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在生意場上小有收獲的鄭矢民,忽然萌生出要回歸故裏探望雙親的想法,他帶著老婆和兩個兒子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家。曆經了一次次浩劫之後的老宅,早已沒有了往昔的大戶氣勢,而這一切又被矢民娘歸咎於鄭矢民。矢民娘帶著一腔憤恨,將一盆狗血朝著鄭矢民夫婦身上潑去。

添丁發財

在鐵蛋三歲的那一年冬天,趙玉秋又生了第二個兒子天鏈。

這是臨近年關的一個早晨,隨著街麵上一聲拖著長腔的“香油果子——”的叫賣聲,把城市從睡夢中喚醒,人們走出家門,從嘴裏嗬出的熱氣將冬季的蕭條像碎屑一樣驅走,迎來一個冰冷的卻是帶著朝氣的早晨。

昨天後半夜漫卷而來的一場大雪,將視線中的一切染白。鄭矢民披著棉襖站在曬台上舉目遠眺,眼前呈現的是一個如同被漂白過的素色王國,銀裝素裹,粉琢玉砌,分外妖嬈,使人仿佛置身於一個夢幻般的銀色世界,平日裏那些醜陋的低房矮舍和偉岸的高樓大廈,被大自然的神功鬼斧在一夜間通通掩去了貧瘠和華貴之間的區別,使“枯樹凋零無二色”的嚴寒冬季變得嫵媚多姿。舉目望去,遠遠近近高低錯落的房頂上都被厚厚地壓上了一層雪,看上去格外壯觀。院內院外樹上,白雪和枯枝形成鮮明對照,確有一種雪壓蒼鬆一重天的瀟灑風骨。難怪唐人裴夷直有“天街飛轡踏瓊英,四顧全疑在玉京”的著名詩句,道出了雪景的美妙。不遠處的大海,一輪冉冉升起的旭日把火一樣通紅的朝霞撒在了平靜的海上,使海麵泛起了一層層血色的粼光,緩慢地向岸邊湧動。海的深處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靄,在陽光的照耀下,嫋嫋霧氣閃爍著七彩的繽紛,伴隨緩緩的波濤一起慢慢地向前湧動。薄霧掩住了大海的浩瀚和無垠,使不遠處的小島被這霧幔遮去了真實的麵孔,隻留下幾個朦朧的身影,影影綽綽地漂浮在海上,增添了幾分海的神秘。

鄭矢民將兩隻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麵的雪景。他忽然想起了那年和郭太太一起來買這幢房子的時候,那位巧舌如簧的風水先生所講的話依舊在耳邊環繞:“人在這裏住,做生意生意火,求財路財路旺,就算是什麽也不做,在這裏娶媳婦生孩子也是個個都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宅子。”屈指算來,這話說過己經有幾年工夫了,他鄭矢民在這幾年裏也己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無論生意還是家庭,事事都能體現出一個順字,大兒子鄭天銘康康健健的己經三歲,第二個孩子現在正裝在他娘的肚子裏準備問世。如此看來,這位風水先生看得還不差。想當初,被家族從膠州轟出來時的那副狼狽相,到後來經郭先生介紹下去瑞蚨樣當學徒時遭受閆洪昌欺辱的尷尬,這一切的不幸都隨著置辦了這個宅子而戛然止步。

當年這個裏院裏從隻有他和玉秋麵對麵臉碰臉的兩個人開始,到如今己經人氣陡生,由張誌和孫嫂一家三口、何鳳梅母女兩口以及自己一家三口所構成的大家庭,和和睦睦地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鄭矢民相信這一切皆出自一個緣。沒有人能解釋得透,這個緣字宄竟有多大容量,竟然能把世間的愛恨情仇真情假意全部都包容進去。或者,這個緣字如同一個慌慌張張滿世界亂躥的莽漢,不經意間和某個路人狠狠地撞一膀子。比如像他這樣一個在老家倒透了黴的人,如果沒有緣,就不可能來到青島後和趙玉秋結為夫妻開辦生意;如果沒有緣,在偌大一個京城裏自己不可能遇到窮途末路的張誌和;如果沒有緣,他一個販夫走卒更不可能和來自遙遠德意誌的何小姐成為朋友。一個緣字釋悲歡,世間萬事萬物,皆出自一個“緣”字,於是便有了愛,有了情,有了哥們之間的友誼和姊妹之間的交往,恰恰是這個貌似簡單的緣字,把鄭家院這幾個來自天南海北的人聚攏到了一起。

現今,德福樣在曆經了一番周折後,在跌跌撞撞中逐漸長大,這一切又歸結為一個和字。中國傳統文化中首先講究的就是這個“和”,和氣、和善、和藹、和諧,和顏悅色、和平共處、和風細雨、和氣生財、家和萬事興,等等,都與這個“和”有直接聯係。和,是修身之本,齊家之源,治國之據,平定天下之根。有了和,才能國泰民安、安居樂業、萬事無憂、生意興隆。也正是因為鄭矢民深刻理解了“和”的含義,才使德福祥興旺發達,羸得了顧客的交口讚譽。

而如果把“順、緣、和”三個字排列在一起的話,不恰恰就是德福祥的經營思想嗎?矢民眼望著覆蓋在房頂上的皚皚白雪,耳朵裏傳來市井小販一聲一聲嘹亮的“香油果子”叫賣聲,欣慰地笑了。

挺著笨重肚子的玉秋從屋裏走出來,見矢民一個人正對著冰天雪地在偷偷地笑,就好奇地問他:“大清早的你一個人站在雪地裏傻笑什麽?”

矢民轉過臉,先看到的是玉秋高高隆起的肚皮,一種男人的成就感躍然而起,心裏忽然產生一種想走過去抱抱她的衝動,還沒等他來得及動手,隔壁的房門“吱扭”一聲開了,伊克曼帶著“吭哧吭哧”的興奮喘息,一個箭步就躥到他倆近前,諂媚地搖晃著尾巴,伸出血紅色的舌頭舔舐矢民的手,它身後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爪印,爪印的盡頭,

緩緩現出了何鳳梅的身影。當她看到站在雪地裏的矢民和玉秋時,身體忽然被什麽東西給定住了一樣,心裏猛然升起一陣酸楚,遠遠地投去一個滿是淒怨的眼神,這淒怨的眼神像是投過來一塊石頭一樣,一下子砸在矢民的心裏。

從卑斯麥路總督醫院倉皇出逃的何鳳梅,不知不覺地己經在鄭矢民家裏住了兩年多。她已經想不起自己是怎樣被鄭矢民所救的,隻是依稀記得昏昏沉沉地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了很久,才如夢似幻般地睜開眼睛,似乎有一道強烈的光直刺她的雙目,身體輕飄得像一縷浮雲,慢慢地向上升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仿佛靈魂己經遊離了她的軀體之外。她像是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自己被一條凶惡的狼追得沿著海邊拚命跑,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呼救,可是發現自己卻什麽也喊不出,直到累得實在跑不動了,那條緊追不舍的惡狼衝著她就撲了過來,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已經張開了的血盆大口,絕望地閉上眼。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隱隱約約地聽到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嬰兒的啼哭聲,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她循著嬰兒的哭聲,掙紮著要爬起來去找孩子,卻感到自己身上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她幾乎喘不動氣。這個時候,她忽然感到臉部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摩挲著,一股一股熱乎乎的嗬氣吹在她耳邊,讓她覺得有些癢。那是伊克曼!從它身上所散發出的熟悉的味道,不用看也知道是伊克曼。何鳳梅的心似乎一下子被激活,剛想叫一聲伊克曼,卻覺得口渴得厲害,喉嚨仿佛在慢慢裂開,縫隙逐漸地擴大,如火燒如撕裂般地疼痛,她努力地想爬起來去找水喝,可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身體仍然紋絲不動。

