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戰亂而逃到鄭矢民家的何鳳梅,身體一直不好,找了好多郎中給看了都沒怎麽見效。趙玉秋聽她媽說女人的月子病隻能月子治,看著被病魔折磨的何鳳梅,趙玉秋經過一番鬥爭後,萌生了讓她給鄭矢民做妾的念頭。這事很快就確定下來,鄭矢民隻是請了幾個身邊朋友,在家裏辦了一桌酒席。閆洪昌得知不請自到,席間與徐敬海言語不和險些鬧僵。徐敬海生了一肚子氣,出門後在海邊遇到了兩個日本人,車袢崖的仇恨一下子就被點燃,用殘忍的手段把這倆日本人給殺死。
試說媒
就在膠州的人們不停地禱告馬猴精鄭矢民大老爺饒命的時候,鄭矢民正在青島的家裏和老婆趙玉秋商量娶何鳳梅做姨太太的事。
趙玉秋多次勸她走出來曬曬太陽,或者是礙於趙玉秋的麵子,何鳳梅隻好在院子裏小坐一會兒,很快就覺得受不了,客氣地打個招呼又回到自己的房間。
趙玉秋望著她的背影,搖搖頭歎口氣。
特麗莎自打出生後,就沒有離開過鄭家半步。何鳳梅幾乎就沒怎麽管過她,全靠趙玉秋和孫嫂兩個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這孩子拉撒起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特麗莎對趙玉秋的依賴更多一些,和鄭家的兩個兒子一樣,稱呼鄭矢民趙玉秋為爹娘,而對何鳳梅則用德語稱呼繆特(繆特:德語,媽媽的叫法)。因為一直在鄭家長大,她也說了一口流利的青島話,大概最讓她痛苦的就是何鳳梅逼著她學德語,而她不明白的是,繆特為什麽要她學一些誰都聽不明白的鳥語,所以除去一些簡單的單詞外,她對德語一無所知,但對中文可很感興趣,和鄭家的兩個小子天銘天鏈一起,每天跟著閑賦在家的姥爺趙良臣上課。
自從日本人占領青島以後,趙良臣先生就辭去了德華大學教授,一直閑賦在家,每日在書房裏讀書寫字,鑽研他的聖賢書。這期間,校方的日本管理者通過劉誌山找過他,很客氣地請趙先生回學校繼續教書育人,但都被趙先生婉言拒絕。盡管如此,學校還和以往一樣保留了他的薪水,並且逢年過節都派專人登門拜訪送上禮金,可趙先生堅持不收,直言絕不吃胡食半口,這讓校方甚感窩火,可又奈何不了。
在這幾年裏,趙先生隻依靠女婿鄭矢民每月送上的微薄收入聊以度日。日子雖是清苦了一些,可心裏踏實,看上去人的精神麵貌還是不錯。從開春以後,應恩師勞先生的密友嶗山太清宮監院匡真覺道長的邀約,前往道觀裏修誌,每隔一段時間,匡道長就會派人下山把趙先生接至道觀,撰文講經,討論學問。趙先生也在閑暇空當裏遍遊嶗山,遊靛罡灣,聽潮音瀑,賞海上月,穿白雲洞,攀獅子峰,登駱駝嶺,過南北九水,走東西七峰,食山中野味,飲清澈泉水。
嶗山,如同一本厚重的人文書籍,在裝點了江山的同時,還承載著文化與曆史。飛懸岩下的銀鏈,似獸非獸的奇石,無一不在輕語燕聲地在講述嶗山之美,頌詠嶗山之秀,像一首博深宏偉的交響樂,如一曲酣暢淋漓的動地詩,在山與石之間,在水與泉之間,盡情地演繹著傳神的故事,與嫋嫋的紫氣中,氤氳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燮刻著巧奪的神奇。初入六月的嶗山,更是充滿著勃勃朝氣,清新的涼風撲麵而來,讓人感覺到清爽的愜意。遠遠望去,嫋嫋的雲霧遮住了如刀劈似斧鑿一般的嶙峋怪石,極像是一幅壯觀的潑墨大寫意,氤山氳水,越發顯得清秀,一條小徑沿著山溪的邊側通往深處,峰回路轉,回腸百寸,清流自山而下,蜿蜿蜒蜒源自幽深之處。石徑兩側,各種樹木依山而生,稀稀疏疏幾乎全部都生長在嶙峋怪石的縫隙中,或挺拔,或傾斜,奇鬆的老綠,怪柏的淡墨,古槐的新黃,新柳的嫩白,疊疊蔥翠妝點著嶗山,靜謐的深穀狹澗中更有鳥的鳴唱,水的潺潺,在空穀中繚繞。融雄、險、秀、奇、巧、玄於一爐,集山、海、樹、泉、瀑、洞於一體的嶗山,既雄曠泓浩,又不失綺麗俊秀,竟然讓趙良臣產生了錯覺,疑似進入了仙境。
於山巒翠色的掩隱下有一道觀,依山麵海而建,雖然都是石壁瓦舍,簡樸無華,但卻富有道家淵衝恬淡的色彩,麵對黃海之濱一碧萬頃,背靠嶗山七峰峰巒迭起,一邊是碧海連天驚濤拍岸,另一邊則是青鬆怪石鬱鬱蔥蔥,在婆娑竹林的掩隱下,露出道觀的灰色房簷,門前古樹參天,枝繁葉茂,這便是名聞遐邇的太清宮。
趙先生每次上山,匡道長都親自到門外接應,二人也不客氣,鶴發童顏一身仙骨的老道長微笑著把趙先生請到一棵古榆樹下麵,擺上一亓小桌,吩咐弟子燒水沏茶,特地吩咐從屋裏拿出自己的紫砂茶壺,經三燙之後給趙先生斟了一杯茶。趙先生也沒有客套與謙讓,接過茶碗,隻淺淺地抿了一口,覺得一股清新的板栗茶香即刻沁入腹中,口內尚餘軟綿滑潤,和他以前所喝過的綠茶完全不同,不覺大為詫異,便拱手詢問道長:“為什麽和我平日所飲之茶有如此大的不同?”
