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房媳婦死後,淳於毅家裏的把自己娘家侄女說給了鄭矢民,就在娶親的當天,迎親的轎子突然斷了轎杆,不祥的預兆再次籠覃在鄭家。果然,正當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時候,一次猝不及防的意外又致使徐氏死於非命。家裏接連死了兩房媳婦,外麵到處傳言鄭矢民是妖魔“馬猴精”,而徐家也趁火打劫,用巧取豪奪的方式,奪去了鄭家在城裏的錢莊,鄭矢民也被當做妖孽而逐出了族門,隻身一人流落到了在德國統治下的殖民地城市一—青島。
死了二房媳婦
春天的料峭隻需要那麽一兩場雨,就會把殘留的寒氣給驅趕。兩場春雨後的膠州,天氣逐漸暖和了許多。
鄭家林村前的墨水河早已解了凍,清冽的河水衝刷著水裏的碎石,發出潺潺的喧嘩,平緩舒展地從鄭家林村前流過。雨後的清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濃鬱的土地氣息,火紅的陽光灑在靜悄悄的墨水河上,映出一片燦爛輝煌的金碧,宛若流動著的金湯,順著河道蜿蜒地流向遠方。遠處,一群鴨子和幾隻白鵝在河水中伸長了脖子“呱呱”地叫著,與對岸小樹叢裏“唧唧喳喳”的鳥鳴相互呼應,打破了春晨的這種平和寧靜。陣陣春風吹拂著河邊一棵棵垂柳,剛剛抽出嫩黃色細芽的新枝,蜻蜓點水一樣輕輕地撥動著河水,在舒緩的水麵打出一個一個碎碎的漣漪。
鄭矢民一個人踏著春雨過後鬆軟的土路,沿著墨水河邊向城裏走去。這條路他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回了,路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打他結婚以後這還是第一次進城,一來過去看望城裏鋪子裏的夥計們,發個喜糖讓大夥都沾點喜氣;二來去打理一下近段時間的賬目,畢竟從忙活著娶親到現在還沒有去過。正走著,忽然從對岸的小樹林裏傳來一陣粗獷歡快的唱戲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
趙匡胤手持一根盤龍棍,打關西闖關東,穆龍關前打韓通。
一打韓通來降順,二打韓通來進貢,打來的江山他不坐,他讓給大哥柴世宗,柴王爺坐八載,龍歸滄海。趙匡胤從此坐朝廷,韓龍進來的韓素妹,他龍顏封西宮,韓素妹灌醉了宋天子,傳旨斬了鄭子明。陶三春反進宮,怒斬黃袍氣難平。趙匡胤得了病,他二弟光義進了宮,燭紅搖影出人命。
誰都知道這是《趙美蓉觀燈》裏的一折,不過這原本是女戲,如今被這麽一個大老爺們兒扯著像破鑼一樣沙啞的嗓子給吼叫出來,卻成了另外一種味道,就像是浮在河裏的那些鴨子們抻長了脖子的叫聲。矢民聽著覺得特別好笑,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人在嘶吼時脖子上一根根凸顯的青筋。
應該說,再次婚姻給他帶來的是一種全新的精神麵貌,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轉變,更重要的是心理上因張氏的死而給他帶來的沉重負擔得以釋放。連續幾天出門,他臉上始終都帶著笑,連走路的腳步都覺得輕鬆了很多。然而,當他一個人沉下心來的時候,免不了會受到迎親路上斷轎杆的事影響,想起此事就覺得自己心短氣長。不僅如此,隻要他聽到誰在議論與轎子有關的話題,都會讓他覺得有一種心慌意亂的敏感。這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既不敢開口說,更不敢輕易去問,竟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唯恐因此再給自己添加一些羅亂,矢民總是謹小慎微地度過每一個白天。
昨天是新婚後的“望四日”,也就是新媳婦結婚後回娘家的日子。徐氏一大早就從炕上爬起來,早早地梳洗打扮,催促矢民趕緊動身。一路上矢民幾乎沒有說話,這還是他第一次獨自一人直接麵對新丈人一家,少不了些許緊張。頭天晚上,矢民娘就已經把所有去丈人家的看禮都備好放到他屋裏,和訂婚時的東西差不多,煙酒糖茶餑餑豬肉總共六樣,每樣都是六斤,這叫做六色禮,從丈母娘家往回走的時候,每樣再帶回來一半,說明兩家結了親,從今往後都有份。可早晨往外走的時候,徐氏在外麵催得急,矢民偏偏就把一刀豬肉給落下忘了拿。等到了丈人家,丈母娘接過看禮一點數,發現獨獨少了豬肉,臉色就突然變了,把徐氏拉倒一邊,小聲地質問她:“這怎麽才五樣?肉呢?你婆婆怎麽沒有給豬肉?”
