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山為了撈二弟徐敬海而花掉了大把財物,想來想去覺得心裏不平衡,就找淳於毅想轍。淳於毅給出了一個驚天餿主意——去青島綁鬼子票,能撈一大筆。徐敬山信以為真,帶了幾個弟兄潛入了青島日本占領區,將一群日本人連夜綁回了車袢崖。日本駐青島警備司令部派出了長穀川前往車袢崖談判,不想被徐家老三徐敬開一刀紮死。這事鬧大了,日本人由飛機掩護,對車袢崖進行了血洗。
殺日本人
徐敬山把這一幫子日本人拉到了車袢崖才把他們的頭套和捂在嘴裏的爛布給摘掉,隻是用繩子把他們的雙手捆綁在身後,也不分男女,全部都關進了一間黑洞洞低矮潮濕的房子裏。雖然這些家夥大部分都衣衫不整,有的甚至還赤身**,他連管也不管,像趕牲口進圈一樣都趕了進去。這時一個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在大聲叫喊:“你這樣做是違法的。我要控告你們!”
徐敬山聽了之後哈哈大笑說:“你控告我?快去呀?告訴你們這些媽不屌操的小日本,把眼珠子給我瞪起來千萬看清亮了,在這山上老子就是爺!你當是在你們日本人的熱炕頭?”隨後他把臉往下一沉,“唰”地一下從衣服裏掏出一把磨得明晃晃閃著寒光的尖刀在日本人的麵前晃了晃,厲聲喝道:“你他娘的再給我窮雞巴叫喚,我第一個先宰了你。”
那日本人嚇得立刻縮回了腦袋,不再說話了。徐敬山把尖刀又重新別在了腰上,走到近前來問那個日本人:“沒想到你這小日本還會說中國話啊,你叫什麽名字?”
“山藤村樹。”他戰戰兢兢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山藤村樹?你們小日本這是起了個什麽破雞巴名字?”徐敬山把尖刀的光麵在這個叫山藤村樹的日本人臉上輕輕地拍了拍,獰笑著說,“你不要害怕,我現在不會殺你,還要留著你有用呢!”
山藤村樹忽然發現了別在徐敬山腰上的那個鹿皮做的煙荷包,上麵的那個圖案他太熟悉了。而這樣的煙荷包在中國他隻送了兩個人,一個是劉誌山,另一個則是德福祥掌櫃的鄭矢民。現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土匪頭子身上呢?難道真像劉誌山所懷疑的那樣,鄭矢民與土匪之間有瓜葛?
折騰了整整一宿,徐敬山感覺到了困乏,他迎著初升的太陽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懶腰,吩咐手下人要嚴密監視山下的一切動靜,如果發現有可疑人員要立即報告。然後又把周圍的一切再次慎密地檢查了一遍,直到自己確認己萬無一失,才放心地回到自己屋裏去睡覺。
吃過了晌飯以後,膠州縣知事莊濟生和往常一樣要去睡午覺。來到膠州以後,把大小事情都理順得井井有條,就養成了一個睡午覺的習慣。他把手頭上的事都安排停當之後,剛要準備上床去睡午覺,突然看到院子裏跑步進來了一排東洋兵列隊站在了兩旁,心裏吃了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剛要準備出門去看個究竟,就見縣府主管記賬的王先生慌慌張張地領著兩個穿著洋服的氣勢洶洶的日本人闖了進來。
王先生走到莊濟生跟前說:“知事大人,這兩個是從青島過來的日本人,矮的叫雲空,是日本青島商會的副會長,高的那個是他的翻譯官,叫長穀川,進門說是車袢崖的土匪昨天晚上綁架了日本居民,就帶著隊伍趕了過來。來者不善,縣長可要多加小心和提防。”然後轉身又把莊濟生介紹給了那兩個日本人。
莊濟生一聽這消息嚇了一跳,臉上的肌肉跟著哆嗦了幾下,心裏暗想,這個徐敬山可真是膽大包天,現在綁票竟然都綁到日本人頭上了,這不是在作死嗎?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王先生退下,自己親自把兩個日本人帶進了房間。
進了屋之後,雲空也不等莊濟生讓座,就反客為主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指手畫腳地對著莊濟生哇哩哇啦地咆哮了一頓,這讓莊濟生心裏感到不是很舒服,心裏在罵,你們日本人算是什麽東西,竟然跑到膠州這裏耍什麽威風。他把臉沉下來,不卑不亢地說:“寒舍歡迎日本友人的到來,可是舍下隻受命於我國政府,本縣沒有接到上峰任何指示要本縣聽從日本人的命令。所以有什麽需要本縣做的,還需要協商,本縣無法接受來自於上峰以外的訓斥,望請二位自重!”他的意思表達得很準確了,這不是在青島你日本人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到了膠州縣就是我說了算,我是這裏的縣太爺,你沒有權利到我的地盤上指手畫腳幹涉我。
長穀川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簡單地把他們的來意說了一遍,說膠州車袢崖的土匪綁架了日本居民,此次前來是奉大日本帝國青島守備軍司令部的指派,希望膠州縣能夠給予適當的配合,在保證所有人質安全的基礎上,爭取在短時間內把這股土匪徹底剿滅。
莊濟生聽罷點了點頭,擺出一副縣太爺的架勢,慢斯條理地說:“這事我已經知道了,容本縣馬上稟報上峰,然後再派兵上山圍剿。”
長穀川把這句話給雲空翻譯完了之後,雲空立刻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衝著莊濟生大聲叫道:“八嘎!”這一下把莊縣長嚇了一跳,差點從座椅上滑落下來。
長穀川也變了臉色,厲聲說道:“雲空先生對你的態度很不滿意,希望縣知事先生能夠考慮到我們大日本僑民的生命安全,立刻安排相關人員調查和偵破此案,否則我們將立刻出兵掃平車袢崖。”
正在這時,一個衛兵跑步進來,向莊濟生呈上來自省府的特快公函,公函的封麵上還蓋著督軍張懷芝的大印。莊濟生不敢怠慢,立刻把公函打開一看,上麵措辭非常嚴厲地寫著:
膠州縣莊濟生知事,驚聞盤踞於你縣境內車袢崖之徐匪敬山糾集土匪在青島日本租地內劫持日本居民,現命令你縣立刻全力以赴配合日方相關人員就人質問題展開調查,在保證所有人質安全的基礎上,由省府派出第五師隨後抵達膠州縣,全力剿滅徐匪及其所有涉案土匪,拒不執行本命令將按通匪罪名嚴懲不貸。張懷芝。
莊濟生嚇得嘴唇一陣哆嗦,也顧不上多想什麽,急忙命令勤務兵趕快組織人馬,火速趕到城關鄭家村去把淳於毅押解到縣府來。
淳於毅這時正在家還沒等吃完飯,就被鄭應勤家打發人叫走了,說矢民娘犯了心口窩疼的老毛病。他把飯碗一推,二話沒說就提上他那個行醫的箱子跟著來人去了鄭家。一拐進胡同,遠遠地就看見鄭應勤趿拉著鞋正站在自家門口焦急地等他,就緊走了幾步上前問:“舅,俺妗子又犯病了?”
