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誌和的努力下,終於按時完成了山藤的訂單,也挫敗了他想參股的企圖。鄭矢民滿懷感激地請張誌和到一家新開張的“餘記壇子肉”吃飯,忽然發現掌櫃的和徐家老兩徐敬海非常像。徐敬海不是死了嗎?這倆人長得也太像了。他滿腹狐疑,鋪子打烊後往回走時,他總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在跟著他。當四目相對時,那人終於承認了自己就是徐敬海。
熟悉的背影
距離德福祥不是很遠的地方,有一條不長的小街,說是叫做街,實際上就是一個大雜院,兩側的房子把中間的街道擠成了一條狹窄的胡同,彎彎曲曲的一直通到身後的濟南街。這個地方最早是大鮑島村的一個集市,每逢初一、六是集,主要經營柴火,柴火在青島的土話叫做“劈柴”,後來人們便習慣地把這裏叫做劈柴院。劈柴院是一條“卜”字型的街道,上通膠州路,下通濟南街,右通河北路,唯獨與其僅一牆之隔的天津路上沒有出口,這始終是青島建築學界的一個沒有答案的謎。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劈柴院兩側的房子都開上了各種各樣的飯館,有點名氣的像元惠堂的餡餅、協聚福羊肉蒸餃、天興樓的雞絲餛飩杠子頭火燒和李家餃子館的大餡三鮮水餃,店麵都不是很大,館子的門前都矗著一個酒缸,缸上用紅紙寫著一個鬥大的酒字,以此招徠顧客。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館子,都是那些窮人光顧的地方,一家挨著一家,每一家的品種都不一樣,像什麽雞絲餛飩、炸糕豆腐腦、油條餡餅和大米綠豆稀飯之類的快餐,很受人們的歡迎,所以劈柴院這個名字很快就被人傳開了,成了青島人最愛光顧的地方。
這一年夏天,劈柴院又新開張了一家館子,字號叫做洪祥記,經營的是大米幹飯壇子肉,外帶自製燒鍋子,掌櫃的叫餘苟文,原來是膠州人,獨身一人一直在外闖**多年,積攢下了幾個洋錢,就來此開了這麽家館子。館子不是很大,小小的房間裏勉強擺開了四張桌子,據說這家的壇子肉很地道,肥而不膩入口即酥,再配上後院裏自家釀的燒鍋子,真正純糧食酒,毫不含糊。所以從開張開始,每天顧客盈門,打上四兩燒鍋子,來一盤壇子肉外加一碗大米飯,連吃帶喝,是又解饞又吃得飽。
不過這家店鋪很奇怪,在前邊收錢招攬顧客的是夥計,而掌櫃的卻在後灶忙活,煮肉、釀酒兼著洗碗收拾衛生。這位餘掌櫃不太喜歡說話,兩道眉毛始終緊鎖在一起,帶著一臉的陰鬱。起初旁邊幾家還以為他是個啞巴,後來才知道隻是不怎麽願意說話罷了。
矢民聽說劈柴院新開張了這麽家館子,因為這段時間張誌和一直在加班加點忙活山藤的那張合同訂單,看到張誌和累得筋疲力盡的樣子,心裏很是過意不去,就攛掇著張誌和出來到這個洪祥記喝酒,也算是讓五哥歇息歇息。也趕巧了,張誌和正好有事要找矢民商量,倆人就來到了洪祥記,在角落上的一張桌子前坐下,要了半斤燒鍋子,一大盤子壇子燒肉,外加一盤花生米,兩個人邊吃邊聊。
張誌和一本正經地說:“矢民,你看我這年齡一天比一天老了,眼神也跟不上了,加上這段時間活緊,我一個人是有點吃不住勁,看起來確實老嘍,人不服老不行啊,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你看我能不能帶個徒弟啊?”
矢民笑著說:“五哥,我當什麽事呢,你看你和我還客氣起來了。我不是早就說過嘛,這個家是咱倆的,這麽點小事你也找我商量,五哥,你這不是存心讓我臉上掛不住不是?”
張誌和笑笑說:“這可不是小事,凡事都得有個裏外說道不是?你是掌櫃的,大事還得全靠你拿主意呢。”
“五哥你呀……”矢民指了指張誌和的鼻子說,“就你這些禮道多。這陣子讓狗日的山藤那票貨把你累得夠戧,我是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可是我又幫不上你什麽忙,也是幹著急啊。最近我也正琢磨這事,今天你提出來了,那行,你看看櫃台上哪個比較機靈,哪個是那麽把手,你就挑過去,也能給你打個下手。實在從咱們櫃上找不出個合適的,咱們出去外麵找,隻要你感覺滿意就行。”
張誌和說:“你呀,不知道裁縫這一行裏的規矩。裁縫可不比你們這些開鋪子的,你們那是上九流,可裁縫呢,從老古時候就是跑江湖的手藝人,不入流啊。再說,學裁縫這個行當可不是站櫃台那麽簡單,不是誰想學師傅就能收下的,太機靈的師傅不敢收,剛學會點皮毛就給你瞎雞巴搗鼓,丟自己人事小,砸了招牌事就大了;太笨的師傅不能收,你前麵教他後麵忘,能把師傅給累死。想當年在宮裏的時候,我師傅帶我可是用了五年的時間,才開始傳這門手藝的,你說這能是個小事嗎?”