徐氏也不知道老媽兒(老媽兒:膠州方言,媳婦對婆婆的稱謂)給準備的看禮都有什麽,昨晚矢民把這些東西拿過來的時候,她連看一眼都沒看,就讓矢民放到了一旁。如今經她娘這麽一問,自己也傻眼了,就過來趴在矢民耳朵上問:“娘問裏麵為什麽沒有豬肉?”
正在和老丈人說話的矢民本來就緊張,聽徐氏說到了豬肉的事,不由得打了個愣怔,抬頭驚訝地看著她,忽然想起走得急,竟然給忘了,猛地一拍腦袋,窘迫地說:“呀!我給忘了。俺娘都給準備好了,我夜來晚上還單獨放在一邊。都是今天早晨讓你給催的,到底給忘了個幹幹淨淨!”
丈母娘眼裏明顯地流露出了不滿情緒,她望著矢民不相信地撇了撇嘴。老丈人倒是顯得很大度,正襟危坐地在太師椅上抽著水煙袋,給矢民丈母娘使了個眼色,打著哈哈地給新女婿解圍道:“忘了就忘了吧,閨女女婿又不是成心的。再說矢民也是個老實孩子,如今都是一家人了,還在乎那塊肉?”
丈母娘依舊沉著臉,不依不鐃地道:“不是在乎不在乎那塊肉,咱家哪天沒有肉吃?這是爭競個禮道,是看看他們老鄭家眼裏有沒有咱們。”
老丈人徐老爺掃了一眼早已窘出一頭汗的矢民說:“心裏有就中了,不一定非得都做這些形式。隻要矢民能對咱閨女好,我看比拿什麽都強。你說是不是矢民?”
矢民見老丈人給自己扔過一個梯子,就趕緊接著,尷尬地點點頭連聲說是。丈母娘見老頭都這麽說了,盡管吊著臉還是老大的不樂意,可也隻好作罷。矢民也總算是勉勉強強地在丈人丈母娘跟前熬過了這一關。
然而,從結婚斷轎杆,到“望四日”沒有帶豬肉,這些看似極為平常的細節,卻都為鄭家在不久後出現的災難埋下了伏筆。
盡管矢民娘嚴令娶親隊伍中的所有人不得將斷了轎杆這出醜事給透露出去,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畢竟人多嘴雜,出了這樣一件足可以轟動膠州的大事根本就捂不住,再加上中國婦女那種對別人隱私的高度好奇心在作祟,沒過幾天,這事就傳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整個膠州都在流傳這粧奇聞,甚至添枝加葉越傳越神,隻要是鄭家人走過之處,必定有人會在背後戳戳咕咕地說三道四,鬧得大家心裏都不愉快。這話傳到了矢民娘的耳朵裏,更是把這個剛過門的媳子當做一個掃帚星,耷拉著眼皮不願正麵看她一眼,無論媳子做什麽都沒個好臉色。
徐氏也明白其中的宄竟,自己覺得剛剛進門,還沒有踩下鄭家這塊地勢,也就隻好忍氣吞聲,盡可能地做好自己的活,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公公婆婆,絕不敢在婆婆麵前流露出任何不滿情緒,隻有下黑上了炕以後,才敢悄聲地對矢民發幾句牢騷。
好在這事很快就過了風頭,漸漸地人們對這件家喻戶曉的奇聞己經失去了興趣,再加上徐氏己經懷孕在身,矢民娘的態度總算有所好轉。
鄭應勤兩口子自從有了矢民兄弟之後,就一直沒有再開過懷,尤其是大兒子死了之後,矢民娘如摘心揪肝一樣痛疼過度,連月事都時有時無,就更是沒了戲。眼瞅著家裏隻有矢民這一棵獨苗,鄭應勤就起了歪點子,找機會拐彎抹角地和老婆商議說:“他娘,咱們一天比一天老了,眼前就矢民這麽一個孩,是不是少了點?連孔老夫子都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意思是至少得有個仨倆的孩子。常言道一個眼不是眼,一個兒不是兒呀。你看,我這一把年紀的人了,是不是……”