鄭應勤慌不迭地說:“可不是嘛,怎麽能得上這麽個病,你說能不能叫她急煞人,淳於,你也給她看了好幾回了,你說她這到底是個什麽毛病?”
淳於毅自己心裏很清楚她這病到底是怎麽得來的,隻是嘴上不能說罷了。他也沒有接鄭應勤的言,隻是說了句“我先瞅候瞅候再說吧”,然後就跟在鄭應勤的身後進了正屋,見矢民娘倒在炕上,嘴裏一個勁地叫喚,他就走過來問:“大妗子,你到底是什麽地方不好受?說說我聽聽。”邊說邊抓起她的手給把脈。
過了一會兒,淳於毅把手放下對鄭應勤說:“再開幾服藥吃吧,俺妗子還是老毛病,急火攻心。我上次就說她,有天大的事也別著急,平心靜氣地商議著來,千萬不能著急上火兀地。現在看也沒有什麽大事,毛病落下了就得慢慢來,不是一天兩日就能紮古好的事。”
鄭應勤似懂非懂地點著頭,把桌子上的煙袋和裝煙葉的笸籮拿過來放到淳於毅的跟前,歎了口氣說:“都是因為我啊。你說我要是沒讓徐家抓到山上那一出,她也就不會落下這麽個毛病。唉!”
淳於毅聽罷,極不自然地抬起頭掃了鄭應勤一眼,隨口說:“舅,事己經趟上了,你也平安地回來了,就不要再去提這些不開心的事。常言說,好人有好報嘛,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
鄭應勤的兩眼死死盯著淳於毅的臉說:“是啊,都己經過去好幾年的事了,還提它咋?”他忽然把身體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地說:“淳於,上次槍斃徐敬海的時候我進城去看了,挨槍子的那個根本就不是徐敬海。我一直懷疑是背後有人在和他媽的土匪串通。”
淳於毅嚇得臉都變色了,脫口就說:“舅,你是怎麽知道的?”話一出口。他猛然覺得自己己經有些失態,就掩飾著自己的表情說:“這個事咱可不敢胡說,這要是傳到縣太爺耳朵裏,咱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啊。”鄭應勤冷笑了幾聲道:“縣太爺?屌毛灰!縣長勾結土匪草菅人命,把無辜的人頂替徐敬海槍斃,他這個烏紗帽怕是戴不了幾天了。實話說吧,我早已經寫成狀子打發人送到省府去了。”
淳於毅大驚失色,心在突突地猛跳,也不知自己該幹什麽才好,手腳忙亂中把桌子上的茶杯碰翻,茶水順著桌子流淌到他的衣服上,他也全然不知。正在這時,忽聽外麵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正好站起身向鄭應勤告辭,急火火地往外走去,心裏還在想著鄭應勤的話,萬一這事真的鬧到省府那邊去,莊濟生肯定就完蛋了,隻要縣知事一完蛋,他立馬也就暴露出來了。他不由自主地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淳於毅剛一邁出鄭家的大門,就見一隊身穿灰色服裝的官兵正在門口守候著他,他的心突然出現一陣冰涼,絕望地仰天叫了一聲:“完了!”
這時從他的左右突然躥上兩個當兵的,像餓虎撲食一樣把他按倒在地,不由分說地掏出繩子就將他五花大綁捆了起來,一直押解到了縣衙。來到官府門前,隻見大門外麵停著兩輛小汽車,門口的兩側換成了兩排日本兵在站崗,莊濟生的公堂上坐著兩個穿洋裝的日本人,一排日本兵端著大槍站立在他們的身後,那陣勢看上去就緊張得一觸即發,而莊濟生則哭喪著臉站在一邊向日本人說著什麽。淳於毅的心裏頓時明白了,自己被抓來並不是莊濟生出事了,而是這狗日的徐敬山還真去青島綁了日本人的票。想到這裏,淳於毅心裏輕鬆了很多。當初他在給徐敬山出這個計謀的時候,隻不過是想擺脫徐敬山對自己的糾纏,並沒有料想到會是如此局麵。
莊濟生一看到淳於毅,一個箭步就躥了過來,一把薅起了淳於毅的衣領,氣得他聲音都變了,聲撕力竭地叫喊著:“淳於毅,你今天不把人給我找回來,我活剝了你的皮!”
淳於毅經他這麽一喊,心裏反倒冷靜了許多。他梗了梗脖子問道:“知事大人有何事如此動怒?要我把誰找回來?”
莊濟生暴跳如雷,扯著嗓子還在繼續大叫道:“你當初是怎麽答應的?……”他可能感覺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扭頭去看倆日本人的臉色,見那倆人正在用疑惑的眼神看他,就不敢再說什麽,隻是將淳於毅的衣領用力地又拽了兩下。
淳於毅反應很快,立刻搶過話來說:“知事大人,有什麽事咱們慢慢說,我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就大發雷霆,讓小民如何幫你啊?”這時候,一個嘴巴上留著一撮小黑胡子的日本人走了過來,斜著眼把淳於毅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轉身對另一個日本人嘰裏咕嚕說了幾句日語,另外一個日本人立刻過來用中國話問莊縣長:“知事先生,雲空先生問你,這個人是幹什麽的?”
沒等莊濟生回答,淳於毅立刻說道:“知事大人,我和山上那幫人就做了一回買賣,他們幹了什麽事我是確實不知道啊。”
莊濟生明白了淳於毅的意思,就把薅著他衣領的手慢慢鬆開了,對日本人說:“他知道土匪的藏身之處,所以把他抓來帶路。”
翻譯官把這話的意思又翻譯給了那個叫雲空的日本人,雲空昂著一張長得像驢雞巴一樣的黑臉,獰笑著看了看莊濟生和淳於毅,又對著翻譯官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長串鳥語,那翻譯官點著頭“哈——哈——”地回答。
到了下午,在山口守候的士兵來到徐敬山門前報告,說山下有幾個人正在往山上走來。徐敬山一聽,一種莫名的興奮讓他的心抖動了一下,他的鼻子似乎己經聞到了一百萬大洋的味道,耳朵裏也響起了大洋相互碰撞後發出的帶有悠長韻味而非常悅耳的金屬聲,眼睛裏更是己經看到了白花花的袁大頭用麻袋裝著,被手下人一趟一趟地扛到了山上,然後像倒莊稼一樣全部堆在庭院當中,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動著令人激動的光芒。徐敬山一個鯉魚打挺就從土炕上爬起來,估計是日本人來了,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即將成功的喜悅。臨出門時還專門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然後和哨兵一起來到了山口,手握著千裏眼往山下張望。果然,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有幾個人影在晃動,走在前麵帶路的好像是淳於毅,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穿著官府製服的人,三個人手裏還舉著一麵白旗,一邊走一邊將白旗來回晃動。他的心裏突然產生了一陣按捺不住的狂跳,揮了揮手示意幾個人過來,要他們幾個帶著槍在這裏守候著。
說話工夫,淳於毅己經帶著另外兩人來到了山寨門口,讓把守在山口的哨兵進去通稟徐敬山。不一會,徐敬山就在幾個土匪的簇擁下走出了他的屋子。淳於毅看到徐敬山的一副打扮,差點笑出聲來,隻見他頭上戴著個日本兵的鐵鍋子,上身光著膀子,左右各挎了一把盒子炮,在胸前打著交叉,脖子上滴裏嘟嚕地掛著個千裏眼,褲腰帶上別了兩把鋒利的殺豬刀,穿著不知道從什麽人身上扒下來的一條軍褲,像穿著一條免襠棉褲一樣把褲腰向右側扯過去,幸好足下蹬了一雙長筒的日本馬靴,這才看不出褲腿的長短。
徐敬山一邊走還一邊咋咋呼呼地叫喊道:“是什麽人找本司令?”走到近前見到淳於毅和另外兩個人後,才說:“我以為是誰呢,這不是三……淳於先生嘛,又有什麽事來找我?”