直到後來老丈人帶著一家老小從老家躲避戰亂回來,鄭矢民才把伊克曼救主的故事講給他嶽父聽。趙先生聽罷感歎地說:“古書裏說馬有垂韁之義,犬有濕草之恩,過去也就是聽聽,今天我算是親眼所見了。義犬啊,好一條義犬!如果不是這條狗報信的話,她在大街上都怕是己經死過好幾回了。”

趙玉秋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就疑惑地問:“爹,什麽是馬有垂韁之義,犬有濕草之恩?”

趙先生沉吟了片刻說:“這是兩個典故。馬有垂韁之義其描述出自李汝珍所著《鏡花緣》:典故出自《異苑》,說的是前秦世袓皇帝苻堅在與容衝的一次戰役中,不幸戰敗,落荒而逃。不料一失足掉在了山洞裏,爬又爬不上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的坐騎突跪在澗邊,將韁繩垂了下來,苻堅抓住韁繩爬上來,才脫了大難。而這個犬有濕草之恩,則是根據《太平廣記》記載,唐代太和年間,廣陵人楊生有一愛犬時刻不離身邊。一個寒冷的冬日,楊生酒醉臥於荒草中,遇火起風烈,情勢緊急。愛犬狂吠而主人不醒,便幾次跳入冰冷的水中,以水濡濕四周幹草,使主人得以脫險。從此便有了犬有濕草之恩的典故。這兩個典故寓意為牲畜尚且懂得知恩圖報,實際是給人在做一個榜樣,無論誰都應該學會知恩和感恩。”

何鳳梅因為當年生孩子得了產後風,是鄭矢民在兵荒馬亂中找大夫回來開方子抓藥,於九死一生中挽回了她的命,但是身體卻一直恢複不過來,病病懨懨地總是不見好。雖然鄭矢民和趙玉秋對她始終都是悉心照料,為了給她治病,鄭矢民隔三差五地請大夫上門開方子幫她調養,黑糊糊的藥湯子吃了無數服,什麽偏方驗方,隻要是個方就用,結果無論有毒的還是無毒的都試過,蠍子蜈蚣長蟲草鞋底都吃過了,就連據說毒性很大的斑蝥也吃了不少,不但沒起到什麽作用,反而更加厲害了。用趙玉秋的話說,究竟給何鳳梅熬過多少藥不知道,反正鄭家院子裏的一草一木都帶著一股子藥味,光倒掉的藥渣也不知有多少了。何鳳梅的胃裏吃了這一兩年的藥,也沒有看出有什麽進展,鄭矢民就急了,問大夫她這宄竟是個什麽病?老中醫皺著眉很撓頭地隻說是肝脾不和。中醫沒見出什麽效果,鄭矢民打聽著帶她去看西醫,到了西醫診所,大夫倒是很認真,上來就是驗血驗尿量血壓試體溫的一整套,在病曆上寫了一張又一張花裏胡哨誰也看不懂的天文,可就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眼看穿著白大褂的小護士把一支一支的藥水注射進她的體內,可何鳳梅的病情依舊時好時壞。這個時候,趙玉秋才猛然反應過來,她這是月子裏落下的病,很難去根。

說起來何鳳梅得的這個病很奇怪,怕風怕水還怕光,隻要稍微有風吹過,她全身的骨節都會隱隱作疼,如果天氣有什麽變化,她的身體就提前有了感覺,全身的骨節就像散了架子一樣,疼痛難忍。更不敢碰涼水或吃生冷的食物,每天早晨都是孫嫂把冷熱兌好了的洗臉水給她端過來,小心翼翼地照顧她洗臉,她才能下床活動。平時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度過,房間裏五冬六夏地常年掛著窗簾,隻要邁進她的房間,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和發黴的味道。一個人躲在房間裏不願意出門,情緒低沉,孤獨、悲觀、意欲低下、反應遲鈍、疲勞感、內疚感、自責自罪、焦慮煩躁等,還經常懷疑自己患有種種疾病,甚至感到自己內髒都爛完了。

過了辭灶,就己經帶出了喜慶的年味,勞作了一年的人們開始在這個時候置辦年貨,民間沿襲了幾千年的風俗,在過年期間表現得淋漓盡致。各家店鋪也都開始布置櫥窗,掛出了吉祥年畫招徠顧客。在學堂裏讀書的孩子們己經放了寒假,無憂無慮地在馬路旁來來回回地瘋跑,嘴裏還奶聲奶氣地唱著民謠:

小小子,你別俾,

進了臘月就過年,

穿新衣,吃餃子,

兜裏裝著壓歲錢,

嘀岐紙,放爆仗,

歡歡喜喜過大年。

馬路上不時傳來一兩聲清脆的爆竹聲,一股濃鬱的火藥味順風飄來,讓人真正感覺到了過年的祥和味道。每年到了這個季節,德福樣的生意就特別紅火,今年自然也不例外,矢民忙得兩頭顧不上,家裏的事隻得囑咐孫嫂多上心,尤其是對玉秋要格外仔細,看那樣子,生下這個孩子估計也就是這一兩天的光景。按照青島當地的民俗,過了臘月二十二,出嫁的閨女就不能再進娘家的門,包括外甥在內,所有的外姓人都必須各自回家忙年,一直等到過了這個年,到正月初三才能再進娘家門,在這期間即便發生了天大的事,閨女也得等到正月初三以後。

玉秋生天鏈的那一天正好是大年三十。

青島人的過年,是從臘月二十三開始。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又叫“辭灶”,就是灶王爺上天“匯報”工作的日子,也就是從這一天起,拉開了過年的序幕。

一般人家,這時候要在正堂掛上“拄子”。“拄子”分兩種:一種叫做“文拄”,供得多是自家先人,是一種紀念先袓的祭奠方式;另一種叫做“武拄”,供財神、供關老爺,求的是新年的吉祥如意招財進寶。掛上“拄子”就得擺上供台,上鋪紅紙,擺供碗供碟,一般是三碗三碟,碗裏有蔬菜、雞蛋和黃花魚,在所有的供碗當中,黃花魚是最重要的一個碗,必須要供於中間,大戶人家也有“武供”,供的是豬頭、公雞和黃花魚;三碟相對要簡單一些,糖果、點心和和白麵饅頭。因為小年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家家戶戶都會擺上“糖瓜”,讓灶王爺上天的時候給自己家說幾句好話,求老天爺能夠保自家來年的平安。供台上最重要的要屬燭台和香爐,看似簡單卻很有講究,燭台距離“拄子”的距離為三寸三,而香爐居中,與兩側的燭台距離是四寸半,這也顯出青島地區老人的心細,三寸三的距離,是一個照明效果最好的距離,也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既沒有火災的隱患,又能保證照明效果,兩側的四寸半,剛好使香爐的煙被燭火所吃到,過去說的香火,指的就是這。這是必須講究的,如果擺供不按照這個要求,據說是擺了白擺。