矢民娘一聽他吞吞吐吐話裏有話地這麽一說,立刻就明白了鄭應勤的意思,瞪眼扒皮地說:“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還想三想四地要娶小?你吃一股吃二股,想個什麽吃脆骨!你那肚子裏的花花腸子還不少呢。我告訴你,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趁早死了這份子心,想娶小?門都沒有!”鄭應勤聽見老婆一句話就把自己的念想給斷掉,心裏就感覺很憋屈,發了狠地說:“你要是有能耐的話,倒是再生一個給我看看呀?我還真不信了,你這塊老幹薑還能再發出個嫩芽來?”
矢民娘就嗤笑地看著他說:“我是塊老幹薑?怕是你那個玩意早就懨莠得不出湯了吧?看看你那雙鞋就中了,全是些尿嘎啦。”
鄭應勤不服氣地說:“你可別吐舌子笑話個咬舌子,你倒是好,聽聽你尿尿的聲音就中了,嘩啦嘩啦滿地淌。”
矢民娘趕忙看了看左右,嗔怒地說:“你這個老不正經的老東西,也不怕媳子聽見。你要是真有能耐,別在這裏耍嘴皮子,等下黑上了炕我弄死你這個老東西!”
鄭應勤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這事誰弄死誰還不好說呢。”
也可能是被老婆賭杠得來了勁,鄭應勤還就動了真格,那管老槍像吃了金槍不倒藥一樣杠杠地昂首衝天,在炕上天翻地覆地施展自己,讓矢民娘又是驚又是喜。沒過多長時間,矢民娘竟然也真的“嘔啊”地開始嫌飯了,和媳子一起挺著個大肚子裏外轉悠,把鄭應勤喜得做什麽事都格外有勁。
上秋後的一場大雨,把夏天的悶熱驅散了個幹幹淨淨。矢民獨自去省城參加三年一度的鄉試,臨走的時候,四爺爺鄭順義毫不吝惜地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當眾送給矢民,以示鼓勵。這幅畫描繪的是全景山林景致,重山峻嶺,煙雨縹緲,大氣而整合。畫中近景溪岸崎嶇,坡石壘壘,雜樹相擁;背後的大山順勢而拔,陡崖峭立險峻。山坳裏多處有飛泉,那奔湧而下之勢,正如畫麵的題句中寫的那樣“山中一夜雨,樹梢百重泉”。作品構圖氣勢宏大,用筆細膩秀潤。山石以勁健的筆法勾勒筋骨,剛中見柔,而後反複地進行渲染。水口的設置及處理,隨山而運,自然和諧,不死板且無程式之跡,充分發揮了用墨的巧妙,在虛虛實實、若有若無間營造出畫麵的整體氣勢和水氣淋漓的效果,是大畫家法若真存世不多的作品中的上品。一生吝嗇小氣的鄭順義在這個時候能夠很慷慨地把這幅畫拿出來送給矢民,足見他的用意。
可就在矢民走後不久,家裏卻出了亂子。
矢民娘自打懷孕以後,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瞅誰都不順眼,摔門拍桌子成了家常便飯。鄭應勤隻得小心地伺候,稍有不周就會被罵個狗血淋頭,家裏一天到晚沉浸在一種緊張氣氛之中。媳子徐氏更是小心翼翼,矢民去了省城趕考,自己在家處處小心翼翼,唯恐稍不留意,劈頭蓋臉挨上老媽兒的一頓臭噘(噘,在山東方言的絕大部分區域中,都是罵人的“罵”字)就太不值得。
即便是想盡一切辦法躲避,徐氏最終還是沒躲過這一劫。下雨過後,她正在蹲圈,沒想到矢民娘尿急,也沒看見圈門上掛著媳子的紅褲腰帶,就急急火火地一步闖進來。徐氏見婆婆進來,驚慌失措地提上褲子就往外走。大概就是這一閃念工夫,引起了矢民娘的懷疑。她解完了手,悄悄地來到矢民屋裏,進了屋直接就把門給閂上。正在炕上納底子的徐氏猛地一抬頭,看到婆婆帶著一股子煞氣闖進來,著實嚇了一大跳,連忙從炕上跳下來,怯生生地站在一邊,騰開地方讓老媽兒坐下。
