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山藤村樹看上了生意興隆的德福祥,要以參股的方式奪取德福祥的經營權,並給鄭矢民出了一個極為苛刻的條件,把鄭矢民給氣得臉色鐵青,而張誌和卻漫不經心地答應了山藤提出的條件,開出一個單子要鄭矢民連夜前往京城采辦。鄭矢民進京之時,恰好遇到了五四運動,他覺得京城的學生很有意思,青島那邊還風平浪靜呢,他們卻為什麽要造反說“還我青島”呢?他在郭先生家裏,從李大釗的學生郭葆銘嘴裏得到了答案。
軍閩張宗昌
劉誌山萬萬沒有想到狗日的徐敬山會使出如此惡毒的招數,竟然讓他一個人在漆黑的荒郊野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狼狽地從膠州走回青島。他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腿摔傷了,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劃破了,黏黏地流下了血,連同汗水和眼淚攪拌在一起,把張臉抹畫得紅一道黑一道,那形象就像戲台上的三花臉。累得他實在走不動了,趴在地上號啕大哭。一直到了天開始放亮的時候,才攔住了一輛去青島李村趕集賣貨的馬車,趕車的車老板一看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嚇得“嗷”地叫了一聲,撇下馬車撒腿就要跑。劉誌山連忙伸手把他拉住,“撲通”一下子跪倒在驚魂未散的車老板跟前,苦苦哀求車老板把自己捎回青島。車老板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驚恐得連話都說不出。萬般無奈的劉誌山隻好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老坑玻璃綠戒指當做車費,懇求車老板無論如何拉他一程。
曆盡了千難萬險,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家裏,劉誌山一頭紮在客廳裏的沙發上,放聲痛哭,一邊哭一邊咬牙切齒地詛咒徐敬山不得好死。哭著哭著,忽然就想到一個問題,遠在膠州的徐敬山從來不到青島這邊來犯事,可這次為什麽會突然出現,而且還是輕車熟路地摸到自己家裏,莫非是有人和他串通故意來“掂對”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這個藏在幕後的又會是誰呢?這些年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少不了要得罪一些人,宄竟是誰和自己有如此深的仇恨?
他猛地坐起來,腦子裏把所有認識的人都過了一遍,卻沒有從中找出一個可疑對象。他又把搜索範圍擴大,凡是和膠州有關的人都在此列,慢慢地,他腦子裏就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一個人,難道是他?劉誌山在他的名字後麵打了一個很大的問號,可是他和自己素來無緣無仇,為何要加害自己呢?
沒錯,劉誌山確實懷疑鄭矢民,這其中有幾點值得懷疑的因素,一是鄭矢民是膠州人,而且在來青島之前好像和徐家有姻親關係;二是聽說鄭矢民前不久曾經回過一趟膠州。
劉誌山沒有再往下想,他躺在**,在這種斑駁的疑慮反反複複的折磨下堅持了兩天後,他的神經幾近崩潰,無論怎樣苦思冥想,也找不出問題的答案。直到第三天的中午,自覺己經調養恢複得差不多了,正要準備出門去商號裏轉轉,忽聽手下稟報說張宗昌張大將軍來到青島,現住在王子飯店,要劉誌山務必在一個小時內過去見麵。
劉誌山聞聽張宗昌到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又轉身回到了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緊皺雙眉暗自思忖張宗昌此次前來青島的目的。劉誌山深知這位胡子出身的掖縣老鄉可是出了名的“張大拿”,雖然己經投靠北洋政府這麽多年,而且是前大總統馮國璋的鐵杆,同時也是山東省督軍張懷芝的至交,可依然改不了他的胡子習氣,隻要是被他看中的東西,就必要拿去,當然也包括女人,否則就直接把手槍掏出來。而這次不張不揚地來到青島,並且指名道姓地要見他,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劉誌山正在想著如何去見張宗昌的時候,周小腳扭腰擺臀地從屋裏走出,徑直在他身邊坐下,將一隻玉手輕撫在他的腿上。盡管周小腳自從跟著劉誌山以後,就己經遠離了花街柳巷,可風塵中搔首弄姿的做派依舊難消,身上有一種媚到骨子裏的妖氣,隻要是男人碰到如此尤物,個個都禁不住骨軟肉鬆的把持不住自己。她所展現的風情萬種的神態,媚態橫生的軟語,都能弄得男人心旌搖曳靈魂出竅。可這種東西天生就是窯子裏的貨,隻能偶爾玩玩而己,如果長時間地放在身邊,遲早會把男人毒死。劉誌山己經領悟到了這一點。就在他出事前不久,曾經找過一個有一定名氣的相師專門給周小腳看過,相師打眼一看就說周小腳的那雙眼是“桃花眼”,按照麵相學上來說,長這種眼睛的女人生性邪**,內心惡毒,不僅妨男人,而且斷財運;另外還有一點就是,畢竟他劉誌山身份和以前完全不同,已經進入了青島的高端人士之列,再帶著一個窯姐出入各種場合,對他來說確實不怎麽體麵。所以,劉誌山己經動了心思,想找個合適的時機給她一筆錢就此兩散。就在這個時候,張宗昌這個有名的大**棍出現了,何不趁機把這個女人直接甩給他呢?劉誌山眼前一亮,露出一絲賺了便宜又賣乖的陰笑。
劉誌山輕輕地把她的手拿開,慢吞吞地點上一根雪茄叼在嘴上,含混不清地對她說:“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王子飯店拜訪一位貴客。”
劉誌山帶著周小腳乘洋車來到了張宗昌下榻的高級包間,張宗昌正仰坐在沙發上犯困,副官走到他跟前,輕輕地報告道:“師長,您約的劉先生來了,正在外麵等候”
張宗昌一聽劉誌山己到,張開嘴打了個哈欠,衝著副官瞪了一眼道:“既然老子的客人己經來了,你就他娘的趕緊給老子帶進來,就他奶奶的這事還給老子報告個屁呀!”
副官趕緊跑過去,恭恭敬敬地把劉誌山請進了門。劉誌山遠遠地就把雙拳抱在胸前,對張宗昌笑著打招呼:“這是哪陣子風啊,把張大將軍吹到這裏了?”