匡道長捋著長髯哈哈大笑說:“那是先生整日隻顧做學問,對嶗山茶的關注不夠啊。相傳老祖師丘處機來嶗山修道,說這嶗山漫山茶樹,翠色欲滴,捧來食之,明目升華,便親筆題寫了我非我,茶非茶這樣的名句。說起這嶗山茶,想當年這可是給皇上進貢的貢品,隻是苦了這些茶農,起早戀黑,如同伺候親爹親娘一般伺候著幾株茶樹,祈天求地,但求風調雨順,來年春上能采擷幾片嫩嫩的頂尖以保安寧。皇帝的極奢**侈,也引發了茶樹的抗爭。傳說明萬曆年,嶗山茶樹於一夜之間,全部長出了大片生澀的葉子,入口之後苦澀無比,與昔日珍物無法相比,致使朝廷龍顏暴怒,下令傳旨,將嶗山茶樹全部斬殺。從此嶗山茶便在人世間沒有了蹤跡。咱們喝這茶,是當年僅存下來的幾棵茶樹,因為在嶗山雲霧之上而幸免。這是麵海向陽的新茶,接受了足夠的陽光,凝入了足夠的紫氣,納進了嶗山地脈,呼吸了海洋氣息,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嶗山茶沒有人工雕琢的秀氣,片大葉翠,湯綠汁清,隻需淺淺地小啜一口,於濃鬱的茶香中帶著一股自然的野性,就像這雲山本身,在犬牙交錯的峭壁中彰顯出一種原始的、桀驁不馴的天然秀美。而這沏茶的水,是咱們這嶗山水。嶗山之水天下聞名,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於炎炎烈日之下,在清澈見底的溪流旁,雙手捧飲一口,那種沁人心扉的涼,那種略帶甜味的爽,都會使人感覺回味無窮。光緒年,日爾曼人在青島設立啤酒廠,恰恰看中的就是這嶗山水,所以,嶗山水沏嶗山茶,味道和你在家裏喝的肯定不會一樣。”
趙先生恍然大悟,立即提筆寫下一首《西江月》:
壺中顛倒歲月,
棋裏運劫人生。
潮起緣滅一重重,
花落小葉未濃。
星移鬥轉天定,
鬆俊石醜地成。
紅粉骷髏三清逢,
江火尤看枯榮。
匡道長品過,連聲喝采,隨即和了一首:
廿木藏於腹中,
三口盡品人生。
莫論壺煮三江水,
新徹小葉綠情。
悟道休言知命,
飲茶未必心明。
修於仙山靈隱處,
豈會南柯一夢?
如此一而再,趙先生像找到了感覺一樣,對嶗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閑下來的工夫,就耐著性子在家教幾個孩子讀讀書,學學算術,課本完全參照民國完小的課程,兼學《三字經》、《千字文》,耳朵裏充盈著三個孩子稚氣的讀書聲,卻也覺得開心。
特麗莎已經五歲了,日耳曼人的白淨膚色和一頭亞麻色頭發,配上東方人黑色閃亮的大眼睛,像個洋娃娃一樣漂亮可愛,走到街上誰見了都忍不住要摸一把她的臉。這讓趙玉秋覺得很是長臉,走在大街上都有一種情不自禁的驕傲,很多過路人都會因為這個漂亮的洋娃娃向她投去羨慕的眼神。有那些好奇的主動過來搭訕問:“哎喲,這是誰家的外國嫚兒?長得這個俊啊!”
趙玉秋便得意地說:“當然是我的。”發現對方以懷疑的目光打量她和特麗莎,便趕緊再補充一句:“拾來的!”
對方立刻會嘖著舌頭說:“你可真會拾,能拾這麽個好閨女回來,這樣的好事俺怎麽就撈不著呢?”
因為特麗莎不在跟前晃悠,何鳳梅更是閑得沒什麽事可做,平時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的躺椅上看書。幾年下來,她房間裏到處都是書,而這些書大多都是鄭矢民從書局裏給她買回來的,差不多隔上幾天,鄭矢民就抽空去大窯溝附近那個德國人開的書店去買幾本德文或英文書回來給她,有的時候她也會寫一串洋文讓鄭矢民去書店裏幫她找。在她看書的時候,隻有她的那條伊克曼白狗在身邊陪著她。伊克曼也顯出了老態,身體笨拙地不離她的左右,微微閉著眼趴在她的腳下,將狗頭搭靠在她的腳上,當聽到門外有聲音時,便警惕地站起來,豎起兩隻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直到聲音消失,慢慢地回到剛才的地方,繼續趴著。
如果說趙玉秋真的像何鳳梅想象的那麽小氣的話,那就錯了。畢竟是出自書香門第,自幼受到了父親的儒家思想影響,知道自己作為一個女人應該怎麽做。有一次回娘家和母親又說起了何鳳梅的病,她娘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對她說:“你不提這事我倒忘了,我聽人家說,女人的月子病還得月子裏治。”
趙玉秋聽了就笑著說:“我的老娘啊,你也不想想,她男人把她娘兒倆孤零零地扔在咱這邊,她還怎麽坐月子啊?”