這時,一個熟悉的人影從矢民身邊擦過,矢民心裏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直跟著那人的背影,隻覺得這人的背影非常熟悉,似乎就在自己的嘴邊可是又一時想不起是誰,也可能是這幾年開鋪子,認識的人太多,感覺誰都很眼熟。他滿腹狐疑,皺著眉想了半天也沒有想起這人是誰,隻好將目光又轉移到張誌和身上,也就沒再把那人當回事,低頭想了想說:“五哥你看這事怎麽辦好?”
“裁縫是跑江湖的,就有一些江湖上的規矩,過去老袓宗講宄的是傳兒不傳女。一個好的裁縫,對自己做出來的每一件衣服就好像是自己養的孩子一樣,可不是咱在家裏像女人納雙底子改個小褂那麽簡單。”他指著矢民身上的衣服說,“現在我就拿你這件衣服來說吧,一塊布料,從哪裏打線從哪裏下剪子,這可都是有說法的,針眼兒之間有多少距離,一個下擺應該走多少針碼都得有講究,針碼少了,人家會說你胡弄,針碼多了,人家笑話你外行,可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隻要縫起來能像件褂子就成。”
矢民瞪大了眼睛望著張誌和說:“我的老天爺,咱倆在一起這麽多年,我還是頭一回聽你說起這裁縫還有這麽多的門道。五哥,你這肚子可真能盛住了事啊。”
張誌和喝了一口酒說:“你又不當裁縫,告訴你這麽多有什麽用?”
“你這說了半天,到底你想讓誰給你做徒弟啊?”
張誌和歎了一口氣說:“你看,我那邊那個孩子咋樣?今年己經十三了,也正好是個學手藝的年齡。咱們且不管他娘怎麽樣,我覺得那孩子行,矢民,我得給我自己找條後路啊,把我這門手藝傳給了他,到時候我死了以後起碼跟前有這麽個給我摔盆子的人,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矢民一聽張誌和說的是孫嫂的那個孩子,就滿口答應下來說:“五哥,這事你就看著定吧,我覺得那孩子能行!”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急忙把身體轉向了後廚看了看,猛地用力一拍桌子,大聲說道:“老天爺呀!我想起他是誰了!”
張誌和被他這突然的一聲給嚇了一跳,急忙順著矢民的視線望過去問:“你想起誰了?”
矢民卻在自言自語地說:“不對呀,他不是己經死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難道我遇到的是個鬼?”
“到底是誰啊?”
矢民皺著眉頭,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真的就是徐敬海,仍然小聲地在自己對自己說:“難道徐敬山劫了法場把他給搶出來了?沒聽說這事啊!”
沒錯,矢民看到的那人確實就是徐敬海。此時他正躲在角落裏,神色緊張地望著外麵吃飯的鄭矢民。從鄭矢民剛進門坐下,徐敬海就一眼認出了他,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這可真是冤家路窄,雖然逃離膠州躲到了青島,可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裏和鄭矢民這個老冤家不期而遇。
徐敬海大概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在他執行死刑的那一天,當他被五花大綁地押出大堂的時候,他還大聲高喊了一句:“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還沒等他那個“漢”字說完,就從一旁突然閃出了幾個人將他強行按倒在馬車裏,隨後蒙上了厚厚的幾層被,悶得他透不過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感覺自己身上輕鬆了很多,抬起頭,卻被明晃晃的太陽刺得睜不開眼,還以為自己已經到了閻王殿,心裏在想,原來閻王殿也有日頭。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看到一個人正低著頭用刀在給他挑斷捆綁著他的繩子,車下,站著徐敬山和山上的幾個弟兄在說著什麽,他不由得吃了一驚,莫非老大也己經過來了?就一個骨碌坐了起來,驚訝地看著外麵的一切。
這時候淳於毅走過來說:“老兩,一切都己經過去了。老大為了你可是己經傾家**產了。”
徐敬海疑惑地看著淳於毅問:“三姑夫,我沒死?”