張宗昌指了指旁邊的沙發,摸著自己的腦袋大咧咧地說:“都這半天了還能刮他娘的什麽風,是他娘的妖風。老子整天和那些槍炮打交道,沒有你劉掌櫃那些新鮮詞。告訴你一件事,老子現在是他娘的暫編第一師的師長了,因為有了敵情,所以就想到了他娘的你這個老鄉了。”他一回頭,忽然看見跟在劉誌山身後的周小腳,兩隻眼睛立刻放出了光,問劉誌山道:“你這是從哪裏領來這麽個美人?”他不眨眼珠地死死盯著周小腳說:“過來過來,讓老子好好地看看你,宄竟吃什麽能長得像你這麽漂亮?”說著話,那隻大手就己經伸過去,一把摟住了周小腳的纖纖細腰,拖到了自己跟前。
周小腳輕浮地咯咯直笑,象征性地掙紮了兩下,隨後便倒進了張宗昌的懷裏。張宗昌乃一代悍匪,哪能禁得住如此挑逗,一股欲火騰地就被點著,他轉過臉急嘮嘮地對劉誌山道:“劉掌櫃,你在這等我一會兒,老子得進屋先把這個事辦了,然後再辦咱倆的事。”不由分說地就拖著周小腳進了臥室。隨著臥室門“咣當”一聲關閉,劉誌山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酸酸地望著那扇閉住了的門,裏麵立刻傳出一浪高過一浪的**聲笑語。
過了好長時間,張宗昌才滿麵紅光地從裏屋走出來,對劉誌山滿意地咧著嘴道:“這個**不會是劉掌櫃從天上找來的吧?老子也算是吃了一頓天鵝肉了。他娘的,能把老子活活地恣死!行了劉掌櫃,你也別和老子兩個爭了,這個娘們兒老子要了,收下當姨太太了,劉掌櫃,你可得備上一份差不多的嫁妝,讓我麵子上過得去。”他忽然抬起頭問筆直地站在門口的副官:“這是俺他娘的第幾個姨太太?”
副官立正回答:“報告師長,這是第十二個。”
張宗昌回過頭來笑道:“他娘的,老子恣得連數都給他娘的忘了。劉掌櫃,俺他娘的謝謝你了。對了,這個娘們兒叫個什麽名字?老子剛才他娘的光顧著忙活給忘了問了。”
劉誌山臉上帶著一股隱隱的苦笑道:“此女姓周,花名叫做豔茹。既然張將軍稀罕並納房入妾,也是她的福分,誌山心裏當然也就為將軍高興,也算給將軍成就了一粧美事。誌山借話問一句,請問將軍,此行來青島可有公幹在身?”
張宗昌一怔,接著就爆出一陣大笑道:“哈哈哈,你看老子光他娘的搗鼓娘們兒,差點把正事給他娘的忘了。老子這次來青島想拜托劉掌櫃辦兩件事。這第一件事嘛,老子現在是他娘的暫一師師長,自從頭年馮大帥電告下野以後,老子就成了他奶奶的後娘養的,京城裏那幫子王八龜孫子拿著老子根本就不當盤菜。聽說劉掌櫃和日本人的關係非同一般,老子就是想來求劉掌櫃幫忙給搭個橋,引見一下他娘的日本守備軍司令官大島健一中將;這第二件事嘛,老子上次聽劉掌櫃說認識一位能掐會算的高人,老子這兩年年景不是他娘的好,一直都在走背字,丙辰年南京鬧事,俺那個莊戶老婆賈氏被他娘的亂槍打死,頭年跟著張懷芝那個老王八蛋打江西,害得老子他娘的全軍覆沒,多虧了馮大帥說情,老子才僥幸活了一條小命。老子想請劉掌櫃引見一下這位高人,看看老子到底是個他娘的什麽命!”
劉誌山的眼睛詭異地來回轉了兩圈,皺了皺眉頭道:“張將軍所說這頭一件事嘛,應該說還比較好辦一些,我的一個朋友山藤村樹剛好就是大島健一司令官的小舅子,請他出麵給聯係一下,我想問題應該不是很大;至於這第二件事嘛,不瞞將軍說有些難辦,我擔心趙先生那個古怪脾氣,怕將軍承受不了啊!”
張宗昌的兩隻眼珠子突然往上一立說:“什麽他娘的趙先生王先生,老子放個屁那就是聖旨,誰他娘的敢說半個不字?副官,給老子更衣,老子還就是不信他娘的這個邪。請劉掌櫃帶路,老子親自去會會這尊神,看看到底是他娘的哪路不怕死的神仙!”
副官仍然站在門口沒動,臉色難堪地指了指裏屋。張宗昌這才反應過來裏麵還有一個女人,就說道:“你他娘的還有沒有出息?就一個光腚娘們兒還至於把你他娘的嚇成這樣?這要是上了戰場,槍炮一響你他娘的還不嚇尿了?快去!”
劉誌山帶著張宗昌及其副官勤務兵等一行人來到了趙良臣先生家裏,把毫無準備的趙先生給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劉誌山不打招呼就突然帶了幾個陌生人闖進來,大門外還有四個腰挎盒子炮的勤務兵在門口把守,心裏就很不舒服,合上書慢慢地從書房走出來,態度冷漠地站在書房門前,看著這幾個人的一舉一動。
張宗昌雖然粗魯,可是見了文化人也變得文雅了許多,對趙先生拱手作揖道:“效坤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不請自到,有冒犯了先生的地方,還請先生多多包涵。”
一聽對方自報家門為“效坤”,趙先生便知道了來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胡子將軍張宗昌,上次回老家躲避戰亂時,曾多次聽人們議論起他,所以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也有所了解。趙先生似笑非笑地對張宗昌還了一個禮道:“張將軍之大名,趙某早有耳聞,趙某乃一介窮酸書生,攀不得高官政要,尚不知將軍來到寒宅有何見教,請直說無妨,趙某定當洗耳恭聽再做議論。”
趙先生一番半文半白的回答把張宗昌說得雲山霧罩,也不等趙先生禮讓,自己就從旁邊拖過一個馬紮坐下,態度謙恭地仰麵望著趙先生說:“先生和我說話不用之乎者也,還是直來直去地說比較好,效坤是個粗人,沒進過幾天學堂,聽不明白這一套文雅文。今天到你家裏來,主要是想請先生給俺算算,看看效坤是個什麽他……吭吭,是個什麽命。”他硬生生地把“他娘的”三個字給吞下去,用兩聲咳嗽來代替。
趙先生臉若冰霜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劉誌山道:“將軍若想求簽算卦,趙某隻能說一聲對不起,趙某非江湖術士,從不以占卜爻卦為手段而騙取別人錢財,若僅是如此,還請先生另請高明。不過……”他看到了張宗昌那張己經陰沉下來的臉,清了清嗓子又說道:“看在張將軍和我是同鄉的份兒上,我倒是可以給將軍講一下過去和未來,但是我首先說明,此乃別於算卦。此話也隻能對將軍一人講,其他無關人等一並退下。”
張宗昌一扭頭,對副官道:“你們都他娘的給老子退下,老子得好好聽聽先生給俺的訓話,你們全給老子滾到他娘的門外去守著!”然後回過身來對趙先生說,“先生啊,俺都讓他們幾個滾出去了,你就給俺說吧。咱不說算卦的事了,你就給俺說說俺他……吭吭,什麽命運吧!”