淳於毅遞給徐敬山一個眼色說:“徐大掌櫃,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從青島專程前來拜訪你的日本人長穀川先生,另一位是咱們膠州縣莊知事派來的代表王先生,他們說你綁了幾個日本人的票,特意要我帶路過來找你談談。”
徐敬山哈哈大笑說:“哦,是有這麽回事,大老遠從青島過來找我要人的是吧?這事好說,隻要有銀子我就放人,沒有銀子我就不能放人,而且,淳於先生,別說我徐敬山這次不給你麵子,少我一個子兒都不中!事就這麽簡單,你和這幾位日本先生商量一下,看看什麽時候給我把銀子拿過來。”
長穀川陰沉著臉對徐敬山說:“我代表我們大日本帝國住膠澳守備司令部過來和你談判,限你立刻釋放所有人質,否則一切後果你要完全負責!完全負責!你明白嗎?”
徐敬山懶懶兮兮地乜斜著眼睛看著長穀川,用挑釁的語氣說:“喲!讓你這麽一說可嚇死我了!你他娘的以為你是誰啊?你能不能告訴我後果是個什麽東西?我徐敬山長了這麽大還不知道什麽叫前果後果呢!少在這跟我扯這些雞巴蛋,不管是誰,沒有銀子休想從我這裏帶走一個人!”他把目光往兩邊一看,大喊了一聲:“來人!”
身後的土匪立刻端著手裏的槍圍了上來。淳於毅一看連忙擺手說:“徐大掌櫃,有什麽話咱們好說,別這樣別這樣。”
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料想到,在距離長穀川不遠的地方,正有一雙陰森恐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長穀川的背影,這就是徐敬開。他的頭發有點兒長,低下頭的時候幾乎能擋住他的視線,冷酷的目光從眼眶的上部穿過零亂的發梢射出,這種目光所透出的是一種極端的殘忍、無情的凶狠和嗜血的興奮,從眼神中任何人感覺不到這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而是活脫脫的一個混世魔王和殺人機器。他不說話,隻是站在距離長穀川大約有五步開外的地方,手裏拿著一把殺豬刀,在等待著下手的機會。
長穀川一看徐敬山是個不吃人間糧食的野蠻家夥,也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可外表還裝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對徐敬山說:“我可不可以和人質說兩句話?”
徐敬山冷笑了一聲說:“可以,不但可以,你恐怕也得留下,我這裏專收日本人,你既然來了就得住下。”
站在一邊嚇得早己經哆嗦得不成個兒了的縣府代表王先生,用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模樣說:“徐大掌櫃,咱們都是鄉裏鄉親的,古人說兩軍相戰不殺使者,今天如果你要是再把長穀川先生也綁下的話,我們回去就不好交代了,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們這一回吧。”
徐敬山獰笑著說:“是這日本雜碎告訴我什麽前果後果的嘛。別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多綁一個日本人我多拿一份贖金。我饒過了你可以,我要是饒過了他,你替他拿贖金?”說完,對他手下的幾個人揮了揮手說:“把那個屌操的日本人給我拿下。”幾個大漢立刻從兩邊躥出,三下兩下就把長穀川按倒在地,正要拿繩子捆起來,徐敬山又說話了:“他身上穿的小褂不錯,先給我扒下來,別給我踢蹬了就沒法穿了!”
長穀川氣得在地上哇啦哇啦直叫,可是手腳都被幾個土匪死死地按住一動都動不了。徐敬山在一邊看著哈哈大笑說:“小日本,這就是你的前果後果吧?”他的話沒完,徐敬開己經從身後默默地走了過來,幾乎沒費多大的勁就把刀刃從長穀川的後背插了進去,一直捅到了刀柄的深度,然後飛快地把刀又拔出來,隨後隻見長穀川身上像噴泉一樣噴出一股帶著濃重腥味的暗紅色的鮮血,頃刻間就把周圍的土地染得通紅。
這一幕發生得實在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根本就來不及反應,當在場的所有人在時空停頓下來之後,集體發出同樣目瞪口呆的驚呼時,事情己經結束了。連徐敬山都驚詫得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自己這位同父異母兄弟的所作所為,所有人都被徐敬開輕鬆的殺人方式震驚得目瞪口呆。如果從美學角度上來說,徐敬開殺死長穀川的這一刀,無論是力度、速度和角度,還是由此形成的漂亮弧線,簡直都完美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特別是他臉上的表情很輕鬆,根本不像是在殺人,而是在完成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甚至還帶著一絲成功的喜悅。他手裏的刀子在進入長穀川體內的一刹那間,無論從幾何學還是到物理學都是一種完美的結合,而且從後背一刀進去直插心髒。
連徐敬山也沒有想到會突然發生這一幕,驚愕地看著表情冷漠地正在長穀川身上擦刀的徐敬開,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踢蹬了我一件小褂!”