徐敬山走過來,表情凝重地說:“老兩,你已經死了,你要記住,從今往後在這個世上永遠也沒有徐敬海這個人了,你也要遠走高飛永遠離開膠州這個地方,到一個沒人知道你底細的地方去,自己闖**去吧。”
徐敬海更是糊塗了,急忙抓住徐敬山問:“告訴我,這宄竟是怎麽回事?”淳於毅哈哈大笑說:“那個頂替你的人現在早己經變成官府槍下的鬼了。”他就把如何買通了縣知事,如何找了個替死鬼的事一五一十地對徐敬海說了一遍,最後說:“你必須離開膠州,走得越遠越好。你哥哥說得對,從現在開始,叫徐敬海的己經死了,可是你還活著。記住,你叫餘苟文,爹娘早死了,從小就在外麵闖**,和膠州徐家沒有任何關係。”
徐敬海終於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望著身邊被卸下的鐵鐐和那塊自己名字己經被紅筆畫上了叉字的亡命牌,心裏百感交集。是啊,他己經死了,已經被官府槍斃了,現在隻有一個叫餘苟文的人還活著,而且這個人自己從來也沒見過,隻是聽說過在膠州曾經有過一個叫徐敬海的土匪被官府抓去後給槍斃了,其他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
他默默地從徐敬山手裏接過包袱和褡褳,跪倒在地,衝著車袢崖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離去了。前麵的路似乎很長,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裏走。走出了很遠了,他回頭看到,徐敬山一行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獻計
在車袢崖的徐敬山雖然拚出了所有的家當救出了徐敬海,可是自己也落了個窮家難熬的窘迫境地。眼看著山上的弟兄們因為快要連飯都吃不上了而一個個人心渙散,不斷地出現溜號情況,他急得整天抓耳撓腮想辦法。眼下想在窩前斷道的可能性己經不存在了,他通過淳於毅答應過莊濟生,為了保證這位莊知事在任期內的平安,他幾年內不再在本地實施搶盜行為,隻能到附近的其他幾個縣去作案。
車袢崖因為一個徐敬海而傷了元氣,徐敬山就更不敢輕易把隊伍帶到其他幾個縣去,如果一旦出去,那風險可就太大了。一方麵沒有吃的,山上留不住人,自己手下這一幫子人巳經越來越不敢相信,不但隨時都有攜帶武器逃跑的可能,而且說不定連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搭進去。每次出去都必須自己親自下山,萬一在途中出現了反水,那豈不是等於要了自己的命。過去家裏有敬海,自己下山至少有老兩在家鎮守,現在,老兩己經遠走高飛了,裏裏外外是全靠自己一個人在支撐著,萬一自己下山以後,被留守在山上的這些人再給端了老窩,這麽多年苦苦經營下來的一切可就都玩完了。越想越覺得害怕,人心叵測啊!然而就這麽熬下去也不是個法,現在真正到了青黃不接的地步,他感到潛在的危機己經距離他很近了。
他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屋裏喝著悶酒,越想越覺得後怕。從老兩一出事他就開始懷疑,是不是內部有人給官府通風報信,否則官府出兵也不會那麽巧那麽快,正好就把敬海他們給包圍了。但是宄竟是誰出賣的呢?和老兩一起下山的那幾個人現在除了跑回來報信的那一個人之外,其他的都己經成了官府的槍下之鬼了,幾次盤問那個跑回來的家夥,也從中看不出任何的反常行為,再說現在人心惶惶,自己也不能因為懷疑他而隨便下手,萬一再惹了眾怒,車袢崖就徹底完蛋了。
他煩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越想事情越多,就想到了那個心黑的縣知事莊濟生,這家夥真他娘的黑,徐敬山這些年把腦袋別在褲腠帶上苦心積攢下的所有金銀財寶,一下子全部被他莊濟生納入囊中,更為可氣的是淳於毅,因為城裏己經有了傳言,說莊知事收了徐敬山十萬兩黑銀,在去法場之前玩了個狸貓換太子,找了個替死鬼替代了徐敬海去受死。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可見這個老雜毛竟然不顧親情,在這個時候仍然忘不了雁過拔毛,順手黑了他一刀,讓徐敬山感到自己吃了大虧,於是就想到了報複。
他猛地從炕頭上掏出自己的盒子炮咬牙切齒地想,這個該死的狗官,要讓他把所有吃進去的全部都給我吐出來。他把最後的一口酒全部喝光,悄悄地叫了幾個還在睡夢中的鐵杆心腹弟兄,神不知鬼不覺地連夜下了山。
淳於毅因為下午被東關一家大戶人家請去出了一趟診,傍黑天才被人家用馬車送回來。由於多喝了幾杯酒,回家的時候已經生出了些許的醉意,早早地就脫衣服上炕睡下了。到半夜時分,朦朦朧朧地聽見院子裏有響聲,就悄悄地披衣下了炕,從門縫裏偷偷向院子裏張望,外麵月色明亮,幾乎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發現一個黑影悄悄地從院牆翻了進來,盡管他猜到了有可能是徐敬山的人,可還是嚇得心裏不由一陣哆嗦,想到了自己因為營救徐敬海而窩下了徐敬山的不少銀子,身上瘮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時他聽見了封窗紙上傳來的沙沙聲,急忙躡手躡腳地回到裏屋,摸摸索索地找到了火鐮和火石,“呲啦”一聲點著了炕前的油燈,並把還在炕上睡覺的老婆給砸醒,吩咐她趕緊起來點火去燒水。做完了這一切,他才戰戰兢兢地又返回門前,輕輕地把門開了個縫,壓低聲音對站在門口的徐敬山說:“趕快進來。”
徐敬山讓兩個土匪躲在院子的黑影裏守著,自己則和另外兩個土匪隨淳於毅進了屋,把手裏的盒子炮和帽子往桌子上一放,臉上帶著陰森森的殺氣在廳房裏坐下。淳於毅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唯唯諾諾地問:“敬山,這麽晚了下山想幹點什麽營生?”
