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海在日本人居住區頻繁作案,使日本居民人心惶惶。日本駐青島警備司令暴跳如雷,下令挖地三尺也要抓住凶手。可是凶手卻繼續頂風作案,且在警衛森嚴的司令部官邸外,殺死了前來青島督辦公務的日本外務省外交官,引發了日本朝野的軒然大波,可凶手並沒有因此而收手,暗殺日本人的事件仍在繼續發生。
張誌和要離開
這一年青島的夏天,是一個多雨的季節。沒完沒了的雨,下得讓人心煩意亂。在沒有陽光的日子裏,空氣中充滿了潮乎乎的濕氣,抓一把,手心都是握著水的感覺。悶熱的潮氣同樣也壓在每個人的心裏,沒有風的天氣更像是把人置於一個巨大的蒸籠裏,被蒸煮得無處躲藏。空氣仿佛凝結了一樣,讓人覺得每呼吸一口都很艱難,悶得透不過氣,身上總是不斷地滲出一層一層細密的汗水,和皮膚表層的泥垢攪拌在一起,把所有的汗毛孔都塞住了似的,感覺黏黏乎乎的很不舒服。誰都不喜歡這樣的天氣,哪怕晴熱酷暑,也好過心裏長黴的日子。
連續十幾天都沒有聽到關於徐敬海的任何消息,鄭矢民就坐不住了,利用中午的工夫一個人悄悄地來到劈柴院,一看洪祥記大門緊閉,連門板都沒有摘,看樣子至少己經幾天沒有開張了,鄭矢民心裏就有了數。雖說心裏掛掛著徐敬海,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樣了,可也不敢多問,隻好進了隔壁的餛飩鋪,要了一碗餛飩,裝做老主顧的樣子,指了指洪祥記問餛飩鋪的夥計:“好些天沒吃他家的大米幹飯壇子肉了,這家子怎麽關門了?”
也趕上這個夥計愛搭話,就撇著嘴說:“不知道怎麽回事,這一陣子就沒見餘掌櫃開過門,每天都有人來找壇子肉吃,依我說,他那個壇子肉有什麽吃頭?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麽想的,還真不如來我們家吃,一碗香噴噴的雞絲餛飩外加兩個杠子頭火燒,又解饞又實惠,還吃得飽,不打著飽嗝出門我不收錢。”
鄭矢民隻好笑笑說:“嗬嗬,老主顧了,好這一口。他家的肉燒得好呐,一筷子下去就能解饞!再說這個天這麽熱,不用出門就能燥一身汗,這麽個鬼天再來吃餛蝕,不是熱上加熱了嘛。”
夥計抬頭看了看外麵的陰陽天說:“這倒也是,不過你看看這陰陽天,能出一身透汗身上也舒服點不是?”
鄭矢民對夥計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近前,趴在他耳邊壓低了嗓音試探著問:“你說這家夥,不會是犯了什麽事了吧?”
夥計臉上先是露出驚訝的神色,然後又搖搖頭說:“不會吧?不會不會,絕對不會!餘掌櫃肯定是有什麽事,擱平常早就開門了。別看餘掌櫃這人平時不多言不多語,可是心眼很好使。前一陣子一個要飯的走到他門口,你可沒見人家餘掌櫃,連肉帶湯加幹飯挖了冒尖的一大碗給了那個要飯的,一個子兒都不要!我在這邊看了都心疼,心說你這個餘掌櫃啊,可真割舍的!”
“哦!”鄭矢民不再搭話,急溜溜地吃完了飯,結賬走出了餛蝕鋪。往回走的路上他還在想,既然連隔壁都不知道徐敬海最近的行蹤,說明日本人現在還沒有查到他這裏,心裏略微地寬心了些,走路的腳步也變得輕盈了許多,不知不覺地哼起了肘鼓子。就在快到德福祥的時候,突然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把他給嚇了一跳,轉臉一看,見是閆洪昌一臉奸笑地正站在身後,一條腿蹀蹀躞躞(蹀蹀躞躞:青島方言,得瑟)地沒個穩當勁,輕浮地問:“鄭矢民,恣得不輕啊,連小戲都唱上啦?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小子有這麽大能耐,還能搞了個洋娘們兒給你當小老婆,真是豔福不淺啊。來來來,和你師傅我說說,晚上和洋娘們兒弄那個景是不是很來勁?”
鄭矢民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我說閆掌櫃,咱們別扯這些難聽的話說好不好?”
閆洪昌用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鄭矢民,咧著嘴道:“喲嗬?你小子兩天工夫就讓洋娘們兒給馴化成這樣了?你還是個爺們兒不是?對了,我正想問你那,那天晚上坐你旁邊的那個兒子是幹什麽的?就是那個叫什麽餘掌櫃的,娘了個逼的跟我個蛋子毛似的,你看看他在酒桌上舞舞紮紮的那些本事。說實話矢民,要不是看在你辦事的份上,我那天晚上真他娘了個逼弄死他,你信不信?告訴我,他到底是幹什麽的?”
鄭矢民暗暗冷笑,就你那兩下子想弄死他?在我跟前吹個牛逼也就罷了,就你洪昌那個熊樣,他弄不死你十個才怪呢!心裏是這麽想的,可表麵上卻淡淡地說:“閆掌櫃這話我信,怎麽說你還不得給我二分麵子不是?你們兩個那天晚上要是鬧起來,不管誰吃了虧,我這臉麵總是不好看。那個餘掌櫃就是我一個老鄉,也算是沾點子親戚吧,莊戶人老實,不大會說個話,你也別往心裏去。他是個木匠,那兩天我不是辦事要拾掇房子嘛,就找他過來幫我幹點木匠營生吾的。”
“哦!就是個狗**不是的木匠啊,”閆洪昌冷笑著說,“我還當是從車袢崖漏出來的土匪呢,你看他頂了個挨揍的樣子,緊恁媽還和我兩個摔摔噠噠的,真他娘了個逼得不知道死活!他沒買上二兩棉花紡一紡,我閆洪昌是誰?”
鄭矢民歎了口氣說:“我說,這個事就算了吧,你閆掌櫃大人有大量,和個才進城還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莊戶孫兩個至於生這麽大的氣?”
“就是!矢民,你這說了句實話。我要是和這個莊戶孫兩個生氣,那就太不值果了。”閆洪昌讓鄭矢民這麽一說,就覺著心裏順氣多了,嘿嘿一笑說,“你一會兒沒什麽事吧?到我那裏下壺好葉子,人家剛給我的大方,我才剛忙下了一壺,真不錯!順便看看我剛弄了個胭脂瓣,哨得那叫一個好!”(大方:指茉莉大方,花茶的一種;胭脂瓣,鳥名,又稱靛頦。)
鄭矢民應付地點點頭,望著閆洪昌撇撇拉拉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冷笑了一聲,心裏罵了一句:不知死活的個東西!轉身就回到了德福祥。最近這些日子天一直在下雨,鋪子裏也沒有多少生意,看上去有些空**。沒有顧客,夥計們自然也就沒什麽事可做,再加上天悶得要命,一個個都昏昏沉沉沒有精神,或倚著背櫃,或靠著牆壁地閉著眼迷養,隻有張誌和一個人在樓上戴著一副老花鏡,端詳著手裏的一塊布料,自己打著鼓點哼唱著京戲《四郎探母》楊延輝的一段西皮快板:
非是我終日裏愁眉不展,
有一樁心腹事不敢明言。
肖天佐擺大陣兩國交戰,
我老娘押糧草來到北番。
我有心過宋營前去探看,
怎奈我處深宮難以出關。
鄭矢民走過來看了看說:“五哥,這又在忙什麽呢?”