趙先生眯著眼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張將軍的前半生可是苦命啊,老爹無能老娘改嫁,落了個有爹無娘、有娘沒爹的孩子,年少奔了東北出苦力賣大命,差點死在那裏,幸虧有恩人相助,才逃過一劫。不過卻與之有了姻親關係,還望將軍能夠回去向恩人致謝。”
張宗昌一聽這話,竟然嚇得大驚失色,身體一下子就站起來,連連對趙先生鞠躬道:“先生真的是神人呐!請先生接受效坤一拜!”
趙先生坐著沒動,隻是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張宗昌坐下繼續說道:“將軍起事的時候兜裏可是裝著不義之財,計有百萬之巨,那可是弟兄們的賣命所得,卻被將軍一人中飽私囊,把這筆錢財給私自藏匿,所以日後有劫也是在所難免。不過好在將軍在危難之時始終有貴人相助,倒也無妨。也是將軍命不該絕,但是家眷卻為此喪命,從而替代了將軍。”
張宗昌聽得腦門子的冷汗嗖嗖地往下直淌,隻覺得脖子後麵呼呼地生著冷風,往前一步撲通一聲就在趙先生的腳下跪倒:“先生,你可真是俺的親爹啊!俺親爹都不知道的事,你老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站在門外的副官一看長官跪倒在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掏出槍就闖進來,神色緊張地把槍口對準了趙先生。趙先生麵對這黑黢黢閃著幽光的槍口,嚇得臉色驟變張口結舌,不由自主地往回退縮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體本能地往回仰去,直瞪瞪地瞪著對方。
張宗昌氣得暴跳如雷,惱怒地從地上爬起來,回過頭就狠狠地踢了副官一腳,嘴裏破口大罵道:“誰讓你他娘的死進來的?老子他奶奶的現在就槍斃了你這個王八蛋龜孫子!”說著就伸手要去摸別在腰裏的手槍。劉誌山一見,連忙過來勸阻道:“將軍息怒,將軍息怒。這純屬意外,還請先生繼續。”
趙先生驚悸未消地捂著胸口突突猛跳的心,說道:“我看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趙某身體略感不適,還是等來日再說吧。請諸位都回吧!”
張宗昌見這個場麵也確實很難再收回來,就從懷裏掏出一張五萬大洋的銀票雙手呈給趙先生道:“今天把先生給得罪了,效坤心裏感到很不是滋味,這些小錢無論如何都要請先生收下,算是效坤給先生賠罪了!”趙先生冷笑了兩聲說:“趙某從不收受任何人饋贈,請將軍自便吧!將軍,既然如此,趙某就不伺候了。恕不遠送!”
張宗昌道:“先生真是個聖人呀!天下竟然還有像先生這樣不貪財的人,效坤這趟是真他……吭吭,開了眼了。先生,隻要效坤死不了,俺就一定把你老人家供起來。你老人家若是有什麽不順氣的事,就打發人告訴俺,俺他……吭吭,就是你老人家的……吭吭,這樣說吧,隻要有你老一句話,讓俺幹什麽都中!”
趙先生起初並沒有把張宗昌的這話當真,可後來張宗昌投靠奉係軍閥張作霖,榮膺山東省督軍,每次來青島必去拜訪趙先生,這是後話。
劉誌山始終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先生的臉色,盡管他沒有聽到趙先生究竟對張宗昌說了些什麽,可是親眼看到了張宗昌當場給他跪下,這的確令他匪夷所思。這張宗昌何許人也?那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如果不是被點中了死穴,他能如此心甘情願地跪倒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學究腳下?這隻能說明趙良臣確非等閑之輩。如果說當初他是胡亂一指讓自己發了大財純屬意外的話,那麽這一次是親眼目睹了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實,此人怕是真的不敢輕易得罪!自己被徐敬山綁架一事究竟與他女婿鄭矢民有沒有關係呢?可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卻猶豫了。本來他是想借這個機會從趙先生嘴裏套出一些有關鄭矢民最近的動向,證明這件事是否和鄭矢民有關,可是眼前出現的這一幕又讓他懼怕趙先生的道行,即便就是證明了確實是鄭矢民串通了徐敬山來陷害自己的話,怕是也不敢公開對他動手,隻能通過其他途徑來報這個仇。
劉誌山不想讓張宗昌在趙先生麵前過於難堪,就走上前推開了他的雙手道:“將軍對先生還不了解,先生滿腹經綸一身學問,從不收受他人饋贈,我看你還是把錢收起來吧。不過請張將軍放心,這邊的事回頭我自然會來處理。”
好不容易才把這一行人打發走,趙先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才那一幕著實嚇著他了,驚得他冷汗順著後背直往下流,連衣服都己經濕透,黏黏地貼在了皮膚上。趙太太從裏屋出來驚奇地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他那些事的?”趙先生警惕地看了看門外,走過去把門給掩上,神秘地附在趙太太的耳根旁低聲說:“就他那點屁事整個路旺鎮有幾個不知道?不過,這些人不是些什麽好東西,以後可要隨時防範。”
趙太太看了看丟在桌子上那張五萬大洋的銀票問:“那這錢怎麽辦?”趙先生不屑地掃了一眼道:“買一頓肉,吃他一頓,剩下的有多少算多少,通通地捐給嶗山匡道長,也算張宗昌做了一件善事!”
