鄭順義開始還以為自己出麵找兩家人調停一下,讓鄭應勤把當初徐氏嫁過來的嫁妝給徐家退回去,再出個百八十兩銀子給徐家,這個事就算糊弄過去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徐家竟然能提出了這麽個獅子大開口的條件,嚇得他身體當場就晃了兩晃,竟然差一點從杌子上摔下來。他抬起頭瞪大了那雙昏花的老眼,吃驚地看著徐敬山,嘴唇上的胡子直哆嗉,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徐敬山緊逼了一句:“族長,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鄭順義歎了口氣說:“這是鄭應勤家的事,我可沒有這個權利來決定,還得靠你們兩家來協商。我看這樣好不好,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人停在家裏也不是個辦法,還是先讓死的入土,我們再回來商量這些事,你看中不中?”徐敬山冷笑了一聲說:“族長,你當我是三歲兩歲的孩子啊?我徐敬山要是在這裏說一句你老言而無信,那是對你老的不尊,可是你老也不能就這樣想把事糊弄過去啊。我的意思族長能明白吧?”
“這……”鄭順義被徐敬山這一軍給將住了,隻好打著哈哈說,“這事我給你們做不了主,這樣,我把你的意思帶給應勤,你們兩家協商一下再說。”鄭應勤在家裏正在為徐家人來鬧騰而焦慮,一聽鄭順義說徐家提出這麽個能要了他命的條件,像用刀剜了他的一塊心頭肉一樣,驚得一蹦老高,一口氣說出八個不行,瞪大了眼珠子對鄭順義說:“四大大,你幹脆告訴徐家,還不如直接讓徐老兩給我來一刀,直接要我這條老命還痛快。這和他媽的明搶有什麽區別?”
鄭順義心裏也明白徐家的真實目的,但是擺在眼前就這麽個局勢,鄭應勤如果不同意把錢莊盤給他,徐家肯定不會讓你安生地把徐氏下葬。老族長隻好再三地去說服鄭應勤:“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熱了,死人總那麽停在家裏也不是那麽回事,為了全族人的安寧,應勤你也就舍出來吧。”
鄭應勤嘴角的肌肉不停地在抽搐著,仰起頭悲愴地長歎了一口氣,眼淚順著他溝壑密布的臉上滾落下來,吧嗒吧嗒掉在了地麵上。錢莊是他爺爺和大大兩輩子人通過勤奮和努力傳下來的家當,到了他這一輩上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成了人家的,這不是敗家又是什麽!敗家子的屈辱讓鄭應勤無法接受這一事實,麵對外麵強焊的徐家和自己唯一的兒子,即便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他想起了他大大活著的時候說矢民的那句話:命裏大福,年少受累。現在看來,這個累還真不小。郟應勤心情極其雜亂,他用顫抖的手抹去了臉上的眼淚,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都離開,他想自己安靜一會兒。
鄭應勤從炕櫥裏拿出錢莊的賬目,哆嗦著雙手一張一張地翻看著賬本裏所記下的每一筆賬,每一筆裏麵都飽含著他們鄭家幾代人的辛苦。他每翻一張,那顆心就如同被徐家剜了一刀,痛得他全身抽搐,他對門外叫了一聲:“矢民——”
蹲在門外的矢民一聽他大大在屋裏喊他,連忙站起來,瞪起兩隻失神的眼,迷惘地看了看聚集在周圍的人們,戰戰兢兢地抬腳進了屋。鄭應勤頭也沒抬,把手裏的賬本遞給矢民。矢民卻低著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沒動,蠕動了一下嘴剛想說什麽,突然耳邊響起了他大大炸雷一樣的狂吼:“拿去!”
