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鄭矢民被抓的當天晚上,徐敬海為了替鄭矢民解脫,夜裏再次出來作案,卻不想遇到了暗探,徐敬海見勢不妙匆匆離開,兩個日本密探緊隨其後。危機之時,徐敬海設計連帶了閆洪昌,閆洪昌當即被當做同案犯也被抓進了憲兵隊。因為案子沒有結果,鄭矢民和閆洪昌都被當做未決犯而關進了監獄,當他們獲得釋放時,已經是三年後了,此時北洋政府接管了青島的管轄杈。前來監獄迎接鄭矢民的,除郭葆銘外,還有一位叫鄧恩銘的年輕人。

山藤回來做什麽?

這個夏季所發生的故事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在過了幾十年之後都很難讓人遺忘。人們像躲避瘟疫一樣好不容易才辛苦地逃脫了悶熱酷暑的折磨,可是當涼爽的秋風吹來的時候,綿綿秋雨也肆虐地跟隨而至。傍晚,雨又在窗前飄落,從遙遠天際傳來的隆隆雷聲,像敲碎了的破鼓一樣,沉悶而淒楚地打在了張誌和的心裏。一臉哀怨的他站在德福祥門前,眼睛裏閃爍著悲戚的淚光,望著天上飄飄灑灑而下的雨,心裏異常紛亂。己經整整一天了,他無法知道身陷囹圄的鄭矢民是如何度過這一天的,那種壓抑在心底的悲哀若同一個膨脹的汽球,擠得五髒六腑透不過氣,隨時都有擠爆的危險;欲哭無淚的傷感就像這哭泣的天空,把所有的潮濕都聚集到了一起,像一塊壓在他心頭的石頭,壓得他室息。日本人在中國的地盤上竟容不得中國人,竟然可以以任何借口把中國人當做砧板上的肉,隨意宰割。天有怨時可以通過打雷宣泄,而中國人呢?止不住的老淚在張誌和臉上橫流,不僅僅是因為鄭矢民,同時也是為了自己。

呼之欲出的淚水此刻傾瀉而出,正如這雨,不知何時才會結束。夜幕降臨,它那黑色的魔爪將大地籠罩。窗外的雨依然在下,那是一支不諧調的曲。天空如黑綢子一般,陰霾得可怕,偌大的世界,好像隻剩下他一個人,恐懼孤單,困惑在空氣中蔓延。這雨仿佛一支黑色的挽歌在為鄭矢民和中國人哭訴。

雨不大,淅淅瀝瀝時有時無,秋雨打著她們的臉。一堆堆深灰色的迷雲,低低地壓著大地。已經是深秋了,森林裏那一望無際的林木都已光禿,老樹陰鬱地站著,讓褐色的苔掩住它身上的皺紋。

張誌和擦幹了臉上的淚,歎口氣回到了店鋪,正要準備上門板打烊,忽然看到一個打著雨傘的顧客已經走上了台階。那客人轉過身臉衝外將傘收起放在門口,這才回身對張誌和笑了笑。張誌和一看,竟然是很久沒有出現的山藤村樹。

張誌和驚訝地望著他,但是這種表情僅僅在臉上閃現了一下,隨後便被冷漠所代替。他陰著臉問:“你來幹什麽?我還以為你己經不在這個人世了呢!”

山藤彎下腰,給張誌和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用生硬的中國話說:“張先生,我已經知道了鄭先生的事了,特地趕來向你表示道歉。”

張誌和冷笑了一聲說:“這回該是來趁火打劫了吧?你們前腳剛剛把鄭掌櫃抓走,你這後腳就趕來想收拾殘局?哼哼,我實話告訴你,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慢說鄭掌櫃現在還活著,就是他己經死了,你也別打這個譜!隻要我張誌和活著,德福祥就姓鄭,永遠都不可能到了別人手裏!”

山藤滿臉尷尬,帶著歉意又給張誌和鞠了一躬,結結巴巴地說:“張先生你誤會了,我來德福祥真的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事。請問鄭掌櫃到底是為什麽事被憲兵隊抓走的?”