矢民娘站著沒動,沉著臉在媳子身上轉著看了半天,忽然用十分威嚴的口氣命令道:“把褲子脫了!”
徐氏估計剛才蹲圈的時候可能是被老媽兒看出什麽端倪了,嚇得直往牆旮旯裏靠,嘴裏訕笑著道:“娘,你這是得咋?”
矢民娘沒理睬她,又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說:“把褲子脫了!”
徐氏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就撲通一聲給婆婆跪下,哭著道:“娘,你看在矢民和我肚子裏孩子的份兒上,就饒了我吧。我不是要故意隱瞞,娶親那天俺娘在家和我說,要是被娘驗出來俺是白虎的話,就非把俺送回去。娘,你說我現在都這樣了,還怎麽回去?娘你要是非得要了我和孩子的命,我就什麽也不說了。你要是能發慈悲饒了俺娘兒倆,我今生今世就是當牛做馬也一定好生地伺候你和俺大大。”
矢民娘見徐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心下也就軟了,什麽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才極其惡毒地罵了一句:“喪門星!”
徐氏自知在鄭家往後沒有什麽好日子過了,當天晚上竟然跳了村外的大灣,幸虧被出外行醫回來的淳於毅碰上,這才免過了一死。這一切都是矢民從省城回來後才聽淳於毅說的,連同落第的窩囊,再聽到家裏還有這麽一出,立時就火了,回家就跟他娘吵了一仗。
轉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俗話說,雨水一過,農家忙活。歇了一冬的農民都開始準備春耕,鄭家自然也不例外,長工們早就己經把春耕春播的農具準備完畢,牲口也都喂上了膘,隻等著掌櫃的囑咐開工。
自打頭年秋天,矢民去省城參加鄉試結果名落孫山又回到了鄭家林,最失望的當屬鄭順義。從矢民離開膠州那一天開始,他就天天在家裏求神拜菩薩地禱告,祈求老天爺保佑矢民能順利中舉,甚至連晚上做夢都夢見矢民拔得頭籌中了解元,成為拔貢而直接進入京城。正當暗自高興的時候,卻聽說矢民一個人從省城回來了,他竟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幾次站在門口往村門外張望,看看是不是官府的中榜隨後就到,可是到了天黑也沒見官府的快馬來到鄭家林,就按捺不住,親自來到鄭家老宅,問矢民究竟是怎麽回事。矢民則平和地說了句:“沒中!”這讓鄭順義徹底失望了,一句話也沒說,摔門而去。
矢民不懂農活,鄭應勤就讓他去管自家的買賣,打理城裏的生意。隻消很短時間,矢民就把買賣上的所有事全部熟悉了,從錢莊到油坊,所有的賬目都過他手,一分一毫地盤算個清清楚楚。別看矢民農活不行,可是生意卻做得井井有條,尤其是算賬,百位以下的加減乘除連算盤都不用,一口就能把數字準確地給嘎出來,大小夥計都很吃驚這位少東家的機靈。矢民打理生意很勤快,早晨一早就走,晚上日頭落山才回,如果再趕上陰天下雨,就幹脆宿在鋪子裏,和夥計們同吃同住。