晚上一般是象征性地吃一頓餃子,先上了供,也是三個碗,灶間、前院和正堂都要設台,都是各擺三個碗,碗裏裝三個餃子。餃子盛碗裏以後,要燒紙,這是給灶王爺路上的“盤纏”,一個擺台要燒三刀紙,總共九刀,所燒的紙裏要包上香,是金條的意思,就是向灶王爺行賄,灶王爺見這家很心誠,上了天之後就不會亂說,會極力在老天爺麵前說好話,以保佑一家老小平安健康。

窮人家也會在這個時候貼上對聯,有些還不上錢、交不上租的農民,就會提前在門上貼好對聯,意思是告訴債主,我現在己經過年了,過年就不能提債務的事。這也是一個規矩,一般的債主看到對聯之後就不再去逼債,等出了正月之後再說。臘月二十四,各家各戶開始忙年。忙年的“總指揮”一般是由婆婆來擔當。從這一天開始,全體娘們兒就要全力以赴,把所有的碗櫃灶具,比如蓋甸、鍋蓋、芊筐、笊籬、笸籮等全部要洗刷涼幹,晚上再加夜開始給孩子縫製新衣服,打好榷子準備納鞋。

臘月二十五,爺們開始整理院子,給牲口起圈,把庭院打掃幹淨,各種不用之物歸置到位;孩子們也閑不著,要把穀秸抱到院子裏拆捆、翻曬,隻有浸透了日光的穀秸才能做“趕草”鋪地;女人開始泡發麵引子準孩子就要動手做饅頭;過年的饅頭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做的,寡婦不能做,隻能燒火;做的饅頭品類比較多,一般先做豆包和“棋溜”,“棋溜”是用地瓜幹煮熟了以後摻上豆漿、麵粉蒸出來的;然後還要做棗山、棗餑餑、魚花、刺蝟、盤蟲等;饅頭出鍋以後,還要再用紅顏色在中間點個紅點,圖個吉利。

臘月二十七,男人去趕年集,買回來茶肴,揭對子、買窗花、選門掛、請福字,臨了再去爆竹市買幾掛鞭,鞭不一定個頭大,但是要響,青島地區一般都鍾愛濰縣鞭一濰坊地區生產的一種鞭,個不大,卻個個很響很脆,二百頭一掛,通常都是在年五更六掛或八掛接在一起。還有其他的煙花,像花子令、二起腳等。趕年集一般在上午十點左右結束,回到家裏之後,都收拾利索了,就要開始準備殺豬宰羊。習慣上說,臘月二十七的菜是最好的,吃血腸、喝肉湯、炒一鍋殺豬菜。一直忙到黑天。臘月二十九,掃灰,即屋裏全部掃一遍,這樣忙年就基本結束了。

到了年三十,大人先對孩子說:今天不許說廢話,不許大聲說話,然後發幾個零爆竹到街上去玩。過年應該說是從下午就開始,在外的人都要趕在這個點回家,先拜拄子,再拜父母,開始打糨糊貼對子掛福字。這掛福字是個講究的事兒,不能隨便亂掛,什麽地方該掛什麽樣的福字,都必須講究,否則就是貼了白貼,還不如不貼。福字一般分“倒福”,取一個諧音叫做福“到”了;正福,大福字小福字,該貼哪兒的就得貼哪兒,千萬不可不懂裝懂胡貼亂貼,套句話說,這叫把吉利搞得不吉利。“到福”一般是鬥方,一個福字倒過來貼,這不能搞錯了位置,“到福”的位置必須坐北向南貼在室內,過去一般都是中堂的位置,意思是福到了屋內,而如果是坐南朝北呢?意思就完全反了;其次,“到福”不可貼於門夕卜,隻能在室內而且一家隻能貼一個“到福”,切不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到福”,切忌隨便亂貼。鬥方正福要坐西麵東,講究的是福如東海。鬥方正福也是僅限一個,不可多貼。其他的福字,一般二號福字要掛糧倉和廚房(灶間),出門要掛抬頭福,門側要掛招財福,牲口圈興旺福,都非常講究。對聯貼在大門外,什麽樣的家庭要貼什麽樣的對聯,不能先生家貼副生意對聯,這讓人恥笑沒有文化。

女人們從下午開始準備年夜飯,剁餡子、醒麵,綁“趕草”,準備過年。年三十的下午飯一般吃得比較早,通常在四點到五點左右就要吃,不論貧賤,基本上都是豬肉白菜豆腐燉粉條,敞開吃,主食是新饅頭和“棋溜”。富裕人家再加上兩個菜。菜不是用盤子盛,而是用一個大盆。有點經驗的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吃飽,因為收拾下去之後,從八點左右就要開始吃年夜飯了。吃完了下午飯,大人就會攆孩子們去睡覺,準備晚上守歲。大人則開始忙活準備晚上的年飯了。

吃年夜飯前,家裏的次子就要開始把己經梳理好的“趕草”鋪到地上,從灶間一直到正廳,長子要帶著長孫去請神回來過年,帶著紙錢和水,到土地廟去燒,要先在地上畫一個圈,在正北的位置上留出門,把紙錢放在圈裏點著,嘴裏還得叫著先人的名字,回家過年。紙錢燒完了,在紙灰灑上點水,然後往家走,路上不能說話,要一直把先人的“靈魂”帶到“拄子”前,叫做先人到位了。西鎮的土地廟在老八院那裏,東鎮的在今天的延安路上,過去叫天門路。

這一切準備停當,就要準備接年。由次子挑鞭,長子點火,在自家的院子或門前放一掛鞭,然後男爺們就坐在炕上開始喝酒,年過十六歲的長孫也在其行列,女人不能上桌,婆婆帶著幾個媳婦和孩子在灶間開夥。到十一點左右,年夜飯吃完,桌子不能撤,開始下餃子。下餃子的活是由婆婆或者是由婆婆選定的兒媳婦來下鍋掌勺,哪個媳婦被婆婆選定為掌勺,哪個媳婦的獎賞肯定就多,所以過去在這個時候,所有的媳婦都會拚命地去巴結婆婆。第一鍋餃子出鍋之後是不能吃的,還是和小年夜一樣,先得擺供台,按照天地神的次序來依次擺放,天井供的是天,灶間供的是地,正堂供的是先人,每台三個碗,每碗三個餃子,每台燒九刀紙。與此同時,由長房長孫挑鞭,次子點火,在自家的大門外燃放爆竹。一掛鞭放完,全家進門,按照大小依次給長輩磕頭,然後開始吃餃子。吃餃子的時候不許說話,不許矗筷子,即使自己己經吃完了也不能隨便站起來離開。餃子裏麵一般都包著錢、年糕和棗。按照人口來計算,家裏有幾個人,就在餃子裏包幾個錢和年糕、棗。誰吃出了錢,說明新年有財運,年糕是步步高升,棗是甜甜蜜蜜。餃子破了不能說破了,要說“掙了”,反正要揀好聽的說。和前麵一樣,女人孩子不能上桌,在灶間單獨吃。餃子吃完了,女人就要進來把剩下的餃子再架上籠屜倒回到鍋裏,這叫做“壓鍋”,同時壓鍋的,還要有豆腐、魚花、盤蟲。這個時候不能掃地和洗碗。把桌子收拾完畢以後,家裏年齡最長者要去放置“攔門棍”,攔門棍必須要用柳木做成,放到大門的門檻下麵,以防窮神餓鬼趁黑進來爭奪“財氣”。收拾停當,回屋裏坐下,上茶加水肴,開始發壓歲錢,先由當家人也就是長輩來發,每人一份,不準說少。最後由婆婆來做一年的“總結”,每個媳婦一份,互相不許打聽誰多誰少。