張誌和白了他一眼說:“我說山藤,你這是明知故問還是貓哭耗子啊?這事怎麽聽我都覺得新鮮。我這要打烊了,沒什麽事的話,我就不陪你了。”他站起來,做出要準備送客的樣子,剛往前走了兩步,就又站下說:“我還忘了告訴你,你的那些東西現在還在庫房裏存放著呢,趕緊拉走,別占著我們的地。按說是你違背了合約,按照合約上的條款,德福祥有權給你處理掉。可是鄭掌櫃這人厚道,一直還給你留著。”

山藤看著張誌和,慚愧地低下頭說:“對不起張先生,我現在己經破產了,沒有錢過來提貨了。那些貨就由你們處理好了,我已經沒有能力取回了。”

正在動手搬門板的張誌和一聽這話,驚訝地回過頭,用不屑地口氣說:“破產了?噢!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倒鋪了吧?是作孽多了吧?我們中國人有一句古話叫做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話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你們倭人作孽多了,倒個十間八間鋪子也不稀奇,跟下來怕是你們倭國那個小屁地方也該倒了。我想,你們倭人大概把中國當成了像我這樣的閹人了,我告訴你,你們錯了!中國永遠是一頭吃人的獅子,隻不過這頭獅子現在睡著了!對了,既然已經倒鋪了,那你還過來幹什麽?”

山藤被張誌和這一頓搶白激得臉色通紅,剛要張口反駁,可是還沒等開口,自己卻又衰下來,嘴裏小聲地說:“請張先生不要再說下去了。我這次來真的是想看看有沒有我能效勞的地方,雖然我已經倒閉了,但是我還能給你們幫上一點小忙。因為我在車袢崖,己經看到了你們中國人的骨頭!”

“車袢崖?你在車袢崖看到了什麽?”張誌和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問。

山藤的頭深深地低下去,痛苦地說:“大概我是車袢崖唯一一個活著出來的人,我親眼目睹了血腥的場麵,我看到了屠殺,看到了成群的中國人被炸的血肉橫飛身首異處,我看到了沒有人性的帝國軍隊的刀槍,對中國人慘無人道的殺戮。那種獵殺生命的震撼,對我來說是終生都難以忘記的。我隻是一個商人,我討厭戰爭,我更不知道戰爭的結果竟然就是在別人家裏如此血腥和殘忍地剝奪一群人的性命!所以,我覺得我的國家有罪,是一個罪人,對你們中國犯下了滔天罪行。我作為一個日本國的小老百姓,對我國軍人的野蠻行為也深感可恥,但是請恕我無能,隻能表達一下我的一種心願。”

張誌和見他的話語懇切,也深深被感染。他想不到,幾個月前還張牙舞爪企圖要搶走德福祥的山藤,親眼目睹了一次殺戮後,竟然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轉變,他不由得背過身去擦了擦眼淚道:“山藤先生,難得你有這樣的善意,剛才說話有些言重,還請你多多包涵。我在這裏也替鄭掌櫃向你道一聲感謝。”

山藤說:“咱們也算是合作過很長時間的朋友了,我知道鄭掌櫃和你都是好人,張桑,請你接受我的內疚和歉意。”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來以後,趙良臣先生才步履沉重地來到了劉誌山的別墅。走在路上他還一直在想,該怎樣去開口求劉誌山幫這個忙?對於一生沒有求過任何人的趙先生而言,這的確是一件讓他很難開口的事,他甚至想,如果進了劉誌山的公館,隻要聽到別人說一聲劉誌山不在家,他都會一聲不吭轉身走人。

劉誌山正在客廳裏喝茶,聽手下人進來說有一位姓趙的先生來訪,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姓趙的是誰,正要準備讓人打發走,忽然想到有沒有可能是趙良臣呢。萬一來的是趙良臣這個強勁的老學宄,這可真是稀罕人物,莫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就是有事也難請動他。他急忙叫住了手下人問:“這位趙先生是個什麽樣的人?”