這是三月裏一天,矢民想想城裏鋪子沒有什麽事,就沒有過去,在家陪陪懷孕的媳婦。徐氏的肚子越來越大,己經八個多月了,挺著個沉重的身子在家幫著婆婆收拾零碎家務,做些個紡線女紅之類的婦道營生。繡花納底子紡線,是莊戶人家媳子必會的活計,比較一個女人是否賢惠的頭一條就是這些原始的針線活計。盡管徐氏出自大戶,自幼也須在娘家學會做這些事,將來出嫁以後才不至於被婆家瞧不上。因為有老爺兒老媽兒在眼前,自己還沒生個一男半女,說話不硬氣,也就等於尚未踩下老鄭家的地勢,自然就不敢充當少奶奶,自己能做的事盡量不支使下人。鄭家天井裏養著雞,圈裏養著豬,這些都得由徐氏來做。三毛郎星還掛在半空的時候,徐氏就穿衣起來,先打開雞窩,把苞米麵麩子和著剁碎了的菜幫子拌場勻喂上雞,順便從草屋裏搬出秫秸,去堂屋鍋頭裏點上火,再碴好一鍋豬食端到豬圈。等她把這一切都拾掇完了,天才剛剛放亮。這一點,鄭應勤兩口子還是比較滿意。盡管矢民娘一天到晚對她嘟嚕著個臉子,可始終也找不出她的不是,再加上徐氏從跳灣以後,沒事也盡量地避開和老媽兒接觸,就是矢民娘想找她的茬兒都沒有借口。
吃過了晌飯,看看天氣挺好,矢民從屋裏搬出把躺椅放到南牆根下,把黑亮粗長的辮子盤到頭頂,解開上衣的布扣,靜靜地坐著看書。徐氏搬個馬紮,挺著肚子坐在矢民的對麵,手裏搖著紡車,一邊紡著線,一邊抬頭看著聚精會神讀書的男人。鄭矢民看起來己經長大了,嘴巴上長出了一圈柔密的黃毛,說胡子還不是胡子,到像是小兒的胎毛,脖子下粗粗的喉結,使他顯出了男人的特征。應該說矢民長得比較英俊,高個頭,寬嘴岔,鼻梁高挺,眼睛有神,雄猛中不失書卷,儒雅裏透出剛毅。
春天的太陽慵懶地把陽光灑在院子裏,土地散發出誘人的泥土氣息,院子裏的老槐樹已經抽出了嫩黃的新芽,南去的燕子也已經早早地飛了回來,在屋簷下唧唧喳喳地搭窩,這一切仿佛都在訴說著春天的到來。
在這樣祥和的氣氛中,誰也不曾想到能和災難聯係到一起,然而,災難就這樣悄悄地加快了腳步,靠近了鄭家。
暖洋洋的日頭照射在身上,媳婦在一旁搖動的紡車吱吱扭扭像催眠曲一樣,矢民看了一會書後不知不覺就犯了困,順手把書合起放到了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在一旁紡線的徐氏見矢民睡著,就停下了手裏的紡車,進屋去拿了件衣服輕輕地蓋在矢民身上,然後在一邊坐著,歪著頭欣慰地望著這個大男孩似的丈夫。看著他的睡相,聽著他均勻的呼吸,鼻子裏嗅到的是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味道,再看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那種女人的滿足感躍然心頭。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吵架的聲音,徐氏趕緊吃力地站起來,想走過去把院門關上,以免驚擾了睡著了的矢民。也就在這個時候,她沒留神前麵有一泡雞屎,一腳踩上,笨重的身體隨之一滑,人毫無防備地向後仰去,
轟然一聲身體重重地摔倒在二進的月亮門外,腦袋剛好碰到了戳在了門外的鋤頭上,淒然地慘叫了一聲,昏死過去。
矢民聽到徐氏的慘叫聲,睜開眼一看,徐氏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於是慌忙扔掉手裏的書,箭一樣地奔過來抱起徐氏,一看,鋤頭的頭部己經深深地紮進了她的後腦,頭上的血像噴泉一樣冒了出來。
矢民驚惶失措地連聲高喊:“來人啊!來人啊!”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鄭應勤聞聲一個箭步從炕上跳起,趿拉著鞋慌慌張張地從屋裏趕過來,拿手一探徐氏的鼻子,卻發現己經是有出氣沒進氣了。
