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海大意失荊州,在進城的時候被官兵發現,終因寡不敵眾而被捕下獄。老大徐敬山請淳於毅出麵找莊縣長,並送上重金救得二弟的小命。從此徐敬海隱姓埋名去了青島,並在日後做出了一樁樁驚天大案。
這是西曆四月的一個夜晚,在退去了白天的喧囂後,城市更有一種成熟女人的魅力,圓圓的月亮高懸於空中,把一層銀灰色的月光鋪灑在青島的馬路上,又使一切都顯得那麽端莊和神秘。朦朧中,一座座典雅的別墅洋房臥在醉人的夜幕裏,透出一股高貴的氣質,淑雅靜謐,被一株株幽暗的樹叢遮掩著簇擁著,似隱似現,很難分辨清楚她的真實麵目,隻能去感受去想象去品味這種極致的豐韻。隻有微黃色的路燈在搖曳著孤獨的春風,灑下了一地光明,悄悄地剝去了迷離的外衣,但是給人的感覺卻是虛幻的和不真實的,好似一雙惺忪的醉眼在偷窺。
發跡後的劉誌山在廣西路和湖南路交界處買下的歐式別墅也在其中。
這幢別墅矗立在一個很大的院子中央,周圍極不規則但頗費心思地栽種著各種樹木,這些枝丫伸展的樹,長得很高很瘦,相互疊加著將夜空分割成許多不規則的片;健壯肥厚的爬藤把別墅的牆體團團圍住,在月色下像個黝黑的古堡,隻是從隱於其中的窗戶裏瀉出一息燈光,顯得格外神秘。從外觀看上去,這幢別墅像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設計風格簡潔而極富個性,門的外側是用四根粗大的羅馬石柱作為支撐點,如同四隻有力的大手托舉起上麵的建築,樓高共有四層,設在南向位置的陽台正對著大海,主人可以在享受陽光的同時也享受到大海的磅礴氣勢。這裏原來是一個德國官僚的私人別墅,德國人撤退之後,就被日本守備軍占領,劉誌山花了十八萬日本軍票從日本人手裏買下,和他的姘頭周小腳一起搬進此處居住。
劉誌山應邀參加了日本駐青島守備軍司令官大島健一中將的私人宴會,回來時,己經是深夜時分。這是自從他投靠日本人,把以前的煙館改名為“扶桑官膏局”後,第一次和守備軍最高長官共進晚餐,所以覺著自己今晚喝得有點多,再加上日本清酒喝了之後上頭,被風一吹就感到了醉意。往回走的時候在車上就有些迷糊,再經過一路的顛簸,酒勁一下子就湧了上來,腦袋裏像有一條千均之力的小蟲子,在血管中翻來覆去地折騰。他用力地按住太陽穴,讓司機過來把他攙扶下車,身體搖晃著站在院子裏,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這幢屬於他的洋樓,發現平時燈火輝煌的樓下卻黑漆漆的沒有燈光,隻有樓上臥室的燈還亮著,心裏就感覺奇怪,可是他並沒有多想,劇烈的頭疼引得胃裏泛起一陣陣惡心,似乎隻有把肚子裏的東西全部嘔吐出來,才能感到舒服。
在司機的攙扶下,他慢慢地推開了虛掩著的門。就在他的身體剛跨進門檻的那一瞬間,突然發現在大門兩側的黑影裏影影綽綽地站著兩個人影晃動了一下,他的心呼地提到了嗓子眼,本能的就想伸手去摸腰間的槍,可還沒等他掏出槍來,就被兩隻像鐵鉗一樣有力的大手給死死地按住,隨後那隻別在腰裏的勃朗寧櫓子槍也被人給掏出來。再回頭看司機,更是在毫無反應的情況下被另外兩個人死死地按在身下,而這一切都是在眨巴眼的工夫裏發生,根本就沒有他考慮的時間。還沒等他來得及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己經被那兩個人給拖了進去。他的心裏頓時產生了一種絕望,胃裏的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嚇給嚇醒了。
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一身黑衣的漢子,雖然黑燈瞎火地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劉誌山明白,這人可能是個頭。他戰戰兢兢地說:“好漢,有……有什麽話咱……咱們都好說,是要財……還……還是要……要色,咱們都好商量。”
坐在沙發上的人開口道:“劉掌櫃,請不要緊張!我今天過來既不是搶財,也不是綁你的票,更不是來劫色,而是想和你做一筆生意。”
劉誌山膽戰心驚地問:“你們是什麽人?”
“徐敬山!”來人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一聽到這個名字,劉誌山被嚇得打了個冷戰,渾身哆嗦成一團,頭皮一陣發麻,連頭發都姹挲了起來。徐敬山這個名字太響了,在青島的附近誰不談他而色變?就連女人晚上哄孩子都用上了“再不睡覺徐敬山就來了”這類語言來嚇唬孩子。沒想到官府到處懸賞捉拿的山大王竟然到了自己的家裏,而且說是要和自己來談生意,他們此行的目的究竟是要和自己做什麽生意?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家的下人連同周小腳一起都被捆綁著扔在客廳的角落裏,嚇得他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忙說:“誌山久仰徐掌櫃的大名,也很想和徐掌櫃這樣的英雄交一個朋友。徐掌櫃有什麽事好說,隻要別傷了我!”
徐敬山聽了這話,嗬嗬地冷笑了兩聲道:“既然劉掌櫃這麽瞧得起我徐敬山,那我就是高攀了,不過……”他從身後拿出幾個布袋放到桌子上說:“朋友歸朋友,買賣歸買賣,兄弟我在膠州早就聽說劉掌櫃是青島港上的販賣煙土的大戶,這兩年一直沒有前來光顧,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兄弟今年的收成不錯,今天專程帶了一些貨過來,想給劉掌櫃捧捧這個場,不知道劉掌櫃是不是願意和我做這筆買賣?”
劉誌山一聽徐敬山此行的目的是要和他做煙土買賣,心裏稍微平靜了一下,試探地問:“這個好說,是徐掌櫃的貨更好說,不知道徐掌櫃有多少貨,想要賣多少錢?”
徐敬山說:“自家地裏長出的東西,劉掌櫃就看著給吧,既然劉掌櫃要和我交朋友,我和你也就不客氣,再說我是個粗人,也不太懂得你們生意人的規矩,隻要劉掌櫃能瞧得起我這個人,什麽都好說。”
劉誌山的心放了下來,走上前去拎起一隻布袋掂量了一下重量,抬起頭時便不自覺地又流露出商人那種狡黠的目光,看著徐敬山說:“看來徐掌櫃今年的收成的確不孬,誌山在生意上從來都是在商言商,這一點還望徐掌櫃多多諒解。誌山就按照時下的行情給徐掌櫃的出個價,如果徐掌櫃感覺不行咱們再說。”
徐敬山像是不經意的樣子用手碰了碰放在桌子上的盒子炮說:“劉掌櫃,你大概對我的為人還不是很了解,隻要你劉掌櫃開的價碼合適,我徐某絕不會像個娘們兒似的跟在腚後麵和你討價還價。劉掌櫃,你覺得這土的成色如何?”
劉誌山大概忘記了眼前所麵對的悍匪,習慣地拿起一塊煙土在鼻子下,輕輕地搖搖頭,剛要開口說話,突然發現徐敬山兩隻凶狠的目光正在死死地盯著他,隨即改口道:“這貨不錯,我收下了。不過今年的行情不是很好,不知道徐掌櫃要打算賣個什麽價?”
