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皺著眉頭,嗤了嗤鼻子麵露鄙夷的神態說:“書房乃我聖賢之地,這等數典忘袓的粗鄙小人進我書房,豈不是辱沒了斯文?坐個馬紮就己經很給他麵子了。”

劉誌山倒是也不計較,走到近前先畢恭畢敬地給趙先生拱手作揖,臉上堆著笑容謙恭地對趙先生說:“誌山今天專程前來拜見先生,先生近來可好?”趙先生勉強地抬頭看了看劉誌山,用力地擠出了一點微笑說:“看來劉掌櫃最近買賣很是興隆啊,一臉的紅光嘛。”

劉誌山忙說:“誌山能有今天,完全是靠先生的指點,誌山永世難忘先生的大恩大德,今天誌山特為先生備上一份薄禮,還望先生笑納!”說著就把攜帶來的點心和酒交給了趙太太,臉上依舊堆著諂媚的笑容說:“這酒是洋人送的,叫什麽比爾酒,誌山特地給先生帶來,請先生嚐嚐。”然後從趙太太手裏接過馬紮在趙先生旁邊坐下。

趙先生看了看那酒的顏色黃不啦嘰,上麵還浮了一層沫子,心裏就隻想笑,這洋人也太沒他娘的文化,弄瓶酒起個名字還叫什麽“**酒”,指不定哪天還能搗鼓出“屌酒”。他表麵上沒說什麽,隻是淡淡地笑了笑。站在旁邊的趙太太見趙先生一臉愛答不理的樣子,心裏就感覺過意不去,客氣地對劉誌山說:“劉掌櫃還真客氣,鄉裏鄉親的來家耍耍也就罷了,幹嗎還帶這麽多東西啊,見外了不是?”說著就抱起鐵蛋,順手接過劉誌山帶來的點心轉身進了屋。劉誌山並不著急說明來意,笑容可掏地問趙先生:“聽說先生前些日子回老家了一趟,不知最近如何呀?”

趙先生抬頭看了看天空,陽光正被一片片翻滾的烏雲遮住,在烏雲的邊緣處勾勒出一層層金邊,然後所答非所問地說:“看看這個天空,這麽好的天空非得弄出些黑雲。”

劉誌山被趙先生的話弄得雲山霧罩,以為他的話裏包藏著很深的玄機,也跟著抬頭觀望天空,看了半天也沒感覺出有什麽區別,就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請恕誌山學識淺薄,不是很明白先生的意思,能否透露一點天機,讓誌山也長點學問?”

趙先生麵色冰冷地道:“劉掌櫃可知《易經?係辭》所日易生太極,是生兩儀之說?淺白地說,就是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像,四像生五行,五行生八卦,八卦生天幹,天幹生地支,地支生天罡,天罡變無極。八八六十四卦,六十四卦藏天機,無所不及!每一件事物,都有陰有陽,有表有裏,有顯有隱,每一卦的二九,都是潛伏期,潛為陰,陰不明陽。就像無正氣不磊落的人說話和做事,一旦有悖心正,難免就口出穢言人做醜事,為此招來一個罵名,莫非就是為了那一個利字?”

劉誌山似懂非懂地看著趙先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被這一席話說得一腦門子問號,低頭沉思了好長一會兒,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伸出了大拇指說:“先生果然聖賢,佩服,佩服!誌山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年若無先生這樣的聖賢指點,今天誌山還不知如何下場。”

趙先生鄙夷地冷笑道:“看來劉掌櫃並不解其意啊。我的意思是說,不能為了眼前的小利而壞了良心,如果盡做一些傷天害理有辱祖宗的壞事,遲早是要遭受天譴!劉掌櫃,你也不必把過去的事始終掛在嘴上,畢竟己經過去的了,當年也確實你己經到了運上,趙某不過是點到而己,莫說我們倆還是同鄉,即便在當時是一條狗的話,我也同樣會指點前往。這個比喻可能不太好聽,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還望劉掌櫃不要多心!”他把話題突然一轉,盯著劉誌山那張漲得紫紅的臉道:“我倒是要請問,不知劉掌櫃今天何等大事竟然親自大駕光臨寒舍,請直說不妨。”

劉誌山這才反應過來,是趙先生在拐著彎地罵他,心裏就感覺很不舒服,可是表麵上還不能流露出來,隻能含糊地應承著:“那是那是,先生可真是孔明再世,一語既能道破天機,真可謂是神人啊。誌山今天前來府上拜望先生,是有一事相求,在此,誌山向先生鞠躬,萬望先生能夠理解誌山的苦衷。”

“哦?”趙先生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還不說來聽聽,宄竟是什麽事讓劉掌櫃如此作難?不過,我也有話在先,請劉掌櫃明白趙某的原則,如果劉掌櫃是來給倭人當說客,就請劉掌櫃趁早免開尊口,省得被老夫斥罵,搞得你我都沒麵子!”