鄭矢民的第二房媳婦就這麽突然悄無聲息地死了,連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去了望鄉台。鄭矢民傻了,他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望著麵目猙獰地趄在地上的徐氏和己經娩出卻己死去的孩子,鄭矢民悲痛欲絕卻又欲哭無淚,就這麽長時間地守在媳婦的身前,任誰說誰勸都不起來。
這時,西屋裏“哇”地一聲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他娘已經提前生了。嬰兒的哭聲更像一把刀在淩割著鄭矢民的心,他仰起頭,麵對著蒼穹,歇斯底裏地怒吼:“老天爺啊,這究竟是為什麽?”
鄭家上下亂了套,急忙招呼本族人進來幫忙把徐氏的屍體整理停妥,安排長工去買了棺材和壽衣,把死人臉上和頭上的血跡檫洗幹淨,換上了衣裳之後,這才打發長工奔西北鄉黃埠嶺徐氏娘家去報喪。
徐家一家人正在準備吃飯的時候,鄭家報喪的來了。徐家一聽到閨女的死訊,一下子就報了廟,尤其是太太,手裏正端著個盆,一聽閨女暴斃,手中的盆掉落在地上,“咣當”一聲摔了個粉碎,渾身篩糠一樣地哆嗦個不停,緊接著就是“喔”地慘叫一聲,頓時背過氣去。慌得兩個兒子一齊撲上前去,大聲喊叫著去掐人中。老少一家也顧不上吃飯了,把手裏的筷子一扔,急三火四地去拉牲口套車,帶著一家老小往鄭家村趕。
可怕的謠傳
徐氏的屍體在前廳裏停靈三天,鄭徐兩家卻為了出殯的事,在鄭家宗祠前的場院裏臉紅脖子粗地爭吵不休,找事的自然是徐家。
徐家也不知從哪裏劃拉來了二三十口子人,個個都是腰闊背圓的精壯漢子,拉出的架勢分明就是過來打架的;鄭家這邊也不善乎,五六十個年輕後生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兩下裏都是怒目圓睜僵持不下。徐家無理爭三分,堅持要鄭家說清楚徐氏的死因,而且必須要進鄭家老塋,否則這個殯就不能出;鄭家這邊則據理不饒人,刻板地遵循先人的古訓,一再強調徐氏沒有生下孩子,而且還是意外橫死,進鄭家老塋不合祖訓!兩下就這麽僵持下來,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徐家老兩徐敬海見狀不由火冒三丈,顯出了他骨子裏的匪氣,把上衣一脫,露出了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噌”地從車上抽出了一把早已準備好的鬼頭刀,明晃晃帶著一股子逼人的寒氣,殺氣騰騰地對在場的所有鄭姓族人吼道?“誰要是今天膽敢阻攔俺姐姐進老塋,我就敢他媽白刀進紅刀出。不信的話咱就試試,到時候一旦舞紮起來見了紅,你們鄭家休怪我徐老兩不講情麵。”
鄭家那些血氣方剛的後生們一看徐家竟然舞舞紮紮地跑到鄭家這一畝三分地上撒野動粗,也不甘示弱,於是各自拿起了鋤頭钁頭,在鄭家祠堂前擺開了要決一死戰的陣勢。麵對這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麵,有人悄悄地報告了鄭家林的老族長鄭順義。隻見鄭順義不慌不忙地搬了一把杌子擺放在場彎的中央,捋著花白的胡子,很威嚴地擺出族長的煞味。麵對著劍拔弩張的鄭徐兩家,鄭順義先板著臉訓斥鄭姓後生們放下手裏的家什:“你看看你們一個個的都成了什麽樣子?都給我把手裏的家什放下,光天化日之下在老袓的跟前你們這是想咋?”然後回過頭再客氣地請徐家人不要動怒:“徐家也把刀放回去。有什麽話大家坐下來慢慢商量著來,何必動刀動槍呢?況且是跑到祠堂動武,這是對老袓的不敬!