淳於毅和王先生親眼目睹了眼前這一幕的發生,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就癱倒在地。王先生見了血之後,竟然嚇得暈死過去,連屎帶尿地拉了一褲襠,自己還全然不知。徐敬山走到他們跟前說:“回去給官府報信,說如果沒有銀子再來人的話,我徐敬山就沒這麽好脾氣了,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對!聽明白了嗎?滾!”然後照著他倆的腚上一人耪了一腳,嚇得他倆屁滾尿流,什麽也顧不上,隻恨爹娘少給了兩條腿,連滾帶爬地就往山下逃命去了。
車袢崖惡戰
莊濟生聞聽長穀川在車袢崖當場被殺,頓時大驚失色,當場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哆嗦著手指著淳於毅和王先生說:“什麽……你給我再說一遍。”
坐在他旁邊的小日本雲空,看到隻有他們兩個中國人回來,卻沒見他的隨從長穀川,臉上充滿了疑惑,就在一旁哇哩哇啦地大叫,可是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能聽得懂日語,莊濟生隻能用手勢比畫著做了一個殺頭的動作,告訴他長穀川己經被土匪殺害了。雲空明白了是什麽意思,立刻瞪起一雙陰森恐怖的眼睛逼視著莊濟生,發出了一通歇斯底裏的咆哮。
莊濟生自己也知道,這下闖下大禍了,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前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腦子裏一片空白。對於他來說,在膠州這個地盤上死個把中國人不算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可眼下在他的領地內被殺死的卻是受到省督軍親自交辦的日本人,這就不好交代了。麵對日本人雲空的吼叫,他也隻能從臉上表露出一種歉意和悲痛。
正在這個時候,衛兵進來報告,說省府李參議到。莊濟生趕忙打起精神,心驚膽顫地看了一眼滿臉怒氣的雲空,小心翼翼地從他身後繞過去,走出門去迎接李參議。
李參議一臉嚴肅地走進了大門,冷冷地掃了一眼恭候在旁的莊縣長,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到了莊縣長剛才坐過的位置,象征性地把頭上的禮帽向身邊的雲空摘了摘以示友好,可是雲空卻熟視無睹,依然是一副惡相。這讓李參議的臉上掛不住,表情黯淡下來說:“本人奉上峰指令前來膠州縣處理關於知事莊濟生貪贓枉法一事,凡與本案無關的閑雜人員請一律離開公堂。”說完就伸出手向雲空做了一個請走人的手勢。
莊濟生在下麵一聽,嚇得麵如土色,渾身像篩了糠一樣,連腿都伸不開,剛要張嘴為自己申辯,李參議把手一擺,冷笑一聲說:“莊濟生,現在不要急於說什麽,到時候有你說話的機會。”然後衝兩邊人喊了一聲:“來人,清理現場,無關人員一律離開此地,把膠州縣知事暫押一旁,以便接受本參議的審查!”馬上從兩側閃出兩個當兵的,一人一邊把莊濟生給架了起來。
淳於毅站在門外,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嚇得更是大氣都不敢喘,當他聽到李參議要求無關人員離開的命令時,扯了扯身邊的王先生,趕緊悄悄地離開了公堂。
淳於毅慌慌張張一路狂奔地從縣府跑回了家,徐氏正站在大門口巴望,看見淳於毅魂不守舍的樣子跑回家來,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就跟著他一起進了屋。
淳於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給我收拾一下,我得趕快跑人。”
徐氏望著他吃驚地問:“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得跑人?丟下這一攤子你讓我怎麽收拾?”
淳於毅也顧不上多解釋什麽,隻是催促說:“快點快點,再拖延下來我就跑不了了。”
徐氏說:“你跑什麽?咱又沒做下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還沒有王法了?”
淳於毅瞪了她一眼說:“別瞎叨叨了,咱還沒有傷天害理?老鄭家是不是咱做下的?掏銀子買徐敬海的命是不是咱做下的?剛才在縣衙門連莊濟生都己經給抓起來了,我還能逃脫得了幹係?我現在沒工夫給你叨叨些這個,還是先出去逃命要緊。”
徐氏哭哭啼啼地說:“你跑了,家裏隻剩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麽辦啊?”
“別給我號喪!”淳於毅壓低聲音嗬斥了一聲徐氏,“你怕別人不知道是怎麽著?我這遭可是犯了殺頭掉腦袋的罪過。”
徐氏嚇得不知道說什麽好,手忙腳亂地幫淳於毅收拾好了行包。淳於毅從炕洞子裏又拖出當時徐敬山交給他的那八十兩黃金裝進褡褳裏,對徐氏說:“無論誰問你我去了什麽地方,你都說不知道。等風聲過了,我再找機會把你帶出去。聽清亮了?”臨出門時,又回過頭來叮嚀徐氏:“自己多保重,晚上少串門子,在家好生待著,我在外邊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說完,就急匆匆地趁著夜幕消逝在田野。
果然不出淳於毅的預料,當天晚上他家就被官府的兵包圍了個水泄不通。而這個時候的淳於毅己經化裝成了一副商人打扮的模樣,坐在了開往京城的票車上,要去北京投奔他的表哥郭世宗郭先生。
徐敬山在車袢崖殺了前來談判的日本代表長穀川,像捅了馬蜂窩一樣,這事情就鬧大了。一方麵這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新一輪反日**,北京、天津等地學生再度組織上街遊行,強烈要求日本政府立刻無條件歸還青島。全國各地的報刊也同時把目光對準了膠州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紛紛派出了記者前往事發地進行釆訪報道。與此同時,日本政府也相應做出及時安排,由外務省的一名高官前來中國,與北洋政府進行協商,由山東省督軍親自出麵和日方外交人員進行談判。日本內閣對時任青島守備軍司令官大島健一中將極度不滿,認為他在處理人質危機事件中表現軟弱,直接導致日方談判代表被土匪殺害,因此就地免職,任命陸軍大將由比光衛前來接替做青島守備軍司令官。一個中將換了一個大將,這事真的鬧大了。
徐敬山的準確死亡時間是一九一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自從徐敬開動手殺了日本翻譯官長穀川之後,徐敬山就知道這事已經沒法收場了,隻能根據事態的發展見機行事。現在已經過了兩天的時間,山下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心裏明白,至少山上現在還押著幾十口子日本票,無論官府還是日本人都不可能坐視不問,可眼下這種不正常的平靜讓他感到心驚肉跳,按照以往的經驗,在這種看似寧靜的背後,實際上蘊藏著一場激烈的戰鬥即將開始。他把山上所有的武器彈藥全部都搬了出來,在山口處加大了兵力,山的周圍全部埋伏下重兵嚴陣以待,準備和來犯者決一死戰。又專門分出幾個人負責後勤保障,殺豬宰羊,天天蒸白麵餑餑,讓手下的人全部吃飽喝足,以便隨時投入戰鬥。最後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妥,就把所有關押在山上的日本人全部都綁在了山口旁邊,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做第一道屏障,這樣起碼使官兵或日本人不敢輕舉妄動,如果膽敢硬往山上衝,那麽先死的就是這些日本人。同時指派專門人員,嚴密監視山下的一切動向,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必須立刻向他報告。
把這一切剛剛安排停當,一個杆頭(小匪頭目)前來報告說膠南大珠山總架杆(匪首)馬文龍副司令前來拜見。徐敬山一怔,心裏暗想,在這個時候馬文龍怎麽會突然上山?莫非他和日本人有什麽瓜葛?可是現在人已經來了,沒有時間讓他再去做過多的考慮,於是就說了一聲:“快快有請!”剛要準備出門迎接,他卻又站住了,思忖了一會之後,滿腹狐疑地轉過身來,把兩個心腹小匪叫到自己跟前小聲地說:“把手裏的雷子(手槍)給我頂上火跟隨在我的左右,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開我半步。聽明白了嗎?”