手下說:“就是個一般的幹巴老頭,好像挺有學問。”

劉誌山一聽果真是趙良臣,趕忙站起來連聲說:“快請快請!”邊說邊慌忙穿上鞋,跟著手下一起來到門外,一看正是趙良臣打著雨傘站在院子裏。劉誌山也顧不上外麵還下著雨,從屋裏奔出來,拉著趙先生的手說:“哎呀,我的老聖人能榮登小宅,可真是讓我蓬蓽生輝啊!我今天早晨就聽見院子裏的喜鵲在叫,就知道今天有好事臨門,想不到竟然是你老人家大駕光臨呐!你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以便誌山親自到府上去迎接?請進請進!”

趙先生拿開他的手,隨劉誌山進了別墅。劉誌山張羅著讓手下趕快泡茶,特地囑咐把那包珍藏的大紅袍拿出來。趙先生也不理會,抬頭看了看屋裏豪華的陳設,淡然地笑了笑說:“看起來劉掌櫃混得確實不錯。”

劉誌山一臉卑微地笑道:“承蒙先生提攜,誌山才有今天,不然的話怕是早就淪落街頭了。所以,誌山心裏始終視先生為再生父母,隻要老恩人有事需要誌山,誌山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請上坐!”

趙先生也不客氣,直接就坐在了上首,忽然,他的目光被掛在牆上的王坼[王蜱(1886-1933)字覺生,一字爵生,山東萊陽人,光緒進士,清末民初書法家,辛亥革命後遷居青島]手書的條幅所吸引:道生於平和安靜,德生於謙和大度,慈生於博愛真誠,善生於感恩包容,福生於健康成就。旁邊還題了一行邊款:承東萊居士趙良臣先生撰文。

劉誌山臉上堆著笑說:“這可是當年老恩人當麵教訓我的話,誌山一字不差地記錄在此,一刻不敢忘記先生的教導,特地登門請王塘老先生給寫下來懸掛於此,以便讓誌山時時刻刻都能看到,每天都能從中獲得做人的感悟。誌山今天能混得像個人樣,全都是托你的福,先生就是我劉誌山的再生父母,恩重如山啊。所以一直到今天,你的大恩大德誌山沒齒難忘,誌山也願意隨時聽從老恩人的教誨!”

趙先生冷漠地說:“劉掌櫃,請你把這個條幅摘下來!”

劉誌山莫名其妙地望著趙先生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嬉皮笑臉地說:“先生既然也喜歡王老先生的字,誌山今當應忍痛割愛,隻是上麵落了誌山的款,怕是辱了先生。先生如若喜歡,誌山改天專程請王老先生求得一幅給先生裱好送到府上,先生覺得如何?”

趙先生說:“既然你剛才己經說過了這是我的話,那麽我現在要把這話收回。”

劉誌山詫異地問:“為什麽?”

“因為你不配!”趙先生憤憤地說,“或者請你摘下來,不要讓我看到。劉掌櫃,咱們兩個也算是老鄉,你過去窮得叮當響的時候我見過,你現如今富得流油了我也見過,可是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你這些年的疼 所作所為是不是一直都在助紂為虐?你開煙館販大煙,坑害的可都是中國人,有幾個東洋人進過你的煙館?你大把大把的銀子進貢給小日本,讓日本人拿著你給的錢回過頭來再禍害中國人,這不是助紂為虐又是什麽?你賣身求榮投靠日本,當萬人不齒的漢奸賣國賊那是你的事,可是你睜開眼自己看看,小日本在我們青島為所欲為,燒殺掠搶,奴役我們,把我們淪為任人宰割的亡國奴,可你呢?你依仗著日本人的勢力狐假虎威,以巧取豪奪的手段榨取中國人的血汗,讓你過著紙醉金迷花天酒地的日子,耀武揚威地招搖過市。商女還知道亡國恨,可你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的心在流血?而你偏偏和倭賊沆瀣一氣,給中國人往傷口上撒鹽,你說你的良心呢?天理能不能容得下你這樣的人?你看沒看見日本人在我們的地盤上隨意殺人抓人?就連我的女婿,一個老實巴交的販夫走卒,今天早晨也被日本憲兵隊以莫須有的罪名給抓走了!”