張誌和微微低下頭,從花鏡的上方看了看鄭矢民說:“是矢民啊。你看你和何小姐己經成了親,我也沒有表示點什麽。我手裏這塊好東西己經放了好多年了,正琢磨著做個什麽送給你和何小姐,留一個念想,也是我的一份心意。”鄭矢民哈哈笑著說:“五哥,你說咱倆都己經這麽多年了,你以為那是和二下旁人,還得搞得客客氣氣的?咱倆誰跟誰啊,五哥你和我千萬別這麽見外!”
張誌和卻很認真地說:“矢民啊,我正是因為和你不見外才把這個東西拿出來給你,旁人怕是連看眼的機會都沒有。你開了這麽多年的綢緞莊了,也算是見過世麵的人了,什麽料子你不用下手摸,隻要打上眼就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那麽我問你,我手裏拿的這是塊什麽料子你見過嗎?”
鄭矢民接過那塊料子,隻覺得很輕很滑也很柔,像緞不是緞,說絲不是絲,比緞子還要滑,比絲還要柔,就知道是個好東西,可是不知道叫什麽。他疑惑地看著張誌和問:“這是什麽東西?”
張誌和神秘地笑了笑,指著旁邊的一把椅子對鄭矢民說:“矢民呐,你坐下,聽我慢慢地給你說。你肯定聽說過什麽叫做火龍單吧,就是十冬臘月無論多麽冷的天身上隻披著一層紗就敢出門的那種,說的就是這個玩意兒。不過外麵那些可都是傳說,這世上可沒幾個人親眼見過這東西,我給你看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火龍單!火龍單是咱們中國人給起的個土名,實際上人家還有一個洋名,叫做沙圖什,據說這是波斯語,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我聽人家說,洋國女人很喜歡這玩意兒,說是寧可不要珠寶也得要一條沙圖什。法蘭西國的天子叫拿什麽侖的一個妃子很喜歡這玩意兒,拿破侖一次就給她買了五十條,花了不少銀子。你看街麵上那些個有錢的人五人六地穿個貂皮吾的招搖過市,和這個東西比起來,最多也隻能算是些不值錢的破爛兒。我手上這一塊,還是當年老佛爺在世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哪個洋國給她祝壽的時候上貢送的,總共是這麽兩塊,一塊被老佛爺賜給了李鴻章李大人,另一塊呢放在了宮裏就給忘了。後來八國聯軍打北京,老佛爺嚇得帶著一幫大臣慌慌張張地跑去了西安,在忙亂的時候,宮裏的那些個太監宮女們都在搶什麽珠寶,看見我揀了這麽塊料子他們還嗤笑我說,小五子,放著現成的金銀財寶你不拿,拿塊破布幹什麽?
我心說啊,你們懂個屁!結果老佛爺回來了,那些偷拿珠寶的都一個個受到了處罰,唯獨我沒事,就這麽著讓我給收起來了。前些日子你去京城,王掌櫃不是給了你一個箱子嗎?這玩意兒就在那個箱子裏。這個東西是用西藏和克什米爾雪山上的藏羚羊的絨毛織出來的,你知道藏羚羊是什麽?那玩意兒可是很金貴,在冰天雪地裏攀爬那些個山崖峭壁上跟走平道似的,想逮住它可不是那麽容易,一個極好的獵人一年能打個仨倆的,就己經不錯了。關鍵是必須得要十冬臘月的絨毛才行,這個東西火力大,你想在那麽高的冰山上,無論多麽冷的天,就和在冰窖子裏一個樣,可生個仔都凍不死,靠的就是這絨毛。
那些有錢的洋國女人頂多也就是拿這個做條圍巾吾的,像我手裏這麽大一塊,我估摸著在這個世上充其量也就有個三塊兩塊了不起了。能織成這麽大的很少見,至少得五六十頭藏羚羊,而且越輕越值銀子,你掂量掂量這麽大一塊,頂多也就是個三錢兩錢那麽重。這幾天我就一直琢磨著,人家何小姐是洋國人,也是見過大世麵的人了,你們倆這是個大事,和你,我就不說要報答的話,可你們倆走到一起我說什麽也得表達一下我的意思,該送點兒什麽好呢?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我還真頭沉,想來想去,就想起還有這麽個好東西。我一天比一天老了,這個東西放在我手裏也沒什麽用處,就把它留給你們,還能繼續傳下去。我現在是想從這裏麵挑出幾根線,到染坊去染染色,在這個邊上繡上個花,繡個鴛鴦戲水吧,太土氣,繡個牡丹吧,這幾根線又不夠,剛才在這裏想,他們洋國女人喜歡的是玫瑰鬱金香之類的洋花,所以就幹脆繡上一支玫瑰吧,人家洋國都把這玫瑰叫**情的花,你們倆大概也就叫那什麽愛情吧,我就想花上一個月的時間,給你們倆繡上一支玫瑰,祝福你們能白頭偕老!”
鄭矢民聽了張誌和的這一席長談,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站起來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隻叫了一聲:“五哥!”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張誌和卻平靜地笑了笑說:“矢民,你是我的好兄弟,咱哥倆就什麽也不說了。這些年多虧了你,我小五子才活得像個人樣,說實話這也了卻我這麽多年的一塊心事。你老丈人說得好啊,人無論到了什麽時候都得知道什麽叫做報恩啊,我在那個時候能遇上你,這是咱們兄弟倆的緣分。這一陣子我就一直在想,該怎麽去感激你對我這一輩子的情分,見到這個東西以後,我心裏才覺得踏實了。”
鄭矢民望著他疑惑地問:“五哥,你的意思是要……準備走?不打譜在青島了?”
張誌和歎了口氣說:“古人的詩裏說,漁燈暗,客夢回。一聲聲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萬裏,是離人幾行情淚。我這叫老貓房上臥,累累思舊窩。想我小五子同治四十幾年進宮,前後服侍了同治、光緒、宣統三位萬歲爺和慈禧、隆裕兩位老佛爺,親眼所見幾朝幾代的皇上,可就是沒看見過自己的家,這家早就不知道是個什麽樣了。現如今,改朝換代了,跟你在青島這麽多年,結交了你這麽個好兄弟,我小五子這一輩子也就算值了!眼下,我人也老了,就想回老家了,俗語說得好,樹高千丈,落葉歸根。爹娘給了我這條命,可我這輩子就沒在爹娘跟前盡盡孝,也是我一生的一大憾事。我想,等我回了老家就在爹娘墳前蓋一個窩棚,守著他們兩個老人,陪他們說說話,等我死了就葬在他們旁邊,也算是我給爹娘盡盡孝道了!”
鄭矢民愕然地望著張誌和,想了想才說:“五哥,你怎麽能這麽想?你想沒想到你這麽一走,咱們兄弟倆可就天各一方了。你要是一定要走也可以,我就把這鋪子關了盤出去,帶上你弟妹和孩子,咱們一起走!五哥,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走,咱們兄弟倆是一生一世的兄弟,還沒尕夥夠啊!你想,你現在是一天比一天老了,即便是回了老家,也還是你一個人,將來你不能動了,誰伺候你?我早就說過這話,有我鄭矢民一碗,就有五哥你半碗,你老了我來養活你,天銘天鏈都是你的孩子,你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鄭矢民來給五哥你送終,讓天銘給你摔盆子,讓天鏈給你披麻戴孝做你的孝子賢孫。再說了,你這一拍屁股走了,那孫嫂和樹為怎麽辦?好歹也算是一個家,你就不給他們娘倆想想?”