聽到兩個小匪回答“明白了”,徐敬山這才放心地走出門去迎接。
說起這個馬文龍,這裏麵還有不少的故事。一九一六年一月,袁世凱複辟稱帝,孫中山先生委派同盟會骨幹居正來到山東,要求他盡快成立一支“討袁”部隊,以配合時局展開對袁世凱的討伐。居正在青島設立根據地,並招募了一支由苦力和地痞組成的雜牌隊伍,經過簡單的訓練之後,就開赴到了前線。結果槍聲一響,這幫子根本就不懂得打仗的散兵遊勇便嚇得驚慌失措四散而逃,這讓居正很失望。為了不辜負孫先生的重托,居正隻好三下東北,不惜重金,從東北招募了首領叫做“劉得勝”的一股約有三千多人的土匪隊伍開赴到了青島郊外。嗬!這幫家夥果真不含糊,個個都是敢於玩命的亡命之徒,作戰勇猛,凶焊善鬥,在戰鬥中所向披靡,無堅不摧,戰無不勝,戰濰縣、打周村、攻高密、平諸城、搶即墨,攻城掠池如入無人之境,打得軍閥聞風喪膽,隻要聽到一聲“紅胡子來了”,官兵紛紛不戰而退奪路逃竄。但是土匪畢竟是土匪,每攻下一城,燒殺掠搶**婦女無惡不作,鬧得百姓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而作為山東“討袁”總司令的居正也隻能對此睜一眼閉一眼。
可是,仗還沒有打完,袁世凱於當年的六月六日一命嗚呼,討袁隨之不了了之,居正也就此撒手不管北上京城去做他的官了,這群土匪則像死了娘的孩子一樣,從此無人管教,於是就在當地占山為王,重操土匪舊業並和日本浪人沆瀣一氣倒賣軍火、走私毒品,成為山東境內最大的土匪勢力之一。駐紮在山東境內的軍閥第五師看中了這支驍勇的土匪隊伍,就想趁機撿個便宜,要再次進行收編。己經上過一次居正當的土匪頭目劉得勝不再相信官府的承諾,堅決不接受收編,結果談判陷入僵局。劉得勝手下幾個土匪想借機發難,結果隨同前來談判的五師參謀、諸城人徐經林當場掏槍將匪首劉得勝擊斃,震懾了土匪的囂張氣焰。群龍無首的土匪大部分因此又逃竄回了東北老巢,隻有頭目孫百萬和馬文龍打著要給劉得勝報仇的旗號,帶著一小撮土匪在殺了徐經林全家後竄進了大珠山,幹起了搶劫綁票、斷道剪徑和打家劫舍等土匪勾當。
如果說孫百萬是個土匪,那麽充其量也就是渾蛋一類的玩意兒,土匪門道樣樣精通,吃喝嫖賭行行專業。而馬文龍則不同,這家夥讀過八年私塾,奸詐狡猾,熟讀國學精通兵法,寫一手好字,而且能言善辯,光緒二十一年曾經進京考過舉人,因無錢打理官場而名落孫山,一怒之下上山落草進了綹子。當初劉得勝跟隨居正來山東,幾場惡戰都是這廝製訂的作戰方案,可以說有勇有謀,是這支土匪隊伍中的狗頭軍師。劉得勝死後,還是馬文龍攛掇孫百萬拉杆子立山頭留在山東,並以大珠山為天然屏障,暗地裏和日本人偷偷建立了聯係,由日本士兵對山上的土匪進行正規的軍事訓練,接受日本人的武器裝備專門和官府作對。勾結日本倒賣鴉片置換軍火,都是他的主意。
徐敬山走出門去,見馬文龍隻帶了四個勤務兵,心裏稍稍感到輕鬆了一些,往前緊走了兩步和馬文龍打招呼:“大哥為何提前不打發個人先來采盤子(通報),讓小弟也好有個準備。”
馬文龍就對徐敬山抱起了雙拳作揖,大大咧咧地說:“都是自家兄弟,哪來那麽多客套,我這不是一樣來到了兄弟的架子(山寨)?兄弟一向可好?我可是一直都在關心兄弟的情況啊!”
徐敬山還了個禮道:“承蒙大哥掛念,小弟還行。”說著,就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請馬文龍到屋裏去坐。馬文龍邊走邊看著山頂的情況說:“兄弟可是獨自享受這一派好線子(風景)啊!”
徐敬山把馬文龍讓進了屋內,吩咐手下趕快泡茶並備上酒宴。馬文龍也從隨從手裏取出帶來的禮物交給徐敬山說:“來時走得匆忙,也沒有做什麽準備,帶來幾支漢陽造給兄弟當個禮,還望兄弟能夠笑納。”
徐敬山連忙躬身道:“大哥如此體恤小弟,讓小弟受寵若驚了。今天大哥既然來了,就在兄弟我這個地方多住幾天!”
馬文龍擺了擺手說:“兄弟不必麻煩,現在外邊都在傳言兄弟是個人物,今天大哥我專程到兄弟的架子上來,就是想問問兄弟,可否真的綁了日本票?”
盡管徐敬山心裏早己有所準備,可是聽到馬文龍這一突然的發問,心裏多少還是有一些吃驚。他低頭沉吟了片刻後,抬起頭來看著馬文龍的臉說:“是有這麽回事。小弟不知大哥的意思是?”
馬文龍猛地拍了一下徐敬山的肩膀,哈哈大笑著翹起大拇指說:“兄弟好樣的!全國這麽多綹子,有膽量敢綁日本票,在中國也就是兄弟你,那可真是蠍子的尾巴一毒(獨)一份!好,有種!”
徐敬山聽了馬文龍的標榜,心裏也得意了許多,嘴上連連說:“大哥言重了,小弟慚愧,慚愧。”
馬文龍假模假式地裝作很豪爽的樣子說:“兄弟這還謙虛什麽,大哥我說的是事實嘛。好!你替咱們綹子做了個榜樣,帶了好頭。”馬文龍看了看徐敬山臉上遮不住的喜悅,又繼續說道:“不過……”
他想說的話還沒等他說出來,這時候一個小匪進來稟報說酒席已經備好,請兩位前往就座。徐敬山伸手拉起了馬文龍說:“大哥,小弟我備下一碗水酒給大哥接風洗塵,以後還要請大哥多提攜幫忙!”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正房坐下,徐敬山讓小匪把酒給各位倒滿,恭恭敬敬地端著酒碗站起來對馬文龍說:“大哥來到小弟這個小地方,真是高看了小弟,使小弟的架子也蓬他娘的什麽輝。我先幹為敬!”