再說動武本身就是無理的表現嘛,有理不在聲高,這樣吵吵鬧鬧打打殺殺的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嗎?你們要是覺著動武能解決問題,我就坐一邊,先看著你們打,等打完了打累了咱們再商量事。”老族長口氣不慍不火,聽來卻是很嚴厲,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徐敬海聽鄭順義這麽一說,回頭看了看他哥哥徐敬山。徐敬山陰著臉站在後麵,始終沒說一句話,隻是給徐敬海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見好就收,達到目的就行。徐家本來就感覺在人家鄭家的門口舞刀弄槍有些心虛,有道是好漢打不出莊,如今跑到人家這一畝三分地上蹦躂,萬一真的鬧將起來,鄭家人多勢眾,拾掇他們幾個人如同張飛吃豆芽一樣,不過是小菜一碟,自己這邊沾不了什麽光不說,搞不好傳到外邊去還壞了自己的名聲。所以鄭順義的這一番話也等於給了徐家一個台階,不至於鬧得兩敗俱傷都很難堪。於是徐敬海就結聲地把手裏的刀放回了車上,表麵上依舊杠杠著頭,可是說話的口氣明顯已經沒有了剛才那麽硬氣了:“我聽族長的話,不做那些打打鬧鬧的事。今天既然族長出麵做主,就得把這一碗水端平了。你們老鄭家也太猝卡了,欺負人也沒有這樣欺負的,俺姐姐生是你們鄭家的人,死了也是你們鄭家的鬼,現在就這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了,你們連老塋都不能讓她進,這個理走到哪也說不過去,就是走到衙門官府我都陪著你們一塊去!再說,如今誰願意打仗動粗?我們也無話可說!”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一直冷著臉的徐敬山,徐敬山衝著他讚許地點了點頭。(猝卡:青島方言,苛刻。)
鄭順義昂著頭閉著眼,下巴微微向上衝,像是睡著了一般聽完了徐敬海的這一番話,沉吟了半天沒有吱聲。他抬頭掃了一眼額頭上青筋暴凸的徐敬海,不緊不慢地把掛在脖子上的煙袋和荷包摘下來,慢慢吞吞地給煙袋裏裝了一袋煙絲,點著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之後,這才把煙袋橫在手裏開口道:“老兩這麽說就對了,隻要兩邊都能沉住氣坐下來,還有什麽事不能談?動不動地就舞舞紮紮地使性子耍脾氣,根本就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徐家死了閨女,鄭家死了媳婦,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傷心的事,親人屍骨未寒,你們這邊就動刀動槍又是打又是殺地鬧騰,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又是什麽?”
徐敬海說:“老族長,俺們也不是願意鬧事的人。俺家也沒有提出什麽過分的條件,也是想讓俺姐姐早一天入土為安。可是他好歹也是你們鄭家的媳婦,死了以後進老塋也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事,就這麽點要求你們鄭家都不同意,這是不是真欺負俺徐家沒人了?說句醜話,你們老鄭家識文解字的,難道連這點起碼的人味都沒有嗎?”
話音剛落,鄭家有人就說:“徐老兩,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鄭家怎麽就沒有人味了?”