她娘拍了拍腦袋說:“噢!你看看,我怎麽把這個碴兒給忘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經老娘不經意地這麽一點撥,趙玉秋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一個辦法,可是到哪裏去找個像模像樣又能靠得住的男人呢?她想到了鄭矢民,她覺得隻有鄭矢民最能靠得住。有了這個想法後,很長時間她一直把這事記在腦子裏,總想找個機會和鄭矢民啦呱啦呱,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才好。當她看到何鳳梅一天好一天壞病病懨懨的樣子,心裏更是著急,有心想讓鄭矢民給何鳳梅“療治病”,把何鳳梅收房做姨太太,卻又不甘心,憑什麽把我的男人讓給她使?不這樣吧,說實話眼見何鳳梅一副不好養的病態,又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自己折騰了好長時間。
不過趙玉秋這段時間也確實在暗中觀察鄭矢民的一舉一動,他倒是很坦然,和往常一樣每天回家先過去和何鳳梅打個招呼,關切地問一下身體狀況,似乎從沒有動過其他念頭,即便是和何鳳梅說話,也是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始終都站在她的房門口,不再往前多邁一步,再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讓趙玉秋感到踏實,心說,這家夥還算是有良心!於是有一次就趁著鄭矢民從何鳳梅屋裏出來的機會,瞟了一眼何鳳梅的房間,話裏有話地問鄭矢民:“今天怎麽樣?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不想多聊一會兒?”
鄭矢民覺得趙玉秋的話說得有些怪,也沒正麵回答,就故意地伸著鼻子四處聞了聞說:“忌諱瓶子倒了是吧?哪來的這股子酸味?”
趙玉秋的本意是想把這個話往好裏說,可不知道為什麽,從嘴裏說出來卻變了味,根本不是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聽鄭矢民這麽一說,臉竟然紅了,就捅了他一拳,嗔道:“滾一邊壁子去。吃飯吧,吃完飯我有個大事項和你說說。”說著就招呼孩子們洗手吃飯。
吃過了晚飯,趙玉秋就來到書房,看著正在書桌上擺弄賬本和算盤的鄭矢民,還沒等她開口說話,卻見何鳳梅端著咖啡壺,臉上帶著微笑,款款地走進來。何鳳梅的氣色看上去比往日好了許多,身上穿著和趙玉秋一樣出自張誌和之手做的中式旗袍,隻是這旗袍在她身上卻顯出了不同的高雅,她高挑豐滿的曼妙身材撐出了旗袍的型,脊背挺得筆直,呈現出一道優美的線條,頭發梳理得紋絲不亂,用一個黃色的發夾盤在頭頂上,顯得款款有致。
何鳳梅說:“我煮的咖啡,給你們送過來。”說著就倒了一杯遞給趙玉秋。趙玉秋卻誇張地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推阻著說:“我享受不了你們這西洋刷鍋水的味道,我給你們倆騰個地方,你倆就慢慢喝吧。”說著把手裏的蒲扇遞給何鳳梅,自己便站起身走出門去,臨走還忘不了狠狠地剜鄭矢民一眼。
倒是鄭矢民己經習慣了咖啡的味道,臉上賠著笑,小心翼翼地目送趙玉秋出門去,心裏放鬆了很多,然後內行地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再往杯子裏加上糖和牛奶,用小勺攪拌幾下後,這才端起杯子,翹著二郎腿,很有滋味地小口品嚐。
一直等何鳳梅離開後,趙玉秋才又回到書房,陰陽怪氣地說:“我看你們倆倒是挺合得來,就連喝那刷鍋水的姿勢都一樣啊。”
鄭矢民抬頭看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什麽,反正你在跟前,什麽事你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這忌諱喝得可是有些多餘。”
趙玉秋沒好氣地從書桌上搶過了那把蒲扇,用力地扇了幾下,冷笑了一聲說:“姓鄭的,你少和我來這一套。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瞎了看不出你那點子心肝肺?”
鄭矢民剛從桌子上端過一杯茶喝了一口,一聽趙玉秋這話,嗆得他吐了一地,瞪著眼說:“我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什麽不貼蒲襯兒的話也說。”(不貼蒲襯兒:青島方言,不靠譜。)
趙玉秋一見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噗哧地笑出聲說:“別朝我瞪眼扒皮的,你當我看不出來?看你那點子出息,我不過就是那麽一說,至於慌張成這個樣子?鄭矢民,你給我說實話,這些年你心裏是不是一直都在惦記著她?”
鄭矢民支支吾吾地說:“你看你這淡扯的,越扯越沒勁。我有老婆有孩子,日子過得好好的,平白無故地惦記著她咋?”
趙玉秋說:“行了,你就別在這裏和我裝這一份子了,冒充什麽善人呢。不過我可是聽俺娘說,這月子得下的病還就得在月子裏紮古。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她這麽遭罪,沒想過試試這個方?”
鄭矢民抬頭看了看趙玉秋,裝作一臉糊塗的樣子說:“她月子病我怎麽試試給她紮古?你這一出一出的盡在這說些沒用的話!”
趙玉秋用手指狠狠地戳著鄭矢民的頭說:“你就給我裝吧!”
鄭矢民這才裝得恍然大悟一樣地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和她?”接著就把頭搖晃的像撥浪鼓一樣說:“你怎麽能尋思出這麽些餿主意?那不行那不行,咱哪能做那種事呢,人家也是有家室的人,況且正是落難,我要是那樣做了不是連個畜類都不如了嘛。這幸虧沒有外人,這事傳出去,我鄭矢民就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了,這事說什麽都不能幹!”
趙玉秋冷笑了一聲,逼問道:“你這話可是當真?說的是心裏話?真的就從來沒動過心思打過她的主意?”
鄭矢民趕緊說:“當真當真,這玩笑你可不敢隨便給我亂開。我手頭上還有賬沒盤完,有什麽事等我拾掇完了上炕再說,中不中?”