簽下冒險的協議
山藤村樹因為姐夫大島健一當上了青島守備軍司令官,便比較頻繁地往來於日本和青島之間,而且隻要來到青島就直接住在王子飯店,除了和德福樣的生意以外,他更多的是和劉誌山之間的生意來往,關係走動得非常近。前些日子在他和劉誌山的共同撮合下,讓張宗昌和大島健一在司令官官邸見了麵,至於會麵時這兩人所涉及的話題,外人卻是一概不知。不過,山藤這種詭異和反常的行為,或多或少地己經引起了鄭矢民的警覺,按照商人的說法,叫做無利不起早,可以斷定,他們之間肯定還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雖然這幾年時間下來,山藤通過德福祥的張誌和的服裝加工獲取了不小的利潤,並且己經在青島的日本居住區裏開辦了分號,全部打上他的字號,很受消費者歡迎,但是這並不代表著山藤村樹就一步跨入了富翁的行列,可以隨便住進一晚上幾十塊大洋的王子飯店。
山藤再次來到青島後,仍然和劉誌山神神秘秘地在一起,第二天一大早就過來拜見鄭矢民和張誌和,隻說是為了答謝德福祥讓他在短短幾年裏就把自己的事業做大,中午特地在春和樓飯館備下了薄酒一杯,望二位準時赴宴。
說起春和樓,這裏麵還有一段故事:想當年,窮得叮當響的朱子興推著一輛獨輪車,從天津衛走了一個月來到青島河旁邊的老青島下村,累得實在走不動了,見青島口子旁邊的“胡家館子”正打告示招夥計,就搖搖晃晃地報上了名。“胡家館子”當時是青島口附近生意最火爆的飯館,原因是這裏的大師傅是位廚藝頂尖的高手。大師傅姓王,福山人,祖上在巡撫衙門做過師傅,對菜品的研宄很有一套。王師傅在繼親了袓上手藝的前提下,又進一步改良了菜譜,所以吃他炒的菜是一種味道與藝術的雙重享受,同樣的材料經過他的手炒出來之後色香味絕對不一樣,吃服了附近的食客,有人專程從即墨膠州甚至濰縣慕名而來,就是為了一品王師傅的高超手藝。王師傅有一道拿手菜,叫做“油爆海螺”,選用青島近海捕撈的黃殼海螺,個大皮薄,肉嫩味鮮,再加上王師傅那手精湛的刀功,將一個海螺一刀一刀均勻地片成八八六十四片,片片薄如紙,碼在盤中,可清晰地看到盤子底部的花紋,配以細如發絲的黃薑,以翠綠的小蔥為襯料,用底油滑鍋,急火爆炒,快速出鍋裝盤,盤中雪白的螺片翠綠的小蔥和鮮黃的薑絲,三色搭配色澤絕豔,螺片入口脆而鮮嫩,使人品過之後極難忘卻。可是這王師傅偏偏是個強勁頭,在胡家飯館這幾年一個徒弟也不帶,任何人不教,全靠自己上灶,用他自己的一句話說“教一個徒弟瞎一隻眼”。
朱子興非常機靈,自從來到胡家館子之後,就處處留心,沒事的時候就和王師傅套近乎,一來二去,慢慢地博得了王師傅的喜歡。可是喜歡歸喜歡,這技術是不能輕易往外傳的,朱子興也不氣餒,就時常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裝癡賣傻地一點一點從王師傅嘴裏往外套,王師傅心裏也明白這小子的真正目的是在打他炒菜的主意,也不避諱,隻要你小子有能耐,哪怕就是偷會了也算是有不小的道行。朱子興確實很認真,把王師傅的一招一式都暗記在心,晚上自己找個無人的地方偷偷地練習,比如這道“油爆海螺”,就必須要先掌握了刀功之後才能考慮上灶,他就用一些廢棄的蘿卜、地豆開始練,然後再逐漸地學著片肉。工夫不負有心人,沒想到用了一年的工夫,朱子興竟然把王師傅所有的技藝全部偷進了自己的腦袋裏。也就是在這一年傍年根,王師傅對胡掌櫃說自己年事己高,要回家養老,不能在這裏再繼續做了。
胡掌櫃一聽就急了,知道經常來館子吃飯的這些食客大都是衝了王師傅的名聲而來的,如果他一走,胡家館子的生意就能立時顯出衰落。胡掌櫃隻好以加薪加股份為條件苦苦哀求王師傅留下來。可是王師傅去意己決,不管掌櫃的如何哀求也是堅決不做。胡掌櫃無奈,也隻能放其走人。王師傅走了以後,胡掌櫃是一籌莫展,連年都沒有過踏實,這事還不敢往外說,如果外邊一旦傳出去說胡家館子的王師傅走了,那麽就意味著這個館子立馬就完蛋。過了年之後,心急火燎的胡掌櫃就開始四處踅摸廚子,希望能有個人前來頂王師傅的缺,可是找了不下十來個,沒一個能有王師傅那兩下子的,胡掌櫃簡直要絕望了。就在這時候朱子興站出來對掌櫃的說:“我絲絲(試試)吧。”胡掌櫃懷疑地看著他問:“就你?你行嗎?”朱子興用一口天津話回答說:“我自個也說不桑(上)到底行不行,就想絲絲(試試)看,掌櫃的給品嚐一下,行您就榮(用)我,不行您再另請高明。”
事己至此,胡掌櫃也就隻好抱著極不信任的態度同意朱子興上灶炒個菜試試手藝,朱子興往灶前一站也不客氣,掄開架勢就學做王師傅的拿手絕活“油爆海螺”,不慌不忙地端起炒瓢滑鍋投料,隻見一團藍悠悠的火焰在炒瓢裏連翻了兩個花之後,一盤同樣也是三色絕豔的爆炒螺片旋即出鍋,從上灶到裝盤,整個過程有條不紊一氣嗬成,站在一旁的胡掌櫃看得兩眼發直目瞪口呆,過了半天愣是沒緩過神來,直到朱子興把一雙筷子遞到他手裏請他品嚐的時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倒起一片螺片放入口中,脆、鮮、嫩、滑的口感一樣不少,甚至比王師傅炒出的味道還地道。朱子興就這樣在胡家飯館上了灶。
光緒十七年,山東巡撫張曜陪同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李鴻章來膠澳視察海防,聞聽胡家飯館的師傅很厲害,就專程前來品嚐,竟然使堂堂大清國大臣拍手叫絕,親自到後廚犒賞了這名年輕的廚子,由此朱子興的大名也傳開了,比當年的王師傅還要風光。後來胡老掌櫃去世,朱子興也借故離開,在大鮑島開了這家鋪麵,仍然自己親自上灶,除了原來的菜品之外,又把天津名吃香酥雞引進了春和樓,皮酥肉香,又成了青島的一個叫絕名菜。經常出入此地的,有恭親王、辮子帥張勳,大清遺老王坼等名人貴族。也就是說,能到春和樓請客的,非富既貴,不是普通百姓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張誌和聞聽山藤村樹要在春和樓請客,心裏就有些擔心,早年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就數這日本鬼子賊,和英美那些高鼻梁藍眼珠人高馬大的家夥相比,這些小日本更壞,表麵上不露聲色,背後卻專門挑選宮裏那些值錢的東西往外運送。他心事重重地對矢民說:“我看這小日本請客,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矢民你可千萬要提防著他。”
矢民心裏有數,笑著說:“五哥,人家既然有心請客,咱要是說不去是不是就失了禮?咱們還是去吧,到時候見機行事就是了。”
張誌和對矢民在商場上的這種機敏還是由衷地佩服,隻是心裏隱約感覺山藤這小子不懷好意,萬一有個什麽閃失,就不好交代,因為畢竟是在人家日本人的統治之下。
中午,矢民與張誌和按時來到了春和樓,山藤村樹己經提前來到,正坐在房間裏等候他們,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留著仁丹胡子的日本人,穿一套藏青色日本和服,手裏還握著一把帶鞘的日本武士刀,臉上掛著一條條橫肉,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傲慢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矢民二人。
山藤村樹站起來,用中國式的作揖向矢民和張誌和拱了拱手,笑著說:“感謝二位能夠賞光,這幾年全靠二位照應,使我的生意能夠像今天這樣發展,我想用今天這個機會和二位共敘一下我們未來的合作和發展前景。”矢民謙恭地說道:“山藤先生如此一說就客氣了,鄭某不才,山藤先生光臨我的小店,也給德福樣一個蓬蓽生輝的機會,在下感激不盡啊。”幾個人如此客套寒暄了之後,各入席坐。山藤村樹從自己的挎包裏取出一瓶酒,對矢民說:“這是我們日本的清酒,我特地從日本帶來和鄭桑一起開懷暢飲,請不要見外。”說著,動手打開了那瓶酒,逐個在酒盅裏添滿。
酒過三旬,菜上五味,桌子上的幾個人都己經有了酒意。山藤此時再度端起酒盅,單獨和矢民碰了一下一飲而盡,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嘴,麵對著矢民道:“鄭桑,我們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有一個提議,不知道鄭桑是不是感興趣?”