張誌和咧咧嘴,苦笑著說:“矢民,我的好兄弟,你的一番情誼我領了,我知道你是真心挽留我,也就不說什麽謝字了。這麽多年你也了解我,隻要我做出了決定,誰都攔不住!本來我是想等上了秋天涼快下來以後我再跟你商量這個事,既然咱們今天這話趕話地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就不想再瞞你。我一個孤寡人家也花不著什麽,這幾年我積攢下的這些錢也夠用了。你剛才說到家裏的事,多少你也知道點,本來就不是什麽夫妻,我走了,興許給她是個機會。也省得她一天到晚偷偷摸摸,這樣的話兩個人心裏都不覺得憋屈。”
鄭矢民知道他說的是孫嫂在外麵尕夥男人的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言才好,畢竟當初是自己給人張羅的這門親事,雖說是出於好意,給兩個苦命人湊合成一個家,可壓根兒就沒往張誌和不能興男人之事上去想,結果到頭來,孫嫂一直和一個拉洋車的男人有染,這已經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就在這個時候,就聽到樓下的夥計在喊:“掌櫃的,有人找!”他順著聲音看下去,見一個戴禮帽的人站在櫃台前,便和張誌和打了招呼,就匆忙下樓去了。
鄭矢民走到近前一看,才認出是徐敬海,驚得他差點喊出來,趕緊拉著他進了雅間。進門後才問:“你這些天去哪裏了?你知道不知道這一陣子我都快要急瘋了?”
徐敬海卻笑了笑說:“我回膠州了,給俺爹娘上上墳。”
鄭矢民問:“棧橋那個事是你幹的吧?”
徐敬海平靜地說:“瞧你大驚小怪的,捏死倆螞蚱也值得你這麽緊張?小日本他媽不殺絕戶了車袢崖的好幾百口子,捏死這倆算個什麽,還差得早呢!”說著,他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塊手表遞給鄭矢民,“那幾天忙忙活活地,也沒給你準備什麽東西,這塊表就算是我給你的賀禮吧!”
鄭矢民接過了手表,滿臉狐疑地看著徐敬海問:“你這是從哪裏弄來的?你要是不說清楚來路,這玩意兒我可不敢收。說實話敬海,我有家有業有老婆有孩子,你可千萬別害我。你實話告訴我,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徐敬海臉上露出了不快的神色說:“我說你如今怎麽像個娘們兒?告訴你讓你收起來你就收起來,別問那麽多事!說實話矢民,現在我也就你這麽一個親人了,如果我一旦有個好歹,還指望你能出麵給我收屍!”
鄭矢民歎了口氣說:“敬海,不是我說你,你說你開館子好好的,幹嗎還要出去作這些羅亂啊!你沒見滿大街的日本兵憲兵隊還有便衣,一天到晚四處溜達啊?我還尋思你作完了就遠走高飛算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敢再回到這個馬猴窩。敬海我佩服你這個膽量,你可真是天膽啊!”
徐敬海鄙夷地嗤了嗤鼻子道:“嘁!我徐敬海他媽不不報這個仇,對不起俺爹俺娘俺哥哥和俺兄弟,還有車袢崖那些弟兄們,就是死了都不閉不煞眼!”鄭矢民問:“你來就是為了這事?”
徐敬海站起來說:“我就是想過來和你打個招呼,萬一我失手死了的話,矢民你費費心給我收了屍,這就足夠了,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都念著你的好!”鄭矢民把徐敬海送到門口,正好和閆洪昌打了個對麵。隻見閆洪昌斜著眼,挑釁地盯著徐敬海看了看,咧著嘴道:“我當是個什麽好漢呢,不就是娘了個逼的個臭木匠?莊戶孫進了城,也敢戴上個禮帽冒充青島人了,這是個什麽年頭啊,真是嗑瓜子嗑出個臭蟲,還什麽他娘了個逼的人都有!呸!”
鄭矢民心裏暗暗叫苦,還沒等他去拖徐敬海,徐敬海的手已經伸過去,一把就楸住了閆洪昌的脖領子,惡狠狠地說:“把你剛才的話再給我說一遍聽聽!”
閆洪昌被楸著衣服領子剛好卡在脖子上,卡得他喘不動氣,就拚命地掙紮,想掙脫出徐敬海的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一把鐵鉗一樣,連動都動不了,隻好轉過臉用乞求的目光望著鄭矢民。鄭矢民趕忙把徐敬海拉開說:“餘掌櫃,都是自己人,閆掌櫃就開了個玩笑,你不必當真,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地讓人家看見會笑話。撒手撒手!”
徐敬海聽了鄭矢民的勸解,罵道:“今天若不是看在鄭掌櫃的麵子上,我就讓你死在這裏!”說罷鬆開了手,順勢推了閆洪昌一把,把閆洪昌推得趔趔趄趄地退後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後扭頭就走了。
閆洪昌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屁股上的泥,望著徐敬海的背影,驚愕地問鄭矢民:“他到底是個幹什麽的?哪來這麽一膀子力氣?”
鄭矢民幸災樂禍地說:“他就是個木匠,一天到晚拉大鋸推推耙,還不有的是勁?你就別去招惹他了,你真不是他的對手。”
閆洪昌見人走遠了,就又來了本事:“就他?娘了個逼,我剛才就是沒準備讓他偷襲了一下子,我這要是運足了氣紮下馬步,腳底下就是根,他娘了個逼的能推動我?做夢去吧!不信你現在試試。”
鄭矢民似笑非笑地嘲弄道:“你還是去和他說吧,你們個個都是武林高手,我就一個做小買賣的,不懂你們這些套路。”
他轉身就回了鋪子。一個下午鄭矢民都在想,今天這究竟是怎麽了?樓上的張誌和提出要回老家,徐敬海又來要求幫他收屍,這一天鬧了些什麽事,還真他媽的撞上鬼了!一直到晚上回家,鄭矢民都覺得這一天晦氣,心不在焉地看著趴在桌子上學描紅的孩子。趙玉秋見狀,就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嗨嗨嗨,想什麽呢這是?看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吧,沒個出息。是不是魂兒又飛到那邊去了?”
鄭矢民卻不耐煩地說:“去,沒看我這正在想事呢!”
趙玉秋忽然說:“對了,我想起一個事來,你那個師傅閆什麽昌,這幾天就在咱這門前晃悠,我都己經看見好幾回了。今天出門的時候,剛好和我走了個碰頭,我剛想和他搭個話,可他和我一朝麵就立馬掉頭往回走了。你說,他是想幹什麽?”
“閆洪昌?”鄭矢民一怔,“他閑著沒事到這裏撒嘛什麽?”
頂風作案
天黑下來以後,徐敬海從一家館子裏打著飽嗝走出來,兩隻眼睛像覓食的狼一樣掃視著周圍。殺人的**,嗜血的亢奮,在這個陰鬱的夜晚再一次強烈地刺激著他體內的每一根神經,沸騰的血液在他的血管裏充湧起一波又一波狂瀾,如潮水般狠狠地撞擊著他那顆起伏跳躍的心髒,然後再慢慢地滲透進身體的各個細胞,把所有的興奮點全部都集中到了大腦,統一成一個完整的信號:殺人!