這一聲吼叫把毫無防備的鄭矢民給嚇得打了個激靈,驚恐地抬起頭,看見的卻是鄭應勤滿臉的老淚和一雙能吃人的眼,身體像得了打擺子病一樣地顫抖。
經老族長調停,最終由鄭應勤將城裏的錢莊盤給徐家,徐家則不再提徐氏進鄭家老塋一說。鄭應勤雖說一萬個不願意,可是麵對這種局麵也隻有接受,無可奈何地和徐家立了字據,把錢莊盤給了徐家。這事才最終有了一個結果。
這一切好不容易都安頓下來,徐家這邊也就沒有了什麽說辭,同意徐氏這邊下葬。出殯那天,矢民看到倆舅子狼一樣凶狠的眼神在惡狠狠地盯著他,知道丈人家的底子,心裏發虛不敢與他們對視。這事總算有個消停,可誰知,禍不單行,這邊剛擺平了,城裏油坊的夥計又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東家鄭應勤說:“掌櫃的,不好了,城裏的油坊起火了!”
鄭應勤一聽這個消息,抱著腦袋絕望地喊了一聲:“老天這是要滅我鄭家啊!”話音未落,人就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兩個長工慌忙過來,一個掐住東家的人中,另一個急趕著忙不迭地去把郎中請來。
淳於毅聽來人說了鄭應勤的病情後,心裏自然就明白了幾分,也不多說什麽,從抽鬥裏拿起一包三棱針就跟著來人急匆匆地往鄭家趕去。進門看了看己經被人抬到炕上的鄭應勤,吩咐旁邊的人倒碗燒酒過來,把火石往火廉上一劃,呲啦一聲打著火點著紙媒,對著紙媒吹了兩口,然後再將紙媒的火點著了碗裏的燒酒,酒的表層立時就浮上一層藍幽幽的火苗。他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裏掏出三棱針,在火苗上將三棱針燎了燎,對準鄭應勤的脖子梗一連紮了三針,然後兩手用力一擠,擠出了三團黑糊糊的濃血。隨著他手的放開,鄭應勤這才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淳於毅慢慢地將鄭應勤放倒以後,吩咐鄭家的長工給東家灌進口水去,自己則來到院子裏洗了洗手。矢民娘因為家裏出事,一著急早產了,生了個七個月的閨女,這會還在北屋坐月子,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也出不來,在炕上急得哇哇直叫也不見一個人答話,好不容易聽見淳於毅出來洗手,趕緊就隔著窗戶對外麵焦急地喊:“淳於,你舅他這會兒怎麽樣了?”
淳於毅隻能隔著窗戶回答說:“你就放心吧大妗子,俺舅就是一股子火拱出來的,沒有什麽大毛病,己經給他把血放出來了,過一陣子就好了。”
再說矢民,聽說城裏的油坊起了火,也顧不上套車,穿上鞋撒腿就往城裏跑。一口氣跑了七八裏路,呼哧呼哧地好歹到了油坊,發現連房子加油早己經燒得精光,隻剩下些殘垣斷壁大梁檁條吾地還在冒煙。旁邊圍了一群看光景的人,都一齊欷欽歎氣。兩個夥計和幾個幫忙救火的人被火燎得像小鬼一樣地蹲在一邊,臉上黑不溜秋抹畫得不像個人樣,都一齊癟癟約約地一臉哭相望著少東家。
鄭家接二連三地出事,村裏很快就有人開始說三道四地傳閑話了,而且越傳越廣,連附近的幾個村都傳遍了,說鄭矢民是馬猴精變的,專門出來禍害女人的,誰家的女人跟了他就算倒了槽,早晚得讓這個畜生給禍害死。
扯來扯去就扯到了他出生那一天,說他爺爺鄭順昌親眼看見了一條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的大白馬猴跑進了屋裏,從此把鄭順昌嚇出了毛病,就在鄭矢民過了百歲的第二天,他爺爺就死了,臨死的時候還指著鄭矢民,就說出了一個“馬”字,然後立刻吐血而死。
這麽一傳不要緊,各式各樣的傳言都就跟著來了,甚至有些長舌老婆眉飛色舞說得活靈活現,說徐氏死的那天過晌,有人親眼看見椅子上躺的不是鄭矢民,而是一條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的大白馬猴,一條雪白的大粗尾巴一直當啷到了地上。一看見徐氏過來,一爪子就把她按倒,抱著她的頭正在喝她的血呢。又說城裏油坊起火,那是玉皇大帝為了要趕快除掉這個畜類,就派了霹靂大仙下來把他家的油坊點了把天火想燒死他,結果沒想到算錯了時辰燒錯了地方,讓這個畜類躲過了一劫。還說這個馬猴精不趕快除掉的話,下一個要害禍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正在說著,遠遠地看到矢民垂頭喪氣地從外麵回來,都一個個立刻閃開,似乎是害怕這個馬猴精再把自己也給按倒吃了。