馬文龍卻擺著手說:“兄弟,不要著急,大哥我還有一事要對兄弟說清楚。”他看了看站在徐敬山身後的兩個小匪,欲言又止。徐敬山說:“大哥有話就直說,這裏都是咱自己人。”
馬文龍心說道:你他娘的徐敬山也太不把我馬文龍當個男人了,我要想殺你也不會在你的架子裏動手,何必還要這麽緊張呢?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被發覺的鄙夷神情,然後說道:“兄弟,大哥我有話喜歡直來直去,這次我是受人委托前來架子看你,順便做個中人,我想兄弟你不能不給大哥我這個麵子吧?我這次過來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手裏這筆日本票的事,希望你能夠把你所綁的日本票都給放回去,兄弟你是想要銀子還是要土,大哥我從我架子裏給你就是了。”
徐敬山明白了,原來馬文龍是替小日本前來當說客的。他臉上的態度陡然沉了下來,冷冷地把酒碗又放到了桌子上,轉過身對身後的小匪指桑罵槐地說:“你瞎了狗眼了,沒看到我和馬副司令正在有事嗎?從哪裏來的還給我滾回到一般壁子去,別豎噠在這裏礙我的眼,快給我他娘的滾!”
馬文龍知道徐敬山這是在轉彎抹角地罵他呢,心裏就很不痛快地也把臉沉下來說:“兄弟,我現在己經把話傳到了,至於說要怎麽辦那就不是我馬某的事情,不過馬某有言在先提醒兄弟一句,可不能因為貪圖點小利或者是被一時的名聲衝昏了頭腦而影響了兄弟的一世啊。俗話說,君子不吃眼前虧,如果兄弟就這麽死強著不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的話,那麽可就不要怪大哥我當初沒有提醒兄弟啊!既然兄弟已經備下了酒席,我一口不喝也是失禮!”說完,端起了自己眼前的一碗酒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然後抹了抹嘴,對徐敬山抱拳說:“兄弟,咱們後會有期!”站起身就帶著隨從走出了屋門。
徐敬山連身子都沒動,冷冷地說了一句:“大哥走好,小弟不送了!”
實際上,徐敬山還真的小看了馬文龍。馬文龍在當土匪以前是正規軍出身,打仗有足夠的經驗和戰術,這山上的地形他隻要看一眼,心裏就己經很清楚了。他心裏也是暗暗吃驚,這樣的架子,這樣的地形地貌,不要說官兵,就是自己帶隊伍想打上山來怕是也連門都沒有。他驚歎徐敬山竟然能夠得天獨厚占據了一個這麽好的位置。
馬文龍走了以後,徐敬山把山上的地形再次查看了一遍,他的心裏才鬆了一口氣。以往和圍剿他們的官兵打仗己經總結出了經驗,官兵的火力再強也沒有任何用處,大炮的射程打不著山頂,直接從山下往上強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無論你有多少人,隻要上山基本上就是等於找死,四周全部都是懸崖哨壁,隻有這一條蜿蜒的小路才能通達山頂,官兵們不用說上山,人還沒等走到一半,連個土匪的影子都沒看見的時候,就己經被山上推下來的石頭砸得死傷得差不多了,更不用說用刀用槍了。車袢崖上有的是石頭,就是用石頭砸也能砸死個千兒八百的,除非你長倆翅膀從天上飛下來。
徐敬山望著山下的那條小路,自己咧著嘴嘿嘿地笑著,他感謝上蒼,是大自然這個造物主賜給了他這樣一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到了第三天頭晌,山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天空傳來一陣機器的轟鳴聲,都感覺好奇,紛紛伸長了脖子往天上看去,見是一個模樣怪異的“機器飛鳥”正在車袢崖的山頂上盤旋。徐敬山從來都沒見過這種怪物,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心裏卻清楚這是日本人的東西,立刻取下掛在脖子上的千裏眼,觀察著“機器飛鳥”的動向。這個“機器飛鳥”飛得很低,不僅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尾巴上掛著像狗皮膏藥似的日本國旗,甚至都能看到“機器飛鳥”裏麵人的臉,正在往下張望。
徐敬山毫不猶豫地從懷裏掏出盒子炮,對準那個“機器飛鳥”“啪啪啪”就一連開了幾槍,子彈帶著呼嘯打在了飛得不高的“機器飛鳥”的外殼上,在空中濺起了片片火星,嚇得那個“機器飛鳥”急忙拉高,然後盤旋了一圈飛走了。徐敬山對著遠去的“機器飛鳥”虛張聲勢地高聲喊道:“你媽的有種你別跑啊!”引得山上所有人都跟著哈哈大笑。
由於小日本的飛機白天在山上盤旋了幾圈,到了晚上,徐敬山躺在土炕上越想這事越不對勁,就又爬了起來,點上一盞馬燈披上衣服出了門,又仔細地把每個地方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有什麽可疑的地方之後,這才重新上炕。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右眼皮在一個勁地跳個不停,跳得讓他感到心煩意亂,無論如何也睡不著,隻好又爬起來,自己一個人對著孤燈倒了一碗酒,獨自喝了一口,扭頭向窗外望去。外麵的月光很好,整個山寨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隻有蟈蟈的叫聲在一聲一聲地撩撥著夜,偶爾從對麵山上傳來的一兩聲孤狼的嚎叫,算是給夜色中的山寨增添了一種生命的神秘。
他把身上的盒子炮掏出來,從牆上取下那塊專門用來檫槍的紅綢子,慢慢地擦拭著槍身。這兩把盒子炮是他的貼身寶貝,他像愛惜自己的眼睛一樣精心維護著這兩把槍。那是在襲擊高密一個大戶人家的時候得來的,那時候他還沒見過這麽稀奇的東西,隻知道是支槍,至於叫什麽名字是哪裏生產,他全然不知,隻感覺這玩意兒不錯,比手裏的“老漢陽”用起來更加順手,於是就果斷地把長槍留給了其他弟兄,自己揣上了這兩把玩意兒。後來活捉了一個官兵,才告訴他這玩意兒叫做二十響鏡麵駁殼槍,小名叫盒子炮,是正兒八經的德國貨,比土拉吧唧的“老漢陽”強多了。他才恍然大悟,以後無論到什麽地方,他都隨身攜帶,人不離槍槍不離人,就連睡覺的時候,他都小心翼翼地把這兩把槍藏在枕頭下麵,唯恐被什麽人給偷走。
這個夏日的早晨朝霞像血一樣映紅了半個天空,輕柔的山風送來了絲絲涼意,拂動著整個車袢崖的綠色植被,跟隨著山風的節奏翩翩起舞。徐敬山揉著充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走出屋子,麵對著東方用力地做了幾個伸展運動,貪婪地呼吸著早晨這清新的空氣。忽然,天空又響起了和昨天一樣的飛機轟鳴聲,他惱怒地罵了一句,轉身就進了屋裏去拿槍,然後站在場院中央命令所有的弟兄都把槍口對準了天空,隻要看到飛機的影子就直接開槍。