劉誌山被趙先生這一頓聲色俱厲的痛罵,給罵得張口結舌滿臉漲紅,豆粒大的汗珠子在額頭上滾動,目瞪口呆地看著趙先生流露出來的一身錚錚硬氣。過了好長時間才如夢初醒一般,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剛才說矢民也被憲兵隊抓走了?”

趙先生怒視著他說:“老夫不過一介小民爾爾,沒有背負大任的能力。劉掌櫃,老夫今天不怕罵名而親自登門,就是因為此事,我一不想求你什麽,這個忙你幫與不幫對我而言都無所謂,用你們商人的話說,幫是情意,不幫是公道。不過,我該罵的也已經罵了,該說的也己經說了,你自己掂量著辦。告辭!”

劉誌山滿臉是汗,點頭哈腰地說:“先生且慢!先生剛才所罵極是,己觸及誌山心底並銘記在心,誌山以後一定牢牢記住先生的教誨,為中國人多做善事和好事。剛才先生提到矢民的事,請先生放心,矢民是誌山的兄弟,那也就是誌山自己的事,我一定親自去守備司令部當麵查問清楚,有什麽情況容誌山回來再稟報先生。”

趙先生轉回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害人終害己

這幾天閆洪昌的精神特別好,鄭矢民被抓進去了,他仿佛連喘口氣都覺得順暢了許多,臉色紅潤,情緒高漲,頭發梳得鋥光瓦亮,就連放個屁都顯得比以往脆聲了許多。街麵上行人還是不多,反正鋪子裏也沒什麽事,吃完了晌飯,看看天上不像個有雨的樣子,他就讓鋪子裏的學徒搬出把躺椅支在鋪麵門外,沏上一壺茶,解開上衣往躺椅上一躺,翹著二郎腿,乜斜著眼瞅侯著進出德福祥的人,用一隻手在躺椅的扶手上打著鼓點,搖頭晃腦地哼著小戲《十八摸》:

緊打鼓來慢打鑼

停鑼住鼓聽唱歌

諸般閑言也唱歌

聽我唱過十八摸

伸手摸姐麵邊絲

烏雲飛了半天邊

伸手摸姐腦前邊

天庭飽滿兮癮人

伸手摸姐冒毛灣

分散外麵冒中寬

伸手摸姐小眼兒

黑黑眼睛白白視

雖說時下己經進了初秋,可是午後的天氣還是很悶熱,連續幾天下的都是些嗷淘雨,停停下下下下停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到底也沒下個痛快。在躺椅上趄了半過晌,沒見一個人從這裏走過,閆洪昌也覺得沒什麽勁。他在這裏躺著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遵照日本人的指令,監視進出德福祥所有人的進出,如果那個餘掌櫃再出現的話,就立刻向憲兵隊報告;而另一個是他要看看德福祥一天到底能有多少顧客出入,以便為自己接管德福祥後打好譜。按說,那個餘掌櫃如果還沒有被抓起來的話,這兩天聽說鄭矢民已經進去的消息也應該來一趟德福祥了,可一直到這個時候還沒有露麵,這讓他很失望。就在他覺得沒什麽希望的時候,忽然一輛洋車停在了德福祥的門口,這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他“呼”地坐起來,警惕地盯著從車上下來的人。

從洋車上下來的是兩個大人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那男的有三十多歲,寬臉廓高鼻梁,兩隻眼睛炯炯有神,透出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英雄氣,上身穿元白色杭紡綢布小褂,下穿黑色細紋褲,在腳腕處打著綁腿,露出雪白的洋線襪子,腳蹬一雙黑幫白邊牛皮底子萬裏鞋。而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孩子,卻是神情陰鬱,兩道眼眉緊鎖在一起,從目光中射出的是驚恐和不安,把身體靠在那男的旁邊,怯懦地望著外麵的一切。

閆洪昌看到那個孩子,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感覺這孩子長得太麵熟了,好像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可宄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於是,就尾隨著三人身後進了德福祥。

看起來那男的己經和張誌和很熟了,一進門就對他拱手道:“張師傅,近來可好啊?”