徐敬山冷笑了兩聲道:“劉掌櫃到底是行家,搭手一看就知道這是好貨。既然是好貨,就應該有個好價錢,你說是不是啊,劉掌櫃?”
劉誌山臉上堆著笑,點頭應承道:“那是那是!”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說:“我也不用再過磅了,按照時下最高的波斯土行市給你報價,兩百萬日本軍票,不知道徐掌櫃滿意不滿意這個價?”
“劉掌櫃到底是商人,你己經說了我這是上等好貨了,才給這麽點兒?你在打發要飯的呐?我要八十根黃的!”徐敬山搖搖頭道。
“這好說……”劉誌山聞聽這話嚇得臉一哆嗦,但是他的反應極快,腦子快速地轉了幾圈後說,“不過要等到明天早上,現在家裏沒有這麽多黃貨。誰也不會把條子放在家裏不是?”
徐敬山似乎早己經看穿了劉誌山的這套鬼把戲,便摸起了桌子上的盒子炮,慢慢地舉起來,“哢”地一聲打開了保險,閃著黝黑冷光的槍口正好對準了劉誌山的胸口。
劉誌山見徐敬山手裏的槍口正在指向自己,嚇得麵如土灰。他早就聽說徐敬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如果一旦被他擄到了山上,怕是自身難保了,慌忙對徐敬山擺著手,結結巴巴地說:“別,別,別,徐……徐掌櫃,咱們有話好,什麽事都好商量。”
徐敬山冷笑了兩聲,果斷地搖了搖頭說:“如果等到明天早上的話,怕是要委屈劉掌櫃跟著我們走一趟了,到山上看我是怎麽照顧你這位朋友的,這樣的話咱們兄弟之間在一起的時間還能長一些。等你手下人什麽時候把條子送過來後,我再打發他們幾個把你送回來,你看這樣中不中?”劉誌山驚恐地連聲說:“徐掌櫃,你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徐敬山獰笑著說:“就是這麽回事,沒有什麽可商量的餘地。劉掌櫃是做大買賣的,區區這點小錢對你來說,就像我殺個人一樣,不過就是捏死一個小虱子。再說,劉掌櫃你也吃不了什麽虧,拿了我的貨照樣出去賣錢。”
劉誌山像雞叨米一樣地點著頭,哭咧咧地說:“那是那是。”
天還沒亮,徐敬山一行就拿槍逼著劉誌山的司機開著車把他們送到了車袢崖山下,這才打開了後備廂,把被捆綁著塞在裏麵的劉誌山和一包金條一起給拎下來。徐敬山走到近前抱著拳對劉誌山說:“實在不好意思,讓劉掌櫃受委屈了。不過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萬一我在路上有個閃失,俺那個兄弟能下山要了劉掌櫃一家老小的命。所以,讓劉掌櫃受一會兒委屈總比丟了命要好得多。我說得對不對,劉掌櫃?”
剛被鬆了綁的劉誌山極其狼狽地提著褲子,恐懼地抬頭看著四周黑漆漆的山,膽顫心驚地對徐敬山說:“徐掌櫃說得極是。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我已經安全把徐掌櫃送回了家,我們也該回去了,徐掌櫃咱們來日方長!”
“且慢!”徐敬山陰冷地說了一句,轉著圈來回打量著這輛在月光下閃著賊光的小汽車,然後回過頭對劉誌山說,“劉掌櫃說得沒錯,那麽文縐縐的話我不會說。不過,我看這玩意兒不糙,劉掌櫃不介意地話,我就把它一起留下了,最多也就是再給你送點土過去,和我徐敬山交往,肯定不能讓你吃虧!”
劉誌山驚訝地張大了嘴,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徐敬山,見徐敬山根本就沒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咧著嘴就哭了出聲音,哀求地道:“徐掌櫃,能不能行行好先把我送回去,你再把車開回來好不好?”
徐敬山不耐煩地說:“劉掌櫃,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你對我太不了解了,我徐敬山向來說話就是一句。如果你劉掌櫃不想走的話,咱們上山去喝兩盅?這裏可真的是有好酒啊。”隨後,轉過身對旁邊的一個隨從說:“你上去多叫幾個弟兄下來把這玩意兒給我抬上去,咱們他媽不也洋活洋活!”
劉誌山看看,明白是沒什麽指望了,氣得肚子咕咕直叫,可表麵上不敢流露出來,暗暗地扯了一把司機的衣服,無可奈何地哀歎了一聲道:“咱們還是走吧。”
徐敬山卻指著司機說:“哎,他可不能走,我得把他留下來教會了我以後才能走。劉掌櫃,你一路走好,恕我就不遠送你了!”
此時的車袢崖除了偶爾能聽到一兩聲狗吠之外,四周一片死悄悄的靜寂。徐敬山走在前麵,後麵十幾個人抬著劉誌山的那輛汽車在山路上艱難地行走,在一片寂靜中隻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和略顯粗重的喘息聲。遠遠地,徐敬山己經聞到了山上燒製煙土的奇特香味,在這幽暗的黎明前的黑暗中,那種帶著野性的香味似乎更加沁人肺腑,更加令人陶醉,伴隨著清涼的夜風擴散開來,熏陶了整個山寨,把這漆黑的夜氳染成一個曖昧的世界,幾乎每個人都會閉上眼睛貪婪地呼吸這漂浮於空氣中的令人想入非非的奇異香味,如同置身於一個色彩斑斕的奇妙世界之中,忘乎了生命中的所有存在。
徐敬山讓一群小匪把劉誌山的那輛汽車給抬到一個空曠的地方,他抬眼往東邊看了一眼,黑沉的天幕如同用剪子剪開了一個劃口,淺淺地顯出了魚肚白一樣的天光,大毛郎星微弱的餘光給車袢崖下墨水河鑲上了一圈銀色的光環,倒映出車袢崖仿佛一尊煞神的巨幅剪影畫,屹立在黑黢黢的大地上。徐敬山打了一個哈欠,感覺出一種疲憊,把從劉誌山處取來的金條往炕上一甩,困乏地伸了一個懶腰,剛要準備上炕躺下,就聽門外一陣慌亂的叫門聲,他不耐煩地衝著門外喊了一聲:“什麽事?”
門外的幾個小匪慌慌張張地稟告說:“大掌櫃,二掌櫃的夜裏被官府給抓去了。”
徐敬山聞聽此訊不由大吃了一驚,急忙起身把門拉開問:“怎麽回事?”