矢民麵帶微笑不慌不忙地說:“不知道山藤先生有什麽好的計劃,不妨說出來讓鄭某也能高興一下。”
山藤狡黠地說:“我山藤能夠有今天,完全是依靠了鄭桑的支持,你們支那人有一句話叫做吃水不忘打井人,所以我特地趕來表示道謝。現在我在東京和大阪以及青島都有了分號,所以手頭上還有一點剩餘的錢,想給德福祥做一點投資,不知道鄭桑意下如何?”
聽完了山藤的話,矢民和張誌和心頭都猛然一驚,兩個人快速交換了一下眼色。矢民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端起自己麵前的酒盅開口說道:“鄭某不才,先在此感謝山藤先生一片好意,我先幹了這一杯。”說著一口幹掉了酒,抹了抹嘴繼續說道:“山藤先生,我想你對中國人並不了解。中國人開鋪子一般都是自家人合股經營,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更不要說和外人甚至外國人在一起攙和買賣的事。何況我這個小店怕是擔待不起啊!”
山藤看著矢民,臉上帶出了一種不悅的神色說:“鄭桑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合作了?”
山藤的話剛一說完,坐在山藤旁邊的那個日本浪人衝著矢民嘰裏呱啦地吼了幾句日本話,說了半天,見矢民根本不懂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就氣急敗壞地抓起盤裏的一隻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一邊吃,嘴裏還在繼續烏拉不清地說著。
張誌和一看這陣勢緊張起來,心裏暗暗著急,他扯了扯矢民,慢慢悠悠地對山藤說:“山藤先生所提出的這個事確實有些突然,我們鄭掌櫃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我想這樣好不好,山藤先生也不要著急,容我們鄭掌櫃回去想一想,然後再給你一個答複,您看這樣成嗎?”
山藤一聽這話點了點頭說:“張桑的話說得好,讓鄭桑回去考慮考慮。”吃完了飯,山藤請矢民二人一起去喝茶,矢民剛要開口說不去,站在一旁的日本浪人把武士刀往前一橫,瞪著一雙金魚眼凶狠地盯著他。矢民心說,這他媽的哪是請喝茶啊,和斷道有什麽區別?無奈,隻好和張誌和交換了一個眼神,跟著山藤一起來到了日本守備軍司令部,也就是以前的德國總督官府。
這是矢民來青島後第一次踏進這所標誌性建築的大門。一進門,矢民首先就被那種德國宮殿式建築的氣勢給震懾住,富麗堂皇的大廳鋪著軟軟的地毯,大廳的兩側各是一根很粗的、用石頭砌成的圓圓的柱子,從大廳往東西各是兩條深深的走廊,走廊的兩側,是一個挨著一個的房間,由大廳往北,則是一條非常寬大的樓梯,直通樓上,而窗戶則很大。他聯想到了過去住在京城皇宮裏的皇上,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大的房子,他甚至不能明白,這麽大的房子應該怎麽樣來住。他似乎感覺自己的兩隻眼睛根本就不夠用,也無法用更好的詞來形容這棟大房子究竟有多麽高級。
他忽然感覺有些尿急,就問山藤茅房在什麽地方,山藤往前一指說就在前麵,門上有牌子。張誌和一聽說“我也想去”,就和矢民一起走到了廁所旁。兩人一看都有些傻眼:兩個一模一樣的門,隻是分別寫了一個洋碼字“M”和“W”字樣,根本就沒有中國字。想進又怕走錯了門,眼下又被泡尿憋得用力夾住那**之物,急得矢民直冒汗。張誌和畢竟在宮裏帶了很多年,見過世麵,就笑著對矢民說:“女的一般都是兩腿向上,W這個應該是女的;而男人呢都是兩腿向下,M肯定是男的。聽我的沒錯,你就進吧。”矢民心裏半信半疑,可是實在憋得不行了,也就容不得他再去多想什麽,管他是男還是女,先解決了自己再說,硬著頭皮就闖了進去,暢快淋漓地把一泡尿給尿了出來。出來之後,他又認真地看了看門上掛著的那個M,然後對張誌和說:“原來他媽的洋人和中國人一樣,用的也是象形文字啊?”
山藤在外麵看著兩個人說笑著從廁所裏出來,表情很放鬆的樣子,心裏暗暗高興,也沒多說什麽,就帶著兩人來到了二樓最東麵的一個房間。
門外還有兩個日本兵在站崗,見到山藤後,兩個日本兵“喑”就是一個立正,很是氣派。進門後,山藤從寬大的寫字台的抽屜裏拿出了一份合約和厚厚的一摞圖紙遞給鄭矢民說:“鄭桑,請按照這份合約給我加工,兩個月交工。”
矢民打開了合約,見上麵用小楷字寫著:
合約
甲方:大日本帝國東京山藤商事株式會社取締役山藤村樹乙方:支那青島德福祥綢緞莊經理鄭矢民曱乙雙方訂立合約如下:
七、按上述款式尺寸各製作一套,計六十套,麵料必須使用中國江南製造局所產盛澤綢緞。
八、上述貨品必須使用中國傳統纏絲手工藝,否則甲方不予付款。
九、交貨日期,自簽訂本協約起四十五日。
如乙方在合約有效期限內不能完成本合約,則乙方經營之德福祥綢緞莊歸甲方所有。
西曆公元1919年5月1日大正8年5月1日
矢民一看這份合約,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哪裏是什麽合約啊,分明就是在搶嘛。按照合約所規定的必須要使用盛澤綢緞一說,就是立馬起身跑去一趟浙江,少說也得二十幾天的工夫,剩下的一個月裏,再加上“必須使用中國傳統纏絲手工藝”這一條,按張誌和的技術水平,僅製作一件“纏絲手”服裝最快的速度也得五六天,這六十套就是讓他不吃不喝不睡覺,拚了老命也趕不出來。他使勁地搖著頭說:“這活做不了,這活做不了。山藤先生,這個合約我不能簽。”
山藤的臉立刻沉下來,陰險地看著他,衝著門外喊了一聲。門立刻打開了,門外那兩個站崗的日本兵端著槍走了進來,氣勢洶洶地把槍口對準了矢民和張誌和。矢民一下就明白了,看來這個合約今天如果不簽的話,是走不出這個門去。他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裏射出兩道燃燒著的怒火看著山藤義正詞嚴地說:“山藤先生,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今天可以告訴你,隻要我鄭矢民還活著,德福祥就永遠姓中國人的姓,不可能成為你日本人的家產。”
山藤聞聽此言,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嗡嗡直響。
“八嘎!鄭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別忘了今夭你是站在我大日本帝國的國土上,你們支那人隻配給我們大日本國民做狗!”