因為家裏沒有老人,所以矢民一家過春節的時候就沒有了這麽多的講宄,頭年丈人和丈母娘知道玉秋身子重,不能和平常一樣地忙年,矢民店裏此時正是最忙的時候,一直得忙到臘月二十八才封門歇工。玉秋懷孕,何鳳梅又什麽都不會做,所以鄭家院裏忙年這些雜活事,也隻能指靠孫嫂一個人來做。好在孫嫂手巧能幹,裏裏外外全唱她一個人的戲,殺雞宰鵝打掃衛生,一天下來也累個不善乎。

年五更,三家八口人圍在正房的大桌子上吃完了過年餃子,算是熱熱鬧鬧地過了個年,都各自回屋休息去了,矢民也迷迷糊糊地正要收拾準備睡覺,趙玉秋感覺自己的肚子隱隱地開始疼,她皺著眉頭半真半假地對矢民說:“這個小家夥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來。”

矢民打了個哈欠道:“這已經下了多少回謊蛋了,等這小子出來以後,我非得問問他為什麽一回一回地糊弄咱,搞得滿戶家子都跟著緊張。不過這會要是來了還正是時候,能趕上吃頓過年餃子!”

兩人還在說著鬧話,玉秋的肚子忽然出現了一陣緊似一陣的疼,便招呼矢民趕緊過去把孫嫂叫過來,自己則忍著疼把床鋪收拾利索,將那些不能見血的東西用紅紙一一遮蓋,然後在**鋪了一層早己預備好了的油布,再抻利索,上床躺下,褲子還沒有完全脫下來,就覺得骨盆像要斷開了一樣的疼痛,肚子裏的五髒六腑似乎都要掉落下來一樣,疼得她忍不住大聲地喊叫矢民,再低頭看時,一團血呼啦地己經蠕動出來,她有些不知所措,想喊人卻沒有力氣。也就在這個時候,矢民帶著孫嫂慌慌張張地進來,矢民還是頭一回看到女人生孩子這個景,見了血,姹挲著兩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孫嫂趕忙把他推到一旁道:“女人家生孩子你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傻愣愣地站著咋,趕緊地給我預備一壺熱水端過來。”說著挽挽袖子就下了手,嘴裏對玉秋輕聲地說:“再使勁,己經看到頭了。”

躺在**的玉秋順從地用盡了全身氣力,聲撕力竭地大叫了一聲,就覺得身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孫嫂搭了把手,順利地把孩子給拖了出來,同時聽到了新生嬰兒“哇”的一聲啼哭。孫嫂鬆了一口氣,從桌子上拿起剪子,在燭火上燒了燒,一剪子把臍帶給剪斷,笑著對已經累得大汗淋漓的玉秋說:“還是個帶把的。”

筋疲力盡的玉秋躺在**還在大口地往外呼氣,有氣無力地慘笑一聲說:“這是個吃喝不愁的家夥,大過年的趕著來湊熱鬧。矢民,我看這孩子就叫做年吧。”

鄭矢民平生頭一回看到女人生孩子的過程,目瞪口呆,竟然忘記了再添一個兒子的喜悅,卻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強烈震撼和罪責感。麵對**還在唏唬不止的玉秋,他感到自己無地自容,一個男人隻是在**撒下了那一粒種子,而收獲時的痛苦過程則全部都強加在女人身上。

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女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是不是每一個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艱辛?這使他想起了已經幾年不曾見過的母親,當年母親在生自己的時候怕也是這樣辛苦,他突然萌生了一種想回家去看看的強烈願望。

回膠州探親

當這個想法一旦成了一種願望的時候,就會成為一塊心事。

按照青島當地風俗,臘月裏打進了辭灶,出了閣的閨女就不能回門,據說是陰氣過重,一直要等到正月初三才能和女婿一起帶著孩子回娘家,這期間無論有什麽要緊的事,也隻能讓別人捎個口信。大年初一,矢民就打發人過來報喜,趙先生和趙太太聞聽玉秋又生了一個男孩,高興之餘卻也著急,隻能買了雞蛋讓別人捎過來看紅。從正月初一開始,矢民照例出去給各位朋友拜年。一年一度的拜年也成了一種聯絡感情結交朋友的重要方式,親朋好友彼此走動,問一聲祝福,道一聲平安,成了過年期間說得和聽得最多的一句話,每到一家,時間都不會很長,少輩給老輩請安,平輩之間互祝發財,溜溜地在外麵跑了一天,到了晚上才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躺在**的矢民腦子裏總是浮現出玉秋生孩子的那一幕,忍不住起身去看了看新生的孩子,嬰兒臉上粉紅色的細嫩皮膚和一雙吃飽了奶之後緊閉著的眼睛,讓矢民浮想聯翩。他忽然欠了欠身體,用一隻手托著頭對玉秋說:“等你出了月子,咱倆帶孩子回一趟老家吧?你看我這出來己經六七年了,一直也沒有老家的消息,這兩天心裏老是掛著這事。”

玉秋道:“你不是和家裏都鬧翻了嗎?還回去做什麽?”

矢民仰頭望著天棚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啊。眼下咱也有了孩子,我尋思現在能明白當老的心情。”

玉秋撇了撇嘴道:“你倒是還挺會撇清,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唄。孝敬父母是做兒女應盡的事。”她翻身看了看睡在一邊的月子孩兒,問道:“你們膠州有什麽好東西啊?”

矢民閉著眼想了想,很是得意地回答道:“說起來俺膠州,盡管地方不大,不過還真是人傑地靈,從古到今也算得上是個出名人的地方。”

玉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問:“你們膠州出過什麽名人?我怎麽從來都沒聽俺爹說過膠州出過什麽大人物呢?”

矢民笑笑道:“這就是你婦道人家孤陋寡聞了。膠州從古到今,出了多少名人啊,你聽好了我給你說說,往古代說,漢代大儒庸譚,賢明宰相高宏圖,書畫大家法若真,著名宮廷畫家冷枚,你爹曾經見過他的畫,激動得好幾天都沒睡著;左筆奇才高鳳翰,連你爹還收藏了他的字呢;還有巾幗書家薑淑齋、鹹豐皇帝的老師匡原、獨榜翰林楊際清等等,還有俺鄭家老祖鄭雋,多了去了。”

玉秋揶揄了他一句:“是啊,還有一個拆屋的,這個名聲更大!”