當他十幾天前在棧橋上很順利地殺死了兩個日本人後,那種被激活了的興奮像一股壓抑了很久而得以釋放的能量,一經爆發便震撼得讓他難以自製。這種久違了的強烈刺激以至於讓他在回到洪祥記後的很長時間裏,全身都還在被這種意外殺戮的興奮不停地抖動,他不得不努力地使自己平靜下來,蹲在角落裏貪婪地一支接一支地猛抽從那個被他殺死的小日本的口袋裏搜出來的紙煙。房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他嘴上顫抖的煙頭時紅時暗地在這個陰雨綿綿的黑夜中燃燒,仿佛他的胸中也被這小小的火光點燃一樣,將自己的全部都投身於熊熊燃燒的烈焰中。恍恍惚惚,他的手似乎又觸摸到了那個日本女人那對堅挺的奶子,頓時覺得的**出現一股強大的力量開始慢慢地向上升騰,他低下頭去,卻發現那玩意兒陡然翹起,變得猙獰昂立,像一個因憤怒而勇猛的士兵,用生命的力量高聲嘶喊著衝鋒。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飄浮在眼前的是車袢崖一具一具被炸碎了的屍首和日本兵端著大槍在一片喊殺中將冰冷的刺刀紮進人體的慘烈。隨著興奮的加劇,一種酸麻的衝擊從腰間生成,讓他按捺不住地從心裏發出一聲令人驚悸的低吟嗥叫,緊緊地閉上了雙眼,終於擼出了一排憤怒的汙穢衝天射去,隨後整個人癱軟地倒下。
他沿著街道慢慢地往前走,像一個給人簽發死亡通知書的幽靈,他的身影在雨後濕滑的路麵上被街道兩惻住戶裏透出的燈光拉出一條斜長的影子。三天前,是他離開膠州後第一次回到了那片讓他心痛的土地。當他鐵青著臉遠遠地站在車袢崖對麵,遙望著己經夷為廢墟的山頂時,他的心仿佛被一把破刀在狠狠地撕扯一樣,痛得全身都在不停地抽搐,牙齒也咬得咯咯直響。那種絞殺般的痛楚扭曲了他的人生,注定今生今世要銘刻在他生命中,並因而轉變成刻骨的仇恨,使他將這殺母弑兄的絕戶罪惡全部轉嫁到了每一個日本人身上,隻要他活著,就要殺日本人,就要報仇雪恨!
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買了祭奠的黃裱紙,就地畫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圓圈,把車袢崖的所有亡靈全部都納在其中,然後掏出洋火,顫抖著雙手點著了小山一樣高的燒紙,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那是他自己的,他己經把自己提前送上了不歸路。
他跪倒在熊熊燃燒的紙錢後麵,對日本人的仇恨和失去親人的痛疼所交織而成的憤怒,和這堆紙錢一樣在他心裏點燃,他仿佛聽到母親、兄弟還有車袢崖死難的弟兄們在火焰裏發出同一個讓他震耳欲聾的聲音:“為我們報仇!”這一聲怒吼讓他無法控製自己的眼淚,仇恨使他全身變得僵硬,額頭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地凸起,他從喉嚨深處聲嘶力竭地發出像野獸一般的吼叫:“不殺日本人,我死不瞑目!”隨後便像座山一樣轟然倒在了一邊。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昏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紙錢己經基本熄滅,隻留下縷縷的煙霧隨著山風四散吹去。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色,大毛郎星高高地掛在了東方的天穹,遠處,隱隱傳來了雞叫。他站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紙煙點著,看著對麵影影綽綽的車袢崖,在心裏默默地說:“娘,大哥、敬開,車袢崖的親人們,從這個時候起,你們在陰曹地府給我留出一個位置,我很快就來找你們,原先那個苟且偷生的徐敬海已經徹底死了,留下的,將是一個給你們報仇的冷血殺手。”
他把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兩隻陰森恐怖的眼睛,帶著駭人的凶殘,冷冷地掃視著偶爾從身旁經過的路人。他的一隻手抄在大褂的兜裏,緊緊地握著那把磨得風快的殺豬刀,手心裏己經握出了汗,卻始終沒有發現目標,這讓他覺得很失望。
正當他為今天晚上無功而返沮喪的時候,拐過被日本殖民者稱之為“新市區”的一個市場頭兒上,遠遠地發現有兩個人歪歪扭扭地從對麵走過來,看樣子是己經喝大了,嘴裏鬼哭狼嚎地唱著日本歌。徐敬海一見,全身為之一動,下意識地攥緊了兜裏的殺豬刀,抖擻了一下精神,迎麵朝著那兩個人就走了過去。
日本駐青島守備司令部司令長官由比光衛大將在官邸中剛剛起床,就得知昨天夜裏又有兩名日籍人士在中野町遭到不明凶手殺害,這已經是短時間以來連續發生的第五起針對日本僑民的暗殺事件了。自從他奉命接替因處理車袢崖徐敬山匪幫綁架日本僑民一案中表現軟弱而遭到日本國內朝野共同斥罵的前任司令官大島健一中將以來,在這短短的二十多天時間裏,他就被這沒有任何頭緒的雜事攪和得焦頭爛額。作為一名冷血的職業軍人,上任伊始他就以極其強硬的手段動用飛機襲擊車袢崖,雖然沒有達到營救人質的目的,但是他的果斷舉動卻得到了住在青島的日本僑民認可。可是麵對這一起又一起的謀殺案,卻讓他覺得束手無策,這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畢竟不是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可以真刀真槍的去拚殺,然而,這個殺手究竟藏匿於何處?從軍事上說,不按常理出牌的敵人最為可怕,但是,如果遇到一個根本就不懂什麽叫做遊戲規則而隻知道躲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角落裏殺人的敵人,要比通常情況下的敵人更加可怕。在這座他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熟悉的城市,麵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的茫茫人海,要找出這個來無蹤去無影躲在暗處施放暗箭的殺手,對他來說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
說起來,這位新上任的由比光衛大將身上竟然還有中國血統。據有關資料表明,由比家族起源於中國明朝嘉靖年間,他的祖上就是當時在日本本島赫赫有名的中國海盜、大漢奸汪直。明史記載汪直是徽州人,後來汪直被明將胡宗憲設計擒獲並被處死,他在日本的幾個老婆給汪直所生的孩子當中,有一支就是後來流落到高知縣的由比家族。由比光衛出生於日本萬延元年十月十五日,也就是西洋曆一八六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早年就讀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二十二歲從軍,一八九一年畢業於日本陸軍大學,得到當時的首相伊藤博文的賞識,被保送到英國留學。一九零零年八國聯軍瓜分中國的時候,他就是日本侵略軍進入中國的第八師團參謀長。在打天津,攻北京,血洗紀家莊,搶戶部倉庫,焚燒衙署,掠奪皇宮等等在中國犯下的一係列令人發指的滔天罪行中,都出現過他的身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殺人惡魔。由比光衛也因此青雲直上,很快就得到了提拔。一九零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伊藤博文在哈爾濱被朝鮮愛國誌士安重根刺殺身亡,由比光衛也因此失去了靠山,很快被調往陸軍大學擔任校長。一九一四年日德戰爭爆發,由比光衛作為先頭部隊的第十五師團從青島嶗山登陸,沿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血洗閆家山就是他的部隊所為。此次奉命調往青島,己經是他第三次來到中國。由比光衛於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八日死於日本高知老家,其罪惡亡靈後來被陳列於日本“靖國神社”。
由比光衛一聽到報告,頭皮都炸了,連嘴上的兩撇八字胡都往上直翹,他不耐煩地把廚師己經備好的早餐推到了一邊,命令副官立刻備車,火速趕往守備司令部。他快步地走進三樓寬大的辦公室,直奔設置在辦公室中央的辦公桌,眉頭緊鎖地拿起己經放在桌上的憲兵隊、偵緝隊的案情報告。根據憲兵隊提供的現場勘驗報告,凶手使用利器從身後先後將兩名被害人的喉管割斷,而且都是一刀斃命,說明凶手的殺人手法非常老到,能同時殺死兩名身強力壯的男人,可見凶手出手速度極快,且手段非常殘忍。種種跡象表明,凶手不像是普通的殺人案犯,而應該是受過專業訓練。從案發現場分析,雖然這起謀殺案和十幾天前發生在棧橋上的謀殺案凶手所使用的凶器不同,但是凶手同樣在殺人後表現異常冷靜,有著極好的心理素質,而且對周圍地形非常熟悉,這證明凶手己經提前精確地設計好了逃離現場的路線,以便作案後順利地從附近的小路走掉,另外現場沒有發現凶手作案後逃跑的淩亂足跡,可以斷定凶手當時並不慌張,在這種情況下,估計作案應該是兩人或兩人以上,至少還有一名同夥在附近望風。再一點和棧橋案比較相同的是,凶手在殺人後也是盜走了被害人身上所有財物,不像是職業殺手的所為,但極有可能是凶手在故意製造搶劫殺人的假象,以幹擾偵查方向。但是本案的疑點在於,據調查,被害人是兩天前剛剛從上海來到青島實地考察內外棉紗廠選址的工程技術人員,和棧橋案被害人同樣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生活中也沒有其他與之結仇的人,所以凶手不可能是由上海跟蹤過來的,而應該是潛伏於青島本地的職業殺手,本著對大日本帝國的刻骨仇恨,從而濫殺無辜。
由比光衛大將震怒了,猛地摘下帽子摔到桌子上,暴跳如雷地拿起擺放在辦公桌一側的一個中國青花瓷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指著站在一邊的副官歇斯底裏地大罵:“憲兵隊、偵緝隊都是些飯桶!飯桶!在我大日本統領區內連續發生如此令人震驚的殺人案件,是我大日本帝國的極大恥辱!你馬上下達命令讓他們立刻破案,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給我查出來,不得延誤!”