鄭矢民氣得臉色鐵青,隻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頭發全部立了起來,嘴裏的牙咬得嘎巴嘎巴響,全身的血液都湧在了頭部,兩隻拳頭緊緊地攥在一起,身體在往前傾斜,仿佛立刻就要跳過去,把這該死的小日本暴啐一頓方能一解心頭之恨!
張誌和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默默地從矢民的手中接過合約認真地看了看,用手拉了拉矢民的衣服,給他遞了個眼色,小聲地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聽我的,你就簽了吧,回去咱們再另外想辦法。”然後抬起頭,不軟不硬地對山藤說:“山藤先生,中國人講究的是仁義禮智信五個基本方針,買賣不成仁義還在,何必要如此興師動眾大動幹戈呢?您這個合約我們簽,但是像您這樣用武力逼迫著我們簽這個合約就不太合適了。有什麽話咱們坐下好好商量,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再說,您剛才罵我們中國人是狗,這豈不是連你們日本人也一起都罵了嗎?是人吃人飯,是狗吃狗食,既然我們是狗,您剛才還和我們這些狗在一起吃狗食,您豈不是也成了狗了不是?不要動不動地就動刀動槍的,您這是在嚇唬誰呢?不會是嚇唬您自個兒吧?不就是一個合約嘛,我們簽了還不成嗎?不過,我有言在先,手工費必須給我翻兩番,而且現在我就要!”
山藤被張誌和這一口京油子戲謔說得張口結舌,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指了指那兩個端著槍的日本兵,用日語示意他們出去,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矢民看著桌子上已經擺放好的筆墨和鮮紅的印泥盒,焦急地對張誌和說:“五哥,這個合約咱不能簽,這樣能把你累死。再說,這一回簽了,下一回他還會變本加厲,他的目的不是貨,明擺著是要霸占咱們的德福祥啊!”
張誌和寬慰笑笑地說:“矢民,你先不用考慮我,今天先簽了吧,下一回再說下一回的話。這回咱就讓小日本看看什麽叫做中國人的誌氣!”矢民看了看他,沒有再說什麽,走過去,拾起毛筆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按上了手印。簽完了合約,山藤臉上浮現出笑容,伸出一隻手對矢民說:“鄭桑,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鄭矢民心裏的氣不打一處來,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成功你媽那個日本逼!”罵完了,狠狠地摔上了門,扭頭便走了。
回到了德福祥,矢民的心裏像被一塊破抹布堵得喘不動氣,看誰都感覺不順眼。夥計們見掌櫃的鐵青著臉從外麵回來,也都格外小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唯恐在這個時候做錯了什麽事被掌櫃的斥罵。
張誌和倒是很平和,自己像沒事似的,抱著紫砂壺,很悠閑地哼著京劇來到矢民跟前,笑嗬嗬地說:“我說矢民,你至於嘛,你就把他當做一個畜生,你想想人能犯得著和個畜生去生氣上火?狗咬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人咬狗。這年頭就這麽個世道,你呢,消消氣,這邊也沒什麽大事,就回家去看看吧,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矢民愁眉苦臉地說:“五哥,你看,他這合約上簽著要盛澤的綢緞,我就是長翅膀飛到吳江,來回也得二十多天,這活肯定趕不出來。”
張誌和笑著說:“矢民啊,我不是說你,你挺聰明一人怎麽就不知道動動腦子想想,如果我沒有把握的話,敢慫恿你去簽這份合約?小日本這回算是摘帽子尿尿——算錯賬了。這是在咱們中國,中國地大物博,丫小日本對中國再了解,還能比中國人更了解?笑話!你不用著急,咱用這盛澤的綢緞還真的要跑到吳江去啊?咱是活人啊,活人總不能讓泡尿給憋死。遠的不說,你去趟京城,在前門大柵欄,那裏就有一家專門經營盛澤綢緞的字號叫禦苑祥,門臉兒不是很大,那貨原來都是給皇上萬歲爺做袍子用的上等好貨,掌櫃的姓王,回頭我給你開個單子你直接過去找那個掌櫃的,就說是我讓你過去找他的,肯定拿的是好貨,價格還便宜,充其量有個四天五夜的也就回來了。至於手工嘛,小日本也隻是聽說個纏絲手罷了,有一種手工活叫做針包線,外行看和纏絲手一模一樣,那活不費什麽勁,回頭我教給玉秋和你孫嫂他們,一個人一天趕個三件兩件沒問題。就這你還犯什麽愁?聽我的,你該幹嗎就幹嗎去,有我在,德福樣永遠落不到日本人手裏去,嗬嗬,哄狗日的小日本還不簡單?別忘了一點,咱中國是他們小日本的袓宗!”
張誌和的一席話使矢民有如茅塞頓開,用力地握住張誌和的手說:“哎呀五哥,你怎麽不早說呢?”
“還早說呢,吊著個臉兒有八吊長,光顧著和小日本鬥氣去了,還有我說話的份兒?”
矢民頓時來了精神:“那行,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成!”張誌和說,“我這就給你開單子去。”
到北京進貨
一九一九年的中國天空,似乎預示著一場蘊育己久的暴風驟雨即將來臨。五月初的北京,從蒙古高原刮來強勁的大黃風,卷起層層細沙鋪天蓋地地襲來,把偌大一個北京城刮得灰頭土臉天昏地暗,像個早起不梳洗就出門的懶婦,使整個天空布滿陰霾,難見天日。
矢民風塵仆仆地來到北京,遠遠地就看到天安門附近聚集了一大群學生模樣的人,他們浩浩****地向這邊走來,嘴裏高聲喊著:“打倒賣國賊!”“打倒帝國主義走狗!”的口號,幾乎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拿著一個用紙糊的小旗。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幾個人還扯著幾幅用竹棍挑起的標語,上麵寫著“還我青島”、“取消二十一條”以及“寧肯玉碎勿為瓦全”等大字。其中一個好像領頭的青年,頭上纏著白布條,手裏還拿著鐵皮做成的喇叭筒在大聲喊話,可能是說話太多的原因,聲音都己經嘶啞了,但是還在繼續聲嘶力竭地大聲叫喊:“同胞們,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的民族會如此屢次受到列強的分割?為什麽我們的民眾沒有自己安定的家園?為什麽我們的袓國總在流血?為什麽?這宄竟是為什麽?是因為我們有一個無能的政府!我們要求嚴懲漢奸賣國賊曹汝霖,嚴懲漢奸賣國賊章宗樣,嚴懲漢奸賣國賊陸宗輿!”其語言捶胸頓足聲淚倶下,引起了遊行隊伍的強烈憤慨,一齊高聲喊著:“打倒曹汝霖!打倒章宗祥!!打倒陸宗輿!!!”