站在門外的小匪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表情說:“晚上你們進青島走了以後,二掌櫃在家喝完了酒,就帶了我們三個弟兄進城,說是到窯子找幾個娘們耍耍,當時我還說了句,大掌櫃臨走以前還囑咐我們要守住寨門,這樣出去不合適。可二掌櫃說,官兵還能打到咱這寨子裏?旁邊那幾個人也加著杠說,二掌櫃都說沒有事,那就肯定沒事了。這樣我們就跟著二掌櫃進了城。晚上城裏街道黢黑黢黑,黑咕隆咚的大街上就我們這幾個人,可能二掌櫃喝得有點多,說話嗓門挺大的,結果還沒等我們走進窯子,就被官府幾個巡夜的兵給發現了,端著槍叫我們站住,二掌櫃一看不好,就從身上掏出槍來,領著我們幾個就和官兵對上了火,當場給撂倒了幾個官兵。結果槍一響,從衙門裏出來了好幾十個官兵從幾個方向趕過來,把我們給包圍了,我們幾個根本就對付不了那麽多的官兵,就給他們抓起來了,隻有我一個人趁著亂跑回來了,其他人都被押進了官府。”
徐敬山一聽氣得臉色變得鐵青,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這個不知道死活的東西!”就在這時,老遠地就聽到他娘又哭又號的聲音傳過來,不大一會兒,他娘就進來了,扯著他的衣服哭哭啼啼地說:“敬山,你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兄弟給救出來呀,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活呀。”一邊說一邊又在號啕大哭。
徐敬山心煩意亂地衝著他娘吼了一聲:“中了,別號喪了!”他這一嗓子還真管用,他娘的嗓門像是關了電源一樣,戛然而止,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他掃視了一圈,看著坐在一邊哭天抹淚的老娘,那幾個誠惶誠恐的小匪不知所措地在看著他,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命令,心裏感覺煩悶得要命。
他陰沉著臉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圈之後,把一個小匪叫了過來,小聲地在他耳邊叮囑了幾句什麽,小匪邊聽邊點頭,然後說:“放心吧大掌櫃,我一定把他平安地請回來。”
到了快吃晌飯的時候,外出的小匪和另外一人騎馬回到了山寨,一直來到徐敬山的屋子外喊了一聲:“大掌櫃,我己經把淳於先生請到了!”
徐敬山此時正在屋裏迷迷糊糊地睡著,昨天晚上到青島忙活了一宿,好歹地折騰著劉誌山這老賊把條子拿出來,回來又聽到弟弟被抓的消息,還得接著把老娘安撫下,這才感覺出又累又乏,和衣躺在炕上就睡著了。小匪在外麵一喊,他一個激靈,慌忙從炕上爬起來,用手使勁地抹了抹臉,這才拉開門出來迎接淳於毅。
“三姑夫,真不好意思這麽早就把你給請來了。”把淳於毅帶進了屋裏之後,徐敬山一邊親自給他泡茶一邊說。
淳於毅一聽這話心裏也感覺詫異,心想肯定是遇到了什麽事,否則徐敬山說話絕不會如此客氣。但是他表麵上還要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說:“喲,敬山,你看你這是說什麽話哩,都是親戚禮道的,和我還這麽客氣。”
徐敬山把茶水端到淳於毅麵前,自己也坐下來,沒等開口先是歎了口氣,然後才說話:“三姑夫,不瞞你說,想請你跑幾趟官府,昨天下黑老兩他們幾個去城裏被官府撞上了,給抓了。俺娘剛才在這裏尋死覓活地說,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把老兩給救出來,這不,就隻好麻煩你老人家給跑一趟了。”
淳於毅也大吃了一驚,心說這徐敬海膽量也太肥了,官府到處懸賞捉拿他們兄弟兩個,他為什麽偏偏要往槍口上撞呢?他不露聲色地問:“這個事你想怎麽辦好?”
徐敬山說:“我這不是把你請來就是尋思和你商量一下,你老人家是俺的長輩,比俺都有經驗,你幫著想個辦法,看看咱這個事怎麽辦才好,這遭我全聽你的,你說咋辦比較保險咱就咋辦。”
淳於毅摸了摸嘴上濃黑的八字胡,沉思了片刻,然後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回到了原處,把煙袋拿出來,從上次鄭矢民回村時送給他的日本鹿皮荷包裏挖了一鍋煙,左手持火鐮右手持火石和紙煤,兩下一劃,火鐮上的火星立即點燃了紙煤,這才把紙煤點著自己叼在嘴裏的煙袋,他眯著眼睛呼嚕呼嚕地吸了兩口,接著就從嘴裏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在屋子裏飄散開來。徐敬山在一旁焦急地看著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過了半晌也沒見他張口,免不了心裏開始發急。
好不容易等淳於毅把一鍋子煙抽完了,在桌子腿上把煙袋輕輕地磕了磕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敬山,這個事現在己經趟上了,咱們就得做好最不濟的打算。我的意思是,先得保證老兩在裏麵不吃屈,花上點碎銀子把那幾個獄卒子打發了,叫他們在裏麵好生伺候著老兩,轉過身來咱再去找莊縣長,這就得使銀子花錢,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讓莊知事先別把老兩往省上發配。人隻要能留在咱這膠州縣府,一切都可以想辦法,萬一到了省上,可就真麻煩了,到了省上我可是兩眼一抹黑,一個認識的也沒有。現在就看莊知事肯不肯鬆這個口,咱這頭再使上銀子的話,我估計這個事還有辦法。”
徐敬山一聽,心裏多少有些輕鬆,也不去考慮,張口就說:“三姑夫,這個事你就看著辦吧,使多少銀子你開口,隻要能確保老兩沒有事,咱什麽話都好說。”說著,從炕上拿過昨天晚上從青島劉誌山那裏弄回來的一包金條,從裏麵摸出五根,遞給淳於毅說,“三姑夫,你看看這幾根條子先拿去使著,我這邊再準備準備給你送過去。”
淳於毅一看到金條眼裏就閃出了光,把那幾根金條放手裏掂了掂分量,估摸著有個二十兩左右,就抬頭對徐敬山說:“敬山,咱都是親戚,我得把醜話說到頭嘍,你三姑夫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心裏也很清楚,我爭取把所有的人都打點到了,也不會胡亂地花你一兩銀子。可是,這個事在人家手裏掌握著,我不敢在這裏隨隨便便地就給你打包票說老兩肯定沒有事,隻能說這個事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做。不過……”他狡黯地回頭看了看扔在炕上那個裝金條的袋子,對徐敬山說:“這兩個錢估計夠戧,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徐敬山急忙又從裏麵摸出了三根金條說:“三姑夫,你放心,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千萬別把事想歪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很明白,我的意思是說,隻要咱都盡了力,該求的咱都求到了,該花的咱也都花到了,說一千道一萬,到最後這個事實在就是辦不成,那是老兩該死,誰也沒有辦法,我想就是他死了也折怨不著咱,俺娘這裏咱也有話說。你說是不是這個事,三姑夫?”
淳於毅想了想之後說:“中!敬山,既然你己經表了態,我就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我還是那句話,你三姑夫有十分勁絕對不出九分九。”
把該說的事情都說了,徐敬山就吩咐手下準備酒菜。淳於毅擺了擺手說:“敬山,咱現在還不是喝酒的時候,等老兩從大獄裏回來,咱們再正兒巴經地喝上一頓,眼下還是救人要緊啊。”
聽了這話,徐敬山很是感動,他握著淳於毅的手懇切地說:“三姑夫,今天我就什麽也不說了,隻有一句話,三姑夫你費心了!”
“敬山……”淳於毅說,“你安穩地等著,我這邊有什麽動靜會馬上告訴你。另外,你在山上好好安慰你娘,別叫她上火著急的。人年紀大了,就怕外麵這些事,上火著急再弄出個病吾的,還不是你忙活?”
徐敬山把頭轉向了一邊,他不想讓淳於毅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隻說了聲:“我知道了,三姑夫!”
淳於毅站起來,拎著盛著金條的沉重的布袋,和徐敬山打了個招呼,轉身就要下山。人己經走到山前了,徐敬山又追了過來,再一次叮嚀了一句:“三姑夫,全指望你了!”