矢民瞪了她一眼道:“我說你還真行,什麽事都能把這個扯到一塊去。我剛才說的這些,不信你回去問你爹,他肯定知道。”他故意把話給頓了頓,瞟了玉秋一眼,才繼續說:“剛才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當年我去省城參加鄉試,俺四爺爺給了我一幅畫,是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這可是個寶貝。頭年我就尋思,眼瞅著他姥爺快過生日了,我這當女婿的也應該有所表示。可是你爹那人太難伺候,想來想去不知道該送點什麽東西好,隻要咱把這幅畫給他,我保準老頭能恣得直蹦高。”

玉秋卻撇了撇嘴說道:“嘁!就你那點子心事當我看不出來?你還不如直說,就是想領著老婆孩子回趟老家在你們鄭家林顯擺顯擺,你鄭矢民這幾年闖青島闊了,讓那些從前瞧不上你的人挽起眼睫毛再重新認識認識你。還好意思艦著臉拿著俺爹打把事,再說俺爹什麽樣的畫沒見過?”矢民嘿嘿地笑了笑道:“知我者,孩子他娘,你也!”

有孫嫂伺候月子,倒是省了矢民的事,到初二晚上閑著沒什麽事,就借著拜年的機會走進了何鳳梅的房間。在己經過去的兩個年裏,他每年都是如此,從張誌和屋到何鳳梅屋,成了他的一個模式,問候一句過年好,再看她們娘兒倆,扯幾句不鹹不淡的過年話,然後再等到下一個年。

何鳳梅對中國的“過年”沒有什麽感覺,盡管她的父親是一個中國人,自幼跟著父親背過幾首唐詩,當年讀大學的時候她選擇的也是東方曆史專業,可是她畢竟從小在德國長大,隻不過是一個有著中國血統的歐洲人而己,對中國這些民俗的東西她還是知之甚少,當鄭矢民、張誌和、孫嫂等人向她拜年時,她也會隨聲附和一句“過年好”,但她不知道這一句“過年好”中所蘊藏著的文化含義,再加上在這裏除了鄭家院裏這些人之外也沒有其他朋友,更是閑得沒什麽事可做,過年不過年的對她來說都一樣,平時的大部分時間都躺在房間裏的躺椅上看書。幸虧當年準備離開時,把留聲機、咖啡壺之類都留給了矢民,現在又物歸原主重新擺放在她的房間裏,在留聲機裏放一張歌劇唱盤或煮一壺味道濃鬱的咖啡,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音樂和咖啡在這個時候像她的心境,濃鬱的香味躲藏在絲絲嫋嫋的霧氣後麵,帶著難言的苦澀,欲拒還迎、迎而又拒,和留聲機裏傳出的天籟一樣,一旦彈奏,餘音也可以繞梁不絕,訴說不完的**都躲去了甚遠,留在含蓄後麵的,卻是不盡的哀怨。於是,她便常常地獨自捧一杯滾燙的咖啡,依了窗欞,看日月交替、看時光流逝,冷暖中獨自品嚐個中滋味,不需要那些隔了千年的問候。

可是這些西洋的東西卻不被鄭家院裏的人所接受,每當悠揚的巴赫、雄渾的貝多芬或浪漫的瓦格納伴隨著咖啡的味道從她屋裏飄出的時候,趙玉秋便會緊皺著眉頭。

當然她也無法更深刻地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她試著把中國人視若神明的《三字經》用德文或英文排列,竟然成了:

At the beginning of life,

sex is good. Basically,

sex is nearly all the same in nature.

But it depends on how the way you do it..

這讓她瞠目結舌大惑不解,於是幹脆還是繼續讀德文和英文小說。

幾年下來,她房間裏到處都是書,而這些書大多都是鄭矢民從書局裏給她買回來的。差不多隔上幾天,鄭矢民就抽空去大窯溝附近一個娶了個日本老婆的德國人開的書店去買幾本德文或英文書捎回來給她,有的時候她也會寫一串洋文讓鄭矢民去書店裏幫她找這些書。在她看書的時候,房間裏極靜,窗外的風聲和她均勻的喘息聲交匯於一起,免不了勾起她對德國的思念。而這個時候,隻有她的伊克曼趴在一旁陪著她。伊克曼可謂是她的忠實夥伴,身體笨拙地始終不離她的左右,微微閉著眼趴在她的腳下,卻將狗頭搭靠在她的腳上,當聽到門外有聲音時,便警惕地站起來,豎起兩隻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直到聲音消失,才慢慢地回到剛才的地方,繼續趴著。

當年出逃時的那副狼狽象,在己經過去的兩年多的時間裏,她始終都不能遺忘。她恨自己的丈夫,在關鍵時刻隻記得服從總督的使命,最終落了個戰死的下場,卻把無辜的她一個人丟棄在遠離德國本土的醫院裏;她恨德國,為什麽要在關鍵時刻輸掉這場戰爭,讓她淪落為戰爭的棄兒;她甚至也恨特麗莎,你早不出晚不出,為什麽偏偏要趕在這個點才出來。用中國話說,十年難逢個閆臘月,可偏偏就讓自己給踩著這個十三點了,如今孤零零的一個人被扔在了遠離她熟悉的德國萬裏之外的地方,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的血液裏也有百分之五十的中國血統,可是畢竟隻是長了一張疑似中國人的麵孔,其他則無從談起,無論從觀念到文化,自己和這個僅僅焉想象中的袓國卻有著根本意義的不同。而今也恰恰就是這張麵孔,使自己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地遠離了熟悉的德國,遠離了慕尼黑、漢堡、萊茵河;遠離了那些往昔的好友還有歌德、席勒、貝多芬和瓦格納,隻身躲在了中國這個曾經讓她夢繞魂牽如今卻又成了她畫地為牢的思想監獄的地方。好在還有鄭矢民,對她像忠厚的大哥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可是這種精心對她來說更如同遊走於她心靈深處的幽靈,一種熟悉的卻又陌生的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煎熬著她,她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隻消一個眼神,仿佛立刻能感覺到趙玉秋那雙帶著妒恨的目光正在凶惡地盯著她,讓她感到了寄人籬下的無助。平時她最多也就在院子裏來回走走,站在天井中央望著天空和太陽,卻從不敢輕易邁出大門半步。因為鄭矢民帶回來的信息是:日本人依舊在繼續搜羅德國僑民。她隻能平靜地半躺在躺椅上,無法知曉站在一旁的趙玉秋究竟在想什麽,表麵上的笑容看上去很熱情,可眼睛流露出來的總有一種讓她說不出的內容,正是因為這種內容讓她不敢多看鄭矢民一眼,雖然她很希望能每時每刻都能見到這個長得很像自己父親的男人,但這卻成了她的一個奢望,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每當看到鄭矢民回來的時候,她內心的渴望立刻就會被趙玉秋所表現出的熱情給殘忍地擊碎,尤其是趙玉秋在這個時候看似不經意地瞟她一眼的那個眼神,讓她覺得那是在**裸地挑釁,如同紮在了嗓子裏的一根魚刺,無法忍受,隻能歎口氣轉身離去。大概這就叫做“女人政治”吧。兩年多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她幾乎都是在這種惆悵中度過,甚至會把一股莫名其妙的邪火撒在特麗莎身上。