矢民回到家裏,見家裏圍了一群人,老族長鄭順義神態威嚴地坐在炕前的太師椅上抽著煙,其他人則都圍在炕前,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鄭應勤還迷迷泱泱地躺在炕上哼哈地叫喚,淳於毅則倚著炕幫的邊緣,兩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屋子裏靜悄悄的,除了間或聽到鄭應勤發出的呻吟之外,再也沒有一點聲音。從矢民鄉試落了第,鄭順義對他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甚至覺得四爺爺的眼裏帶著刀一樣的寒氣。
矢民進了屋,也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他似乎己經感覺到,十幾雙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他,他的全身也如同掉進了正在燃燒的火爐中一樣,燒燙得非常不舒服。他低垂著頭,一口接著一口地長喘粗氣,頭也不敢抬,就勢在炕前的空地上蹲咕著。屋裏的氣氛異常沉悶,他感覺自己似乎要被這種沉悶的氣氛給壓爆了。
由於矢民的這樁婚事是由淳於毅老婆做的媒,這個老娘們兒自從侄女死了以後表現得空前興奮,跟著她兩個侄一起把鄭家鬧了個仰兒翻天,那張臭嘴製造了些謠言傳播得到處都是。似乎這樣感覺還不解恨,隻要她走過鄭家老宅門前,就惡狠狠地衝著門“呸”上一口唾沬,再跟著惡罵上一句,雖然鄭家忙得顧不上這些小事,可無論聽到和看到這一出,心裏更加覺得不舒索,氣得在家坐月子的矢民娘隻能坐在炕頭上破口大罵。自己老婆的這一舉動讓淳於毅都覺得臉上掛不住,晚上回家在背地後也罵過這個娘們兒做事不要太過分,你們徐家己經從中撈到了不少好處,光偷著笑就中了,何必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繼續落井下石?所以當淳於毅見了矢民,免不了有些做賊心虛地尷尬,隻好硬著頭皮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事既然己經攤上了,就要想法解決,你可千萬別再把自己作嗉踢動了。”
鄭矢民的心裏如一團亂麻,嘴裏像被塞入了一塊爛棉絮,堵得他連氣都透不過來,低垂著頭也不吱聲,瞪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直鉤鉤地盯在泛著地氣的黑色青磚地麵上。
鄭順義咳嗽了一聲,算是打破了屋裏的沉悶,人們的視線都轉移到了他的臉上,在等待著這位鄭家林第一長官的指示。鄭順義不慌不忙地往煙袋裏裝了一鍋煙,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溝壑,和藹中透著威嚴。他點著了煙抽了兩口,清了清嗓子叫了一聲:“矢民!”
矢民的心像突然被一根針給刺了一下,猛地抖動了一下懸了起來,身體也隨著一陣急促的顫抖,險些栽倒,聲音極低地答應了一聲。
“矢民,還記得《詩經?鄘風?相鼠》裏是怎麽說的嗎?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鄭順義一字一句卻聲色倶厲,“我不管你到底是人還是妖,今天咱就當了鄭家老少爺們的麵,就把你這個事掰扯清楚了。你從小就跟著四爺爺念書,四爺爺是個什麽人你心裏也最清楚。你四爺爺我活了一大把年紀了,從來都是信正不信邪,我也一直堅信邪不壓正這個道理。你抬頭看看屋外那兩棵老槐樹就知道,咱鄭家林從咱們老祖開荒墾地那天開始,一直延續到今天,講究的是禮義賢信,信奉的是孔孟之道,向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外邊的風言風語你也都聽得矣亮兒了,咱們也不管那些傳言究竟是真還是假,就說你吧,這幾年一出連著一出的事,你心裏還不清楚這是怎麽了?我做為族長,得有個說法,起碼得當麵給鄭家林這幾百口子人說個明白。你們家死了媳婦也好,賠了錢莊也好,油坊起火也好,裏裏外外都是你們這一家子的事,可是萬一因為你鬧騰得四鄰不安,我該怎麽辦?今天我就在這裏當著鄭家馨林的老少爺們,打開天窗對你說句亮話:你走吧,你離開鄭家林,走得越遠越好!”