但是,就在日本守備司令部發布緝拿殺人凶犯的當天晚上,徐敬海悄悄地潛伏到了戒備森嚴的司令官官邸門前不足一百米的小樹林中,他是準備尋找機會來對殺害他全家的主謀由比光衛下手。
潛伏在官邸門外謀殺司令官?這種荒唐的想法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也就是說成功的幾率幾乎就是零,道理很簡單,由比光衛絕對沒有任何理由會在這個時候在官邸門外下車。而這個想法也隻有像徐敬海這種已經殺紅了眼的瘋子才能想得出來。說實話,在這個地方想行凶殺人,最多也就是殺個把衛兵,況且就是殺衛兵也不是那麽容易,畢竟人家有槍。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近似於癡人說夢一樣荒唐到透頂的想法,竟然真的被他得手,還真的有那麽個倒黴蛋踩著點地到他跟前來送死。還原曆史所記載的這個倒黴蛋倒不是由比光衛本人,而是下午剛剛從日本本土前來青島處理公務的外務省參事廣田喜一郎,因為在青島守備司令部的歡迎宴會上多喝了幾杯純正的青島啤酒,在回到下榻的守備司令官官邸的時候,讓一泡尿憋得實在堅持不住了,隻好讓司機在距離官邸大門一百米的地方停車,慌不跌地下車小便,而這個地方,恰恰就是徐敬海埋伏之處。就在短命鬼廣田喜一郎剛剛脫下褲子想要舒暢地撒出這泡己經憋得實在受不了的尿的那一瞬間,藏在下麵的徐敬海一躍而起順勢將他拖到了坑裏,冰涼的殺豬刀也同時切斷了他的喉管,他甚至連喊叫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就像一隻被殺了的雞一樣,兩眼向上翻瞪著,雙腿死命地在地上掙紮了一番,便停止不動了。整個殺人過程被他的司機看得清清楚楚,等掏出槍跳下車時,樹林裏隻看到一個倉皇逃竄的黑影,一閃就消失在深深的黑夜裏,司機隻能朝著黑影逃跑的方向無謂地打了兩槍。
大搜捕
神秘殺手頂風作案,而且膽大妄為地在戒備森嚴的司令官官邸門前殺了一個日本政府的要員,消息傳到東京,引起了日本國內的嘩然,各大媒體都在第一時間刊登了這起案件,朝野更是對連續出現的殺人案件未能及時偵破而大加指責,內閣首相原敬親自給由比光衛發電報,以極其強硬的口氣責令他必須盡快破案。麵對本土的壓力和中國人越來越強烈的反日情緒,由比光衛如臥針氈,命令所有與案件有關係的部門停止一切工作,全力以赴投入到案件的偵破上來。他下令寧可錯抓一千,也決不能放過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必須要偵破此案。一時間,整個青島籠罩在殺氣騰騰的搜捕陰雲中,日寇軍警傾巢出動,在全市範圍內進行了大規模地毯式搜捕行動,對進出青島的所有出入口都施行嚴密封鎖,懸賞緝拿殺人凶犯的告示張貼得滿街都是,隻要發現有行跡可疑的人員一律逮捕,押送到日本憲兵隊嚴加審訊,對拒不接受軍警盤查的中國人格殺勿論。由比光衛在司令官官邸的地下室裏專門設下水牢,把所有逮捕的嫌犯全部集中關押在這裏,並親自參加審訊。各條馬路上鬼子的軍車拉著淒厲駭人的警笛來回穿梭,憲兵隊挨家搜查滿大街抓人,整個青島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氣氛裏,老百姓人心惶惶,提心吊膽地不敢輕易外出。可是即便如此,忙活了半天的日本憲兵隊卻連凶手的影子都沒有找到,這個神秘的凶手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們都不敢出門了,生意也就冷落下來,一連幾天,德福祥就沒見過幾個顧客,鄭矢民一籌莫展,從早上一開門就拿了把蒲扇坐在店鋪裏,滿臉愁容地望著陰沉沉一派蕭條的街市。街道上少有行人,隻有幾個穿著便衣的特務來回走動,馬路上不時傳來一陣一陣毛骨悚然的警笛的嘯叫聲,間或是幾聲清脆的槍響,一隊一隊的日本兵從門外走過,“哢哢”響的皮鞋聲由遠而近,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音很大,聽得讓人心裏直發毛。
張誌和坐在鄭矢民身後,把那塊“沙圖什”繃在繡花的圈子裏,一針一線地繡著一朵玫瑰。鄭矢民歎了口氣對張誌和發著牢騷說:“你說這一天到晚的抓抓抓,這到底抓到哪天算是一站呐,這要是萬一抓不著的話,咱們這生意就不用做了呀?”
張誌和隻顧飛針走線,頭不抬眼不睜地說:“狗日的小日本才不管你死活呢,以前在宮裏的時候我可是領教過。”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瞎聊,閆洪昌一閃身從對麵的鋪子裏走進來,又抽回身望了望街道上的日本兵,嘴裏不幹不淨地罵道:“娘了個逼,也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冒出個王八蛋,閑著沒事去殺人家日本人,害得全市戒嚴,連咱們都跟著遭殃。”
鄭矢民和張誌和看了他一眼,都沒有接言。閆洪昌見張誌和手裏正在繡的玫瑰,就頗感驚訝,沒話找話地湊過來說:“喲,張師傅,隻聽說你手上的活好,沒想到會這麽好,我今天算是開眼了,這簡直比女人還女人哪!”