趙玉秋哈哈大笑著說:“瞧你那個熊樣!鄭矢民,我還真的沒看出來,就你在炕上那個能忙活勁,誰能信你還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不過我告訴你,我剛才說的可都是真的,我是趕著要成全你,你死活不上,這事我也就不管了。話又說回來了,我的想法是,她要是真能給懷上孩子,等把孩子生下來了說不定你還真就幫她把病紮古好了。你看咱這個家越來越大,我光忙活這三個孩子就能把我給累死,這個家也確實該有個人來幫幫忙了。既然你沒有那個意思,也就算了,權當我什麽沒說。”
鄭矢民一聽這話就傻了眼,心跳加速了許多,便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了一句:“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趙玉秋眼珠子直接就瞪起來了,說:“看吧,我這還沒說什麽呢,你的兔子尾巴就露出來了吧?我就知道這天底下沒有不沾腥的貓。就你看她那個眼神吧,恨不得能一口把她吞肚子裏,還在這和我撇清說沒有那個想法,這話說出來誰信啊。我算是看透了,你們這些男人啊,有一個算一個,個頂個是吃著鍋裏的還望著盆裏的,沒個好玩意兒,也不怕累死在女人身上!”
鄭矢民趕緊解釋說:“我這不是隨便問問嘛。再說了,你爹也是個男人,你的意思是你爹也不是個好玩意兒了?”
趙玉秋罵了一句道:“滾!俺爹除外,剩下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鄭矢民站起來,摟著趙玉秋的肩膀,哄她說:“我從心裏說,你要是不提這個事,就是打死我都不敢有那個想法,你也知道我不是個幹這號事的人。”趙玉秋板下臉說:“你先別恣得太早,這個事我還沒和她說,還不知道她那邊是什麽想法。不過姓鄭的,你給我把耳朵毛挽起來聽著,我今天把話給你說在頭嘍,你倆這個事要是成了的話,你得依我這麽幾件事。頭一件就是你一集隻能在她那屋住一宿,其他時間都歸我,我隨時叫你你隨時都得給我回來;二一件,你告訴她不能插手家裏的賬目,別把西洋那一套闊太太的身份都搬回來,女人就得像個女人樣;這第三件事,門裏門外不許稱呼她是鄭太太,叫二太太也不中,就叫她二姨。這三件事你好好掂量掂量,你覺得中,咱就這麽辦,你要是覺得不中,這事也就到此為止。”
鄭矢民也顧不上書桌上擺開的賬本吾的,那心思早就飛走了,嘴裏連聲應道:“中中中,你怎麽說都中。”
憤怒的徐敬海
過了不到半月,鄭矢民就和何鳳梅成了親。
趙玉秋在家裏裏外外忙活著給自己男人娶小老婆,這事無論怎麽讓人聽起來都很新鮮,她自己也覺得別扭。
起初她過來找何鳳梅說這個事的時候,心裏很是矛盾,尋思了再三,還是主動地走進了何鳳梅的房間。何鳳梅依然躺在躺椅上看書,聽到有人推門的聲音,伊克曼站起來走到門前,見是趙玉秋,就興奮地搖搖尾巴,做出一副媚態望著她,然後又回頭看看何鳳梅臉上的表情,這才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趙玉秋輕輕地拍了拍它的狗頭,這讓伊克曼像是受到了很高的獎賞一樣,像個撒嬌的孩子,低下頭用尖利的狗牙輕輕叼住趙玉秋的褲腿往裏拖。
好在何鳳梅在青島也沒有什麽親人,再加上她對中國的風俗習慣也不是很明白,也就免了那麽多禮道。結婚的頭天晚上,鄭矢民特地讓何鳳梅跟了孫嫂住在張誌和家,象征性地聘張誌和為媒人,直接把媒柬送到張家,由張誌和和孫嫂作為娘家人權作發送,第二天下午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讓轎子直接從張家把何鳳梅抬回鄭家,這個婚就算是結了。而鄭家隻是簡單地在院子裏掛上了幾個大紅燈籠,鄭矢民特地把會木匠手藝的徐敬海請到家裏來,把何鳳梅住過的屋子又重新粉刷和布置了一番,也就當做了新房,然後照著青島本地的方式把張誌和等幾個人請到家裏湊了一桌,由孫嫂和趙玉秋下廚炒了幾個菜,喝頓酒熱鬧熱鬧,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青島風俗,娶小和寡婦再嫁均為下午。)
鄭矢民一臉笑容地招呼幾位客人剛坐下,還沒等端起酒杯,就聽到門外傳來趙玉秋的說話聲:“你這是找誰啊?”從開始籌備婚事起,鄭矢民就把鋪子裏的事都交給了張誌和打理,瑞昌祥掌櫃閆洪昌發現好幾天沒看到鄭矢民的影子,就覺得奇怪,千方百計地到德福樣打聽鄭矢民家裏是不是有什麽事,不知道是哪個夥計不小心說漏了嘴,讓閆洪昌知道了鄭矢民在家又娶了一房姨太太,於是閆洪昌便像一隻嗅到血的蒼蠅,聞著味就來了。
鄭矢民疑惑地看了看圍著圓桌己經坐下的人,心說該請的都己經請到了,這又是誰來了?正要準備出門去迎接,就聽見了閆洪昌的聲音:“你不是鄭矢民的媳婦嘛,竟然連我都不認識了?我可是他的師傅,在家裏相當於你公爹的地位。”然後又扯著個公鴨嗓子衝院裏大聲地咧歪道:“鄭矢民,你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這麽大的喜事竟然連你師傅也瞞著,屁也沒有一個?”