現在,鄭矢民終於再次走進了她的房間,讓她感到興奮,像少女一樣臉飛紅暈,如同己被鄭矢民擁在他寬闊的胸懷中,驚慌得不知所措,全身的肌肉竟然緊張得擰成一團,那顆心在“撲通撲通”地亂跳,雙眸微閉,長長的睫毛卻在輕輕地跳動,一頭長發也和中國女人一樣從後麵挽成一個發髻,卻擋不住那張秀美臉龐上的歐人風韻,在燈光的掩映下更加攝人心魄,杏臉含春,兩腮泛起的緋紅若同晚霞般鮮豔,**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渴望。然而,這一切對於鄭矢民來說,卻如同拂麵而過的空氣一樣,視若無有。

鄭矢民在椅子上坐下,順手扯過一本何鳳梅打開鋪開在桌子上的書,見書中滿是一個不識的洋碼子,胡亂地翻了兩眼,又放回了遠處,臉上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雙目遊離於何鳳梅的視線外,無法和她的眼睛聚焦對視,想了一肚子詞到了這回卻似乎都己忘記,吭哧了半天才似笑非笑地冒出了一句:“又是一年過去了。”

何鳳梅不解地看看他,眼神中透出明顯的失落,黯然地低下頭,竟用非常地道的青島話回複他道:“可不是怎麽的。”

接下來屋裏的氣氛就這麽僵持著,誰也不知該怎麽說。過了好長一會兒,何鳳梅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煮咖啡。”走到咖啡壺前,又轉過臉問:“鄭,你要不要聽音樂?”

矢民急忙抬抬屁股,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對何鳳梅擺擺手,口是心非地說:“算了吧,何……何小姐,你就別去忙了,過年了,我也就是過來坐坐,馬上就走。”話還沒說完,他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矢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的何鳳梅的房間,惆悵地站在廊道上,手扶著木質圍欄緊鎖雙眉遙望著黑洞洞的天空,冰冷的風中帶著一股咖啡的味道,他已經感覺到,在那扇緊閉著的窗前,正有一雙幽怨的眼睛在盯著他的背影,但是他沒有勇氣轉過身去。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赫然發現,燈影下的他原來醜陋無比,靈魂深處的渴求被虛於表層的冷漠所掩蓋,委婉地把熾熱的心係掛在沉寂的夜晚,像是在太陽下那樣小心翼翼,而那種曾經的擄掠思想己經**然無存,隻剩下一息哀歎的憐憫,苦苦廝守著那一方自欺欺人的淨土,若同於珍藏在真空中的物體,表麵沒有消耗許多,卻己經是死去了的軀殼。

他也想借著黑夜試圖複製一個過去,當做一個曾經的追憶,卻發現自己己經毫無辦法跳出那種被禁錮了的思維定式,隻有遙望著天空粗糙地喘一口氣,甚至連支離破碎的思緒都變得模糊,歲月把他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謹小慎微地麵對一切,那種從容不迫的尷尬己經走得太遠,連道一聲再見都沒有勇氣便溜走,存在的隻是一個不真實的行為,像風一樣飄過,然後消失得渺無蹤跡,似乎留下了一串腳印,卻被沙漠了的光陰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依稀可見但並不完整。

他的心猛地抖了一下,無奈地苦笑一聲推開了自己的屋門。

並不愜意的二月陽光依然明媚,湛藍色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如同隨手扯碎了的大朵棉絮,信手丟在了空中。鄭矢民帶著趙玉秋和兩個孩子從膠州下了票車,一走出車站,立馬就感受到了家鄉撲麵吹來的“剔骨風”,這種風不大,卻是很煞實的冷,一陣陣刺骨的寒風輕易地穿透外衣,仿佛像剔骨刀一樣簌簌地將寒氣直插進人的體內。

沿著尚未開凍的墨水河走進膠州空曠的原野,鄭矢民的心並沒有感到輕鬆,說不出什麽原因,他的心裏反而充滿了矛盾和躁動。算下來,自從被轟出家門,他己經整整八年沒有踏上膠州的土地了,當年離去時的悲愴又一次浮現在眼前,就像這瑟瑟的剔骨風一樣,寒透了心。如今八年過去了,這裏一切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望著眼前這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土地,還有熟悉的房屋,在時隔八年之後都還依舊,他心裏更是增添了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不由得停下腳步,雙眸凝視著前方,空曠的原野上吹來料峭的風撲到他的臉上,使得他流下了兩抹長長的眼淚。

進了鄭家林,矢民快步走到了自家門前,卻被眼前這副破敗不堪的景象嚇了一跳,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還是當年的鄭家老宅嗎?

鄭家老宅已明顯破敗了,前院的門樓子已經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倒塌,斑駁的牆上因沒有得到妥善的修複而出現了一道大裂縫,牆頭上的幹草在寒風的吹拂下來回舞動,似乎是在講述著一個傷感悲涼的故事。鄭矢民的腦袋“嗡”地大了,那顆原本懸著的心恰如這棟破敗陰霾、滿目瘡痍的老宅,直直地掉落下來。他急忙推開門走進了院裏,對著屋裏大聲地叫道:“娘,大大,我回來了。”

矢民娘在屋裏吃飯,聽到院子裏有人在喊,趿拉著鞋就出來,搭著涼棚仔細地看著站在院子當間的這一男一女和他們懷裏的兩個孩子,過了好長一會才小心地問了一句:“是矢民回來了?真是矢民回來了?”

矢民一見他娘,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趕忙把懷裏的鐵蛋放下,雙膝跪倒在他娘跟前,號啕大哭道:“娘,是我,我回來!我把媳婦和孩子都帶回來了!”

矢民娘嘴唇哆嗦著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矢民,鼻子一酸兩行老淚奪眶而出,拉著矢民的手泣不成聲地說:“矢民啊,俺的親兒,你可回來了,八年了,我和你大大哪一天不在家裏掐著指頭算那,你這一走就是八年啊,整整八年哪,俺己經八年沒見著俺的親兒了。矢民,娘想死你了。”

矢民抬頭看到了站在屋門外正在用襖袖子擦眼淚的鄭應勤,叫了一聲“大大”,急忙奔過去,跪地就給他磕了三個頭。鄭應勤仰起頭,緊閉雙眼對著天粗重地歎了一口氣,兩行混濁的眼淚嘩嘩地落下來。

站在一邊的趙玉秋看到這個情景,早已止不住落下了淚,跟在矢民身後給頭一次見麵的公公婆婆跪下。矢民娘一見,趕忙停止了哭聲,彎腰把媳子拉起來,破涕為笑地招呼道:“大冷天都在院子裏咋,趕緊進屋,別凍壞了孩子。他大大,你也快進屋。”一家人這才走進屋裏。矢民這時才注意到,跟在他娘身後還有一個從沒見過的小女孩,始終在用怯生生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就問他娘道:“娘,這是誰家的嫚姑子?”