震天的口號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站在路邊看光景的矢民耳朵嗡嗡直響,他心裏就感覺納悶,青島和京城有什麽關係?這個姓曹的和姓章的,還有那個姓陸的究竟是什麽人物?莫非他們也和《說嶽》當中的秦檜一樣,勾結番幫進犯中原?
正想著,忽聽人群中一陣騷亂,隻見一大群官兵端著槍從幾個方向向學生衝了過來和學生們打成了一團,學生的隊伍立刻亂了,分成了幾隊人與官兵們鬧哄哄地打在一起,然後又浩浩****地向東進發。
矢民心裏惦記著進貨的事,見學生們紛紛離去,也就不敢多待,徑直往南去了大柵欄,沒費多大的事就找到了張誌和所說的那家禦苑祥綢鍛莊。王掌櫃是位六十多歲的老者,一聽矢民提起張誌和的名字,大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矢民,過了半天才驚訝地問:“什麽?我沒聽錯吧,你是說小五子現在還活著?”矢民笑著說:“不但活著,還活得挺好!”
王掌櫃也顧不上手頭的事,急三火四地拉著矢民的手就來到了後麵的房子,急切地問:“你快說說,小五子現在怎麽樣了?他怎麽去的山東?他現在在做什麽?”
矢民就把自己如何救了張誌和的過程給王掌櫃說了一遍。王掌櫃聽到這裏,眼裏含著淚水,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嘴裏感歎地說:“好人啊,好人啊,我替小五子給您磕個頭吧,小五子晚年有福啊,遇到了您這樣的貴人!”一邊說一邊衝著矢民就要跪下,矢民慌忙起身將他扶住道:“王掌櫃,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你這是要給俺們後生折壽啊!”
王掌櫃老淚橫流,嘴裏自言自語地說:“小五子,這一晃就是六七年了,大夥兒都以為你早死了,我這逢年過節還給你燒紙送錢呢,誰知道你竟然還活著,我早就說過,你是好人必有好報啊,你能遇到鄭掌櫃這樣的好人,也是你小五子前世修來的造化啊。”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抓過矢民的手問:“鄭掌櫃,還沒吃飯吧?走,走,走,我請你吃烤鴨子,吃咱們京城最有名的全聚德烤鴨子!”說著,不由分說拉著矢民就要往外走。
矢民從褡褳裏掏出張誌和開出的麵料單子,笑著對王掌櫃說:“王掌櫃,這天還早,吃飯不著急,我得把手頭上的事先和你辦完了,咱們再吃飯也不遲。”
王掌櫃接過矢民遞過來的單子看了看說:“沒錯,是小五子的字,還是這副蟹子扒喳德行。”他把單子往櫃台上一放,對矢民說:“鄭掌櫃,你這麽大老遠來了,反正你今天又走不了。既來之則安之,這事我吩咐櫃台上夥計就給你辦了,你什麽事都不用打聽,保準錯不了。今兒個我得替小五子盡地主之誼,咱們還是先去吃飯。”
矢民見爭執不下,也就隻好跟著王掌櫃來到了距離不遠的全聚德。看樣子王掌櫃已經是這裏的常客了,跑堂的老遠就和他打招呼:“王掌櫃,來了您呢?”王掌櫃也不客氣,對跑堂的說:“今天我請我的一位貴客,給我來一隻上好的鴨子。”跑堂的應道:“王掌櫃,瞧好吧您呢!”
王掌櫃招呼矢民坐下說:“說起這烤鴨子,小五子就好這一口。過去在宮裏的時候,趁著出來的空兒,我們倆就經常來這要上一隻烤鴨子,再喝上半斤二鍋頭,酒足飯飽啊。”
兩個人邊吃邊聊,不覺天色已經暗淡下來,王掌櫃多喝了二兩,說話的舌頭都有點發硬了,對矢民連聲稱好人。矢民知道他已經有點大了,出於對他的尊敬,也不好說什麽,隻是跟著應和。吃完飯之後,王掌櫃執意要請矢民到家裏去休息,矢民說在京城還有個親戚,要過去看望一下,今天晚上也正好住在那裏。王掌櫃就不好再說什麽了,問明白了矢民的親戚住在什麽地方,搖搖晃晃地站在街口叫了輛三輪車,對車夫說明了具體的位置,並從自己的衣服裏掏出了十個大子替矢民付了車費,這才放心地打發車夫拉著矢民走了。
矢民所說的親戚,就是郭先生。自從郭先生一家搬來京城以後,一晃就己經五六年過去了,雖然時常還有書信往來,可是一直沒有再見過麵。這次矢民來京城,也算是一次機會,臨行前,老泰山趙先生再三囑咐矢民一定要抽時間過來看望一下郭先生,丈母娘則給郭先生準備了一大堆山東特產,由矢民給帶來京城。
郭先生住在一座普通的四合院裏,門臉不是很大,可看上去還不錯,臨街是漆成暗紅色的大門,兩扇對稱的門扇上,鑲嵌著一對黃銅門鈸,那對門鈸就像女人胸前一對堅挺的奶子,讓矢民一下就聯想到了和玉秋的新婚之夜。是啊,矢民感慨萬分地想,如果當初沒有郭先生的介紹,他去不了瑞蚨祥,如果沒有郭太太的鼎力介紹,他也就無從認識趙玉秋,更談不上會有今天的德福祥和幸福的一家。緣分啊,這一切都是緣分。可能世界真的存在緣分和運氣,如果說這兩樣東西真的存在的話,那麽自己的緣分和運氣全部來
自於這位當初和自己素昧平生的郭先生。
矢民正望著門上那對門鈸發愣的時候,忽然聽見裏麵傳來了郭太太那種特殊的沙啞聲音,他急忙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郭太太打開門,望著麵前站著的這個麵帶微笑的年輕人,半天沒回過神來,過了好半天才驚訝地問:“矢民,你是矢民?你怎麽來了?”
矢民笑著說:“嬸子,是我,你老人家可好啊?叔的身體可好?”郭太太趕緊拉住矢民的手往屋裏走,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地向屋裏喊到:“當家的,你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郭先生看上去已經明顯地老了許多,兩邊的鬟角己經紮出了霜染一般的白發,和在青島那時候相比,麵部清瘦了許多,也增加了幾道深深的溝壑,似乎記錄下他這幾年在京城的經曆。他拉著矢民的手,眯著眼上下打量著矢民。矢民低頭看到郭先生的那雙手,幾塊黑亮的老年斑赫然在目。沒有想到,這才短短幾年的工夫,郭先生真的己經老了。
矢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關切地問:“叔,您老人家這幾年還好?”