徐敬山嘴角閃過一絲冷笑道:“三姑夫,車袢崖現在已經是盆光甕淨了,我聽說你老最近財路很旺,這不就想來跟你借點銀子使。”
做賊心虛的淳於毅一聽這話,嚇得渾身像篩糠一樣地哆嗦著說:“我說老大,你這不是在踢蹬我嗎,營救老兩的銀子我可是分毫沒動,我倒是還倒貼了不少。”
徐敬山嘿嘿地笑了笑道:“三姑夫,我說過你動用救老兩銀子的事了?我他媽現在就想去幹掉這狗日的莊濟生,麻煩你老給我指個路,隻要進了城我也不用你出麵,給我指指哪個門就中。”
淳於毅一聽這話,嚇得大驚失色:“敬山,這可萬萬使不得。本來營救老兩這事縣上就已經開始懷疑我通匪了,你再來上這麽一出,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又是咋?如今都是隔牆有耳,萬一這風聲一透露出去,我和你三姑還活不活?”
徐氏這時也揉著睡意惺忪的眼從裏屋走出來,用不客氣的語氣說:“敬山,你是不是打譜害禍我和你三姑夫啊?為了老兩那檔子事,你三姑夫沒黑沒白地這麽來回跑達,圖你點什麽了?到了這回你再尋思著做嗦俺這一家子?你讓你三姑夫領著你去殺縣長,你這不是要了他的命是在幹什麽?幹脆你先動手把俺倆殺了吧!”
徐敬山被她一席話搶白的無言以對,隻好說:“三姑,看你這話說的,我怎麽能踢蹬俺三姑夫呢。為了敬海的事,俺三姑夫忙前忙後地跑,我這心裏也過意不去,隻是……”
徐氏還要繼續說,旁邊的淳於毅瞪了她一眼說:“男人之間的事,你個婦人家家的別去管。趕快去燒壺水來,給敬山泡上壺葉子。”繼而轉過臉來對徐敬山笑著說:“你三姑這個人心直口快,你別往心裏去。”淳於毅心裏稍稍地穩定了一下,摸起放在桌子上的水煙袋,從煙荷包裏捏了一撮金黃色的煙絲慢慢地裝進了煙袋裏,點上了一鍋子煙,呼嚕呼嚕地抽了兩口。徐敬山看到了這個鹿皮煙荷包很精製,就順手拿過來仔細地看了看說:“這個東西不糙,三姑夫我拿著用了。”
“你稀罕就拿去使,這是鄭矢民那年回來的時候給我的。”淳於毅抽了兩口煙,接著剛才的那話繼續說道,“莊知事的家我倒是去了幾回,裏邊是個什麽陣勢我心裏清清楚楚,別說你帶了這幾個人,就是帶上四五十人也別想衝進去。如果你真要想辦法除掉他的話,我這倒是有個辦法,不用你費一槍一彈,一樣能把他滅了。”
徐敬山急忙把頭往前伸了伸,急切地問道:“三姑夫,你有什麽好辦法快說出來我聽聽。”
淳於毅慢慢地把煙袋放下說:“過去兵書上說,這打仗要動腦子。你現在就帶著這麽幾個兵去縣府殺莊知事,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嘛。為什麽不想想辦法用別人的刀來除掉你可恨的人呢?”
“借刀殺人?”徐敬山疑惑地看著淳於毅問。
“對!借刀殺人!”淳於毅點了點頭,眼睛裏露出狡黠的目光看著徐敬山說,“從前我們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老百姓怕官,官怕皇上,皇上怕太後,太後怕誰呢?太後怕洋人。雖說現在己經是民國了,可是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還靠著洋人狐假虎威的?既然洋人對於這些當官的來說這麽重要,為什麽我們不從洋人身上下工夫呢?”
望著不緊不慢的淳於毅徐敬山不解地說:“洋人?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認識洋人是他娘的什麽玩意兒?現在你讓我上哪去搗鼓洋人去?三姑夫,我是個粗人,你最好說話直接一點,別讓我猜來猜去的好不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怎麽做不就完了?”