可是這次飛機飛得比較高,而且不是一架,由三架飛機組成了一個大大的品字圖形,慢慢地向山頂方向飛來。徐敬山仰著頭,看著飛機到底想幹什麽。忽然,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看見,從三架飛機的屁股上同時掉下了幾個黑黑的東西,帶著尖利的嘯叫從天而落。徐敬山感到好奇,心裏還在琢磨這是什麽東西的時候,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黑家夥已經落了地,緊接著就是一陣山崩地裂般的爆炸聲,整個車袢崖像是要傾覆一樣地顫抖,朝霞立刻和衝天的火光連接到了一起,天日己被血和火焰吞噬。徐敬山被猛烈的爆炸聲浪掀到了很遠的地方,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山寨己經變成了一片火海,草叢被燒焦,到處都是一塊塊被炸成碎片的血糊拉的零碎屍體,人們慌成了一團,在一片驚叫聲中哭喊著四散逃離。
關於徐敬山的死,史料上沒有做任何記載。翻開一九二一年由膠州前任縣長葉鍾英、祁慶墀、謝錫文,當任縣長袁勵傑主修,直隸任用縣佐匡超總纂的《增修膠誌》,隻是對日本人在兩年前的這次空襲做了一個僅有十餘字的簡短介紹,甚至都沒有提到時任縣長莊濟生的大名,更沒有說明此次空襲的原因。而關於徐敬山的大部分資料都是來自於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的民間傳說,即便是這種傳說存留於世上的也有好多個版本,有的說日本人丟炸彈的時候就直接把他炸死了,也有的說他是被炸昏了之後被衝上山的日本兵用刺刀給刺死的,但是在徐敬山的老家,至今還有另外一種把徐敬山的死描述得比較壯烈和勇猛的版本的傳說。
徐敬山大概連做夢都不會想到,日本人竟然會釆用飛機扔炸彈轟炸的方式來襲擊他的陣地,並且輕而易舉地就破壞了他自以為銅牆鐵壁般的車袢崖。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頭天來的飛機已經把山上的一切察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來到山口一看,發現黑壓壓的一群日本兵正在悄悄地向山上移動。他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把山上的石頭向下麵推,可是卻感覺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眼看著日本兵潮水般地湧了上來,他晃動著身體再次站起來,從腰帶上掏出雙槍左右開弓,連續開了幾槍,衝在前麵的日本兵像被砍倒的穀子一般紛紛倒下,他哈哈大笑。他忽然發現後麵的幾個日本兵的槍口同時都在冒著青煙,但是卻沒有聽到槍聲,隨後感覺胸口處一陣冰涼,他的身體晃動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胸前已經被子彈打得像個篩子一樣,噗噗地往外冒血,他仰起頭,看到藍色的天空上飄著一片白雲,正在快速向自己壓下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真他娘的冷啊”,便轟然倒地。
作為記錄者,我堅信這第三個版本的傳說更能夠接近曆史的真相,但是不論其中哪一個版本的可信度更高一些,畢竟徐敬山已經在車袢崖的戰鬥中死去了。在整個車袢崖大劫難當中,隻有一個人僥幸地活了下來,見證了當年倭寇血洗車袢崖的經過,他就是徐敬山同父異母的兄弟、當時年齡剛滿十歲的徐敬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之後,年己耄耋的徐敬開老先生從台灣回來,隻是到今天的膠州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時任膠州市領導張元福尊奉徐老先生為抗日先驅,並授予他膠州市榮譽市民稱號。然而徐老先生在膠州期間卻始終對車袢崖三緘其口,也許車袢崖是他心裏一道永遠難以逾越的坎!
徐敬開親眼目睹了這場血腥的殺戮,當飛機投下炸彈之後,成群的日本兵號叫著衝上了山頂,在山堙口處排成了一行,猙獰地端著上了刺刀的槍,撲向山頂上的每一個人,槍聲、慘叫聲蓋過了車袢崖平日的平靜,日本人的刺刀上全部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他看到了那些被解救出的日本俘虜,從地上拾起刀槍,紛紛加入了對中國人的殺戮行列之中,他看到了大哥徐敬山,被三個日本兵同時開槍擊中胸部,直到身上的血流幹了之後才重重倒下。這一幕像是用刀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終生難以忘卻。在他的字典中,痛苦和複仇變成了同義詞,他隨時都會想起複仇二字,這種痛與恨是發自內心的,是咬牙切齒的,當這種極端的家仇占滿了他身上所有的細胞後,他身上的其他神經都隨之而減退甚至麻木,他的冷酷形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變成了他的最大心智,他不敢忘記這個背負在他身上的沉重壓力,他把這個壓力當做了他的使命,他隨時都在提醒自己,車袢崖所有的死難者亡靈都在注視著他,在提醒他,去殺盡那些日本倭寇,為死去的親人們報仇雪恨!
徐敬開是用繩子綁在自己腰上順著後山陡峭的懸崖滑了下去的。他逃走的時候,日本兵已經攻占了車袢崖,隻要是山上的人見一個殺一個,殺得整個山頂血流成河。他的母親徐閻氏自然也逃脫不了這場慘絕人寰的殺戮。徐敬開親眼目睹了母親被一個日本兵用槍刺挑破了肚皮,一大堆腸子掉落出來的悲慘一幕。
一直跑了一天一夜,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隻覺得又累又餓,來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前,一頭栽倒在地。
等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炕上,旁邊還有一位中年人在看著他,他吃了一驚,就想掙紮著爬起來,可是身體虛弱得一點勁都沒有。
中年人問他:“你可睡醒了。你是從哪裏來?”
他微弱的聲音說:“膠州車袢崖。”
“你是從車袢崖跑出來的?”中年人的臉上呈現出吃驚的樣子,急切地問:“你姓什麽?”
“我姓徐!”
“姓徐?膠州車袢崖那位武功高強夜闖青島綁東洋鬼子票的徐敬山徐大俠是你什麽人?”
“是我大哥!”
“啊?”中年人驚訝地看著徐敬開,然後又豎起了大拇指讚歎地說:“你大哥是我們民族的英雄啊!”