郭先生咧了咧嘴,苦笑了一聲,然後又歎了一口氣。郭太太在一旁捅了郭先生一下說:“我說你們兩人就不能坐下再聊?”
經郭太太這一提醒,郭先生像突然醒悟過來似的趕緊把矢民拉到正房裏坐下,吩咐郭太太去泡茶。郭先生和矢民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矢民聽到郭先生的一聲歎息,明白了郭先生這兩年在官場上不是很好,就不敢再往下問。他看了看空****的屋子,把話題轉到了一邊問郭先生:“葆銘和秀敏都去哪了?怎麽到現在還沒回來呀?”
“葆銘現在己經考上了北京大學,秀敏在女子高中讀書,這倆也不知道在外麵忙活什麽,一天到晚瘋得連家都顧不上回。”郭太太在外屋說。
正在聊著的時候,聽到外麵的大門“吱扭”一聲響,隻見葆銘捂著腦袋從外麵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身上到處都是血,秀敏跟在他的身後。郭太太一看嚇了一跳,就慌忙問:“你這是去哪裏搗鼓成這樣?
葆銘說:“我們遊行去了。去趙家樓了,把狗日的陸宗祥給打了一頓,然後又把曹汝霖的家給放火燒了。”他忽然抬頭看到了正坐在太師椅上的矢民,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吃驚地叫了一聲:“矢民哥?真的是你呀?你什麽時候來北京了?”
矢民站起來看著葆銘,笑著說:“這才幾年沒見,葆銘已經長成大人了,這要是在外麵見了,我都不敢認了。瞧這大個子,比你爹都高了。”
“那是……”葆銘驕傲地說,“矢民哥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房間裏換件衣服就來。”說完剛要準備去他自己的房間,卻不留神從懷裏掉出一本書,剛好落在矢民跟前。矢民從地上拾起來一看書名是《新青年》,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陳獨秀先生主撰。他以為這是葆銘現在讀的學務書,就又遞給了他。
郭先生的臉色卻極其難看,語氣極度不滿地對葆銘說:“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少接觸這類激進的東西,你就是不聽,這些東西不適合你,我看早晚會惹來麻煩,整天什麽共產主義,這主義那主義,你是不是打算把這個家也給共了產就安心了?”
葆銘回頭頂了他老子一句道:“如果真的需要的話,我看您老人家這個提議也是完全可以考慮的!”
郭先生氣得衝著葆銘就吼了一聲:“我看你小兔崽子敢!”
矢民對郭先生說:“叔,葆銘已經這麽大的人了,知道要好了,你以後別在人前人後這麽呲噠他,弄得他沒有麵子怪難看的。他們年輕人自己做事都有自己的主張,何況他還是個大學生呢,心裏明白著事理呢。”
郭先生歎了口氣道:“矢民啊,你是不知道啊,他要是能像你這麽懂理,我也就省老鼻子心了。這還是你在跟前守著,他從外麵回來就給你來這麽一出!唉,我是沒法說。”
葆銘很快就換好衣服從房間裏出來了,拖了把椅子在矢民跟前坐下。矢民問他:“葆銘,我正想問問你,你們學生說的那個什麽二十幾條是什麽意思?關咱們青島什麽事?”
“哦,那是二十一條。是這麽回事,1919年1月18日,戰勝國在巴黎召開和平會議,北京政府和廣州軍政府聯合組成中國代表團,以戰勝國身份參加和會,提出取消列強在華的各項特權,取消日本帝國主義與袁世凱訂立的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歸還大戰期間日本從德國手中奪去的山東各項權利等要求。巴黎和會在帝國主義列強操縱下,不但拒絕中國的要求,而且在對德和約上,明文規定把德國在山東的特權,全部轉讓給日本。北京政府竟準備在和約上簽字,從而激起了中國人民的強烈反對。”葆銘頓了頓,繼續說道,“就像我的導師李大釗先生所說:俄國的革命,不過是使天下驚秋的一片桐葉罷了。他的意思是說,這股秋風必然要吹到我們中國來,現在,中國的秋天己經來了,必定要徹底掃除那些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因為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必定是馬克思主義的世界。”
矢民如聽天書一般被葆銘說得雲山霧罩,疑惑地望著他,有些尷尬地說:“葆銘到底是大學生,說了這半天我愣是一句都聽不明白,什麽姓李的主義還是姓馬的主義,還能管春天秋天什麽事?再說我和他們也都不認識,不過我倒是聽說天津衛有一個開綢緞莊的姓馬,不知道和你說的這個姓馬的主義是不是一個人?”
葆銘一聽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鬧得他哭笑不得,歎了口氣道:“我看你們的思想真的己經被封建主義和帝國主義奴役麻痹了。你該覺醒了我的矢民哥,難道你沒看見外麵的火已經燃燒起來了?”
矢民被嚇了一跳,慌忙跳起來四周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地方著火,說:“你又在瞎扯,盡拿你矢民哥開涮,哪裏有火啊?”
郭先生站起來對葆銘說:“你矢民哥忙活了一天了,也累了,早點兒歇著吧,什麽時候得空再聽你講這些四六不著調的大道理。”
第二天一大早,矢民早早地起來,和郭先生郭太太告別,就急匆匆又回到禦苑祥,一進門就看到王掌櫃己經把所有的麵料都打包裝好,正等著他過來驗貨。矢民草草地看了看說:“就麻煩王掌櫃安排夥計幫我個忙,我還得著急去買車票。”王掌櫃說:“鄭掌櫃,票我已經給你買好了,時候還早,咱們倆先去館子吃早點,其他事等一會兒回來再說。”矢民還是堅持先把賬結了,這樣心裏踏實。王掌櫃的一看矢民這個強勁,也沒辦法,隻好拿起櫃台上的算盤撥拉了兩下,然後指著算盤上的數問矢民:“鄭先生,你看就按照這個數來結吧。”矢民一看,驚訝地望著王掌櫃小心地問:“王掌櫃,你是不是算錯了呀?你是不是再算一遍?”
王掌櫃哈哈大笑說:“鄭掌櫃,你們山東人真是實誠,我服了!我己經一把年紀了,恐怕在世上也沒有幾天日子了,如今這兵荒馬亂的,生意也不好做了,現在人都去大字號裏買洋布,誰還光顧咱這小店啊,所以這生意也就不想再這麽撐下去了,過幾天,把鋪子裏的貨一清理,我也就準備回老家去安度晚年。鄭掌櫃你也別跟我爭,我念你有一顆菩薩心腸,又救了小五子,就收你一半的銀子,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請鄭掌櫃的不要推辭。”他轉身又從櫃台下費力地拖出一個箱子,對矢民繼續說:“這裏麵的東西,還是當年小五子存放在我這裏的,從他擱在我這裏那一天起,我沒打開過,也不知道裏麵是什麽東西。正好您來了,麻煩您替我帶去交給他。”
矢民馬不停蹄地來回折騰了四天,終於帶著貨回到了青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