淳於毅沒有說話,隻是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回去。
求情
直到下午,淳於毅才回到村子。一路上所遇到的熟人,他都是說自己出了趟診,而其他的話則一概不說。回到了自己家,他老婆問他這溜溜的一天去什麽地方了,他也不說話,進了屋以後,把門從裏麵插上,先找了個地方把這一包條子藏好,一個人躺在炕上出神地望著頂棚,腦子裏一直在尋思自己應該去找誰來辦這件事,然後再怎樣去縣衙找莊知事,既要把事給辦利索,還不能把自己給牽扯進去。忽然,他的兩眼轉了轉,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呼”地一下子從炕上爬起來,轉身從炕上的櫃子裏掏出了當初從矢民娘手裏騙出來的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小心翼翼地打開畫軸,在炕上平攤開,兩眼望著畫卷,疼得他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緊,低聲地歎一口氣,割舍不下地將畫又卷起,放置一旁。
他出門打了一銅盆水洗了把臉,回屋躺在炕上把自己的水煙袋摸出來,咕嚕了兩口,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一直到傍黑,淳於毅才從炕上起來,跟老婆叮囑了幾句,就出了門,直奔縣城莊知事家。
莊知事的家在縣衙的後街,滿清時候就是縣知府的府邸。沿著縣衙後街一條幽深僻靜的胡同走到盡頭,便能看到這座很漂亮的四合院。紅門黑柱,幾級白色花崗岩台階兩側各有一隻石頭獅子,下方則是一排拴馬粧,厚重的青磚牆麵砌得嚴絲合縫,隻有一條條細如麻繩的整齊白線相互連接。進了門,一塊塊青色方磚鋪就的院落被打掃得幹幹淨淨,地氣嫋嫋,滋潤著院兒裏的兩跨宅子,兩棵足有一抱粗的大白果樹把整個宅院遮擋住,露出房簷上翹首遠望做張口吞脊狀的鴟吻。
淳於毅來到莊知事府邸的時候,天色己經敲了頭更鼓。他向把守在門外的衛兵通報了自己的姓氏,說有要事須當麵向莊知事稟報。衛兵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也沒多說什麽,就帶他進了內院。
莊濟生此時正躺在書房的躺椅上看書,聽衛兵報告說鄭家林鄉紳淳於毅在門外求見,心裏自是明白了幾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淳於毅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到來,毫無疑問必然是受徐敬山之托為徐敬海之事前來說情。莊濟生慢慢地把手裏的書合上放到一旁的書桌上,背著雙手在屋裏來回地踱了兩步,暗自思忖該如何接待他。徐敬海現在已經身陷囹圄,其命運完全掌握在官府的手中,成為莊某人手裏的一張王牌,想怎麽打那可就不是你徐敬山和淳於毅的事了。他沉思了一會兒,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回頭向衛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淳於毅臉上依舊掛著悠然自得一派從容的微笑,不慌不忙地進門,雙手抱拳向莊濟生作了個揖說:“小民淳於毅這麽晚了前來府上打擾知事大人,實在是不應該啊!”說完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隻眼睛微微咪著,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用眼睛的餘光去觀察知事大人的臉色。
莊濟生不露聲色地笑著說:“淳於先生來得可正是時候,山東人真是不好重念啊,剛剛還在舍下和賤內談起先生,沒想到這麽快人就來了,看樣子莊某和先生是心有靈犀啊。”
淳於毅翹起二郎腿,微笑著一語雙關地問:“不知道知事大人有什麽事能念起小民?請知事大人說來聽聽?看看我們是不是不謀而合!”
莊濟生皺了皺眉頭,看看左右,湊到淳於毅耳邊小聲地說:“最近這一陣,莊某的身體好像己經不行了,晚上上炕做那事有點力不從心的感覺,搞得賤內不滿意啊,正想請教淳於先生,看看我這個毛病能不能治。”
淳於毅抓過莊濟生伸過來的手腕,把了把脈道:“請知事大人恕小民直言相告,看來知事大人的貴體皆因公務繁忙所致。按中醫說,勞神必勞心,而一旦勞心焦慮必然傷腎。如此說來,知事大人**不能如願也就在所難免,小民還要奉勸大人一句,天命之年還是身體要緊啊。至於這個毛病嘛,也沒有什麽大礙,乃小事一粧,小民給大人開個方子,抓上兩服藥內服,我敢保證,三日後大人炕上的雄風必然重現。”說罷,就走到了書案前,研磨提筆,扯過一張宣紙寫下了一個方子:
丁香三錢、附子三錢、良美一錢、官桂四錢、蛤蚧三錢、白礬一錢、山茱萸三錢、硫磺半錢、母丁香三錢、蛇床子五錢、白茯苓七錢、甘鬆半錢、肉蓯蓉五錢、紫梢花三錢,蜜製成丸,日服兩丸,夜加服一丸。
寫畢,淳於毅將方子雙手呈給莊濟生。莊濟生隻是淺淺地掠了一眼問:“先生這方子管用嗎?剛才先生己經暗示,莊某近來確實勞心,特別是捕獲了……”他的話突然停止,抬頭掃了一眼淳於毅的表情。
淳於毅帶著自信的微笑對莊濟生說:“請知事大人放心,此方有強身健體,固本生精,興腎安神之功效。至於知事大人剛才所說的勞心嘛,自有其他方子解決。”他眼色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往前湊了湊小聲地說:“小民知道知事大人是文化之人,見識頗多,興趣不凡,此次前來貴府,特地為知事大人準備了一件家父收藏之畫,不知知事大人是否喜歡。”說著,從褡褳裏掏出那幅己經舊了的畫軸,雙手呈到莊濟生麵前。莊濟生伸手打開畫軸一看,見是一幅法若真的名畫《溪山白雲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畫,再抬頭望著淳於毅說:“此畫早己失傳多年,早先被乾隆皇帝收藏於三希堂內,後賜予江蘇巡撫,再後來天平天國洪秀全兵發南京改名為天京的時候,這幅畫便神秘失蹤,原來早已通過民間流落回大師的祖籍。此乃國寶啊,不知淳於先生如何能得來此畫?”
淳於毅笑笑說:“說來慚愧啊,先祖前在朝廷為醫,後來告老還鄉,臨行前,先袓曾經醫好的一位先生將此畫贈與我家先祖,所以小民保留至今,小民知道知事大人有學富五車之才,特地拿到貴府請知事大人過目,不想大人果然學識淵博。”
“原來如此啊。”莊濟生愛不釋手地拿著畫軸,沉思了片刻道,法若真是我膠州一大驕傲,能得其真跡,莊某不負膠州之任了!”
淳於毅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道:“既然知事大人慧眼識畫又如此鍾愛,小民就忍痛割愛贈與大人收藏了,俗話說,寶劍配英雄嘛。”莊濟生一聽喜出望外:“那,既然如此,莊某恭敬不如從命了。”他把畫軸小心翼翼地重新卷起,忽然轉過身,兩眼狡黠地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後,抬起頭明知故問地道:“淳於先生以此厚禮相贈,其中必有緣由,還請先生明示。”
淳於毅見火候己到,這才吞吞吐吐地說:“知事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小民此次前來實在是有重要事情要稟報知事大人,還望知事大人定奪。”莊濟生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在太師椅上坐下來問:“是嗎?有什麽重要事情,請先生但說無妨,莊某洗耳恭聽!”