矢民娘說:“這不是你妹妹嘛,你忘了,那一年,徐家死的那一天有的她?眨巴眼的工夫都己經八歲多了。大號鄭矢萍,小名叫妮子。妮子,過來,這是你哥哥,快過來。”

“噢!”矢民想起來了,當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出現,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他嘴裏重複了一句“妮子”,隨後伸出手要去把他妹妹拉過來,卻把妮子嚇得連連後退,整個身子都藏到了娘的身後,從娘腋下伸出頭緊張地望著他。

矢民上下打量著家裏的擺設,雖然沒有很大的變化,可是房子卻已經破舊,後窗有一處連封窗紙都破了也沒有換,隻是用一個舊蓋墊給擋住,沒有一絲是剛過了年的新意。他疑惑地問鄭應勤:“大大,咱家這兩年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了?”

鄭應勤早已經脫鞋上了炕,臉色極其難看地在炕的裏頭蹲咕著,悶不做聲地從炕桌上的煙笸籮裏挖了一鍋子煙絲,摸索出一盒洋火往棉襖上一擦就擦著了火,吧嗒吧嗒地點上煙袋抽了兩口,隨著噴出的一口濃煙,再次長長地歎了口氣。

矢民娘撩起衣服下擺擦了擦眼淚道:“唉!別提了,這個家讓徐家那倆私孩子給徹底作嗦敗了!”

鄭應勤痛苦地低下頭,又回想起那年在車袢崖的日子。

過了穀雨,車袢崖出現了另外一副景象,太陽高掛在蔚藍的天空上,悠然的白雲隨著和煦的春風四處遊**,山下己經抽綠的草木現出了勃勃生機,大片的野花在寧靜的田野上綻放,東麵,解了凍的墨水河緩緩地向下遊流去,一群過往的小鳥站在樹枝頭上啁啾鳴唱,和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交織成一幅美麗的圖畫。融融春意成就了車袢崖一派春色,讓人身心舒怡,暫時忘卻了車袢崖刀光劍影的恐懼,產生一種懶洋洋溫暖的幻覺。

徐敬山這時候就開始組織人在山下開墾了大片山地,他把抓上山來的那些“肉票”們全部用繩子一個連一個地綁到山下,一點一點地開墾山地。徐家兄弟倆親自下山監工,由鄭應勤負責指揮這些“票”們把石頭移開,再從山下挑土上來,把開墾出來的土地一壟一壟地整平,每一寸山地再翻了起來均勻地攤開,碾碎土裏的坷垃,挑淨土裏的石塊,再用犁把已經耪過的土地耕成一道一道地瓜嶺,每壟地之間留出灌溉溝,然後才準備撒種子。

種子是黑色的,細小得就像秋天地裏的草種,被風一吹能飛得到處都是,需要把土摻進種子裏,以免被風吹走。除了鄭應勤外,沒有人認識這究竟是什麽種子,也沒有人敢去追問這宄竟種的是什麽。

在一場綿綿的春雨過後,罌粟的芽兒開始從地裏破土。幾乎誰都想不到,那些細如沙土的種子竟然一破土就展出兩片肥大的葉子,像歲半幼兒的小手,在春風中左右搖擺。徐敬山每天都站在山上用他的“千裏眼”往山下觀看,望著山下大片大片返青的綠苗,心裏有一種成功的釋然。綠苗在一天一天長高,兩個月以後就長成了半人高的蒿子,在山上所有人驚歎的目光之中,先是一棵兩棵地開出了鮮豔的花,在萬綠叢中孤傲地綻放,緊接著在一場春雨之後,滿山遍野地開出了一朵朵紅的、粉的、黃的、白的花,嬌嫩欲滴的鮮花五顏六色地點綴著車袢崖貧瘠的山石,令人目不睱接。

《膠州縣誌》翔實地記載了此事:“民國初年,西北鄉連接高密一段,鄉路兩側皆為罌粟,一眼望不到邊際,當地農民不種糧食,而以種植罌粟為業,販賣全國,雖經多次砍伐整治,然次年偷種者仍無數。”

徐敬山站在山上望著山下這片爛漫的鮮花海洋,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不顧一切地瘋狂衝下山去,融入這燦爛絢麗的花潮之中。怒放的鮮花像一把火一樣點燃了他的狂熱,也點燃了他的欲望,他覺得自己仿佛站立在紅彤彤的火焰裏,如夢似幻地想讓這婀娜的鮮豔把自己徹底陶醉。在罌粟鮮花的印映下,徐敬山掩埋在內心深處最原始的也是最火熱的**,再也無法壓抑,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他忘情地俯下身去,親吻著每一片花瓣,如癡如醉地臥在花叢中,任折斷了枝葉的花莖所流出的白色**粘滿了全身,白色**如同白色的精液一樣射向了春天,播撒下了收獲的希望。

也許是被這即將到手的收獲衝昏了頭腦,徐敬山答應了淳於毅的要求,將關押在山上的肉票按照人頭交納了贖金後,一一釋放,可是到了該釋放鄭應勤的時候,淳於毅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對徐敬山說:“老大,這個人你不能放他回去。你想想,你要是把他放了,剩下的活誰會做?”

徐敬山想了想覺得也是,就單獨地把鄭應勤留在了山上,專門給他騰出一間好房子,配上倆勤務兵好生地伺候他。就這樣,鄭應勤在山上待了兩年。而淳於毅則把那些獲得釋放的“票”們帶去縣衙,當麵向莊知事邀功請賞。莊知事見狀大喜,親自帶領被救人質及親屬敲鑼打鼓上門拜謝淳於毅,極力表彰淳於毅在車袢崖與土匪機智周旋,營救人質有功,特委任他為縣參事室參事。至於仍然滯留車袢崖上的鄭應勤等人,還望淳於參事繼續努力,爭取早日全部解救回家,雲雲。

有了縣知事的撐腰,淳於毅也就不再把鄭順昌放在眼裏,他的目的就是要做鄭家林乃至整個膠州的第一大戶,他老婆更是公然放出話說,要想讓鄭應勤活著走出車袢崖,鄭家怕是得傾家**產。把矢民娘逼得實在走投無路,隻好賣掉了家裏的土地,這才把鄭應勤贖回。當鄭應勤終於從車袢崖被放回來以後,聽矢民娘這麽一說,才恍然大悟,原來全部都是淳於毅一個人在搗鬼,可是人家如今是縣太爺跟前的紅人,告官根本就沒用,積鬱成疾病倒了。

鄭矢民一陣心酸,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他注意到,娘己經因此變得神神叨叨,說話顛三不著兩,有好多話說得鄭矢民不知所雲。他給玉秋遞了個眼色,玉秋心領神會地從隨身攜帶的包裹中拿出一張銀票對公公和婆婆道:“事情己經過去了,隻要人平安就好。矢民和我這次回來沒有想到家裏發生了這麽多事,薄薄地預備了三百個大頭孝敬二老。我看這樣,咱們還是先把房子收拾一下,要是不夠的話,俺倆再回去想其他辦法解決。”

矢民娘拉著玉秋的手,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矢民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從青島回來省親的消息一傳播,立刻在鄭家林引起了轟動,尤其是街坊四鄰見他領回的這個衣著光鮮打扮入時的女人和兩個孩子,都感到特別新奇,一齊打著來看望矢民的旗號來到鄭家老宅,使這個院自民國二年鬧災荒鄭應勤放糧以後頭一回出現如此熱鬧景象。人們抱著不同的目的進來和鄭矢民打招呼,然後紛紛把視線停留在玉秋身上,從他們那一雙雙充滿了求知欲望的目光裏不難看出,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麽獨家秘笈,才沒有被鄭矢民這個傳說中的“馬猴精”給弄死。