矢民一聽這話,大驚失色地抬頭看著鄭順義,隨即又低下頭,怯生生地問:“四爺爺,你……你要把我趕出去?”
鄭順義歎了口氣說:“矢民,別怪你四爺爺心狠,我也沒有辦法。你這兩天和你娘你大大商量商量,看看去什麽地方合適,讓他們給你拾掇拾掇,走吧!”
逐出族門
矢民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唯一的議論主題,各種關於他的謠言雲煙四起,編製這些謠言的人也具有超常的記憶力和豐富的想象力,借這個機會把矢民一生中所有的疑點全部集中起來重新複述了一遍,從他出生時打雷劈了老槐樹,到出生後號哭不止,從五歲前不會說話到娶親斷轎杆等等這些早己經忘得死死的陳芝麻爛穀子都翻了出來,越傳越神,越聯想越覺得鄭矢民確實是一個專門作孽禍害村民的馬猴精。這些好事的長舌婦們又聯想起這些年鄭家村所發生的所有疑難怪事,全部都算在了他頭上,某年某月某日某家死了幾隻雞、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生下一個死胎等等,都說成是矢民在作孽,冤有頭,債有主,當人們一旦確信自己曾在相當一段時間裏無法解開的秘密終於有了解釋時,接踵而來的便是異常的憤怒,於是紛紛站出來,義憤填膺地要求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出麵,代表全體鄭姓族人把鄭矢民這個孽畜給除掉!
這些風言風語在鄭家村傳播出來之後,鄭應勤兩口子也開始相信了這一傳說。尤其可疑的一點是,隻要矢民一走進他娘的屋裏,新生的小妹妹就開始哇哇直哭,他離開了,哭聲也就停止了,這更是引起了矢民娘的懷疑。她感覺矢民那一雙眼睛和狼眼沒有什麽區別,而且越看越像,甚至都己經看到了那雙眼睛後麵閃爍出綠色的熒光。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就悄悄地把這事告訴了鄭應勤,鄭應勤開始並不相信,就不動聲色地冷眼觀察了好幾天,果然發現矢民的眼睛在看某個東西的時候有些發直。於是在夜裏睡覺的時候,矢民娘哄著懷裏的孩子小聲地對鄭應勤說:“這是哪輩子傷了天理,怎麽出了這麽個冤家。族長今天不是也說,村裏人都己經去找他了,要他出麵動用家法要把矢民攆出去,你說咱該打個什麽譜?”
鄭應勤光著身子從被窩裏爬起來點上一袋煙,歎了口氣說:“咱倆在家裏能打出個什麽好譜?如今這些人也都是他媽吃紅肉拉白屎的白眼狼,平日裏咱也沒虧待過誰,到了這個時候一個一個都蹦躂出來了。再說咱能把他轟到哪裏去?他就真是個畜類,那也是咱們親生親養的啊。”
矢民娘低頭想了想,看著鄭應勤遲疑地說:“要不然咱也到北鄉去請個大仙兒回來燒燒?聽說挺靈驗。”
鄭應勤惱火地把沒抽完的煙袋在炕幫上用力磕了磕,擺擺手說:“事到如今不是請不請大仙兒的問題,就是請個神仙回來又能咋?請什麽也都來不及了,我估摸著,明天一早鄭順義就該來找我問了。到時候咱怎麽對付?”
矢民娘愁眉苦臉地躺在炕上,瞪著眼望著仰棚,長歎了口氣道:“怎麽對付?該怎麽對付就怎麽對付唄!”