鄭矢民一聽是閆洪昌來了,就急忙小聲問張誌和:“是誰告訴他的?”張誌和搖搖頭。這工夫,閆洪昌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地進來了,手裏還提著一塊用紅紙包起來的線綈布料,斜棱著眼地對鄭矢民說:“我說鄭矢民,你這個人太小作,也太不好尕夥了,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想當年在瑞蚨祥,沒有你師傅我手把手教你,能有你這個兒的今天?”說著,也不用人嚷嚷,就大模大樣地一屁股在鄭矢民剛才的位置坐下了,得得瑟瑟地搭起二郎腿,也沒有個坐相,斜著身體靠在椅背上,拿眼往桌子四周撒嘛了一圈,卻沒發現新娘子在屋裏,就奸笑了兩聲說:“哎,我說,怎麽沒見到新娘子啊?我看看這是誰家的閨女又被你這狗東西給日了?你去給我請出來,我這當師傅的得先過過眼!”(尕夥:青島方言,兩重意思,一是男女作風問題,二是朋友交往,此處為後者。)
閆洪昌這一番話,讓屋裏每個在坐的聽了都不很舒服,一齊冷漠地抬頭望著他,沒人主動和他搭話。鄭矢民壓住火,臉上照樣帶著微笑,像是作揖的樣子拱了拱手說:“閆掌櫃能來,我深感榮幸,鄭某攜內人在這裏說一聲謝謝!”
閆洪昌咋咋呼呼地說:“你小子這還算是說了句人話!”見沒人答理他,就訕笑著拿起筷子說:“都在等我是吧?開始吧!”說著,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擼了擼袖子一筷子從盤裏夾起一塊肉填進嘴裏,大聲地“吧唧”著嘴說:“都吃啊?別光看我一個人吃。到了矢民這裏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大家千萬別客氣。”
坐在對麵的徐敬海臉上掛不住了,翅楞(翅楞:青島方言,瞪眼)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閆洪昌。張誌和一見這個局麵,就趕緊打著哈哈轉移開話題說:“閆掌櫃是長了兩個能聽八方的耳朵,什麽事還能瞞得住您啊。今天可是鄭掌櫃的喜慶日子,還望各位盡興。”說著就給徐敬海遞了個眼神,意思是說今晚千萬別在這裏惹事。
閆洪昌歪著頭對站在一旁沒地方坐的鄭矢民說:“我說你這個夥計也是,娶媳婦怎麽挑個晚上?噢!我知道了,是不是個半口啊?我說嘛,誰家的閨女能讓你……”
還沒等他說完,坐在一旁的徐敬海實在聽不下去了,“啪”地一聲把手裏的筷子拍在桌子上,“呼”地站起來,瞪圓了眼睛怒視著閆洪昌問:“我己經忍了你老臧趕了!你算是幹嗎的啊?人家今天是個喜日子,你從進門起就滿口噴糞,怎麽就不會說句人話?”(老臧趕:青島方言,很長時間。)
閆洪昌一見也站起來,嗤了嗤鼻子不肩地對徐敬海說:“喲嗬!這可真是河東賣籠嘴河西驢插嘴!我在這和矢民說話,你看看你莊戶孫呐嘎的算是哪一門子料?想死就吱一聲,我給你個痛快!”(呐嘎:青島方言,叨叨。)
徐敬海聽了,那股火就躥上了房,雙手用力地扒拉開勸架的張誌和,嘴裏罵了一句:“我操你媽不,我今天就讓你這個沒死回的王八蛋知道知道我是誰!”
張誌和慌了,趕緊站起來死死地抱住徐敬海的腰,大聲喝道:“都行了,別鬧了,你們究竟是來給矢民賀喜的還是故意來壞菜的?”
閆洪昌見這個黑漢真的動了怒,知道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對手,明顯地沒了底氣,可嘴裏卻在小聲地牙強:“今天要不是看在我徒弟辦事的份兒上,我打你個滿地找牙!”
趙玉秋和何鳳梅在外麵聽到了屋裏吵鬧的聲音,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就趕忙跑過來。趙玉秋上前拉著鄭矢民問:“怎麽了怎麽了?好好的這是怎麽了?是嫌乎酒不好還是嫌乎菜不好?”
鄭矢民倒是不慌也不忙,像個局外人一樣雙手抄在胸前看熱鬧,臉上帶著似是而非的笑容對趙玉秋說:“你倆趕急找地方遠點閃著,別迸身上血。你沒看見這裏有兩位要火並?”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對準了何鳳梅,剛才還在張牙舞爪的閆洪昌,不經意地扭頭看見了站在趙玉秋旁邊的何鳳梅,一下子就被眼前出現的這個美人給驚呆了。就說這個女子,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比較恰當,用天姿國色太大,用閉月羞花太雅,用沉魚落雁太假,用如花似玉太小,用絕色傾城太正,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都直了,像一條見了食物的惡狼,不轉眼球地盯著何鳳梅,貪婪地從上到下然後又從下到上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半天工夫愣是沒緩過神來。身旁的張誌和用手指戳了戳他,他才如夢方醒一般,可是那雙眼睛仍然禁不住再回頭瞄一眼。穿旗袍的何鳳梅真是優雅唯美,轉身的霎那,是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氣息,搖曳生姿的動感,蓮步輕移的嫵媚,讓人無法不去投入的萬種風情。
好歹地才算是把這兩個人給按了下去,閆洪昌早己經沒有了剛才那副猖狂勁,腦子裏一直在想何鳳梅的身影,低著頭自顧自地悶頭喝酒。徐敬海也不答理他,扭過臉去,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酒過三巡,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扯到了車袢崖徐敬山綁日本票的話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一齊對徐敬山伸出了大拇指,敬佩那是個大英雄。鄭矢民一聽扯到了車袢崖幾個字,心裏就暗暗叫苦,頭皮立刻就紮起來,急忙扭頭去看坐在另一端的徐敬海。幾壺燒鍋子灌下去,徐敬海己經喝得臉色煞白,對他而言,車袢崖像是紮在他心頭上的一把鋒利攮子,痛得他全身抽搐,那裏畢竟有他的老娘和兄弟。徐敬海眼神裏冒出一股駭人的殺氣,兩隻拳頭攥得嘎巴嘎巴直響。鄭矢民就趕忙端起酒碗對他說:“來來來,餘掌櫃,咱們是老鄉,在青島能見到這麽個老鄉也不容易,老鄉見老鄉是兩眼淚汪汪啊,我敬你一碗酒!”說著就給他遞了個眼色。
徐敬海也會意地點了點頭,強忍著心裏的痛楚,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旁邊的閆洪昌見他們倆把酒幹了,也跟著端起酒碗,對鄭矢民說:“要我說,你們幾個也別把個徐敬山吹得像個人物,他算是哪門子的大英雄啊?車袢崖那一幫子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就說徐敬山吧,也真是十三四的嫚兒養孩子,沒個逼數,誰都好惹,閑著沒事去惹日本人,你說這不是找死又是什麽?這下子好他娘了個逼的受了,連小命都搭上了!”