淳於毅哈哈笑了幾聲,忽然意識到這是在半夜,擔心隔牆有耳,萬一被別人聽見就麻煩了,於是趕緊用手捂住了嘴,警覺地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這才壓低了嗓門說:“洋人還不多的是?日本人算不算洋人?你籌劃一下,等哪天晚上多帶幾個弟兄去趟青島,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幾個東洋人回來,給他留個字條,這樣不但能讓日本人要了莊縣長得命,你還能順手再從日本人手裏撈上一筆,剩下的事你就坐山觀虎鬥,讓日本人和官府去理整吧。你想,這事隻要日本人一搗鼓,官府肯定就得插手,想給狗日的莊縣長治個罪弄死他,還不跟捏死個媽蚱那麽簡單?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比你自己帶著人去硬拚不是省事得多了!”
徐敬山一拍腦瓜子恍然大悟,雙手抱拳給淳於毅作了個揖說:“對呀,這可是個絕好的辦法,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三姑夫你可真是個諸葛亮啊,我真是服氣你的計謀了。”
綁了日本人
打烊以後,矢民從鋪子裏往家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在跟著他,可是當他轉過身的時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卻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跟在自己的身後。於是他就放慢了腳步,故意地向另一個方向走。這條路他非常熟悉,繞過去是汶上路的一個孤零零的圓形裏院,比較僻靜,而且這附近沒有什麽樹木,除了裏院偶爾進出一兩個行人外,很少有人能走到這條路上,所以這裏基本上藏不住人。
矢民快速地想,遠遠地跟在自己身後的會是什麽人呢?斷道的?不太可能,眼下天還不黑,在光天化日之下斷道未免膽氣也太大了;尋仇的?自己這些年沒有和二下旁人結過什麽怨,那麽會是誰呢?想著想著,就轉到了裏院的門口,他回頭看了看,沒有發現人影,就直接避到了大門垛子旁邊,想看個究竟。這時候,後麵那人也跟到了門口,疋背對著矢民四下尋找,矢民突然閃身出來,厲聲喝問道:“你想幹什麽?”
矢民冷不防的一句話把那人嚇得魂飛魄散,叫了一聲“娘啊”,兩腿一軟,“撲通”一下就癱倒在地。矢民走過去仔細一看,也嚇了一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岔了聲地問:“徐敬海,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徐敬海一聽矢民喊出了他的名字,唬的他慌忙爬起來撒腿就跑。可跑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了看矢民的臉色說:“鄭掌櫃,我不叫徐敬海,我的名字叫餘苟文。”
矢民冷笑了一聲說:“你叫徐敬海也好,叫餘苟文也好,都與我沒有什麽關係。我想問你的是,你為什麽跟著我?”
徐敬海小聲地說:“我已經不是徐敬海了。你鄭矢民若還念在俺姐姐的情分上,還認識我曾經是你的小舅子的話,從現在開始我就是餘苟文,咱們倆該怎麽樣還怎麽樣,需要我幫忙的事我責無旁貸;如果你現在翻下臉六親不認,你就直接去官府告我,反正我己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也就不怕再死上一回。你自己著量著辦!”
矢民看著他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徐氏的死,心裏自然也就軟了下來,心說冤家易解不易結,何苦再去惹這麽個已經“死”了的人呢?就仰天歎了一口氣說:“徐……哦,不,餘苟文,餘掌櫃,你想怎麽樣?”
徐敬海見矢民的臉色漸漸地放鬆下來,心裏也感覺輕鬆了好多,就艦著臉往前湊了湊說:“我知道你現在日子買賣都挺好,我也不是個願意找麻煩的人,你要是願意,今晚咱倆就去喝上兩盅,把話說開,從今往後大路朝天,你我各走半邊,你做你的生意,我開我的買賣;如果不願意的話……”
矢民想了想,然後說:“行,我跟你去,咱們最好還是把話說清楚為好,別讓你們徐家還真的以為我鄭矢民就是馬虎精。”他忽然轉了個話題問:“我聽說你不是被膠州官府抓住槍斃了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徐敬海歎了口氣說:“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事,等以後有了機會我再慢慢對你道。咱們倆上什麽地方去?地方你選,客由我來請,你覺得怎麽樣?”
矢民笑了笑說:“你現在也不是個有的,我看咱倆別的地方也別去了,就上你那個洪祥記就挺好,沒有雜嘛人,就咱倆說說話。你看中不中?”
徐敬海說:“鄭矢民,實際上咱倆過去雖然接觸不多,可是我一直都在說你這個人很厚道,知書達理通曉是非。”
兩個人又回到了洪祥記,徐敬海到外麵上了門板,把倆夥計打發收了工,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在中間的桌子前坐下。徐敬海到後院裏搬出一壇子燒鍋子,手腳麻溜地在灶台上弄了幾個涼菜和一鍋燒肉,通通地搬到桌子上,驚得矢民叫道:“不過了?你明天還得做買賣!”