劉誌山苦笑了一聲道:“還真讓先生給說著了,恰是如此。不過先生且莫動怒,請容誌山把話說完。誌山此次前來,是受了青島守備軍司令官神尾光臣中將閣下的使命,前來力邀先生出麵擔綱膠澳教育推進會會長一職並兼青島參事會參事。不過誌山想給先生提醒的是,日本人個個心狠手辣,如果先生不給神尾光臣司令官麵子的話,怕是凶多吉少。誌山的意思是,為了先生和家人的安全考慮,不如直接應下這個閑職,這樣至少能落得個平安!”

趙先生從鼻孔裏嗤了一聲,輕蔑地道:“劉掌櫃,趙某首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做人原則,趙某在此也不多說,就送你四句話吧——天機渺渺,四處尋找,不是不報,時機未到。”

劉誌山尷尬地道:“先生真乃神人也,出口即能成章,讓誌山頗感敬仰。”趙先生淡淡地說道:“神人談不上,不過一界清貧書生而己,教的是德,學的是義,做的則是中國人應盡的本分營生。所以也就沒有什麽能耐,在家閑賦,讀書寫字,給閨女看看孩子,一切事務,眼不見心也就不煩。不像劉掌櫃,家裏家外有這麽一個大攤子,時不時地還要看人家的臉子。我不能和你堂堂劉掌櫃相比呀,趙某就是一個窮書生酸秀才,上無治國安幫之能,下無衝鋒陷陣之力,所以現在是兩耳不聞你窗外事,一心隻讀我聖賢書,別說,日子也挺滋潤!”

劉誌山被趙先生一頓冷嘲熱諷,像是一針一針狠狠地紮他的心戳了他的脊梁骨一樣,心裏感覺很不自在,但他表麵還得裝出一副很大度的樣子,笑著對趙先生說:“誌山今日又一次當麵聆聽先生的教誨,實為三生有幸。不過誌山既然己經前來拜望先生,就不想空手而返,想請先生開動慧眼再給誌山算一卦,不知先生是否賜予?”

趙先生哈哈大笑道:“劉掌櫃,我趙某人一生隻為教書育人,從不輕易給人占卜爻卦,一是怕影響了我的名聲,二來呢,像劉先生今天如此發財,已是青島港之名人富紳,還需要靠爻卦算命度日?莫非在倭人眼裏也矮人三寸?”

一席話把劉誌山說得啞口無言,呆呆地坐在馬紮上,知道自己因為隨從了日本人,便很難再從這個老家夥的嘴裏套出任何一句箴言。過了好長一會兒,他像是夢遊了一圈後終於緩過神來一樣,把話題引到了一邊問:“這一陣子忙,也不知矢民那邊的生意如何啊?”

這一句話引起了趙先生的警覺,他的身體輕微抖動了一下,兩眼死死盯著劉誌山那張肉乎乎的臉看了好半天,才慢慢騰騰地又倚回了原處,語氣平淡卻一語雙關地說:“趙某人不才,可懂得老袓宗的袓訓,向來的原則是與善為本,從來不去害禍他人,也絕不可能在家等著別人來害禍我,如果真要是惹急了我,我也能在家紮個麵人,給他爻出個不得好死。”話說得聽上去好像很輕鬆,可仔細揣摩,每一個字裏都透著一種極端的惡毒,讓劉誌山聽著毛骨悚然,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趙先生看在眼裏,仍然不露聲色地繼續說道:“至於女婿嘛,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又何苦勞心去管呢?不過我還得替我女婿感謝你劉掌櫃,至少幫了他一個忙,才有機會把這個買賣做起來。”

劉誌山是生意人,自然非常迷信中國的爻卦占卜,自從上次趙先生告訴他去後海沿發了橫財之後,就對趙先生崇敬得五體投地。正因為自己知道並親身體驗了趙先生的道行,害怕這老家夥真的在背後給自己來上這麽一下子,那自己將可能一切都完了。想到這,劉誌山就連忙辯解道:“先生你千萬別聽錯了誌山的意思,我是說,如果令婿在生意上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話,誌山將不遺餘力。”

趙先生聞聽暗暗好笑,這種方式用來對付眼前這商人倒是很有效果。心裏是這樣想的,可麵上絲毫不能露任何破綻,隻是冷淡地說了一句:“那到不必!”

猶豫了半天,劉誌山再一次懇求趙先生認真考慮一下日本人提出的要求,盡管趙先生己經以冷硬的態度斷然拒絕,可他還是不想放棄爭取的機會。自己既然己經來了,也隻好把意思表達清楚,回去也好給日本人一個明確的交代。

趙先生沒等聽完他的話,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口氣十分強硬地說:“請劉掌櫃代我轉告日本人,趙某隻認一個死理,那就是聖賢之學乃我國粹,與其寄人籬下,毋寧且頤家中。就說我趙某人很感謝日本人對我的器重,但是我還要說的是,第一,我趙某人是個中國人,從小在學堂學的是孔孟之道,從來不會說也不會教孩子說外國話;第二,趙某人最近一段時間身體欠佳,也不適合這樣的差事,還是另請高明吧!雀安知不吃胡食,何況人乎?”

看來是話不投機,劉誌山幹巴巴地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向趙先生告辭。走到門口了,他又停下說:“誌山還是希望先生有興的時候,再給誌山看看運程!”