徐敬海一聽這話,氣得他渾身直抖,罵了一句:“我看你他媽的是不打算要你那個腚眼門子攢糞了!”說著抓起桌子上的那個空酒碗,朝著閆洪昌就打了過去。
閆洪昌慌忙躲過,驚訝地對徐敬海說:“我說餘掌櫃,我沒有說你什麽呀?”
徐敬海還要往上衝,被鄭矢民從身後一把抱住。
屋裏的人還在喝酒的時候,外麵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雨不是很大,在燈光的照射下,像是一條一條長長的斜線從天上下來,打在房頂上滴滴答答地響,於迷蒙的燈影下看眼前的世界,似被封鎖在密如珠網的雨絲中。往遠處看去,街道、樓房、行人,都隻剩下了一個有些模糊的輪廊。天上又是幾陣悶雷響過,雨水好像被催促似的,大了一陣。可是,不一會兒,又小了下來。
到客人們都走了以後,鄭矢民站在雨霧中,頓時,一陣清新涼爽的感覺滲透全身,把夏天的悶熱瞬時驅散得幹幹淨淨。他不知道自己該怎樣上樓,或者該去怎樣麵對何鳳梅,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心跳,他對自己越發感到沒有自信。忽然,他看到新房裏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他的心一陣抽搐,他不知道何鳳梅是否也像他一樣,在緊張中盼望那個時刻的到來。雨滴在身上是冰冷的,可是空氣中卻不知怎麽的,有一股濕潤溫暖的氣息,
讓鄭矢民在彷徨中艱難地上了樓,站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才輕輕地敲響了何鳳梅那扇緊閉的房門。
鄭矢民剛剛邁進門的一霎那,立刻就被衝過來的何鳳梅給緊緊地抱住,隨即感到嘴裏被何鳳梅塞進了什麽,綿軟熱脹,一股電流快速湧遍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著,抱起何鳳梅就一頭撲到了**,隨手關了電燈。
誰也不會想到,也就在這個夜晚,徐敬海竟然大開了殺戒。
離開鄭家院的時候,徐敬海明顯已經喝多了,身上背著他的木匠家把式,沿著海邊的馬路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夜很黑,蒙蒙細雨打濕了整個世界,一切都籠罩在茫茫雨霧之中,依稀能看到海浪閃著白色的螢光像一條條銀鏈,簇擁著撲向岸邊,伴隨著海牛的“嗚嗚”鳴叫聲,有節奏地摔向黑森森的礁石。遠處,小青島上的航標燈塔在陰沉的黑夜裏一閃一閃,將黑暗襯得更加濃厚的。
獨自行走在這個黑暗的雨夜裏,更使徐敬海心裏覺得憋屈。在己經過去的一個多月時間裏,他時常在夢裏被驚醒,哥哥無頭的屍體和老娘殘缺的身子在他眼前直晃,讓他在撕心裂肺般的痛疼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隻要閉上眼,那些噩夢就開始折磨他。他無法想象他的老娘他的哥哥以及兄弟死的時候會是一副怎樣的慘狀,從他得知車袢崖上的人都己經在日本人的槍口下死絕了的消息那一天開始,他的眼就己經紅了,就像一個暴怒的野獸,充斥在他腦子裏的隻有了一個念頭,要殺人,要報仇,要為自己的親人還有車袢崖的弟兄們報仇。至於怎麽去殺,他沒有想過。
走過棧橋的時候,徐敬海影影綽綽地發現有兩個人打著雨傘正從回瀾閣方向往外走,像是一男一女互相依偎著,走得很慢,很悠閑的樣子,不時的在護欄上停下來,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麽。徐敬海一見那倆人走路的姿勢就知道是兩個日本人,於是,一腔熱血在酒力的推動下騰地在全身散開,那種久違了的殺人快感立刻遍布全身。他悄悄地在黑影裏蹲下,兩眼閃出陰森的殺氣,死死地盯著那兩個人,慢慢地將肩膀上的木匠家把什放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卻發現臨出門的時候自己並沒有帶上那把磨好的殺豬刀,心裏難免升起一陣沮喪,而這個時候,他己經能夠清晰地聽到那倆人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嘰哩哇啦的鬼子語,隻好掏出一把推耙(推耙:青島方言,木匠的刨子)用力地攥在手裏,深吸了一口氣,等著那倆人的靠近。
成為一家人