徐敬海笑了笑說:“我都是後半夜起來煮肉。也幸虧了俺大大,從小看我沒有什麽大出息,教會了我這麽點本事。要不然我他娘的早餓死了。咱家煮的這燒肉,你以前跟著俺姐姐回家的時候也沒少吃過,材料地道啊!還有這酒,都是俺大大手把手教出來的,說是俺家祖上從咱膠州一個叫高什麽的翰林家偷著學來的呢,這味兒就是不一樣!”徐敬海一邊絮絮叨叨地誇讚著自己的手藝,一邊拿起酒盅給矢民斟上了酒,還真像是親戚一樣嘮著家常。
徐敬海的一席話,又使矢民想起了己經早死了多年亡妻徐氏,免不了心情沉重,他把頭重重地低垂下來,徐氏死的時候那副慘狀在他眼前又一次浮現出來,心裏很酸楚。
徐敬海不經意間發現矢民眼睛裏閃爍了一滴晶瑩,知道他想起了早死的姐姐,就大大咧咧地過來在矢民肩膀上拍了一下說:“都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了,還去想那些事咋?咱倆能在青島見麵也算是有緣分,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嘛。”
矢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叫做“大隱隱於市”,按照自己對徐家人的了解,徐敬海是不可能想到來青島這個魚龍混雜的碼頭躲避的,那麽他背後肯定是經過了高人的指點。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腦子裏突然出現了淳於毅的影子。
酒過了三巡,兩個人都露出了醉意。徐敬海的舌頭都有些僵硬了,拉著矢民的手說:“矢民,你是俺姐夫……不是,你以前是俺姐夫,現在是別人的,我不管,你是個好人啊,我,我一直都這麽說,真的,我要是騙你半句就是王八蛋,我不得好死。隻是該當著俺那苦命的姐姐命裏擔不下你這個福啊,早早地這麽樣那就好了。唉!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啊!”
矢民不露聲色地問:“那我問你,俺大大那個事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官兵前腳走了,你們後腳就知道了下山來綁票?”
“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徐敬海咧著嘴笑著說,“這裏邊有道道。你家俺叔是叫人家報了信以後,俺哥哥才下的山。不是我在這裏裝扮好人,綁你家俺叔這個事與我沒有一點關係,從俺哥哥下山,到把你家俺叔綁上山,我都沒攙和,都是俺哥哥和報信的人幹的。”
“那這個報信的人是誰呢?”矢民問道。
徐敬海打了一個酒嗝,吐出了一口粗氣說:“操他大大,我不說能在心裏憋死我!可我確實不能說哇,這是道上的規矩,矢民,你擔待著吧!實際上俺哥哥心裏都很清楚這裏麵究竟是怎麽回事,憑良心說,你家俺叔在山上沒遭一天罪,可以這麽說,俺娘吃什麽,你家俺叔就跟著吃什麽。可是矢民,我都己經到這半天了,什麽都可以說,唯獨這個事我是真不能說啊。我也知道憋在心裏難受,即便就是我死了,也得把這個人的所有事都爛在腸子裏,否則我就完了!”
矢民端起了酒盅試探地問:“敬海,不是,應該是餘苟文餘掌櫃,這個事咱今天就到這裏,我也不去追問了,既然事己經過去了,再說俺大大也沒遭什麽罪,咱就把話哪說哪了。你也己經老大不小了,沒給以後打個什麽譜?在青島說個老婆安個家,亦落亦穩地過兩天安穩日子?”
徐敬海撇了撇嘴說道:“你白來青島混了這麽些年了。找老婆咋?我自己這個樣白天起來一根,晚上躺下一條,沒心事沒負擔多好。想那好事了,青島這邊窯子多的是,老毛子縵兒,鮮族高麗縵兒,還有日本娘們兒,想要什麽樣的沒有,花上倆錢想怎麽著都中。找老婆,拾那些心事咋?再說,我現在己經混柳了,自己剛剛能顧上自己的嘴,哪還有閑著的食來喂老婆啊!”