趙先生不耐煩地說:“以後有機會再說吧!若你堅持要算,趙某就再送你四句——非吾同類,何日知音?獨鳴空穀,自此絕塵!”

劉誌山不解地望著趙先生問:“請先生明示,此四句是什麽意思?”

趙先生笑了笑說:“還是請劉掌櫃回去慢慢領悟去吧。恕不遠送!”好不容易打發走了劉誌山,趙先生在屋裏想了想自己剛才和劉誌山的對話,越想越覺得好笑。忽然他想起了劉誌山提的那句關於矢民鋪麵的話,心裏就為矢民暗暗擔心。

家裏多了一個女人

趙玉秋帶著孩子隨父母回老家躲避戰亂回到青島,剛一踏進自己家門,意外地發現一個女人正眯著眼慵懶地在院子裏曬太陽,懷裏還抱著個孩子,一條半大牛犢般的大白狗眯著眼臥在一旁,在陽光的照射下,身上的白色毛發閃耀著奪目的銀光。趙玉秋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趕緊往回退了兩步,再仔細看看周圍,沒錯,就是自己的家,可是怎麽會有一個女人在自己家裏?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這是怎麽回事,還在遲疑工夫,那條大狗好像聽到了聲音,“呼”地就站起來,一雙凶狠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趙玉秋,“吼吼”地發出陣陣駭人的發威聲。

伊克曼的發威聲驚醒了半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何鳳梅,她睜開眼一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國女人正站在院門外盯著她,還以為是個討飯的,就沒有搭理,剛要再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女人很眼熟,這不是鄭矢民的太太嗎?上次她孩子滿月來到鄭家做客的時候曾經見過一麵,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急忙站起來,轉身把孩子放到躺椅上,麵對著趙玉秋迎上去說:“鄭太太,您回了?”

趙玉秋也認出了眼前的這個洋女人,隻是忘了她叫什麽名字,曾經多次聽矢民在她麵前提起,是德國總督官邸的一個什麽太太,上次德福祥被騙得差點倒鋪,幸虧她在危難關頭幫了矢民一把,讓他渡過了難關。可是這樣一個有身份的女人,如今怎麽會在鄭家呢?趙玉秋疑慮重重地上下打量著這位洋女人,發現她的臉色很差,沒有任何修飾的臉上充盈著一種說不出的病態,身上穿的竟然是自己的大襟棉襖,似乎是剛剛喂過孩子,脖子下的兩個盤扣還沒有係上,露出半截白淨的脖子。趙玉秋看著她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差一點笑出來,印象中的那種華貴和雍容已經**然無存,倒是很像一個邋遢的家庭婦女。

何鳳梅被趙玉秋看得有些尷尬,顯得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剛好孫嫂端著藥罐子從廚房走出來,正要招呼何鳳梅吃藥,卻看到趙玉秋和何鳳梅兩人站在門口,急忙把藥罐子放到一旁,對玉秋打了聲招呼,顛顛地跑過來接過她懷裏的孩子和包揪說:“人都已經到家了怎麽不進去,站在外麵咋?”

趙玉秋像是醒悟過來似的對何鳳梅笑笑,跟著孫嫂進了門。一直站在何鳳梅身旁的伊克曼見她們都認識,也收起了剛才的凶惡眼神,很識相地退到身後,諂媚地來回搖動著粗大的尾巴,給趙玉秋讓出一條路。

進了屋,玉秋才指著外麵的何鳳梅小聲地問孫嫂:“她怎麽會在這裏了?這是怎麽回事?”

孫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答道:“你說她啊,這來了都快仨月了,是日本人打進來的那天晚上,矢民和老張兩個一起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給救回來的。聽說就是她那條狗過來報的信,具體怎麽個景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不知道啊,剛過來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矢民和老張兩個忙活了一宿,又是請郎中,又是灌藥,好歹才緩過這口氣,這不,一直到現在還在吃藥,都快成了藥罐子了。”

玉秋睜大兩眼聽著孫嫂講完後,沒再說什麽,隻是跟著歎了口氣。

自打日本人攻進了青島,街市蕭條,門庭冷落,連平時熱鬧的大街上都冷冷清清,難得見到一個行人。德福祥也和其他鋪麵一樣,沒有了什麽生意,雖然還是整天開著門,可就是沒人進來,把已經習慣平時忙忙碌碌了的張誌和愁得直歎氣。

日本兵離開德福祥以後,矢民和張誌和一起緊著忙活了好幾天,才把被日本兵糟蹋了的布匹重新歸置好。夥計們還沒有回來,店鋪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一起把店鋪裏外徹底打掃了一遍,兩個人一邊拾掇一邊痛罵該死的日本人。

門可羅雀的鋪子沒有了以往顧客盈門讓人應接不暇的忙碌,鄭矢民和張誌和閑得實在沒什麽事可做,茫然地看著外麵馬路上偶爾匆匆走過的人,難免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很多內容,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慌張。於是,兩個人隻好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篇,或者搬出棋盤擺上一盤棋,希望能從這黑白世界中尋找出一條路子。

矢民願意聽張誌和講故事,他那一口慢慢悠悠不緊不慢的京腔讓矢民聽了心裏很是舒服。張誌和眼瞅著棋盤,心裏卻在想著生意,緊鎖著眉頭對鄭矢民說:“矢民,咱們也不能這麽幹耗著,得想個轍。”