淳於毅看著莊濟生臉上的表情,試探地問道:“我聽說知事大人已經抓住了車袢崖的二掌櫃徐敬海,不知道此事是否當真?”
莊濟生不無得意地回答說:“這個事全縣都己經知道了,我想淳於先生不會就是為了證明一下是否抓住了徐敬海而夜訪寒舍吧?我這個人喜歡直來直去,有什麽事你就照直說,不要拐彎抹角。”
淳於毅狡黠地笑了笑說:“既然知事大人己經準許小民直說,那小民就不敢違命。”他再次把身體往莊濟生跟前湊了湊,繼續說:“不瞞大人說,小民此次前來,是受人之托前來為徐敬海求情,隻求大人能饒過徐敬海一命。至於這銀子嘛,好說!”
莊濟生聞聽此言心裏暗自發笑:你淳於毅就憑著法若真的一幅畫就能饒下了徐敬海的腦袋?那本官也太不值錢了吧?心裏是這樣想,外表卻不露聲色地說:“這個嘛,我想淳於先生也應該知道,徐匪敬海是省裏通緝的要犯,不是莊某不能幫你這個忙,我實在做不了這個主啊,這一點務須請淳於先生能夠諒解我的難處。這個畫呢,莊某權且觀賞幾日,關於徐匪敬海之事,我恐怕是愛莫能助了!”說著,就站起來準備送客。
淳於毅身子沒動,向莊濟生伸出了五個手指頭說道:“知事大人,你看這個數行嗎?”
莊濟生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快的神色,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淳於先生,這事如果一旦傳出去的話,恐怕你也難逃幹係,這叫做通匪你知道嗎?自古通匪按匪罪一樣處理,想來淳於先生走南闖北識文解字,應該不難明白我的意思。徐匪敬海罪惡累累惡貫滿盈,政府懸賞捉拿這倆慣匪歸案都己經到了兩萬袁大頭了。莫說五萬兩銀子買他的人頭,怕是十萬八萬兩也打不住啊。再說,這是省上一直關注的要案,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押解到省裏去,到那時候可就不是花銀子的事了!”
淳於毅一聽頓時就傻了眼,本來他以為有個萬把兩銀子肯定能夠救出徐敬海,剩下的金條自己就可以全部眯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莊知事的心竟然比他更黑,一開口就要價十萬兩,嚇得他目瞪口呆,想了好長一會兒才咬了咬牙道:“隻要知事大人能饒過徐敬海一條命,這個主今天我做了!”
莊濟生冷若冰霜地看了看他說:“淳於先生,我剛才說什麽了嗎?”
正如莊濟生所說,車袢崖匪首徐敬海落網的消息不脛而走,成了膠州幾天裏議論最多的話題。說起來,徐敬山徐敬海兄弟倆不像其他江湖大盜或綠林好漢,至少還打著一個殺富濟貧替天行道的旗號做遮羞布,可這兄弟倆自從拉起大旗後在膠州就沒幹過什麽好事,什麽窮的富的一律先綁到山上出苦力再說,整個膠州人對他倆的所作所為痛恨得要命。在得知徐敬海被生擒的消息後,膠州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連續幾天,幾乎所有人都把議論的焦點全部集中到莊濟生如何生擒活捉匪首的經過,於是,道聽的途說的,各種各樣的說法紛至遝來,使莊濟生和徐敬海這兩個原本互不搭界的名字交叉在了一起,一個成了維護正義的俠士,而另一個則是黑惡勢力代表,就連街頭的說書藝人也在廣場上現說現編地編成快書,把莊濟生形容成武藝生猛的瓦崗英雄,徐敬海則成了欺良霸善的猢猻渾蛋,說兩人經過一番驚天動地的打鬥之後,徐敬海漸漸敗下陣來,最終被莊濟生擒於馬下。
淳於毅再次來到車袢崖時,徐敬山正在山頂興致頗高地跟著劉誌山的司機學習開車,一會掛擋,一會加油,手腳一齊忙活,結果不是用力過猛就是掛擋的位置不對,那輛汽車在他手裏就像一匹沒有**好的野馬。忙活了一個上午,也沒有掌握住要領,隻學會了如何去按喇叭,喇叭一響倒是挺好玩兒,把山上人的都吸引過來,一齊圍在這個新鮮玩意兒的旁邊觀看。徐敬山也覺得自己辦了一件很風光的事,得意揚揚地對圍觀的人炫耀自己的“戰績”。剛一轉臉,忽然看到淳於毅陰沉著臉急匆匆地走來,趕緊拉著他來到了自己的屋裏。
進了屋,淳於毅就氣急敗壞地說:“那個該死的莊濟生太他媽雜碎了,因為抓住了老兩,他如今很是得意。你猜怎麽著,張口就要二十萬兩銀子,要是沒有這些銀子的話,老兩這遭是死定了,就這,我還搭上了一幅法若真的名畫,少說也得值兩三千兩銀子啊!”
徐敬山兩手交叉著抱在胸前,低聲地罵了一句,想了想後才咬牙切齒地說:“中,隻要有個價就中。我就是他媽砸鍋賣鐵也得把老兩撈出來,其他賬都等老兩的事完結以後我再找他算,我輕饒不了這個王八蛋!”
淳於毅沒想到徐敬山這麽容易就鬆了口,就用莊濟生的話對他說:“敬山,看起來老兩的案子不是咱們想象的那麽簡單,省上督軍大人一直在盯著呢,萬一老兩被押解到濟南,那就不是花不花銀子的事了。”
徐敬山倒吸了一口涼氣,淳於毅這話說得沒錯,人在膠州怎麽都好說,實在不行劫法場也不是不可能,萬一這人要是被押到了省府,那剰下的就隻有哭了。他皺著眉頭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回身問淳於毅:“三姑夫,你說這個事怎麽辦好?”
淳於毅捋著胡子想了想,陰險地笑了兩聲道:“敬山,依我之見,他莊濟生不是想要這二十萬兩銀子嗎?給他!隻要他拿了錢,一切就好說。另外,為了保險起見,你這邊也別閑著,給他造造勢,繼續下山,什麽大戶窮漢一齊抓,有錢的拿銀子來贖票,沒錢的窮漢在山上做苦工。這遭你下手一定要狠,該放火放火,該殺人殺人,隻要這麽一來,就能煽動起民憤,讓百姓們強烈要求縣衙把老兩留在膠州處置。這樣的話,先把往省裏走的這條路給徹底堵死,膠州這邊,他莊濟生隻要敢收了咱們的銀子,肯定會保住老兩的命。這可是個萬全之策,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想出如何施救的辦法。”
徐敬山抬起頭,眼睛裏射出陰森恐怖的目光。
淳於毅帶著銀子下山後,徐敬山一個人在屋裏考慮了很長時間。淳於毅說得沒錯,隻要把人能留在膠州,一切事情都還能想辦法解決,畢竟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殺得進來也能搶得出去,萬一徐敬海真的被押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那可真的成了臼子裏的大蒜,隻剩下挨掂的份兒了。可是如果真的按照淳於毅的陰招,他在這個時候繼續下山放火殺人的話,讓人們的恐懼心理增加,可能會適得其反,不但達不到預期目的,反而會激怒官府,快速把徐敬海押進省城。老謀深算的淳於毅不會考慮不到吧,那麽他出這個主意到底是什麽用意呢?