張誌和抬頭瞪了閆洪昌一眼,不軟不硬地嗆了他一口道:“閆掌櫃,您這話說得我可不大愛聽,什麽叫比女人還女人哪?”
閆洪昌碰了個釘子,嘿嘿地幹笑了兩聲,又轉過話題對鄭矢民說:“這兩天怎麽沒看見你那個老鄉?這兩天正好閑著沒事,他要是再來的話,我倒想和他兩個比試比試。”說到這,他突然戛然而止,兩個賊眼突然一轉,湊到鄭矢民跟前,咬著耳朵低聲說,“你說,這殺日本人的案子不會是他幹的吧?真要是他幹的,那你可逃脫不了幹係,萬一被日本人知道了,知情不報那可是一樣的罪名!”
鄭矢民一聽,心“咯噔”一下立馬就提到了嗓子眼,嚇得臉都變了色,“呼”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可能因為吃驚過度,竟然差一點摔倒。他瞪大了眼睛緊張地望著閆洪昌說:“閆掌櫃,這話你可千萬別亂說,這年頭舌頭根子能壓死人,別因為你們倆抬個杠拌個嘴吾的,就在這個時候往人家身上扣這麽大的屎盆子,那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再說人家餘掌櫃是個老實人,也肯定作不出這等大孽!”
閆洪昌冷笑了一聲說:“老實?哼哼,他老實他娘了個老逼!老實,得讓個貓看著吧?說實話,打一開始我就懷疑這事是他幹的。我今天還就把這話擱這了,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咱倆就打個賭,等日本偵緝隊破了案,你再看看挨槍子的到底是不是他!”
張誌和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插言道:“我說你們倆是不是吃飽了撐的,閑著沒事扯這些五股拉騷的話題幹什麽?有道是君子自重莫談國事,你管是誰殺的幹嗎?人家偵緝隊憲兵隊出動了這案都破不了,你們扯個閑淡就能把案子給破了?笑話!隻要不是你我他幹的事,就別閑著沒事瞎打聽,沒聽人說,這年頭隻顧掃淨自家門前雪,別管他人瓦上霜。”
張誌和這番話本來是說給鄭矢民聽的,可是被閆洪昌借著了台階,翹起大拇指對鄭矢民說:“看看看看,我說什麽來著,到底還是張師傅見多識廣,此言有理。咱們閑著沒事扯他娘的這些雞巴蛋咋?”
閆洪昌走了以後,張誌和把鄭矢民拖到了樓上,表情凝重地對他說:“矢民,你可得打好了譜,這兩天你可要千萬當心,說不準閆洪昌這條瘋狗會去小日本那裏咬你,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小人,心惡著呐!萬一你被這狗東西咬一口,進了憲兵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聽別人說,憲兵隊就是個閻王殿,人一旦進去就是不死也得掉兩層皮。”
鄭矢民皺了皺眉頭說:“五哥,你放心吧,幹屎抹不了人身上。我鄭矢民行得正走得端,坦坦****做人,不管走到哪裏也得講情理,不是他說怎麽著就怎麽著。”
張誌和歎口氣說:“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這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就說你們倆吧,都是從瑞蚨祥出來的,看看你,再看看他,那叫沒法比呀!你這幾年旺著哪,生意上火,家裏又新娶了二房,可是他呢?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一天不如一天。你也看見了,這門對門臉對臉的,他那邊一天能進去幾個人?你說他能不生氣?他要是不氣得青了蓋,見天在被窩裏罵你,那才叫一個怪呢!他踅摸這樣的時機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你可千萬要提前做好準備。”
鄭矢民苦笑了一聲說:“五哥,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要是被人惦記上了,到什麽時候也得受著。再說,萬一我出了事,這裏裏外外的不是還有你嘛!隻要有你在,什麽事我都能放心。”
“你小子就是成心不讓我走哇!”張誌和笑了笑,隨後又道,“依我看,實在不行你就出去躲躲,等過了這陣子風聲再回來也不遲。幹脆,你去京城得了,那裏也有人照應,總比在青島這裏挨著要強!”
晚上回了家,鄭矢民憂心忡忡地坐在書房裏,心驚肉跳地回想著張誌和的每一句話,再聯想閆洪昌的所作所為,他也相信這狗日的絕對能幹得出來。他越想越覺得後怕,就走出去把趙玉秋給拽進來,轉身關上房門,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麽開口,隻是一個勁地歎氣。
趙玉秋覺得鄭矢民的表現讓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裏就有些緊張,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問:“你今天這是怎麽了?跟霜打了的茄子的,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鄭矢民看了看她,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趙玉秋一看就急了,追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了?你趕緊說說我聽聽。你這樣長一聲短一聲,也解決不了什麽事。快說啊,你想要急死我啊?”
鄭矢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裏己經含著淚,他抓起趙玉秋的手對她說:“天銘娘,我怕是惹身上麻煩了。今天讓五哥這麽一說,我越尋思這事越覺得有麻煩。”
趙玉秋急得瞪大了眼,用力地把手掙脫出來道:“你倒是快說話啊,活人能讓你給急死!到底出了什麽事了?快說說我聽聽,看我能不能幫上你什麽忙。”
鄭矢民咬咬牙,這才把徐敬海殺人,以及閆洪昌和張誌和的話對趙玉秋說了一遍。趙玉秋一聽,驚得目瞪口呆手腳冰涼,隻覺得天暈地轉,渾身往外直冒冷汗。過了半晌,她才回過勁來,眵哆嗦嗦地說:“我看你快跑吧,躲得遠遠的,等事過去了再回來!”
鄭矢民把壓在心裏的話都倒出來,反而心裏覺得坦然了許多,他拍了拍趙玉秋的肩膀道:“跑,往哪裏跑啊?再說了,我也不能丟下這滿口家子一個人跑,那還不得讓人笑話死我?反正事也不是咱幹的,到什麽地方都得講理不是?”
“她知道了嗎?”趙玉秋指了指何鳳梅那屋,“晚上你跟她說說吧,省得留下遺憾。”
果然不出張誌和所料,閆洪昌回到鋪子就一直在琢磨這個事。他嘴上叼著煙,將一條腿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兩眼望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向憲兵隊報信。是不是鄭矢民殺的日本人都不重要,先把這小子關起來再說,隻要他一進去憲兵隊,估計想再活著出來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到那時候德福祥就得完蛋,自己就可以撿一個洋落兒,回頭再把那老太監一收拾,兩邊的鋪子可都姓閆了,順手連那個洋娘們兒也一起給摟過來,這該是一件多美的好事!鄭矢民啊鄭矢民,你小子不是挺滋潤嗎?又是老婆又是姨太太伺候著,你他娘的還真是挺能耐,竟然找了個兩合水的娘們兒,這回就讓你進憲兵隊好好滋潤滋潤吧。即便你鄭矢民長了副鐵嘴鋼牙,憲兵隊也能給你化成鐵水。如果你在裏麵真能把自己都摘巴清楚了,就是你真的命大福大造化大,還能活著走出憲兵隊的話,也已經是傾家**產的窮光蛋了,你也隻有打哪來再回哪去了!再說隻要我閆洪昌走進憲兵隊一告密,人家日本人那邊興許還能再給幾個賞錢,這可是一槍能打幾個眼的好事。矢民,別怪你師傅下手太狠,古語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呀,如果你一旦出不來死在裏麵,我閆洪昌一定當親爹那樣供奉你,逢年過節給你燒紙送錢,保佑你在陰曹地府過得比活著時候還要愉作!