鄭矢民站起來,在屋裏來回地走動了幾步,然後笑著對張誌和說:“五哥,你不要著急上火,自古以來吃飯穿衣是每個人的頭等大事。眼下戰亂剛過,人心不穩,過不了幾日自然就會有人上門來的。”

“嘴上是這麽說啊,”張誌和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手臭棋,眼睛看著鄭矢民說,“你就當真不上火?那才叫怪事呢。”

鄭矢民也不答話,抬頭看著張誌和說:“五哥,凡事不要太著急,一切都會有結果,就像我現在要吃掉你這塊子一樣,沉住氣才能有好戲。”說著動手摘了張誌和的棋子。張誌和再一看棋盤就傻了眼,好端端的一條大龍,被鄭矢民一手給挖掉了眼珠子,他氣惱地看著鄭矢民說:“哪有你這樣下棋的?這不是趁人之危嘛,這棋沒法再下了!”

鄭矢民哈哈大笑說:“五哥,看起來這人呢,還真不能三心二意,凡事都得多尋思尋思,我們老家有句土話說,過哪村說哪話,走哪山砍哪柴,現如今趕上這麽個兵荒馬亂的時候,咱們著急上火也解決不了問題不是,路都是人蹚出來的。”

張誌和緊鎖著眉頭道:“是啊,這小日本一來,世道還不定要亂到個什麽時候。對了矢民,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麽能大老遠地跟你到山東來?”

矢民疑惑地望著張誌和那張莊重的臉搖了搖頭。

張誌和道:“是因為你這個人啊。實話說我觀察你可是有一陣子工夫了,雖說年紀不大,可遇事沉著不著急,心裏有數,所以我斷定你是個能成大事的人。雖說眼前兒是有些難,隻要看看你這副不急不躁的做派,我心裏也就有了數。”

矢民笑了笑說:“得了吧五哥,咱們可不帶這麽罵人的,德福祥能有今天,裏裏外外還不是仰仗著五哥你?別的咱什麽都不說了,就說你這手藝,在青島港訪聽訪聽,到哪裏還能找出第二個人?等著吧,隻要有五哥你在,咱德福祥還是老大!”

“不過這丫的小日本也的確忒可惡,鬧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竟然都欺負到袓宗頭頂上了,當年若是沒有秦始皇派徐福去東瀛找尋長生不老草,怕是也就沒有這個孽根。當年在京城的時候,都一齊罵狗日的小日本是狗,結果一個老文人聽了這話就不樂意了,對人們說,你們罵小日本是狗?那不是在侮辱狗嗎?人們想想覺得這話說得也是,狗是忠臣,能看家護院,關鍵時候像伊克曼那樣還能救主,可小日本呢?狗屎不如,就連文字都是咱們中國的。我在宮裏聽康有為先生說起過,中國曆史在日本可是頭一號的大學問,日本那些年號都是從咱們的聖人書裏選出來的,比如說小日本的明治年,康先生說那是從《易經》裏有一句什麽聖人南麵之類的話裏選出來的那麽兩個字。”

矢民吟道:“原來是這樣啊,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麵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這是《易經?說卦》裏的一句。”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見門口閃進一個人影。由於鋪麵裏麵沒有什麽生意,鄭矢民和張誌和為了減少開支,也就沒有開燈,所以屋裏是暗的,而進門處卻很明亮,從裏麵往外看,隻能看到的是一個黑影。鄭矢民用手打起涼棚仔細一看,發現來人走路的樣子很像閆洪昌,就站在原地沒動。

來人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閆洪昌,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自從上次他帶著日本兵把德福祥搞得一團烏煙痺氣之後,矢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時隔了這麽長時間,矢民幾乎把這事給忘了,沒想到這家夥竟然還敢再到德福祥來,心裏不由就燃起了一團怒火,一隻手下意識地從桌子上摸起一把剪子。張誌和一看鄭矢民驟變的臉色,知道了這個人大概就是那個帶著日本人糟蹋德福祥的家夥,他趕忙抓住鄭矢民那隻拿著剪子的手,低聲說:“矢民,你可別胡來,咱們這是個買賣,你也沒有必要和這麽個東西一般見識。”

矢民氣得牙咬得咯吱直響,聽了張誌和這麽一勸,也隻有把手裏的剪子放下,按住心裏的怒火,兩眼冷冷地望著閆洪昌,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