徐敬山皺著眉頭走出屋子,站在太陽下打著手棚往遠處觀望,帶著疑慮將目光投放到遠處重疊的山影中。五月的山風未暖尚寒,一股股陰冷的濕氣從蜿蜒起伏的山口吹過,逶迤的薄雲貼著青色濃鬱的山邊,一片一片金燦燦的黃色野花似在雲端邊緣盛開,在一抹一抹的綠色背景中勾勒出淡煙縹緲的阡陌。
他忽然知道了自己應該怎樣去做,有了一種頓開茅塞的暢快。
掉包計
事態仿佛都是在嚴格按照淳於毅所設定的計劃進行,沒出兩天,縣衙附近果然出現了萬民請願的宏大場麵,各路鄉紳組成請願團,浩浩****地聚集到縣衙門前,強烈要求莊知事報請省上批準,在膠州公開處決罪大惡極的匪首徐敬海。
徐敬山帶著車袢崖的一幫土匪也混跡其中,冷眼查看四周,靜觀其變。他沒有聽從淳於毅的建議,而是釆取了四兩撥千斤的招數,讓幾撥人分頭下山去周圍的幾個村子裏四處散播言傳,說車袢崖的徐敬山已經花錢買通了省上的官員,假借把徐敬海押解進省城的旗號,實際到了半道就把人給放了,等等。這樣的謠傳一旦傳出,百姓們就全部信以為真,那股本來就對官府不滿的底火即刻被點燃,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到了官府身上,那些苦受徐家兄弟折磨的鄉紳們聞聽此言更是義憤填膺,紛紛跳出來帶領百姓去縣衙請願,聲淚俱下地要求莊濟生為他們做主。
愈演愈烈的萬人請願活動也正中了莊濟生的下懷,他也巴不得民眾能鬧下去,這樣一來他既能不費吹灰之力收買民心,又不耽誤往自己口袋裏揣銀子,可以說這是件一舉兩得的好事。就在百姓們聚集到縣衙門前高聲呼喊“為民做主”等口號開始後沒多長時間,他就派人把淳於毅請到了自家,拿出省府的公函對淳於毅說:“淳於先生,省裏一連下了三道公函,要求膠州縣把徐匪敬海押解到省城去處決,看來,這個事我是愛莫能助了。”
淳於毅一眼就看穿了莊濟生所施的雕蟲小技,他這是在裝神弄鬼的演花呢,誰都能看出來,他不過是借著省上的公函來加大籌碼。麵對外麵要求在膠州就地處決徐敬海的百姓,隻要是個有頭腦的官,都知道什麽叫做順應民心,別說省上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要求縣上必須把犯人押解到省城,即便就是京城裏的那些大官老爺們也都會做這個順水人情。淳於毅心裏暗暗地冷笑了一聲,可畢竟徐敬海的小命現在人家手裏攥著,通過法若真的一幅畫,淳於毅就己經試出了這位縣知事的貪婪,由此可見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放在眼前這麽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子,也絕對沒有不動心的官,但是,既然收了人家的錢財,就必須得給人家消災,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莊濟生這個時候“念央”(念央:青島方言,故意裝作困難的意思),隻能說明他已經有了九分把握,不過就是希望在原有的基礎上再加個碼罷了。
淳於毅低著頭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之後,才不慌不忙地抬起頭對莊濟生說:“知事大人出此題目太大,讓小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為好。不過以小民之見,徐匪敬海餘黨未除,如果真要押解到省上的話,萬一在路上被其餘黨截獲,怕知事大人不但得不到餘下的銀子,還要擔當一個不小的罪名啊。”
莊濟生沒有料到淳於毅會用這種方法不痛不癢地將他一軍,心裏就感覺不是很舒服,他略微露出了一絲冷笑,回敬道:“淳於先生大概忘記了,徐匪敬海既然是省上定下的要犯,這押解的事也就不是膠州縣說了算了,一旦在路上出了什麽差子,責任也在省上的押解隊伍,與我這裏可是沒有多大的幹係。”
淳於毅笑著說道:“知事大人,你我也都不是外人,小民也就不須把話說得過於直白,彼此心照不宣最好。”他抬起頭看了看莊濟生的臉,然後繼續說:“實際上我有一個很好的辦法,完全就可以堵住省上的嘴,四個字:順應民意!知事大人隻須看看外麵這些請願的百姓,隻要把事情如實地向省上說明白,我想省府那些官老爺們一定能滿足百姓的要求。隻要人能留在膠州縣,我想知事大人肯定是有辦法把這件事做好的。”
莊濟生低著頭並沒有急於表態,知道自己這套把戲已經被他識破,便在心裏暗暗地罵了一句老狐狸,之後才麵帶難色地說:“按說我去趟省府倒是費不了多大的事,怕的是,這省上萬一再委派一個監斬官過來,在他的眼皮底下可是什麽事也做不了啊。”說完,用眼角掃了一眼淳於毅,看看他臉上的表情。
淳於毅看上去並不著急,依舊不急不躁地說:“知事大人還有什麽難以啟齒的困難不妨就照直說,我想法子給你解決就是了。”
“那行,既然淳於先生如此說,我也就不用遮遮掩掩,幹脆實話實說……”莊濟生用一個指頭示意淳於毅走到近前,幾乎貼近他的耳朵低聲說,“如果要想把這事辦得天衣無縫,就必須把監斬官給打發愉作了,打現在起,你我就是一條繩上拴的倆螞蚱,飛不了你也蹦不了我。一旦事情敗露,我最多也就是一個革職回鄉,而你淳於先生呢,怕是要擔一個通匪的罪名,自古通匪和行匪一個罪過,你回去商量商量,看看再給多少銀子合適。”
這句話把淳於毅驚得不輕,隻感覺脖子後麵直冒涼氣,但是表麵上並沒有流露出內心的驚恐,臉上仍然掛著泰然自若的微笑,微微地搖搖頭道:“知事大人此言差矣,小民隻想此事能順利辦好,而不想讓這個事成為你我之間的一個羈泮,所以隻希望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隻有這樣才能天衣無縫,況且小民日後還要繼續在大人的手底下混飯吃,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至於知事大人剛才所言之事,我這裏完全可以答複,監斬官那邊還請大人一並處好,我再加兩萬兩銀子交給大人,此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莊濟生點點頭表示同意,隻說了句試試,就沒有再表態。淳於毅立刻就從懷裏掏出一張十萬兩銀子的銀票遞到了莊濟生手裏,莊濟生隻是掃了一眼銀票上的數字,也沒再看就迅速裝進了口袋。當天下午,莊濟生就在縣衙召集了幾名請願的鄉紳,笑容可掏地對大家說:“各位鄉紳,徐匪敬海擾我膠州己久,罪行極大,實屬十惡不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在座的各位都或多或少地遭受過他的侵害,這一點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不過,莊某隻是一任小小縣令,隻能奉命行事,如今省府責令本官要將徐匪敬海等一行人犯押至省府處決,這裏麵怕是有鬼,徐匪敬山現在家大業大,萬一使了銀子買通了省裏官員,給治一個輕罪當庭釋放也不敢說。所以,如果要做到萬無一失地讓徐匪敬海斃命的唯一方式,就是各位所提出來的將其快速在本地解決。可是我又不可能對上峰抗命,特要求你們把請願書呈到省府,這樣的話,本官就可以將徐匪按律判斬,徹底免除後患。不知各位鄉紳是否讚同本官的這一意見?”