鄭矢民一早就醒來,睜開眼看到的是牆上掛的大紅喜字,轉臉愛憐地望著還在熟睡中的何鳳梅,想來是昨夜的麋戰,已經讓她累得筋疲力盡,臉上帶著一絲倦態和激烈**後的滿足,宛若古人描寫的那睡美人,曲線清晰地暴露無餘,**的胸脯隨著她有規律地呼吸起伏著,像一把欲燃的烈焰,紅潤的嘴唇如同一朵鮮豔欲滴的玫瑰。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平日裏傲慢端莊的女人,到了**卻又是另一種風情,表現得十分狂野。他沒有想到,單調的**原來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境界,宛如置身於九霄雲外。那種仿佛上天入地的美妙快感讓他久久難以平靜下來,在貌似羞弱可到了**風情萬種的何鳳梅的導引下,他驚奇地發現,自己**那個平日毫無生氣的家夥,居然變成了一個鋼鐵**,雄赳赳衝天昂立,威風凜凜地反複衝刺,上下翻騰表現得異常威猛。他緊閉雙目,似乎在夢幻之中看到了一輪旭日正在冉冉升起,普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浪花輕輕地拍擊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滋潤著這突如其來的情事。仿佛於驟然之間,一股洶湧波瀾衝決了平靜,漫過了堤壩,把他帶入了遠離塵世的驚濤駭浪之中,湍急的水流若滾滾流焰,像生燉活煮一樣點燃了心底的烈火,使他的心與神經曆了一次又一次跌宕,時而如穿梭於靜靜的山林,溫潤滑爽令他震顫不已;時而如升騰於浩渺的天穹,激動刺激讓他全身**。美妙與混沌交織一體的興奮,讓他的每一根神經像隨時都有可能繃斷一樣承受不住來自火山的巨大壓力,最終在這一波又一波回腸**氣的強烈刺激下,在驚悸的大聲呼叫中勃然噴礴,隨即便懈怠地癱軟在**,腦汁似乎被一條看不見的細線抽空了一般,虛脫得沒有一絲氣力,隻大口地喘氣。
他穿上衣服,悄悄地拉開房門,站在平台上抬頭望著霧氣嫋嫋的天空。天很陰,說雨不雨說霾不霾的濃濃水霧遮擋住了遠方的一切,隻留下一個一個模糊的輪廓,空氣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房簷上還在往下滴答雨水,垂直地落在地麵形成的小水窪中,發出單調的滴答聲,那些長在常年不見陽光的陰牆上的蘚苔,在雨後閃著晶瑩的水珠,對麵牆體上的紅磚,像是被水泡過一樣,呈現出褐紅色。街道上也沒有了平日的喧囂,偶爾能聽到一兩聲賣豆腐的敲打竹梆子的聲音,在這個雨後的早晨中顯得格外清脆。
正房的門“吱扭”一聲開了,鄭矢民扭頭一看,是衣冠不整的趙玉秋頭沒梳臉沒洗地提著尿罐走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睡意。他免不了露出尷尬的笑容,嘴裏卻什麽也沒說。倒是趙玉秋覺得驚奇,狐疑地望著鄭矢民問:“咦?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鄭矢民打了個哈欠說:“可能是換了個新地方的原因吧,睡得不是很踏實。”
趙玉秋臉上露出壞壞的笑容,撇了撇嘴不無妒意地道:“昨晚上一宿都沒閑著吧?隔了道牆我這邊都聽得矣亮兒的,這遭我可真知道你這拆屋的能耐了,嘖嘖,你聽她那一聲一聲的浪叫吧,我的老天爺爺,嗷嗷的,真草雞了,連我聽著都瘳得慌,都快趕上三月的母貓了,敢情他們外國幹這事都像母貓這樣叫喚的?”(草雞:青島方言,不行了的意思。)鄭矢民覺得自己的臉頓時火燒火燎,驚詫地問了一句:“真的?”趙玉秋乜斜著眼瞅了瞅他說:“這還假得了?說實話,我都擔心那張床能不能禁得住你們那麽個搗鼓法。不過姓鄭的,我和你過了這麽多年了,還真沒發現你有這麽大能耐。我可警告你,別都把力氣讓她給我使沒了,我也得見識見識。”
鄭矢民忙說:“那是那是!”
趙玉秋冷笑了一聲,回頭瞥了一眼何鳳梅的房門對鄭矢民說:“你少和我來這一套,今天晚上我就要!你回去告訴她,我的男人可不能讓她給我這麽不要命地使,真是撈著了,哪能這麽不歇氣地搗鼓,什麽人能禁得住這麽個使法?是不是打譜把我男人給累煞?”
鄭矢民趕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小聲地對趙玉秋說:“你就不能小點聲說話?這又不是個什麽好事,讓人聽見多不好?”
“瞧你那個沒出息樣。”趙玉秋白了他一眼說,“這還沒怎麽著呢就護上了?要不說你們這些男人啊,個頂個都是些屬白眼狼的,怎麽喂都喂不熟!”說罷,提起尿罐假裝著氣呼呼地下了樓。
鄭矢民望著她的背影,嘿嘿了兩聲,就重新推開了何鳳梅的屋門。這時,何鳳梅已經起床,穿著睡衣半倚在床頭上正在看書,見鄭矢民走進來,就深情地衝著他莞爾一笑。這一笑,讓鄭矢民感覺到骨頭都酥了,**禁不住又杠地昂立,剛要準備撲過去,就聽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鄭矢民隻好停止了動作,歎口氣望了望躺在**哧哧笑的何鳳梅,轉身剛把門打開一條縫,伊克曼就哼哧哼哧地鑽進來,徑直地跑到何鳳梅的麵前,兩條前腿搭在**,任由何鳳梅愛戀地撫摩著它的狗頭。特麗莎跟在狗的後麵進來,閃動著兩隻大眼睛怯怯地望著鄭矢民問:“爹,哥哥說你是新郎官,繆特是新娘子,對嗎?”
還沒等鄭矢民回答,就看到門口有兩個人影閃了一下,知道是那兩個壞小子藏在外麵,隨後就爆發出一陣哈哈笑聲。鄭矢民彎腰摸著特麗莎的頭說:“從今天開始,爹和繆特還有你,就是一家人了,你覺得好不好?”