閆洪昌倒是沒有什麽很大的變化,唯一發生了變化的就是他那張臉,由於抽多了大煙,顯得有些菜青色。自從把日本人帶進了青島以後,日本人覺得再留著這麽塊廢物也沒有什麽用途了,就打算賞給他幾個錢打發他走人,也就在這工夫,正好趕上劉誌山前來守備軍司令部商談關於鴉片專賣的事情,日本人就做了個順水人情,順手就把閆洪昌扔給了劉誌山。別看劉誌山也死乞白賴的從日本人那裏覓食,卻看不慣閆洪昌像條等著主人喂食的狗那副死模樣,隻是礙於日本人的麵子,也不好推辭,隻能硬著頭皮把這玩意兒給接下。回到自己的商號後,故意地把閆洪昌給冷在一旁不答理,過了好長工夫才讓手下把他給叫進來,沉著個臉子冷冷地問閆洪昌:“你先告訴我,你能幹點什麽?”閆洪昌在劉誌山麵前像條對主子使勁搖尾巴的狗一樣,帶著一臉諂媚的笑容說:“承蒙劉掌櫃錯愛,小可自小進瑞蚨祥做工,做綢緞生意還算得上是個行家。”劉誌山一聽他要做綢緞生意,心裏一動,想起了自己去趙良臣家當說客,結果被老家夥不疼不癢地給刺撓了一頓的事,心裏就覺著不痛快,想明著搗鼓他自己還不敢,唯恐趙良臣在背後給自己來上一下子,一切努力可就全完了。隻見他的眉毛往上一挑,嘴上卻沒說什麽,隻是讓管家過來從自己的房產當中把位於德福祥對麵的一塊門麵給了閆洪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隻要別給我賠了就行。”劉誌山心裏膈應地說。

閆洪昌慢慢騰騰地走到鄭矢民眼前,很輕浮地抱了抱拳,身體像沒有骨頭支撐一樣地倚在櫃台上,搖頭晃腦地抬頭四下打量了一下店鋪裏的擺設,然後轉過臉不陰不陽地奸笑著說:“喲,鄭掌櫃,多日不見,想必一定是發財了吧?”

鄭矢民努力壓住心裏的火,往桌子上的那把剪子上瞄了一眼,盡可能地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就淡淡地回了一個揖,態度卻異常冷漠:“喲,是閆先生,今天怎麽有空到我這小店裏來了?沒帶日本人來啊?不會是又在想什麽辦法來對付我吧?”

閆洪昌抱歉地笑了笑說:“矢民啊,上次那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後來想想心裏一直覺得很內疚,這不今天我專程過來給你賠不是了。矢民,你也是宰相的肚子能撐船嘛。已經過去的事了,就不要把它掛在心上。”

鄭矢民冷冷地笑了一聲,故意地反問了一句:“閆先生說的是什麽事啊?我怎麽就給忘了呢?”

閆洪昌滿意地拍了拍矢民的肩膀,說:“這就對了嘛,不要總把一些過去不愉作的事掛在心上。你現在還不知道吧,我閆某人如今己經是替日本人做事,今天特地前來和你打一聲招呼,免得將來哪一天過來辦理公事的時候,你什麽事都不知道的話再惹出一些不必要的摞亂來,我也不好給你幫忙不是?無論什麽時候,你隻要打出你是我閆洪昌的徒弟,娘了個逼,就是日本人也得給我三分麵子。再說……”他故意地頓了頓之後才繼續說,“過幾天我要在你對麵開個字號,名字都己經想好了,叫做順昌祥。都是在一條街上開布莊,況且咱們倆的關係不一般,矢民,到時候你可得讓著我,不管怎麽說,我也是你師傅嘛!還是那句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走到天邊我也是你師傅。娘了個逼!”

鄭矢民聽了之後心裏暗暗吃驚,什麽?他要在自己對麵開一家布莊?於是就故意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很吃驚的樣子說:“是嘛,這麽說閆先生不但升了官,而且現在又要發財了?鄭某不才,在這裏恭喜閆先生,日後有什麽事的話,鄭某還需勞煩閆先生多多擔待,我也算是有了靠山的人了!”

閆洪昌聞聽此言很是受用,便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得意揚揚地說:“那是,畢竟是我的徒弟嘛,師傅關照徒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實際上他很清楚鄭矢民是在揶揄他,但是這種揶揄讓他能感覺好受許多。他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張誌和說,“矢民,這位就是貴號有名的張師傅吧,久聞大名。”

張誌和早就從矢民的嘴裏知道了二人的關係,也知道這個閆洪昌是個什麽玩意兒,便謙恭地在胸前抱起了雙拳道:“不才正是張誌和,在這裏給矢民兄弟長點眼色而己,也算是混口飯吃。往後既然和閆先生成了街坊,有不到之處還望閆先生多多海涵!”

閆洪昌胡亂地向張誌和回了一個揖,然後打了個哈欠,把鄭矢民拉到了眼前,把食指和中指往嘴唇上放了放,做了個抽煙的樣子,伏在他耳邊小聲地說:“矢民,最近手頭上有點緊,看看你這裏方便的話……”

鄭矢民麵露難色地說:“你看,自打日本人進來之後己經這麽長的時間了,我這小店就沒有開過和,沒有生意賬房裏也沒有現銀,像我這樣的小本生意再加上沒有營業,還不是都在這裏等著喝他娘的西北風啊?還上哪裏去找這玩意兒?”說完,他沉吟了片刻,自忖自己是生意人,沒必要去得罪一個這樣的潑皮,就給張誌和遞了個眼色道:“五哥,你去賬房看看還有沒有那個東西,給他來一個泡吧。”

張誌和會意地點點頭,轉身去了賬房,不多一會便把一個小紙包遞給矢民。矢民接過來,轉身又遞給閆洪昌道:“你看眼下這兵荒馬亂的,也沒處買這玩意兒,打動打動也就這麽點東西,你要是不嫌棄就拿著。”

閆洪昌像是一隻發現了臭蛋的蒼蠅,貪婪地一把就從矢民手裏把那個紙包奪過來,饑不擇食地頻頻點頭道:“也好也好!”說著,也不用矢民讓計他,站起身就熟門熟路地自個兒進了雅間。

好歹把閆洪昌伺弄走了,矢民心裏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惡心得他吞不下也吐不出,再加上一天也沒開和,心情愈發不好,便沉著臉沒好氣地對張誌和說:“關門回家吧,別在這耗著了,整個馬路連個鬼影都沒有,還在這幹的陪著濕的曬,操!沒他娘的勁!”