莊濟生這麽一說,立刻引起了請願人的群情激憤,當場表態要上書省府,強烈要求督軍大人能充分理解民眾要求,將徐匪敬海在膠州就地正法;同時,又據理力爭竭力反對省府把徐敬海押進省城的命令。為此他們派出專人跟隨莊濟生去了趟省府,在濟南府經三路山東督軍官邸麵見督軍張懷芝,以膠州百姓的名義強烈要求省府將犯人留在膠州縣處決,滿含激憤聲淚倶下地痛陳徐匪敬海在膠州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並提出了幾條理由:第一,徐匪是膠州人,而且主要在膠州境內作案,民憤極大;第二,從膠州縣到濟南路途遙遠,目前徐匪之兄徐匪敬山尚未落網,而膠州縣押送犯人的兵力不足,萬一在押送途中被其同黨劫走,膠州縣對上對下都不好交待。麵對聲淚俱下控訴徐匪罪行的民意代表,張督軍終於同意膠州縣所提出“就地處決立即執行”的請求報告,專門委派一名監斬官帶著督軍的手令,前來膠州監督對徐匪敬海及其他幾名同案犯人執行處決的全過程。
因為給所有的獄卒都打點了銀子,徐敬海在大獄裏幾乎沒有遭受什麽罪,除了被抓的當天晚上當堂挨了一頓暴打,並被幾個獄卒按倒在地,往腳脖子上用鉚釘砸上二十斤的死鐐以外,就再也沒有人難為他。他被獄卒們像拖死狗一樣給拖進了陰森的死牢,心裏頓時就涼了半截,明白自己這條命己經走到了盡頭。望著大獄門上那隻凶猛的狴犴頭像,他悲戚地長歎一口氣,雙手捧著粗如草繩的沉重鐵鐐,極度絕望地望著森森牆壁。從兄弟倆起事那天起,他就曾經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死去,可能會像古代戰場上勇猛搏殺的英雄一樣戰死疆場,也可能如傳說中英雄救美的俠客,為了心愛的女人而死於敵人的劍下,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是因為下山逛窯子被官兵擒獲,問題是連個窯妹還沒有看見就被稀裏糊塗地抓進了大牢。他很清楚,一旦入了死牢,這條命就己經交給了閻王爺了,隻是死得太窩囊,與他想象中的死距離相差太遙遠,就是死也讓他窩囊得閉不上眼。
徐敬海被押進了死牢後,獄卒們都對他另眼相看,格外小心地伺候著,畢竟這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悍匪,誰都知道,從徐敬海被鎖進這個鐵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毫無懸念地注定了他的命運一必死無疑。所以,獄卒們除了對他日夜嚴加看管外,都還對他很客氣,一口一聲二爺地叫著,隻要徐敬海提出來想吃什麽,都盡可能地去滿足他的要求,反正外麵有人給他付錢。再說,獄卒們都還能撈到個仨瓜倆棗碎銀的好處,就更沒有人怠慢他。於是,每頓都是好酒好菜地伺候他,其他囚犯都看了眼饞,徐敬海也不吝嗇,自己吃剩下的,都拿來分給了其他犯人,那些犯人自然也就把他奉為老大,晚上有專人給他捶腿敲背,看上去過得很是滋潤。可是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哥哥在外麵花銀子在使勁。但麵對著死神的一天天臨近,徐敬海求生欲望也越來越強烈。
終於到了臨刑的這一天。這是五月裏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昨天夜裏的一場大雨,把初夏的暑氣驅走,帶著縷縷清涼的風,從監舍的通風窗口吹進,打在徐敬海蒼白的臉上,一種死亡來臨的預感躍然心頭,瞪著空洞的雙眼緊盯著監舍的鐵門,隻要有人影閃過,他都會緊張得心驚肉跳。
昨天後半夜,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陰翳沉沉的夜空,瞬間把沉默的蒼穹撕開了一道裂縫,仿佛驚天動地的雷聲就是從裂縫中跳出,帶著駭人的號叫撲向地麵。轟隆隆的炸雷將沉睡中的徐敬海驚醒,他猛地睜開混沌的雙眼驚悸地凝望著頭頂的通風窗,扭曲了的臉上寫滿了恐怖。就在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己經死去的大大,帶著無盡的怨恨,終身的詛咒還有永世的憤懣,正站在那道裂縫的中央凶巴巴地看著他,惡狠狠地對他說:“老兩,你給我滾回去,這裏不收留你!”
從那時起,他的左眼皮就一直在突突地跳,跳得讓他心煩意亂。終於聽到了監舍外麵響起了“嘩啦嘩啦”的鑰匙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徐敬海的心緊張得一陣狂跳,人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身體貼著角落在向後退縮,眼睛裏射出的是黯然的絕望。
兩個獄卒打開了牢門,把神情呆滯的徐敬海帶出來,其中一個用手輕輕地拍打了幾下粘在他身上的亂草,語氣很隨和地對他說:“徐二爺,今天送你老人家上路,在這裏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徐二爺到了那邊多多包涵。”
另外一個獄卒端著一個盛著一壺燙好的酒和一隻燒雞的盤子放到他眼前說:“是啊,徐二爺,現在都是槍子了,不像以前砍頭那麽可怕,現在簡單,隻要這邊一摟火,你老人家直接就過去了,不用害怕。”
看來大限真的到了,徐敬海這才發現,兩個獄卒身後還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官兵,手裏拿著一紮準備綁人的麻繩正站在後麵,他像突然醒悟過來一樣,心忽悠一下吊了起來,全身冰涼,腦子裏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地站在原處一動不動。莫非老大在外麵沒有花銀子營救自己嗎?想到這裏,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別看徐敬海平時像個英雄,實際到了這回,自己的膽都己經被死亡的恐懼嚇破了,哪裏還有胃口吃這些東西。他仰起頭衝天歎了一口氣,想想自己這一生,就這麽交待了,感到不值。自己這樣想著,兩行清淚不知不覺地滑落下來。他猛然抓起盤子裏的酒壺,抖動著把酒壺裏的酒一口氣灌了下去。他想起了以前看到那些被砍頭的好漢們,臨到刑場了,嘴裏還在喊“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豪言,他現在也想痛痛快快地喊一嗓子,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感覺自己的喉結在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實際上這是所有死囚犯在臨行前的一個共同表現,就是通常所說的早已被嚇得魂魄脫離了肉體。
兩個獄卒伺候徐敬海吃喝完了以後,便閃到了一旁,等候在一旁的那幾個拿著麻繩的官兵,突然像餓狼一樣猛撲過來,把他死死地給按倒在地,按照死囚的繩扣從脖子到雙手再到腳腕打了一個死結,五花大綁地把徐敬海給捆綁起來,然後又在他背後的繩扣裏插上了一塊長長的亡命牌,並把戴在他腳上的沉重鐵鐐卸掉,和另外兩名同案犯人一起拖到了大獄門口處。這時候門外的獄卒拖著長腔喊了一聲:“縣知事有令,帶徐匪敬海一幹犯人到大堂候決一”
剛才的那兩個獄卒從地上把徐敬海攙扶起來,嘴裏說道:“徐二爺,我們倆來送你老一程,希望你老人家一路走好,來世我們再交往。”
徐敬海隻感覺耳朵邊在嗡嗡直響,根本就沒有聽清獄卒所說的話,兩條腿硬邦邦的像沒有了知覺,隻感覺自己是在獄卒的拖拉下出了大牢,抬頭看到了一束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莊濟生每次在處決犯人之前,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上灰色的官服,在左右的簇擁下,威嚴地端坐在大堂上。通常普通死囚犯在大獄裏吃完了“送老飯”之後,後背上插著長長的亡命牌,被從死牢裏拖到大堂上,他按慣例將犯人驗明正身後下達斬殺令牌,再由官兵將犯人押上裝著木柵欄的馬車,沿著膠州城內遊街示眾一圈,於午時前拉到刑場,午時三刻正式開刀問斬。