張誌和抬頭一看,驚訝地趕忙作揖道:“喲!王師傅,可是有些日子沒見您了,今兒個怎麽有空了?”他衝著王師傅身邊的女人和孩子笑了笑,又問王師傅,“今天把夫人和公子都帶出來了?”

王師傅指著那孩子神秘兮兮地對張誌和說:“這是我新收的一個徒弟叫徐敬開,是一個人從車袢崖逃出來的。這可是綁了日本票的那個徐敬山的親弟弟,整個車袢崖就他一個人活著逃出來了。”

張誌和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孩子,對王師傅說:“啊?這徐家命不該絕!老天有眼啊,這孩子將來可是個人物,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王師傅趴在張誌和耳邊小聲地說:“這小子厲害,就這麽個十幾歲的孩子,就敢拿刀捅了上山談判的日本人。”他忽然像發現了什麽似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冷冷清清的鋪子問張誌和:“德福祥像今天這麽冷清的日子可不多見呢,這是老天爺想法子讓張師傅歇歇啊。怎麽今天沒看見鄭掌櫃啊?”

張誌和歎了口氣,小聲地對王師傅道:“唉!您還不知道啊,鄭掌櫃前幾天被日本憲兵隊給抓去了,說是和殺日本人的案子有關。”

王師傅嚇了一跳,吃驚地說:“什麽?鄭掌櫃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怎麽可能幹出這等事?肯定是搞錯了。”

張誌和苦笑了一聲說:“可不是怎麽著?王師傅,什麽也別說了,這年頭在日本人手底下混飯吃,誰也不敢說哪天早晨就能被涼水塞了牙。”他猛一抬頭,看到閆洪昌晃晃悠悠地進來了,就急忙岔開了話題道:“王師傅今兒打譜選塊什麽料子?要不您和弟妹到雅間去稍等,我讓夥計給您送過去,您慢慢選?”

王師傅意會地回頭看了一眼閆洪昌,回頭對張誌和說:“不用了,今天過來主要是給內人和孩子做兩身衣服,張師傅是行家,你給我看著選就是了。”閆洪昌訕笑著對張誌和說:“張師傅,正忙哪?今天生意還不錯啊。”他故意地轉臉和王師傅打了個對麵道,“喲,這位先生看著可是麵熟,不知在什麽地方見過!”

張誌和心裏哼了一聲,翹起大拇指對閆洪昌說道:“閆掌櫃看著麵熟就對了。你可要站穩了,別讓我說出來嚇著你,這位就是青島港上鼎鼎大名的拳師王永勝王師傅!孫文先生的大保鏢南北大俠杜心武的同門師弟。和鄭掌櫃是誌氣相好,論武功那沒得說,論人品更是這樣的!今天你過來算開眼了!”王永勝謙恭地拱手道:“張師傅言重了,永勝深感內疚。”

閆洪昌驚訝地道:“我說怎麽看著這麽麵熟呢!久仰久仰,王師傅大名可真是如雷貫耳啊,很早就聽說王師傅的功夫不得了,叫什麽拳打西山猛虎,腳踢東海蛟龍!有機會還得向王師傅討教幾招,出門也嚐試一下腳踢東海蛟龍的味道。”然後指著一旁的徐敬開問:“這位是王師傅的公子?”王永勝很是厭惡他這一套油腔滑調的輕浮做派,用眼角掃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這是我的徒弟。”

於是閆洪昌就沒話找話地問徐敬開:“既然是王師傅的高徒,那肯定也不是等閑之輩了。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在什麽地方?”