張誌和知道他心裏窩著火沒地方發泄,也就沒說什麽,轉身就出去上了門板。剛一進門,矢民就看見玉秋正在曬台上拍打被子,心裏頓覺一陣慚愧,原本想著要去老丈人家先把她娘兒倆接到鋪子裏,結果被一個狗娘養的閆洪昌給攪得沒了情緒,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玉秋在樓上也看見了矢民,沒答理他,抱起已經拍打完的被子氣哼哼地就進了屋。矢民趕緊跟在後麵“噔噔噔”一溜小跑地上了樓,站在門口一臉愧疚地對玉秋道:“回來了?本來是打算去接你了,可是臨時有事給耽擱了,你要不信的話就下去問問五哥。”

玉秋冷笑一聲道:“鄭矢民,我不在家這幾個月你過得挺滋潤啊,我說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出去呢,敢情是在家裏有心事啊?”

矢民沒反應過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地問:“我說你這是在說些什麽呢?我在家能有什麽心事?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玉秋“忽”地站起來,兩隻杏眼圓睜,一雙柳眉倒豎,直勾勾地盯著矢民,臉上被一股醋火漲得通紅,高聳的胸脯不斷地起伏,一手掐著腰,另一隻手則指著隔壁的牆質問道,“你裝得可真像啊。我問你她是怎麽回事?”

矢民這才明白過來,趕忙把玉秋推進裏屋關上門說:“你就不能小聲說話?那陣子你也不在家,所以就沒法和你商量。現如今你己經回來了,我就老老實實全部給你把底子兜出來,免得你小雞肚腸的老拿這事說我。”然後就把這個過程向玉秋說了一遍。

玉秋見矢民和孫嫂所講的過程完全一樣,也就沒了脾氣,可麵上還是裝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不耐煩地把矢民的手給撥拉到一旁,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撇了撇嘴道:“你就真的不動心?沒有想過要和洋女人兩個試試(拆屋的滋味?”

矢民一聽這話就急了眼地說:“你這人怎麽什麽事都能和拆屋扯到一塊去?我是不是那種人難道你還不知道?就是要拆我也先拆了你!”沒等玉秋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一下子就把玉秋給按到**。

閆洪昌的綢鍛莊

閆洪昌的順昌祥綢緞莊開張的時候,引來了好多前來賀喜的人,其中當然少不了日本人,順昌祥門前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各路富商紛紛前來恭賀順昌祥的開張。實際上閆洪昌心裏再清楚不過,這些所有前來道喜的人,並不是衝著他閆洪昌,而是為了給劉誌山的麵子。

劉誌山幾乎是最後一個來到順昌祥的。在路過德福祥門口時,他還專門往裏麵仔細地看了看,見鋪子裏沒有鄭矢民的影子,隻有張誌和手裏端著一把茶壺悠閑地坐在掌櫃的椅子上,他沒有說什麽,直接就來到了順昌祥的門口下了車。閆洪昌一見劉誌山終於來了,像條見了主子不停搖尾巴的狗一樣,癲癲癇癇地湊了過來,艦著笑臉低聲下氣地說:“劉掌櫃,你可來了,客人都在等著你呢!”

劉誌山轉過身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閆掌櫃,你是順昌祥的掌櫃,你讓客人們等我幹什麽?”

閆洪昌撓了撓頭,像條跟在主人身後猛搖尾巴的狗一樣跟在劉誌山的屁股後麵,肉麻地拍著馬屁道:“哪裏敢,哪裏敢,在你麵前我怎麽敢自稱是掌櫃,我就是給你提鞋你也會嫌我指頭太粗。隻要你劉掌櫃能給我個好臉,我閆洪昌也算是祖墳冒煙了!”

劉誌山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又看了一眼德福祥,問了閆洪昌一句:“德福祥的鄭掌櫃來了沒有?”