果然不出鄭應勤的所料,第二天一大清早,老族長背噠著手慢騰騰地過來找鄭應勤,開門見山地說:應勤,昨天我當著矢民麵說的那些話,你和矢民娘商量好了沒有?外邊的風言風語你也都聽見了,矢民是不是個馬猴精再說,你自己數算數算,看看他這幾年都幹了些什麽。起先頭一房媳子稀裏糊塗地死了,咱還都沒往心裏去,緊接著徐家的閨女又死了,這個事就不是那麽簡單了,再加上油坊起火,這一出一出的事都連在一起,恐怕咱是說不過去了。你虧了錢莊就不用再說了,你還能眼看著就這麽叫他把你這個家還有咱鄭家林都給踢蹬了?這個東西要是留在村裏,怕是還得作嗉人,大家商量了一下,得趕快把他轟出去,不然的話,咱們這個村都得跟著倒大黴遭大殃。”
鄭應勤聽了這話心裏就有氣,可是麵上還不能表現出來,就帶著怨氣對鄭順義說:“四大大,這個事我心裏也不是沒尋思,你老人家是族長,你就拿個主意,是要我親手處理了他,還是把他轟出去,全聽憑你老一句話!”
族長歎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瞎了這麽個好孩子了!”又對鄭應勤說:“我看,還是放他一條活路吧,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踢蹬人就行了!”
矢民也是心事重重,村子裏的閑言碎語把他的耳朵灌得滿滿的,族裏的人要在這個時候把他轟出去,再看看爹娘一天比一天冷淡的模樣,自己也覺得心灰意冷,想想就這麽窩窩囊囊地活著也真沒有什麽意思,就想到了死。晚上躺在炕上就開始胡思亂想,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飄起來一樣,在一片白雲之間來回穿梭。忽然,他看到在遠處有一個鶴發童顏的老神仙在向他招手,就急忙跑過去跪倒拜求老神仙救他一命。老神仙手裏拿著一把芭蕉扇,和顏悅色地把他叫到近前說,你不要煩躁,不要憂愁,你應該去走你自己的路。
矢民磕著頭說:“神仙,告訴我應該往哪條路走吧。”神仙笑嗬嗬地說:“往東南走,那裏就是你的路。”矢民愣愣地看著神仙問:“往東南?那是哪裏啊?”老神仙哈哈大笑不再回答,揮了揮手裏的芭蕉扇,駕起一朵祥雲慢慢地消失在氤氳之中。矢民正在四處尋找,忽然看到了張氏,手裏拿著一條狼牙大棒,嘴裏凸出兩個鬼牙,獰笑著說:“你想走?到哪裏我也不會放過你。”張氏忽然又變成了徐氏,齜牙咧嘴地看著他,手裏還帶著一個同樣也是齜牙咧嘴的小鬼,一把就薅住了矢民的衣領,從旁邊拖過一口巨大的狗頭鍘刀,用力地把矢民按倒在鍘刀下麵,隻聽見哢嚓一聲,矢民的腦袋就落了下來,在地上翻了好幾個跟頭,他的兩隻眼睛還在直眨,不由得把他嚇得“啊”地驚叫了一聲,突然一骨碌坐起來,自己摸了摸額頭,全是汗水。
矢民再沒有睡著,摸摸索索地找到火石和火廉把油燈點著,披上衣服來到了院子裏。雞己經叫過了頭遍,村子裏除了偶然傳來幾聲狗叫之外,四周是一片寂靜。初春的時節,寒風依舊料峭,使剛剛離開被窩的矢民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他仰起頭看了看黑森森的夜幕,一彎新月高掛西南,東麵的天空己經開始發白,啟明星高高地升起,懸掛在偏東南方向的天幕上。他忽然想起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說啟明星又叫大毛郎星,是所有星宿裏麵最機智勇猛且經常能化險為夷的福星,所以很多人都經常說福星高照,說的就是這顆高掛東南的大毛郎。而自己是不是也是一顆福星呢?他想起了自己剛才做過的夢,夢中所經曆的每一幕都深深地嵌在他的腦子裏,老神仙的話也似乎仍在耳邊回**,“往東南走”。
東南是什麽地方?