然而今天卻是要處決省上要犯徐敬海,從早上一出門,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開始評評亂跳,一直到了他的公事房,臉上的肌肉仍然覺得無法鬆弛。當他看到省裏派下來的監斬官手上戴著雪白的手套已經正襟危坐地在等候他的到來時,嚇得他臉色驟變,整顆心都像是要跳出來一樣,吃驚地張大了嘴,望著監斬官那張貌似平靜的臉。昨天晚上在和監斬官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己經按照淳於毅的囑咐,將一小包巴豆粉偷偷地下到了監斬官的菜裏,莫非是淳於毅把藥給搞錯了?按說那麽大的藥量,就是頭牛也能把肚子瀉得站不住,而監斬官竟然還能立得住,難道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抗藥能力?正在胡思亂想之際,隻聽監斬官說了一聲“不好”,便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莊濟生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從桌子上拿過一摞案卷。
如今的膠州城,是在己經毀滅於戰亂的元朝古城基礎上於明洪武年重新修建的,呈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狀,按照八卦圖案設置,總共有七個門,從東向西排列下去依次叫做同德門、永安門、阜安門、鎮華門、奎光門、永順門,另外還有一個不經常使用的門,主要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原來也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逍遙門”,可是老百姓私底下都把這個門叫做“送死門”,意思是隻要從這裏出去的人都是送死的。
誰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從什麽年代開始,膠州衙門處決犯人都是從“逍遙門”拉到距離縣衙東麵三裏多路的廣場上去執行死刑。這個地方三麵開闊,正南方向是一道土牆,翻過土牆就是一片亂葬崗,多數是被處決之後無人認領的囚犯屍體和一些找不到主的路倒,用一張草席一裹草草地掩埋於此。因為長年無人清理,己經是野草遍地一片蕭然了。
等監斬官從廁所裏回來,莊濟生便站起來說道:“你這是怎麽回事?我們馬上就要上公堂了。”
監斬官痛苦地抽搐著臉說:“不知道是吃了什麽,己經跑了十幾趟了。不行,我還得再去一趟。”說著話,人已經慌慌張張地奔了出去。
莊濟生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地問道:“你可要快點啊,是不是要等你啊?”監斬官一邊往廁所裏跑一邊往後麵擺手,嘴裏說:“不用等我了!”
於是,莊濟生帶著左右隨從來到了大堂上,態度威嚴地對外傳令:
“把徐匪敬海等一幹案犯帶上堂來!”
徐敬海和其他幾個一同被判處死刑的土匪已經被獄卒押了進來,跪在大堂前聽候發落。他抬起頭往上看了看,隻見縣知事莊濟生表情威嚴地坐在高高的大堂上,幾個當兵的端著長槍威風凜凜地站在一邊,莊知事一看犯人己經被押上公堂,就拿著公文站起來宣讀。徐敬海隻斷斷續續地聽到了縣長義憤填膺的幾句話:“徐匪敬海,作惡多端,民憤極大,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赴刑場,執行槍決!”
犯人們被押著魚貫而出,徐敬海在最後一個,這個時候的徐敬海突然感覺嗓子一癢,終於喊出了一聲“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結果話剛一出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從什麽地方突然冒出了兩個人,飛速地將他塞進了停靠在門口的一輛馬車裏,然後身上又被蒙上了一床厚厚的大被,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他不停地掙紮著,反抗著,叫喊著,但是似乎有更重的東西死死地壓住他,讓他無法反抗。緊接著,馬車就跟在了刑車的後麵出了縣衙的大門,快速地離開了縣城。
刑車照例沿著膠州城遊街一圈,隨後往“逍遙門”方向駛去。因為今天要槍斃的是名震膠州的車袢崖二掌櫃徐敬海,整個膠州城萬人空巷,幾乎所有人都放下手裏的活,人山人海地趕到刑車路過的地方圍觀,人們都在翹首期盼,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個不可一世的土匪頭目究竟是一個什麽模樣。
天還蒙蒙亮,鄭應勤早早地就從炕上爬起來,穿上衣服準備進城。幾天前他就聽說了縣上要槍斃徐敬海的消息,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親眼目睹這個家夥的末日。在已經過去的將近十年時間裏,徐家給他們鄭家留下的是一出接著一出的噩夢,從強行搶奪他家的錢莊開始,一直到把他綁到山上幫著他們種大煙,從而導致他原本殷實的家境在徐家兄弟的搗騰下徹底敗落。這一粧樁令他痛心疾首的往事,讓他對徐家兄弟恨之入骨,即便親手將徐敬海千刀萬剮都不能解心頭之恨。
沿途的街道上早己被當兵的把持起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所有的圍觀群眾都隔離到了路邊,中間留出了很寬的馬路,以便刑車順利通過。隨著幾聲開道鑼的敲響,隻見一輛輛木柵欄的囚車由遠而近,躁動的人群立刻靜了下來,都瞪大眼睛看著即將路過的刑車。最前麵的是兩車全副武裝的官兵,後麵才是一輛接一輛的刑車,每輛刑車上隻露出囚犯低垂著的腦袋,光禿禿的在陽光下照得閃閃發亮。囚車的兩側各站著兩個威風凜凜的兵,手裏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洋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
最後一輛刑車上的人也是低垂著頭,從他後背上插著的亡命牌上用朱紅筆打了一個血紅的X號中能分辨出是徐匪敬海的名字,可是人像是己經死了一樣,趴在鎖住了脖子的木枷上一動不動,隻留下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鄭應勤站在圍觀的人群中,翹首盼望著刑車從他麵前一輛一輛走過。當押著“徐敬海”囚車過來的時候,他仔細地打量著被五花大綁地綁在車上的人,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就叫了一聲:“他不是徐敬海!”他剛要衝進去,卻被站在路邊的一個當兵的用槍托狠狠地打在頭上。
刑車一直來到了刑場,所有的人都被驅趕到了被提前用石灰畫好的白線以外,由持槍的官兵看護著。五花大綁的囚犯們一個個像死狗一樣地被當兵的從刑車上拖下來,一直拖到土牆跟跪倒在地,每個囚犯的身後都站著一名軍人,把槍口對準了囚犯的後腦勺,隻等莊濟生的命令。
就在這時,那個插著“徐敬海”亡命牌的囚犯突然掙紮著要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大聲號叫:“我冤枉啊!”這一聲叫喊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就連站在外圍的群眾都真切地聽到了,現場一片寂靜,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投向了那名死囚。莊濟生聞聽不由得一怔,他的臉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有多想,在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飛快地衝著執行隊把手向上一揮,隨後就是一排沉悶的槍聲,隻見死囚犯們的身體隨著槍響都快速地向前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