閆洪昌也跟著劉誌山的目光乜斜著掃了一眼說:“怕是還在家裏生氣吧。你想,連青島港上最大的劉掌櫃都來給我捧場來了,他鄭矢民看見了還能不生氣不妒嫉?劉掌櫃,你今天可是咱們順昌祥的第一壺啊!”說著,低頭哈腰誇張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把劉誌山請進了店鋪裏,又急忙從一旁叫過一個夥計,再三叮囑一定要伺候好劉掌櫃。

劉誌山的來到,使閆洪昌的腰杆似乎就硬氣了許多,挺直了胸脯對外喊了一聲:“我說夥計們,今天是咱們順昌祥開張的大喜日子,現在貴客己到,準備放鞭炮!”站在門外的夥計聽到了閆洪昌的指令,就把門外用竹竿挑起的兩掛長長的爆仗點著,幾千響的爆仗在一片喝彩聲中劈裏啪啦地爆響,整條街道都彌漫著順昌祥開張爆仗的濃煙和火藥氣味。

實際上鄭矢民一直在德福祥的二樓上冷著臉觀看外麵的熱鬧,他己經用紅紙包了十塊大洋,可是猶豫了幾次都沒有走出門去。他從樓上下來,站在德福祥門口向斜對麵的順昌祥望過去,見閆洪昌身穿嶄新的馬褂長袍,頭上戴著禮帽,胸前掛著一朵用大紅綢紮成的大紅花,像個新郎官一樣滿麵春風地站在門外迎送客人。鄭矢民想想閆洪昌所做的那些缺德事,那口惡氣就不打一處來,從瑞蚨祥學徒時受他的欺辱,到他把日本兵領進德福祥裏作嗦,再到眼下把鋪子開到自己的眼皮底下,這不是明明在欺負人嘛,矢民心裏就有一肚子怒氣,從內心說,他恨閆洪昌恨得連牙花子都癢,實在不情願去隨他的這個份子。張誌和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在一邊攛掇他說:“矢民,你還是過去露個臉吧,君子之所以是君子,那就是寧可讓小人一時得逞,也不能讓自己一世委屈。都在一條街上做買賣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要把自己搞得不愉快呢?說不定將來以後對你還有好處呢。”

讓張誌和這麽一說,矢民自己也覺得有一定道理,最後咬咬牙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勉強地擠出一點笑容向閆洪昌拱了拱手說:“恭喜閆掌櫃開張大吉。”說著,就把那十塊大洋很不自然地塞到了閆洪昌的手裏。閆洪昌一見矢民,就咋咋呼呼地笑著大聲說:“哎呀,矢民,我的大徒弟,你怎麽現在才過來啊?來來來,裏麵請,看看師傅我這店麵布置得怎麽樣。”一邊說一邊拽著矢民就往裏麵走。

矢民竭力掙脫著,臉上始終掛著僵硬的微笑,他停下手對閆洪昌說:“不了,我那邊還有事,站一會兒就得回去。”

閆洪昌熱情得很,死死拽住了矢民的手,高低不讓他走,說什麽也得讓他到裏麵喝一杯茶再走。矢民一見,怕這樣下去萬一自己的衣服被他給扯破就不劃算了,隻好跟著他進了順昌祥的大門。

閆洪昌生拉硬拽地把矢民拖進了門,對著裏麵的人群大聲嚷嚷道:“諸位諸位,這位是我的大徒弟鄭矢民,就是對麵德福祥的掌櫃!”

人群中有一些人是認識矢民的老主顧,一聽閆洪昌介紹,紛紛抬起頭來看矢民,把矢民搞得臉紅一陣白一陣,但是又不好發作,隻好任由閆洪昌擺布。閆洪昌得意揚揚地說:“古人說,強將手下無弱兵,我閆洪昌帶出來的徒弟十個都是好樣的。再說我閆某人能有今天,也幸虧了我的幾位徒弟鼎立相助。”

劉誌山臉上帶著虛假的笑容走到矢民的跟前,拱手作了個揖道:“鄭掌櫃,稀客啊,我可是有一陣子沒有見到你了,最近生意怎麽樣?前幾天我去府上拜望尊翁趙先生的時候,還專門提到過你。誌山最近一直很忙,沒有時間前來光顧,還請鄭掌櫃多多諒解啊!”

矢民客氣地在胸前抱了抱拳道:“多謝劉掌櫃的關照,小店馬馬虎虎地支撐著。劉掌櫃有什麽吩咐的話,矢民一定盡全身之力去做。”

劉誌山把一隻胖嘟嘟的手搭在矢民的肩膀上,以示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說:“你這是說哪裏話,咱們是兄弟嘛,還用得著這麽客氣?來來來,矢民,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說著從人群中拉過一個穿洋服戴金絲邊眼鏡的日本人,給矢民介紹道:“這位是日本國來中國做生意的山藤村樹先生,他也是做你們這一行,你倆聊聊,看將來有沒有一起合作的可能。”然後又轉身對日本人說:“山藤君,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過的德福祥掌櫃,鄭矢民鄭掌櫃,別看年輕,做生意可是一把好手!”

叫做山藤村樹的日本人不露聲色地上下打量了矢民幾眼,用一口蹩腳的中國話對矢民說:“你好,鄭桑!我的,很高興的和你一起認識。”

盡管山藤的中國話說得怪裏怪氣,可矢民還能夠聽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就微笑著說:“謝謝。我也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裏和山藤先生認識,有時間的話,還請山藤先生能夠光臨小店。”

矢民好不容易從順昌祥出來之後,山藤村樹也跟在他的後麵進了德福祥,向矢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費力地用中國話說:“鄭桑,我的聽誌山君講起過你的德福祥。我是在日本東京開服裝店的幹活,聽說你們這裏的張師傅是位裁縫高手,所以這次借閆桑開業的機會專程從日本慕名而來,請多多關照。”說完又鞠了一個大躬,鬧得矢民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跟著他的樣子回了一個躬。

山藤村樹環顧了德福祥內部之後說:“我很想見見這位傳奇的張師傅,不知道鄭桑是否可以?”