天亮以後,矢民匆匆洗過臉之後,就出門直奔村西大寬街上的淳於毅家裏。淳於毅老婆徐氏正端著一盆拌好了的雞食準備喂雞,看見矢民走進來,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郎當著臉,像躲避瘟疫一樣走開了。
淳於毅剛剛起床,見到了愁容滿麵的矢民被老婆冷冷地甩在屋外,趕緊去院子裏打了盆水,三把兩把地洗完了臉,把矢民讓進了屋裏。
矢民坐在炕上,兩隻腳耷拉在炕沿下,垂著頭也不說話,長一口短一口地喘著粗氣。淳於毅坐在太師椅上,平靜地看著這個一臉稚嫩的年輕人,從桌子上摸起水煙袋,用一塊鹿皮似乎在漫不經心地擦著煙袋的銅體,心裏卻頓然升起一股內疚。他非常清楚這些關於矢民的謠言是如何誕生的,而導致矢民被中傷的所有謠言都是從自己這個屋子散布出去的,以至於現在整個鄭家村的人都對矢民有了強烈的憤慨。實際上他很清楚,當時徐氏在編造這些謠言的時候僅僅是出於一種對侄女的無端死亡所形成的報複心理,但是作為一家之主的淳於毅並沒有及時製止老婆的這些行為,當這些愈傳愈神的謠言四處蔓延的時候,他再去阻攔已經來不及了,這時的謠言己經變成了事實而被人們所接受。為此,他的心裏也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也隻能默認了。在這個時候,任何人出麵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他所能做的,也隻有暗自在內心深處默默地向鄭應勤一家道一聲對不起!
沉默了半天,矢民才抬起頭,眼睛充滿了哀怨無助和茫然。矢民把自己昨晚所做的夢對淳於毅講了一遍,希望淳於毅能給自己解一下這個奇怪的夢。淳於毅低頭想了想之後才說:“兄弟,那是仙人在給你指路呢,按照夢裏神仙的話走吧,往東南走。如果不走的話,怕是還有更大的摞亂在等著你啊!”
矢民迷茫地看著淳於毅問:“哥,東南究竟是什麽地方?”
淳於毅想了想說:“青島!”
矢民仰頭歎了一口氣,不知不覺潸然淚下,自言自語地說:“我這究竟是咋了?放個屁也能砸了腳背子。老天爺這是想要了我的命啊!”
淳於毅心裏猛地感覺一陣抽搐。
吃過了晌飯,淳於毅溜達著來到了鄭家。他是個不著急的人,無論什麽事在他身上都不會表現得緊緊張張,總是沉穩地拿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勢。進了門他看見鄭應勤正在院子裏指點著長工套車,就隨口問了一句:“舅,這是要出門啊?”
鄭應勤一看是淳於毅,把他拉進了牆根下說:“這陣子村裏都在傳矢民是馬虎,你沒有聽說?”
淳於毅說:“我倒是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不過俺兄弟到底是不是馬虎,我尋思你和大妗子應該是最清楚的。”
鄭應勤歎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你大妗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聽了個風就是雨,我也是一直在尋思這個事,村裏傳的這些話到底都是誰搗鼓出來的,編排得有鼻子有眼,真是舌頭根子壓煞人啊!昨天晚上我一宿沒合上眼,睜開眼就是這些事,越尋思越覺得這些事都很蹊蹺。這些事你都在眼前守著親眼看到的,多少年太太平平,老鄭家也沒有傷過天理,青天白日就能起上這麽把大火,燒了個屌毛**灰都沒給我剩下。我看這個家其必要毀了!頭晌族長也來找過我,說什麽也得把矢民轟出去!”
淳於毅思忖了一下之後說:“舅,你也別去上火操心,我看俺兄弟這兩天也低頭耷拉甲地活得不大恣,這不一大清早就跑到我那去了,叫我幫他拿個主意。我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和俺大妗子打什麽譜,實在不行啊,就按族長的意思叫他走吧。俺兄弟今年也二十了,出去闖**闖**,家裏也消停點,還能擋擋活人眼,堵住那些閑話。等這邊的風過了,過個三年兩載地再回來。”(恣:青島方言,舒服。)
鄭應勤一臉愁容地蹲在地上抱著頭,過了半晌才問:“光說把他趕出去,到底把他趕到什麽地方去啊?外麵人生地不熟的,沒有個親也沒有個友,他去投靠誰?唉!”