鄭順義斬釘截鐵地打斷了身後鄭家人的話說:“都給我結聲!老兩這話說得沒有毛病,按常理說應該這麽辦。可是都別忘了,沒有子嗣不能進老塋這個規矩是鄭家老祖先給定下來的,鄭家林哪個人也沒有權力隨便更改了老祖宗的規矩,起碼我鄭順義沒有這個權力來給你做這個答複。我看你們就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打唧唧了,咱們能不能想想其他的途徑來解決問題?”
鄭順義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徐家強行要讓徐氏進鄭家老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鄭、徐兩家的個人問題,隻要是個人問題就相對比較容易解決。再說,鄭家人心裏也都很明白,徐家之所以這樣鬧騰著不算完,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就是想借著徐氏出殯一事趁機來敲鄭家一筆。
誰都知道徐家人這幾天根本就沒離開鄭家林,一直住在淳於毅家裏商量對策。徐家滿戶家子住在淳於毅家裏,鄭家誰也沒有牙啃,畢竟人家都是淳於毅的舅子和親侄們。這把淳於毅搞得左右為難裏外難堪,自己感覺見了鄭家人都比平時矮半截。為了避嫌,他隻好將就著暫住在別人家裏,抽空回去露上一麵打個招呼,至少讓徐家人不會感覺出他淳於毅有怠慢之處。從表麵上看他是站在鄭家這一麵的,畢竟他和鄭應勤是發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在這個時候不能讓鄭家人給攮出什麽熊話來,畢竟還得在鄭家林住下去,一旦讓鄭家說他是吃裏扒外,自己也就沒有了落腳之處。他是兩手捧刺蝟,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徐家是他丈人門上的親戚不好得罪,而鄭家又是街坊不能得罪,所以,在眾人的眼目中,他淳於毅顯得左右為難,隻剩下歎氣的份兒了。但是從他內心倒是希望徐家借此機會狠敲鄭家一筆,這麽一來既可以讓鄭應勤徹底失掉元氣,同時又使自家順理成章地取代鄭家地位成為鄭家林的絕對大戶,這應該說是一個一箭雙雕的好時機,可這個話自己卻又不能明著說,隻能旁敲側擊地給徐家一個提示。徐家人也不傻,當然能從淳於毅的話音裏聽出裏麵的味道,早就悄悄商量好了辦法。
徐家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後,決定由徐敬山出麵走到鄭順義跟前攤牌。徐敬山陰沉著臉對鄭順義說:“老族長,俺兄弟和你老說的話,俺們剛才在一邊都聽炱亮兒地,我們覺得應該聽從你老人家的意見。俗語說,聽人勸吃飽飯。可是事到如今俺姐姐早己經是鄭家的人,更何況肚子裏還懷著你們鄭家的孩子,這是一死兩命啊,誰聽了不心焦?可是這話又得說回來,你老人家是有學問的人,鄭矢民也算是個落第的舉子,按說孔孟之道裏麵沒有這麽一說,噢,這人活著時候可以算是你們鄭家的人,死了就二話沒有扔在路邊當個野鬼?這是個什麽道理?不過既然這是你們鄭家老祖立下的規矩,俺就不去爭競,反正就是說破了大天,你們老鄭家也是不依俺姐姐進你們鄭家老塋,俺們幾個也都聽明白了。頭幾天俺姐姐還是活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你們鄭家說讓泡雞屎給擦倒了,這個話說出來誰能信?哄個三歲的孩子?這個俺也不去和你們爭競了,反正人己經死了,再爭競下去也沒有什麽用處,還傷了和氣,畢竟俺三姑還在鄭家林,也算是你們一門一裏的人,弄得大家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也不好。我想說的是,俺姐姐就這麽死了也不能白死,你們老鄭家多少得給俺個說法吧?”接下來,徐敬山就直截了當地向鄭順義提出了一個能要了鄭應勤老命的條件,那就是要鄭家把城裏的錢莊盤給徐家,徐家也就不再追究徐氏是否進鄭家老塋這碼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