徐敬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青島。”
事後徐敬開才知道,這位營救他的中年人叫王永勝,是當時名貫青島的武術高手。從此,徐敬開就拜王永勝為師。
王永勝住在四方苗溝沿上的下四方村。下四方比較著名的是五條巷子,分別叫做永安巷、永樂巷、永定巷、永華巷和永昌巷。永華巷是著名的商業區,日本進來之前,這裏有一個四方集,每五天逢集,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外地的糖葫蘆進入了青島,並很快在這一帶發展起來,青島人把糖葫蘆叫做“糖球”,每年正月十六這裏開辦了“糖球會”更是熱鬧,是青島的一大廟會。後來日本人在這一帶建起了工廠,永華巷就逐漸地形成了商業區。王永勝則住在與永樂巷一街之隔的永定巷。和永華巷相比,永定巷是一條很窄的小巷子,從外麵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麽區別,實際上內部卻是崎嶇不平,像是由兩個巨大的S所組成。
王永勝是京城人,從小跟著師傅學摔跤練武術,年輕時入過苗子營,八國聯軍打天津的時候,一腔熱血的王永勝投到了武衛軍名將聶士成麾下,在八裏台一帶和洋人進行了殊死的搏鬥,親眼目睹了這位六十四歲老英雄血灑疆場的全部經過。
讓他此生永遠都忘不掉的是,一九零零年七月九日,那個叫做八裏台的地方成了一片廢墟,滾滾硝煙中飄散著焦灼的味道,遮天蔽日隨風而去。兩軍陣前到處都是戰死的屍體,破碎的城牆和破碎的戰旗。由於受到了頑強的阻擊,久攻不下的聯軍火力都集中在了聶士成身旁,隻要他出現的地方,炮彈和子彈跟隨在他的周圍。聶士成毫不畏懼,依然騎著戰馬指揮著全體將士們勇猛殺敵,因而他也成了混戰中的一個煙火核心。一匹戰馬倒下,聶士成再換乘另一匹。他一連換乘了四匹戰馬,兩條腿先後被打斷,在馬上搖搖晃晃,最終以死報效了國家!
當王永勝決定離開京城前來青島的時候,專程來到天津大沽口拜謁聶老英雄。他凝望著墓碑兩側的挽聯百感交集,並將其抄錄在心,以當做自己的楷模永遠緬懷:
勇烈貫長虹,想當年馬革裹屍,一片丹心化作怒濤飛海上;
精誠留碧血,看此地蟲沙曆劫,三軍白骨悲歌樂府戰城南。
還有一個人活著,這就是山藤村樹。
小日本山藤村樹大難不死,奇跡般的被日本兵從車袢崖中解救出來。當他看見飛機從天空扔下炸彈時,急忙喊了一聲“臥倒”,就和其他的日本人一起趴在了地上,緊接著背後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殘石瓦礫和被炸碎了的屍體雨點般地砸在了身上,他當場就昏死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蘇醒過來,扒開了壓在身上的死人,像個鬼一樣爬了出來,整個車袢崖死寂無聲,戰爭己經結束,硝煙還在彌漫,殘垣斷壁在冒著尚未熄滅的殘火,整個山上已經被鮮血染得通紅,遍地都是橫七豎八死相猙獰的中國人的屍首,火辣辣的烈日烘烤著山頂上己經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跡,空氣散發著一股股衝天的腥臭,引來了成群的蒼蠅在“嗡嗡”地飛來飛去。這樣的慘烈場麵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腦子裏忽然閃出了鄭矢民的影子,從鄭矢民身上所顯現的那種不卑不亢和充滿自信的儒家精神,恰恰體現了中國人的真實思想,他也從這些倒下去的血肉之軀身上總結了一個血淋淋的答案,那就是,一個用武力都鎮壓不了的民族,根本不可能從經濟上得到壟斷,這個民族的精神是很難駕馭的。在這一瞬間,他嫌作為一名日本人,突然感到了大日本帝國的悲哀。
在隨後的記者會上,那些等候在外的中外記者們紛紛要他講述被囚禁的感受,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而是用牙齒緊緊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一直到咬出了血。當然,當他從醫院裏走出來的時候,始終無法忘記的就是在車袢崖看到徐敬山別在腰裏的那個鹿皮煙荷包。他想證實一下,看看究竟是不是自己當年送給鄭矢民的那一個。
山藤步履沉重地來到了德福樣門外,駐足凝神地看著懸掛在頭頂上的牌匾,在過去和德福祥合作的幾年時間裏,自己對這塊牌匾己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從這裏開始走向了經商的生涯。善良的中國人教會了他如何去做事,如何去賺錢,他也從這裏攫取到了人生的第一大桶黃金,使他快速地暴富,在東京、在大阪乃至在中國的青島,都有了屬於他自己的字號。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也一直躲在暗處關心著車袢崖的命運,這就是己經改名為餘苟文的徐敬海。從他聽說徐敬山下山到青島綁日本票開始,就一直在探聽關於車袢崖的情況,整天憂心忡忡,連生意都無心經營下去,幾次想悄悄地回到膠州去打探一下,但怕因此而給他引上一些不必要的摞亂,也就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暗暗著急。他不知道山上現在究竟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娘現在如何。已經過去了一集的時間,車袢崖一點消息都沒有,外麵所傳的任何一個消息,都裝在他的腦子裏,可是他無法證實這些消息的真偽,在青島這裏確實又沒有什麽妥實的人可以打聽,隻好偷偷地來到德福祥,看看四周沒有人注意自己,這才鬼鬼祟祟地進了門,對夥計說自己要找鄭掌櫃談一筆生意。
矢民正在賬房後麵的屋子裏算賬,聽到夥計們這麽一說,心裏就想到了可能是徐敬海來了,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把手頭上的賬本收起來說:“請他到雅間去坐,我隨後就過來。”
矢民把手裏的事都整理完了之後,才來到雅間,果然見徐敬海心神不安地在裏麵等他。徐敬海一見到矢民,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焦急地問:“矢民,你聽說俺哥哥他……”矢民不等他把話說完,趕緊地把手指頭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小聲地說:“別咋呼,外麵人多眼雜,有什麽事小點聲說。”
徐敬海隻好把聲音壓下來,低聲問:“你有沒有聽到關於俺哥哥的什麽消息?我是想俺娘在山上,萬一把這個事作嗦大了……”
矢民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怎麽你還不知道?日本人把車袢崖給炸了,據說沒有一個人活著出來。”
徐敬海一聽,頭“嗡”地一聲炸開了,連身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兩隻眼珠子像是要掉出來一樣,死死地盯住矢民的臉,幹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說什麽他也不會相信。
矢民順手拾起了一張報紙,指著上麵的圖片說:“你自己看看吧。”徐敬海一把就從矢民手裏奪過報紙,眼睛還是直愣愣地盯著矢民。過了好長一會兒,才低下頭看報紙上的圖片,一個滿身黑汙的人躺在地上,旁邊站了幾個日本人和一麵日本的膏藥旗,從整個圖上看,己經看不出是什麽地方,背景中的房屋都已經倒塌,有的還在冒火。
徐敬海哈著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嘴唇哆嗦著,目光呆滯地看著圖片,身體像**一樣地顫抖著,如同有一把鋒利的尖刀,在一點點地剜割他的心頭肉,瞬間的疼痛使他的神經出現了短暫的麻木,當這種麻木過去之後,疼痛變得像一條扯動著祌經的細繩,慢慢地向身體的四周蔓延並放大,扯動著他的全身都感覺到了撕心裂肺一樣的痛苦難熬。這種痛苦在快速地成倍放大成為憤怒和仇恨,把身體中的每一根神經都凝結成為一種無法阻擋的力量,從而轉換成一種近似於暴怒的野獸在嗥叫一樣的聲音,聲嘶力竭地仰天大叫了一聲:“狗雞巴操的小日本,我操死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