淳於毅道:“舅,我就是過來給俺兄弟問問這個事,也想聽聽你和俺妗子的意見。俺兄弟既然找了我,我就幫他說兩句話,你要是感覺行,就讓俺兄弟出去闖**幾年,你要是感覺不行,咱再想其他辦法,也省得你上北鄉上南鄉地這麽出溜折騰。”
鄭應勤說道:“淳於,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個事我得和你妗子商量一下,聽聽她的意思是什麽。還有一點,淳於你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話,即便你妗子那邊同意叫矢民出去,身上多少得帶點銀子吧?給他多少?總歸是自己的孩子,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日難啊。”
淳於有些不解地望著鄭應勤問:“那麽舅你和俺大妗子的意思是?”
鄭應勤乜斜著眼睛,氣不打一處來,語氣有些惡毒地道:“淳於,你知道俺老鄭家是要臉要皮的,現在既然人家合起夥來要把他轟出去,俺和你大妗子也沒有什麽說法,就希望他能夠出去好好混,混出個人樣來證明給那些嚼老婆舌頭的人看看。”
淳於毅心裏一驚,感覺鄭應勤的這些話句句都是針對他說的,剛要準備再說什麽,卻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地給吞了下去,噎得他嗓子一陣難受。
鄭應勤越說越上火,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旁邊的長工己經套好了車,也看不開個死活眼,走過來問:“東家,咱什麽時候走啊?”
鄭應勤把辮子往後一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等會兒再說。你沒看見我這正有事?”
長工也知道東家這幾天因為家裏接二連三地出事而變得脾氣暴躁,就不再接言,喏喏地退到了一邊去等候。
淳於毅說:“舅,你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是俺妗子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你們都這樣想好了,我就去找矢民說說。好歹也是你自己親生親養的,不是街上拾的坡裏揀的,給他準備兩個錢出去闖**闖**也不是個壞事,我給俺兄弟做個保,舅,你和俺妗子商量商量,看這樣中不中?”
鄭應勤回頭看了看矢民的房間,然後轉回頭來,試探地問:“淳於,你看我給他準備多少銀子合適?”
淳於毅想了想說:“這個話我不好說,這是你的事,矢民好歹都是你親生親養的,要我說給他多少錢怕是不合適。我剛才都己經把話說到了,你和俺妗子商量,別的事我不好插嘴。話又說回來了舅,這個家這個業早晚還不是俺兄弟的?又不是二下旁人。依我說,你今天北鄉也就不用去了,今天下晚把這個事一定,隻要俺兄弟一走,這不是就都沒有心事了?俺妗子心情也就舒坦了,你看中不中?”
鄭應勤道:“中!淳於,這個事就依你!我和你妗子商量商量看怎麽辦好。”
鄭應勤把淳於毅打發走了之後,轉身就進了屋把淳於毅的話給矢民娘學了一遍。矢民娘歎了口氣說:“這樣辦事最好的,我也心思著丟夠了人了,老鄭家還從來沒有被別人在背地後指著脊梁叫人家說過什麽。實際上,淳於毅的意思也很明顯,也是想把矢民轟出去,這樣咱村裏也能太平一些。”
“你看給他多少銀子合適呢?”鄭應勤問。
矢民娘說:“打動打動給他湊上五千兩的銀票吧,就是出去了咱這心裏也能踏實些,告訴他出去好好闖,闖出個人樣來也算替他自己爭了口氣。”說到這裏,她己經滿臉都是淚了。
鄭應勤咬了咬牙說:“中!叫淳於給他做個保,以後別回來了,除非咱兩個都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鄭矢民背著褡褳孤零零地離開了家,一直走出了村子很遠,在一個小土坡上他站住了,轉過身來眯著眼望著那片曾經生他養他的土灰色房頂,還有那兩棵粗大的老槐樹,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尷尬、無奈、悲淒、哀怨以及對無法預知明天將要發生一切的迷惘。他頹然地蹲下來,心裏充滿了極度的委屈和失望,腦子裏還在顯現頭天晚上他爹把淳於毅請到家裏做保的事情。