特麗莎搖搖頭說:“不對!爹說得不對,還有娘,還有哥哥和弟弟,還有伊克曼,都是一家人!這是娘說的。”
鄭矢民聽罷,心裏滾過一陣熱流,回頭看了看何鳳梅說:“娘說得沒錯,實際上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對不對?”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叫鄭秀紅了?”
“鄭秀紅?誰給你起的名字?”鄭矢民驚訝地問。
“是姥爺昨天給我起的名字,姥爺說我應該叫鄭秀紅不應該叫特麗莎。繆特,我叫鄭秀紅好聽不好聽?”
何鳳梅伸出雙手把特麗莎攬在懷裏,輕輕地吻著她的臉說:“ichliebe。ichMeineTochter。寶貝你記住,你現在是中國人了,你的祖國就是中國,你的名字叫鄭秀紅,你的父親叫鄭矢民,你的繆特叫何鳳梅,我們一家都是中國人!”(ichliebe。ichMeineTochter:德語,我愛你我的女兒。)
這時,門外傳來趙玉秋的聲音:“我說,看看這都幾時了,還不緊三夥地起來吃飯?特麗莎,特麗莎!”
特麗莎趕忙跑出去,大聲地糾正說:“娘,我不叫特麗莎,我繆特說我從今天起就叫鄭——秀——紅!”
何鳳梅對鄭矢民說:“你過去吃吧,我這還沒有洗臉呢。”
鄭矢民自己回到了正屋,趙玉秋和三個孩子都己經坐在飯桌前等著他。趙玉秋指著桌上的一大碗荷包蛋,一語雙關地對他說:“補補吧,還至於這麽不要命啊,又不是第一回,日子還長,悠著點兒,當心別踢動了那塊腰子。”天銘好奇地問:“娘,什麽是腰子?”
趙玉秋嗬斥了一句:“大人說話,小孩不許插言!吃飯還堵不上嘴。”然後又吩咐孫嫂給何鳳梅把洗臉水端過去。
吃完了早飯,孩子們都被孫嫂送去了姥爺家去上課,趙玉秋紮上圍裙在外屋拾掇桌子,將剩下的飯菜一趟一趟地端到樓下的廚房,又順手拿塊抹布,把桌子檫淨。也不知是出於慚愧還是其他原因,鄭矢民破天荒地拾起笤帚要去掃地,被趙玉秋一把奪過來說:“算了吧,別在這裏假惺惺地裝那一份子了,還是進屋歇歇吧。”
鄭矢民無奈地笑了笑,走進了書房,從書架上隨手取下一本書,剛要翻開,就見孫嫂踮著兩隻小腳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回來,氣喘籲籲地對趙玉秋說:“唉喲,夜來晚上在棧橋上殺人了,聽說殺的是兩個日本人。剛才我去送孩子,棧橋那邊全都封了,站著一排戴鐵鍋子的日本兵,手裏都拿著大槍,誰都不讓往近前站。我站在一邊聽周圍的人議論說,被殺的那女的,長得和西嶺的那個孟三姐似的,那叫一個醜哦。你說說就這號人半夜五更的出來幹什麽?我尋思八成是把人給嚇著了,人家這才起了歹心。”(鐵鍋子:青島方言,鋼盔。)
“孟三姐?你說的是在家裏開半掩門子的那個苦瓜臉?”
“不是那塊破鞋還能是誰?你沒聽西嶺那邊的人都是這麽編派她的,別看人家長得醜,褲襠底下有一手。自從尕夥了個周三壽,吃的喝的都不愁!”“她讓人給殺了?”
“不是她,是一個長得很像她的日本娘們兒!”
“哦!”
鄭矢民躲在屋裏豎起耳朵聽這兩個女人的對聊,心“咯噔”猛地往下一沉,立刻聯想起徐敬海昨晚在酒桌上露出的那雙陰森恐怖的眼睛,而棧橋正好又處在他往回走的必經之路,難道這兩個人會是他下的手?
鄭矢民分析得沒錯,這個案子確實是徐敬海所幹。
殺了人的徐敬海並沒有顯得特別慌張,相反卻感到一種興奮。他抬頭看了看周圍,依舊是黑洞洞的一片,街道上連鬼影都沒有一個,除了海浪的撞擊聲和不大不小的雨點砸在什麽物件上的叮咚聲外,周圍像死了一樣寂靜,靜得幾乎能讓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具屍體,心裏驟然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慰感。就在剛才,不知道是他用力太大,還是那人的腦殼太脆,他舉起手裏的推耙衝過去照著那個日本男人的頭部狠狠一擊,就像敲碎了一個尿罐一樣,隻聽“啪嗒”一聲悶響,那人幾乎連叫一聲的工夫都沒有,身體就軟塌塌地倒下了,腥哧哧的血隨即從頭頂冒出來,濺在他手上還有些燙。站在旁邊的那個女人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給嚇呆了,手裏那把撐開的洋傘也落進了海裏,瞪大眼睛驚恐地望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的大漢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本能地想抽身往回跑,可是還沒等腳步挪開,就覺得頭上重重地挨了一家夥,身體也隨之失去了平衡,隨後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徐敬海把兩人擊倒後,吐出了一口氣,把那個沾滿了血的推耙放到了一邊,小心地用腳尖蹴了蹴那男人的腿,見沒有任何反應,這才彎下腰去,從他口袋裏摸出了一把錢物,胡亂地塞進了自己的褲兜裏,又麻溜兒地摘下了那人手腕上的手表,放在耳邊聽了聽,順手也塞進了口袋,然後又轉過去摸那個女人,忽然摸到了胸前兩隻還帶著熱乎氣的**,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覺得被什麽東西碰撞了一下,身體隨之有些興奮,就站起來,脫下褲子朝著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身上撒了一泡尿,彎腰拾起扔在地上那把沾滿了血跡的推耙,不慌不忙地走進了雨夜。
這時候,他再次聽到海裏的海牛痛苦地鳴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