在現實生活中,總有那麽一個附炎趨勢的群體,表麵看上去唯唯諾諾,可一轉臉,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宄竟是什麽玩意兒,我們通常把這類人叫做出賣靈魂的小人,這類人往往有著卑微的人生經曆,在一個極端自卑的環境中長大,形成一種畸形扭曲的變態心理。這種人一旦得勢之後,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去報複那些比自己條件好的人,無論是否有恩於他,都概不放過。比如德國的希特勒就是一個最好的範例。與之相提並論的往往是動物中的狗。如果把出賣靈魂的人叫做狗,那是對狗的一種侮辱,至少狗在關鍵的時刻不會出賣主人,而小人則連父母妻兒都可以毫不吝惜地出賣。可是如果不用狗來形容這種人的話,又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也就隻能權且讓狗來替小人們擔當一個罵名了,也算是一個冤假錯案!
那麽,閆洪昌就是這麽一個連狗都不如的小人。
自從他見到了鄭矢民新納的妾以後,就被那洋女人的美貌搞得神不守舍,沒事的時候就趴在櫃台上,想著那女人扭來扭去的小腰和蔥白一樣白淨的皮膚,想著想著腦子就走了神,人也不知不覺地就溜達到了鄭矢民的住處,躲在另外的門洞裏悄悄地往鄭家院裏窺視,總是希望能遠遠地再看一眼那美人,哪怕是看個背影也行啊。可是每一次都是滿懷希望而去,卻又都是失望而歸,甚至還差點被鄭矢民媳婦給撞見。到了晚上,他專門去滄口路上俄國人開的妓院嫖老毛子女人,他強忍住洋娘們兒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股熏人的狐臭,隻是閉著眼在女人身上使勁地折騰,腦子裏卻在想象著鄭矢民姨太太的身影,直到睜開眼看到身下壓著的是洞大腰粗奶子耷拉的老毛子,才失望地一泄了之。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閆洪昌就悄悄地走進了日本憲兵隊。
鄭矢民入獄
幾乎一夜沒怎麽合眼的鄭矢民,早晨剛一起床,就覺得左眼皮跳個不停,跳得他心煩意亂,胡亂地洗了把臉,連早飯也沒吃就去了鋪子。還沒等他走到德福樣,遠遠地就看到閆洪昌急匆匆地從外麵回來,像個賊一樣四下看了看,迅速地將順昌樣的門開了一條小縫,“吱溜”就鑽了進去,再輕輕祕門關上。
這時候張誌和也剛好從德福祥走出來,正在一塊一塊地把門板摘下,再按照門板上的順序號擺好,鄭矢民也己經走到了跟前,剛和張誌和打了聲招呼,就看見兩輛日本軍車滿載著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疾馳而來,在德福祥門前戛然停住。刺耳的刹車聲還沒有止住,從車上跳下了三十幾個日本兵如臨大敵般地把德福樣給團團圍住,從車頭位置上跳下來一名挎著軍刀的日本軍官揮了揮手,幾名如狼似虎的日本兵猛地朝著還在愣神的鄭矢民撲過來。鄭矢民剛要本能地翻動,臉上立刻就被槍托猛擊了一下,他眼前一陣金星,身體晃了兩晃,便被撲過來的日本兵就地按倒,不由分說就把他給捆了個結結實實,像拖死狗一樣地拖到了卡車旁邊,幾個日本兵如同扔麻袋一樣地將他扔到了車上,他的頭好像是碰在了什麽硬物上,隻覺得一陣刺痛,人就昏死過去。隨即,軍車就拉著警報走了。站在跟前的張誌和目瞪口呆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閆洪昌卻躲在順昌祥裏正扒著門縫往外看,直到日本軍車走了之後,才冷笑了一聲。
五花大綁的鄭矢民被日本兵用卡車拉到了一座德式建築樓前停住,他昏昏沉沉地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地方似曾相識,還沒等想起是在什麽時候見過,就被身後飛來的一腳踢得趔趔趄趄地往前跑了幾步,身體直接就撞在了門框上。兩個日本兵過來,連推帶搡地將他拖下了一道很窄很陡的樓梯,來到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由於剛剛從光天化日下走進來,他的眼睛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一股刺鼻的臭味和發黴的味道迎麵撲來,他本能地掙紮了一下,立刻被身後的日本兵推搡著繼續往下走,在一個門前站住,隻聽“嘩啦”一聲,好像是打開了鐵製的門,接著身後的日本兵給他鬆開了身上的綁繩,突然就被身後猛推了一把,他身體傾斜著,踉踉蹌蹌地撲了進去。
過了好長時間,鄭矢民的眼睛才逐漸適應過來,適應了周圍的環境,便上下打量著這間黑糊糊的牢房。牢房分裏外間,他被關押在外間,房頂大約有四五米高,在靠近房頂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通風口,從那裏射進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潮濕的牆壁上,從通風口處偶爾還能看到外麵有一兩條人腿在走動,估計那應該是地麵。潮濕的牆麵是用一塊一塊參差不齊的石頭砌成,石頭上濕漉漉地還往外滴水。而裏麵那一間則是一個陰森恐怖的水牢,隱隱約約地能看到水牢旁邊掛了一個什麽東西,仔細一看讓他大吃一驚,被懸掛在那裏的竟然是個人,也不知是死還是活,腦袋垂在胸前,雙手被綁在一個橫梁上,而身體的大部分都泡在水裏,看得他心驚肉跳毛骨悚然。忽然聽到旁邊有人低聲地呻吟,嚇得他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急忙回過頭再看,發現在黑暗的角落裏還有兩個人,說人不是人,說鬼不像鬼,蓬頭垢麵,像是己經在這裏蹲了些時日。
鄭矢民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這令人驚恐的場麵,大腦裏一片空白。忽然,走廊中傳來一陣雜亂的皮鞋聲音,震得牆壁回音互響,嚇得他屏住呼吸,緊張地望著鐵柵欄門。兩個日本兵走到門前,“嘩啦”一聲打開了門鎖,這倆日本兵走到他跟前,一邊一個反剪著架起他的兩條胳膊,把他拖進了另一個房間。
等鄭矢民緩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死死地綁在一根碗口粗的柱子上,他知道這大概就是過堂了。越發到了這時候,他竟然發覺自己己經不像剛才那麽慌亂了。他坦然地睜開眼晴,雖然視線還很模糊,但通過角落裏點燃的兩盞幽暗的燭光,能看到四壁掛滿的刑具。放在角落裏的巨大火盆炭火正燒得通紅,一個光著膀子胸前長滿了毛的日本兵,手裏拿著兩把烙鐵放進火盆裏,不時地把烙鐵拿出來,在上麵吐一口唾沬,鄭矢民能清晰地聽到烙鐵蘸水後發出的“吱啦”聲。在他對麵的一張長條凳上坐著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是在上下地打量他。仿佛過了很久,其中的一人站起來走到鄭矢民跟前,語氣很緩和地用流利的中國話對他說:“鄭先生,你是明白人,肯定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咱們就實話實說,這樣你也會免受很多痛苦。你老實說,你的同夥現在什麽地方?”
鄭矢民說:“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問的是我的什麽同夥?”