淳於毅給村子裏做中人己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都很莊嚴,這次當然也不例外。農村的分家和結婚出殯起屋一樣,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誰都不敢隨便應付,中人也由此顯得特別莊重。淳於毅特地穿上穿一件米黃色綢衫,黑色細布褲子,褲腿處繞了兩圈黑綢裹腿,露出了雪白的洋線襪子,腳下穿著一雙嶄新的黑毛呢麵新鞋,是京城老字號內聯升千層底子的那種。裝扮完畢,再對著鏡子前後照了照,和平日就是不一樣,人靠衣服馬靠鞍,這麽一拾掇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許多。臨出門,又往頭上擦了擦梳頭油,一條黑油油的辮子看上去很是光亮,看上去氣宇軒昂。
矢民娘己經下地,和淳於毅打了個招呼,就張羅著把方桌抬到了屋中間,按照分家的慣例炒了五個菜,燙上了一壺燒酒,一齊擺上了方桌。鄭應勤和淳於毅客套了一番,在上座坐下,淳於毅坐中,使人把矢民叫來坐在下首。
淳於毅表情凝重地對矢民說:“兄弟,我明白你心裏不舒索,哥哥我勸你,有些事不要往心裏拾。今天舅和妗子叫我過來,主要就是關於你的事情。兄弟你己經二十了,出去闖闖吧,對你來說不一定就是件壞事。村子裏風言風語地傳來傳去,你也都聽見了,舌頭根子壓死人啊。你出去闖,闖出個樣給那些說嘴的人看看。”
矢民的臉漲得通紅,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兩道眉毛緊緊地鎖在一起,用牙齒狠狠地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一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他甚至自己也在懷疑,自己宄竟是不是馬猴精變的。他的心裏在哭,像喝下了半斤忌諱(醋)一樣,強烈的酸楚仿佛一根燒得滾燙的火棍插進胃裏,使他的五髒六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燒灼感,然後再從胃部反射出,觸動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成為馬猴精。
鄭應勤接著淳於的話說:“出去闖吧,闖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看看。”
三盅燒酒下肚,淳於的臉泛起了紅色,就連臉上淺淺的麻子窩也閃著光。他拍著矢民的肩膀說:“兄弟,你就放心地出去吧,家裏這一套有我們幫忙照應。我有個表叔在青島,叫郭世宗,在青島開旅館,你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有個人照應一下總比自己瞎闖要強。”
鄭矢民沒有答話,他的手哆嗦著端起自己的酒盅,一仰頭灌了下去,隻感覺一種燒心似的疼痛在他的胃裏上下翻滾,嗆得咳嗽了好幾聲,也不動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兩隻眼裏流出的卻是駭人的恐怖,嚇得鄭應勤和淳於毅都直愣愣地望著他。
飯後,矢民娘把桌子拾掇幹淨,鋪上氈子,鄭應勤吩咐矢民從屋裏把閑置己久的文房四寶搬出來擺在桌上,由矢民研墨,淳於毅凝神提筆,飽蘸濃墨,在硯台上當了當筆鋒,揮筆寫下了“約事”二字。
約事
具立約人:鄭應勤(甲)、鄭矢民(乙)
立約日期:一九一零年二年梨月十一日
具立約人雙方自立約日起分家,鄭矢民自次日起離開現居住地,另行前程,所分得家產折合白銀貳千壹佰兩,允諾不再參與日後家產分配,現有家產全部歸鄭應勤所有或自行處置。
空口無憑,立此為約。
中人:淳於毅
淳於毅寫畢,像唱書一樣將“約事”當場讀給了在場的人聽,都沒有什麽意見之後,從一邊拿過印泥盒,要鄭氏父子在上按手印。矢民望著印泥盒裏裝著和血一樣鮮紅的印泥,他的心在抽搐,哆嗦著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了進去。
清晨的太陽像一個紅紅的圓球,帶著薄薄的霧帳氳染了半個天空,如同國畫中的大寫意,把潮濕的朝霞浸潤著擴散著。輕輕的風柔柔地吹著地裏己經返青的麥苗,嬌嫩青翠的葉片上掛著點點晶瑩的露珠。
矢民長歎了一口氣,朝著鄭家林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流著淚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他的家鄉。
宣統二年,也就是西曆一九一零年春,膠州人鄭矢民來到了膠澳商垾一青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