矢民笑著說:“這有什麽不可以的?”轉身就對裏麵喊了一句:“五哥,這裏有一位顧客想見你。”

張誌和應了一聲,一看眼前站了個日本人,兩道眉毛不由得鎖在了一起,把矢民叫到一邊小聲地說:“我說矢民,你怎麽能把這個小日本帶過來?我可告訴你,凡是被小日本上了眼的,沒有一個不吃大虧的。你還別瞪眼,不信咱們就把話擱在這。”

矢民大大咧咧地說了一聲:“不至於吧,哪個地方也有好人壞人呐。再說,咱們是做買賣,有錢就做,沒錢就算。五哥,送上門的錢咱可不能不要啊,沒有必要草木皆兵搞得緊張兮兮。”

張誌和氣得把臉扭到一旁說:“行,你是掌櫃的你說了算。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到頭嘍,這萬一吃了虧,你可別怪我當初沒提醒你!”

矢民勉強笑了笑,拍拍張誌和的肩膀說:“五哥,你多慮了。前兩天你還誇我有主見呢,怎麽到了這半天又不信服了?放心吧五哥,我心裏有數。”

山藤見兩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不過從兩人臉上的表情來看,能大概猜到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便故意地咳嗽了兩聲。矢民聞聽,就把張誌和拉過來,對山藤道:“山藤先生,這位就是小店的裁縫師傅張誌和。”張誌和“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把矢民撥拉到一邊,象征性地對山藤拱拱手算是作了個揖道:“不知道你有什麽吩咐,請直說。”

山藤對張誌和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然後道:“我的聽朋友說,張師傅是皇上裁縫的幹活,我的久仰。我聽說,貴國皇宮有一種叫做纏絲手的失傳絕技,現在掌握這門技術的唯有你張師傅,能不能讓我的開開眼界?”張誌和一聽冷冷地笑了兩聲,將大褂的下擺一撩直接就在椅子上落坐道:“我要不給你們露兩手,怕是小日本還真不知我堂堂中華都有哪些獨門絕技!矢民,把針線拿過來,今天我張誌和也現現眼,讓你們這些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小日本見識一下什麽叫做纏絲手!”

說著,接過了矢民遞上的針線,不慌不忙地選取了三根針,順手扯過一塊布頭,把那三支細小的針尖並在一起往頭發上擦了擦,沉心屏氣地將手中的針從正反麵同時紮在了那塊布頭上。說起來這“纏絲手”不僅是一門絕技,更是一門藝術:一根平常並不起眼的絲線在張誌和這樣的高人手裏要被破成七股,每一股線顏色不同卻又相互連接,一針下去,這七股線必須從正反兩個方向同時穿入一個針眼兒,再根據圖案的不同將七種顏色分別挑開,關鍵一點是必須要精確地計算出每針所需要的顏色分配,而針眼兒與針眼兒之間所間隔的密度不能大於一根發絲,隻有這樣才能呈現出七種不同的顏色。隻見張誌和手中針走線飛,在那塊不起眼的布頭上很快便顯現出一隻龍爪的圖形,使站在一旁的山藤村樹驚得目瞪口呆,就連矢民也是看得眼花繚亂驚歎不己。

山藤貪婪地望著張誌和手裏的布頭,激動地說了一句日本鳥語:“哇!森色,阿裏卡到高咋一馬斯!”當即就要求張誌和給自己在日本的成衣店加工服裝。

山藤到底是個做服裝生意的商人,對麵料非常精通,但是他所想要的,並不僅僅是德福祥的麵料,而是拿出幾種不同的服裝樣式,每種樣式要張誌和給做十套,錢也不少算,下定錢不是用日本人的軍票,而是黃澄澄的條子。如今直接拿條子做交易的生意已經少之又少,鄭矢民當然不會輕易放掉這個機會。經過簡單商談後,兩家就直接簽訂了協約,每月由德福祥按照山藤所提供的樣式圖紙加工成衣,並按期交給山藤負責獨家銷售。在協約中矢民沒有談具體的布料價格,而是把張誌和的手工費一下子就給提高了三倍,山藤也不還價,兩下就這樣成交,鄭矢民激動得幾乎連心都不跳了,等山藤一離開,他就興奮地抱著張誌和唱起了肘鼓子戲。

祝家莊上訪英台,

一邊走一邊喜,

同窗竟會成連理;

一邊走一邊想,

我與她同桌共讀情義長;

一邊走一邊呆,

我不辯男女三長載;

一邊走啊一邊忖,

想起了十八裏相送她到長亭。

眼前就是舊時景,

回憶往事喜又驚,

她曾經梅花透露春消息,

我竟是泥塑木雕不知情。

張誌和趕緊兩手捂住耳朵,表情極為痛苦地擺擺手道:“矢民,我求

求你別唱了,難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