那人沒再說話,對著站在火盆前的日本兵努了一下嘴,日本兵立刻走過來,照著鄭矢民的臉就狠狠地打了一頓嘴巴,打得鄭矢民“啊啊”一聲接一聲地慘叫,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直響,眼前金花亂冒,腮幫子上火辣辣地一陣劇烈疼痛,鼻子裏一股**流了下來。
那人依舊用緩和的口氣又問了一遍:“鄭先生,你的同夥在什麽地方?”鄭矢民勉強地抬起頭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問的到底是什麽!”日本兵再次走過來,獰笑著對準鄭矢民的臉又是狠狠地抽了幾個耳光。鄭矢民這回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被打爆了,像個散了黃的雞蛋一樣來回地搖晃著。他痛苦地號叫著,身體拚命地左右搖擺,卻一動也不能動。
那人點上了一支煙,慢慢地走到鄭矢民眼前,還是用緩和的口氣不慌不忙地問:“說實話鄭先生,我對你不感興趣。那個餘掌櫃是你什麽人?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鄭矢民的眼睛已經被打得睜不開了,那人的聲音也似乎變得非常遙遠,就像一隻“嗡嗡”飛的蚊子,得去仔細辨別方向。他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幾聲有氣無力的哼哼,那張臉像個氣球一樣快速地腫脹起來,把兩隻眼給擠得隻剩下一條縫。恍惚中,他感覺自己仿佛是坐在一條船上,整個世界都在來回地搖晃,搖晃得他胃部一陣緊似一陣地劇烈**,如翻江倒海一般地想要嘔吐,可是什麽也沒有吐出來。嘴裏像是被塞進一塊棉花一樣,嗚啦嗚啦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了些什麽。
那人很輕鬆地笑了笑說:“鄭先生,看樣子你確實是條硬漢,不過對付你這樣的硬漢我還是很有耐心的!”
趙玉秋在家裏得知鄭矢民被日本憲兵隊抓走的消息,隻覺得兩腿發軟眼前一黑,一下子就昏死過去。孫嫂在一旁趕緊用手指死死地按住她的人中,過了好長一會兒,她才長長地噓出了一口氣,“哇”地一聲哭出了聲。孫嫂一時沒了主意,就跑過去把也在哭天抹淚的何鳳梅給喊過來,讓她照看著趙玉秋,自己則慌慌張張一路小跑地來到了趙良臣先生家,把鄭矢民被抓走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趙先生一聽就急了,趕緊放下手裏的書,慌不迭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拉上趙太太就隨著孫嫂一起趕到了鄭家,剛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正躺在**抽泣著哭的趙玉秋:“到底是怎麽回事?”
趙玉秋一看見爹娘,又“嗷”地一聲哭出了聲音,一邊哭還一邊含混不清地說:“爹啊,你快想想辦法救救矢民吧!”
趙先生心疼地看著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玉秋,急得他姹挲著兩隻手不知道該做什麽。趙太太走到近前,摸著閨女的頭說:“玉秋,你先別哭,讓你爹想想辦法再說。再說大熱的天哭壞了身子還不是自己遭罪?”
正說話工夫,閆洪昌急三火四地跑來了,跑得滿頭大汗一步就闖進來,裝得像個壓根兒就不知情的人一樣,急火火地問趙玉秋:“弟妹,我剛從外頭回來就聽說矢民出事了?趕緊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個景?我可是聽說憲兵隊就是個鬼門關閻王殿,人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咱們趕緊想想辦法,不管花多少錢,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先把人給弄出來!”他一邊說著,眼角的餘光直往坐在床頭另一端的何鳳梅身上“撒嘛”。
何鳳梅站起來,感激地對閆洪昌說:“謝謝您閆先生,鄭的事情也讓您費心了。如果方便的話,請您幫忙給請一位律師,我們要起訴日本人的違法行為!”
閆洪昌聽了這話,心裏感到好笑,這外國娘們兒大概還以為是在德國呢。但他依然點頭答應,並趁此機會去摸了摸何鳳梅的手。誰知,一直蹲在何鳳梅身旁的伊克曼猛地躥起來,兩隻前爪抓住閆洪昌的雙肩,從嗓子裏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發威聲。這一下把閆洪昌給嚇得麵如土色,差點尿了褲子,趕忙鬆開捏著何鳳梅的那隻手,驚恐萬分地叫了一聲:“我的親娘啊!”
何鳳梅見狀,連忙對伊克曼嗬斥了一聲,它便乖乖地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可是那兩隻眼仍然死死盯著閆洪昌的一舉一動,做出一副隨時都有可能衝過去的樣子。
剛才的話題被伊克曼給插了一杠子,讓趙玉秋心裏很不髙興,回頭狠狠地瞅了一眼何鳳梅。趙太太卻忽然一拍大腿,轉臉對趙先生說:“剛才經這位先生一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這事就應該找他幫忙,而且他也應該幫這個忙,找他肯定沒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對準了趙太太,趙玉秋一聽,立刻停止了哭聲,“呼”地從**爬起來,已經絕望的上流露出一絲希望的神色,一把就拉住了趙太太的衣袖,急切地問:“娘,你快說說到底誰能幫上這個忙?”
趙太太看了趙玉秋一眼,把趙先生拉到一邊,趴在他耳朵旁小聲地說:“你去找找劉誌山,這個忙他肯定能幫得上。”
趙先生一聽,眼睛瞪得老大,驚訝地望著趙太太大聲地斥問:“你說什麽?你讓我去求他?虧你還能想得出來!我不去,說什麽我都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趙太太也急了,推了他一把。“這都到了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端著個臭架子?”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閆洪昌說,“你沒聽他師傅說,進了憲兵隊就等於進了閻羅殿一樣,你就狠心眼睜睜地看著矢民死在裏頭不管?”
閆洪昌聽說他們要托關係從憲兵隊撈鄭矢民出來,臉上明顯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在這個時候又不能表露,隻能迎合著趙太太的話說:“是啊,那裏可不是人待的地方,還是得抓緊時間救人要緊啊。這個時候千萬別考慮錢,無論花多少錢也得先把人救出來,如果家裏現在沒有的話,就先從我這裏拿,和我兩個千萬別客氣,我和矢民是什麽關係啊!實在不行,就是賣房子賣地,咱也得想辦法把矢民給弄出來,可不能讓他在裏麵遭那個罪!”說完,抬頭打量了一下房子,臨了,輕浮的眼神又落到了何鳳梅身上。
閆洪昌的舉動被趙先生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裏冷笑了一聲,又回頭看了看臉色再度黯然的玉秋,沉吟了片刻才緩緩地對閆洪昌說:“這位先生所說的這番話很有道理,我也能看得出,先生和小婿的關係確非尋常,在這個關鍵時刻主動前來安撫,並慷慨提出要解囊相助,單單這一點就讓我著實感動。不過這事來得太唐突,我還沒有想好,你們容我考慮一下再說吧。”說著就給趙太太遞了個眼色。
趙太太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隻聽到了他要考慮考慮,一著急就又搬出了她那套鬼子教,在胸前不停地畫著十字,嘴裏念念有詞地道:“我仁慈的主啊,你就饒恕我們這些醜陋的靈魂吧!”回過頭用很堅決的語氣對趙先生說:“你這個人真是塊死腦筋,都迂腐成個什麽樣了?眼下己經火燒眉毛了,先得想著怎麽把人救出來,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拽你的聖賢。還得考慮考慮,你還考慮什麽?等你考慮好了,連黃花菜都涼了!不管你怎麽說,還是先救人要緊!”
趙先生見她不但沒有領會自己的意思,反過來還在叨叨那套鬼子教,火氣一下子就躥上來,惡語罵道:“你就去讓你那位仁慈的主去憲兵隊救人吧!到這時候還在這念鬼子教的那些葬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