矢民還要再說什麽,抬頭一看徐敬海,早己經趴在桌子上呼呼地打起了鼾,就伸手去摸了摸酒壇子,發現已經空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宄竟喝了多少。隻感覺頭上的青筋在“嘣嘣”直跳,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唯獨心裏清楚得像明鏡一般。他慢慢地扶著桌子站起來,一股酒勁衝了上來,兩條腿似乎沒有知覺一樣,趔趔趄趄差點一頭栽倒。
他的身體搖晃著拉開了門走了出去,還知道再輕輕地將門合上,手扶著牆頭重腳輕地沿著牆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己家走,耳邊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警報聲,晃晃悠悠地站著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這樣一直到進了自家的大門之後,一頭栽倒在地,就什麽事也不知道了。
就在矢民和徐敬海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徐敬山帶著二十幾個人在黑夜的掩護下,悄悄地摸進了日本僑民非常集中的中野町。
中野町是日本在青島的主要商業街道,青島當地的路名叫做聊城路。幾乎沒有一家中國人在這裏開生意,所有的招牌字號全部都是日文名字,穿行於街市的,也全部都是穿著和服和呱噠板的日本人。從街頭望過去,百貨店、當鋪、錢莊、飯館(料理)、理發店等一字排開,再往深處走,在與奈良町交界的地方,則全是日本窯子。日本窯子和中國窯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每家門口都豎立著一個用木頭雕刻的巨大的男人塵根,在塵根的中部釘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麵用日文假名寫著“XX番館”,搔首弄姿的日本婊子圍繞在這條巨大的木製塵根下賣弄**,招徠由此間路過的日本人,窯子裏不時地傳來嫖客和婊子打情罵俏的**笑聲。大部分中國人都有些匪夷所思,小日本為什麽要把和妓女睡覺的地方叫做“番館”?這些窯子白天看不到什麽人,可是到了夜間便出現戶戶張燈結彩、家家歌舞升平的繁榮景象了,所有的歌曲全部都是念葬經一樣的日本歌曲,像鬼哭一樣瘮人的顫音。
當徐敬山他們一群人突然衝進了一家日本窯子裏的時候,除了幾聲女人淒厲的尖叫之外,所有人都在那一刹那間明白了突然之間發生的事。
那些一絲不掛的婊子和嫖客驚駭地望著一支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們**著的軀體,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山藤村樹也在其中,他像篩糠一樣哆嗦著身體的同時,腦子裏出現的是短暫的空白,隻是感覺這種恐懼來得太突然,讓任何人都無法抵抗而措手不及,根本就沒有任何幻想的時間,雙手就已經被這群來曆不明的劫匪給捆綁得結結實實,嘴裏也被堵上了一團爛布,一股鹹兮兮腥乎乎好像是女人**的味道,直衝他的鼻孔,憋得他喘不過氣來,臉漲得通紅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這一大票綁得實在是太順利了,順利得讓徐敬山都不敢相信,幾乎就沒有遇到什麽反抗,十幾個日本人就被他綁了起來,這一點著實讓徐敬山感到興奮。
這次行動的計劃,應該說製訂得天衣無縫,就連老天爺都很給他麵子,天很黑,仰頭望去,整個天空仿佛被一塊沒有任何點綴的黑布嚴絲合縫地緊緊包裹著。街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偶爾從黑影裏躥出一隻野貓,周圍的一切都像死了一樣的寂靜。徐敬山帶著他的弟兄們一直藏身在一個黑漆漆的門洞裏,手裏緊緊地握著他的盒子炮,緊張地窺視著外麵的一切,他的心也和這沉悶的黑夜一樣,大氣不敢喘一口,似乎唯恐緊張的鼻息聲音打破這個寂靜的黑夜。這個名貫山東的大土匪頭子,對於剪徑綁票斷道搶劫己經是再熟悉不過的了,竟然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短暫的煩躁和不安。
現在徐敬山殺氣騰騰地掃了一眼這些己經被俘獲的戰利品,快速地從懷中掏出一張告示,用一把鋒利的尖刀插在桌子上,然後揮手示意同夥們把這些人通通帶上早己準備好的馬車上,消失在仍然還是黑漆漆的夜幕中。
矢民早晨被一泡尿給憋醒了,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穿著衣服歪歪斜斜地躺在**,隱隱約約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和餘苟文喝酒的事,隻是後來自己是怎樣上的床,他己經忘得幹幹淨淨。外麵的太陽己經老高了,他習慣地閉著眼去摸睡在另一麵的玉秋,可是卻摟了空,就急忙睜開眼一看,她睡覺的那一側被子疊好整齊地堆在床頭。矢民掙紮著想起來,剛一起身,就覺得頭重腳輕,渾身上下輕飄飄,眼前一片金星四濺,險些一頭載到床下,幸虧一伸手抓住了床頭,身體隻是晃了晃。
玉秋在門口聽到了屋裏的動靜,就推門進來,迎麵撲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酒味,她皺著眉頭見到矢民坐在床邊,身體還在搖晃,整個一副沒醒酒的醉態,就急忙走到床邊扶著他問:“你想幹什麽?”
矢民的肚子裏正在翻江倒海一般鬧騰,也不敢睜眼,似乎隻要他一睜開眼睛,肚子裏的東西就會全部倒出來一樣。隻能閉著眼,嘴裏像是含了一塊糖一樣含混不清地說:“我要尿罐。”
玉秋把他的胳膊放下來說:“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說著就到門口把尿罐提了進來,往矢民跟前一放,嘴裏還在數落著說:“沒有那個本事還非得死撐那個英雄好漢,你聞聞這屋裏都是什麽味道了?真能讓你給熏死。”
矢民把手搭在玉秋的肩膀上,哼哼著把一泡尿撒完。在肚子裏漚了一夜的陳尿夾雜著發酵了的酒精氣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玉秋捂著鼻子笑道:“鄭矢民,我真能讓你呱賴死,你自己聞聞這屋裏都是什麽味道?”撒完了尿,矢民又一頭倒在**,感覺身上像放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一樣輕鬆了很多,這才慢慢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問玉秋:“現在幾點了?”