和農村那些沒見過什麽世麵、癟癟式式地躲在角落裏評頭論足的莊戶娘們兒相比較,玉秋顯得落落大方,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客氣地招呼人們進屋入座。這麽一來,反倒讓人們覺得不好意思,既不進門,也不離開,就這麽圍堵在門前,一齊用目光摸索著玉秋的全身。當著麵都直誇鄭矢民有福氣,在城裏找了這麽個好老婆,又漂亮,又賢惠,還識文解字,幫著鄭矢民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說得趙玉秋自己都感覺很難為情,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招呼這些像看西洋片似的街坊們。而那些女人們則聚集在外麵唧唧喳喳地議論人家城裏女人的穿戴,有一種“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的酸楚,看看人家青島女人,會穿戴會打扮,雖然己經生過兩個孩子,可人家依舊是細皮嫩肉,那身材、那臉蛋跟沒結婚的嫚姑子沒有什麽差別,特別是身上還散發著一種雪花膏的香味,更是引來了一陣陣的“嘖嘖”聲。再低頭看看自己,一天到晚圍著鍋台轉,做飯喂豬抱孩子,趕上農忙還得跟男人一起下坡,風吹日曬練就了一身粗糙皮膚,個個腚大腰粗,哪裏還有什麽身材可言!於是言詞中逐漸地就多了自歎、傷感,繼而上升到怨毒和妒嫉,眼神中也增添了其他內容。

大概是進來出去的人太多,帶進一股一股的涼氣,從下午開始,矢民的小妹妮子就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一把鼻清一把眼淚地依偎在她娘懷裏,蔫了吧唧地對她娘說身上不舒索。起初誰也沒當回事,可是到了晚上,忽然發起了高燒,嚇得矢民娘又是拿毛巾冷敷又是猛灌薑湯,能想的辦法都使上了,始終就是不見退燒。矢民娘慌了神,隻好穿上衣服,叫上矢民抱著妮子一起來到淳於毅家,央告他給看看,畢竟人家是郎中。矢民臨出門時,想了想自己這些年闖青島幸虧當初淳於毅的幫忙,才讓他有了今天,可手頭上也沒有什麽東西送給淳於毅,就想起了年前那個日本商人山藤過來拉貨的時候送給了他一個做工精細的鹿皮煙荷包還放在自己包裏,便順手摸出來送給了淳於毅。

妮子突然生病,本來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可偏偏又傳出了謠言,說鄭矢民找的這個老婆是狐狸精托生的,因為隻有狐狸精才能降住了馬虎精,又引出了當年徐氏死的時候馬虎精的故事。這樣的話傳得最快,很快就傳到了鄭矢民他娘的耳朵裏,開始她還罵這些長舌頭女人,聽著聽著,自己琢磨著也不是沒道理,就把這當成了個事,開始觀察趙玉秋,她越看就越感覺趙玉秋身上確實有點狐狸味,尤其是當趙玉秋穿上那件狐狸皮大氅的時候,就更感覺趙玉秋就是個狐狸精。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在炕上推了推己經睡著了的鄭應勤道:“他大大,你有沒有注意到咱那媳子像個什麽?”

鄭應勤正睡得迷迷登登,就不願意聽她瞎喟喟,說道:“你別他媽再來得吧些熊這個中不中?頭幾年不就是聽了這些話,才把矢民給從家裏攆出去,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信街上那些狗臭屁,自己生養的孩子自己還不知道?妮子有個病吾的礙人家兩口子什麽事?”

矢民娘想想這話也是,便沒再隔睬。結果第二天一大早,鄭順昌就冷著臉來了,進門就對鄭應勤道:“應勤,咱們上次不是說好了嗎,矢民走了就永遠不準他再回鄭家林。你看看他這趟回來,妮子又病了不是?”鄭應勤坐在炕上也沒給他個好臉子,頭也不抬地道:“四大大,咱說話可千萬別蜷著舌頭,矢民是回來看俺兩個,礙著他媽爾下旁人什麽事?這不是閑得是咋?俺家妮子病了這也能怪他?我養兒就是防備老。從打你們說矢民是這個精那個精,讓我強行把這孩子從家裏給攆出去以後,俺也沒見咱鄭家林好到哪裏去,也別說,就你和淳於家好了,這二年翻新房子,小酒薰著,日子過得愉作呢。就沒尋思尋思你這些錢都是誰的?可是俺家哪?現如今己經敗落了,連俺親生養的兒子你們都不讓他進門,你還得咋著?真得要斬盡殺絕?鄭家林老老少少的良心都他媽的叫狗吃了?這話擱在我肚子裏已經有些時候了,今天不妨就照直說了吧,過去我把你當老的待,處處都禮讓著你,可你呢?你看看你做得那些事,哪一件能上得了台麵?你們要是真認為矢民是這個精那個精,幹脆一刀殺了他還利索!”他越說越激動,一隻手拍得炕幫“啪啪”直響。

鄭順昌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自知心虛,也就不敢強辯,支支吾吾地說:“我這不是為了咱們鄭家林嘛,到底矢民是不是個馬猴精,外麵也都是這麽說,咱們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一旦真有讓他引起個什麽羅亂,怕是都就不好收場了。”

鄭應勤憤憤地道:“你們愛咋著咋著,就算他是個妖是個精,讓他禍害死我,也總比讓人巧取豪奪地生生把俺家搗鼓敗了強!”

雖然鄭應勤對鄭順昌的態度格外強硬,可矢民娘卻對因為妮子的突然生病和街麵上那些風言風語也讓她對矢民和媳子產生了懷疑,尤其對媳子的態度更是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帶著滿臉敵意,冷冷地上下打量著玉秋,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趙玉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發現婆婆的態度變了,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了,也不敢明說,就和矢民商量早點回吧,來到這農村總是感覺不方便,比如上廁所吧,要跑到豬圈裏去,有幾次讓豬哼哼嚇得差點尿褲子。再一個就是孩子還小,在這裏也不方便,何況家裏還有一大堆的事。鄭矢民想了想也是,就要準備回青島了。在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吃過了早飯之後,矢民正待準備問他娘要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忽然看見娘不知道從哪裏端了一盆狗血過來,衝著他和玉秋就要潑了過去。

就在要潑還沒潑的這一瞬間,矢民娘腳底下被一塊坷拉姅了一跤,趔趄了幾步連同手裏的那盆狗血一起摔倒在地上,泥盆碎了,狗血立刻灑了一地,散發出一陣陣血腥味。鄭矢民馬上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走過去衝著娘就吼了一聲:“娘,你這是得咋?”

玉秋倒是很能沉得住氣,看到眼前的這一盆血竟然一句話都沒說,黑著臉一隻手抱著年年,另一隻手領著鐵蛋,頭也不回地走了。矢民也顧不上娘還趴在地上,撒腿就去追媳婦和孩子,默默地從玉秋懷裏把孩子抱過來,就這樣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