玉秋端了一杯茶遞到他手裏說:“己經快吃晌飯了,你要幹什麽?”“我得去鋪子裏看看。”矢民一口氣把那杯不冷不熱的茶水喝光了後說。玉秋說:“就你現在這樣還要去鋪子?別當著人家師傅夥計的麵丟人了,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家趴一天吧。”
“我昨天夜裏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你還艦著臉好意思問我呢……”玉秋飛了他一眼說,“進門就一頭倒在地板上,像個死豬似的怎麽砸都砸不醒,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弄到**去。我都在想,也沒見你身上有多胖啊,怎麽到這會兒死沉死沉的像個死拉孤,拉不長長拖不圓圓,能讓你給累死。”
矢民嘿嘿地壞笑了一聲說:“怎麽晚上趴在你身上幹那事的時候你從來不說我是個死拉孤?”
玉秋臉上飛過了一抹紅暈,揮起拳頭在矢民身上打了一下,嗔道:“滾!沒個正經,說著說著就下道了。”
矢民則賴兮兮地說:“我這是在家裏和自己的老婆說這樣的話,怎麽叫下道了?”說著一把摟住了玉秋,另一隻手順勢伸進了她的衣服裏去摸她的奶子。玉秋又羞又氣,嗔怒地捶打他的手,拚命地想掙脫出來。
兩個人正在**鬧騰,從外麵傳來了鐵蛋和趙先生說話的聲音,矢民慌忙把手抽出來說:“快,他姥爺來了,你先讓他們去書房吧,我洗把臉就來。”玉秋站起來用手把被矢民折騰得己經散亂的頭發整了整,故意挑逗地說:“鄭矢民,怎麽不鬧騰了?有本事你接著鬧騰啊。”
矢民隻好告饒地說:“你快替我出去迎一下,別讓你爹看見咱倆這副模樣。”他趕緊起床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又麻利地把床鋪疊好,走出大門和老丈人打了個招呼,急急忙忙地下樓洗了把臉,這才來到書房。
趙先生坐在椅子上,順手拿起了矢民正在看的一本書胡亂地翻了幾頁,然後又放回了原處,抬起頭問矢民:“你們膠州那個胡子叫什麽來著?”
矢民聽到老丈人問這個問題,心裏就感到很奇怪,順口說:“叫徐敬山,怎麽了?”
趙先生伸出了大拇指說:“這個家夥厲害啊,有種!昨天晚上在聊城路一下子綁了三十多個日本人的票,還留下了一張英雄帖,說是膠州徐敬山幹的事,限日本人在十天之內拿三百萬袁大頭去贖人,過了期限就一天殺一個,早晚殺完了為止。他膽敢在小日本頭上動土,你說這個家夥的膽氣有多大?”
矢民一聽,心裏暗暗吃驚,昨天晚上還和徐敬山的弟弟在一起喝酒,現在就聽到了這樣的消息,而且這一票綁的不是別人,是日本人啊。這年頭不要說綁日本人的票,就是見了日本人老遠的就得鞠躬,鞠晚了都不行。徐敬山真是大膽,竟然連小日本都敢綁,這可是作下天大的驚人新聞。不過按照他對徐家兄弟的了解,徐敬山徐敬海是絕對沒有這個頭腦——通過綁架日本人來獲取贖金。這也應驗了昨晚餘苟文的話,徐敬山的後麵藏著高人!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裏突然一陣狂跳,不自覺得感到自己的神色有些緊張,好像這起綁架日本人的事是他參與或策劃的一樣,神態極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說:“可能是沒銀子了吧?想從日本人身上揀點洋落。”
趙先生則擺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說:“我看這回日本人和北洋政府怎麽收場。這事萬一談不好,再死上幾個小日本,後麵就有了好戲看了。”
矢民淡淡地說:“這事與咱沒有關係,你老人家讀你的聖賢書,我做好自家的買賣,有沒有好戲也不該咱事。管他那麽多幹什麽?”
趙先生顯然對矢民這樣的語氣不太滿意,就沉下臉來說:“矢民,你這麽說可就不對了,商女不知亡國恨那,咱們是什麽?是亡國奴啊!如果鐵蛋和年年長大了,國家需要的話,我一定要把這兩個小子送到前線去為國捐軀!好男兒報效國家是應盡的義務。矢民啊,做買賣的商人也得先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
青島的大街上到處都在傳徐敬山夜入青島綁鬼子票的故事,而且越傳越邪乎,幾乎都快要把徐敬山傳神了,說他能飛簷走壁、雙手使槍能百步穿楊、說打鼻子不打眼等等。聽了這些關於徐敬山的傳奇故事,鄭矢民隻是一笑而過。他太了解徐家兄弟了,有兩下子功夫是不假,但是不至於到了人們傳的那個程度。他甚至感覺這些編故事的人很好笑,根本就沒見過徐敬山長了個什麽模樣,就能把他的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