徐敬開卻像個啞巴一樣,隻是警覺地看著他,隻搖頭不說話。王永勝見此情景厭惡至極,就給張誌和遞了個眼色說:“這樣吧張師傅,我們仨還是去雅間吧,你就讓夥計麻煩一下把料子搬過來,我們慢慢挑。”

閆洪昌碰了個軟釘子,但還是不死心,越想越覺得這孩子自己很熟悉,簡直是太熟悉了,可是這該死的腦子說什麽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他就這麽一直站在外麵等著想著,一直等到王永勝三個人選好布料交給張誌和,互相打招呼離開了德福祥,閆洪昌也沒有想起這孩子在什麽地方見過,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人出門上了等候在外麵的洋車。那孩子臨上車前的瞬間,忽然回頭看了閆洪昌一眼,就這一眼,讓閆洪昌的魂差一點飛了,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被賣到膠州徐家做丫鬟的姐姐,後來聽說被徐家老爺給收了房,還生了一個兒子。他急轉身,抓住張誌和的胳膊急切地問:“張師傅,這孩子是不是姓徐?”

正在算賬的張誌和大吃一驚,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可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地吞了下去,竟然噎得自己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氣來,慢慢地抬起頭看了看閆洪昌,搖了搖頭。

殺了人的徐敬海並沒有跑遠,一直藏在海泊河旁邊一個當年德國人廢棄的碉堡裏。碉堡很堅固,分上下兩層,上麵部分在日本人進來的時候已經讓炮火給摧毀,而下麵一層卻完好無損。從外麵看不出什麽可疑之處,如果不熟悉這個碉堡的結構,就是走到近前也很難發現下麵還有一層。

他簡單地把下麵清理了一下,騰出一塊能容他睡覺的地方,並把上麵的出入口做了一些簡單的偽裝,白天他基本上就藏在這裏,隻有到了傍黑天,才悄悄地走出去,在河裏洗洗臉,然後盡可能找附近比較僻靜的館子,把飯買回來吃。這些日子,他的刀幾乎就沒有離過手,聽到附近有人說話,就立刻握緊手中的刀子,以備隨時出手。前幾天日本人全城大搜捕,小日本牽著大狼狗在碉堡附近轉悠了好幾圈,他在下麵看得清清楚楚,當時緊張得連心跳都沒有了,已經做好了隨時跳出去殺一個算一個的準備。也不知道是自己有神靈保護,還是小日本的命大,就在這個關口上,小日本卻轉身離開了。過後他摸了自己一把,才發現緊張得冷汗己經濕透了他的衣服。

這幾天外麵鳳聲緊,他沒怎麽敢動。聽說鄭矢民受到了牽連被日本憲兵隊抓去,到現在生死不知,於是他又動了心,不管怎麽說,自己應該出去再幹上一票,給矢民洗脫罪名後就遠走髙飛,離開青島。

把一切都想好後,到了晚上他就悄悄地離開了碉堡,花兩塊大洋雇了輛洋車又來到了日本人的新市區,剛轉了一圈正要準備下車,就發現在牆角有兩個人影晃動了一下,他立刻斷定那是埋伏,便馬上又上了車,催促拉車的趕快走,可是那兩個人也己經跟了上來。到了新元町,也就是德福祥附近,回頭看那兩個人跟得越來越緊,就下了車,打發拉洋車的人繼續往前跑,自己則快步地順著德福祥那條街快速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往回看,見那兩個人並沒有去跟蹤那輛洋車,而是緊緊地跟在身後。就在這時,德福祥對麵順昌祥的門開了一條縫——閆洪昌出門倒洗腳水。吃過了晚飯,他又蹀蹀躞躞地去了一趟鄭家院,倒不是有什麽事,就是想過去看看鄭家人沉浸在哭哭啼啼氣氛中的那種場麵,這讓他心裏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暢快。唯一讓他覺得遺憾的是,沒有看到鄭矢民的二房,多少有些悵然若失。回到順昌祥後洗腳準備睡覺,他剛一出門就看到前麵急匆匆地走過一個人,手裏拿著空洗腳盆站在那裏看。

己經走到閆洪昌跟前的徐敬海靈機一動,緊走了幾步過去對他說:“我告訴你一個賺錢的好辦法,後麵那兩個人過來問你話,你隻要說一聲打死不知道,他立刻會給你五塊大洋,不信你就試試。”

閆洪昌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甚至沒有認出這個人是誰,徐敬海已經拐彎了。後麵那兩個人也走到了近前,其中一個人繼續往前追,另一個站下,用手槍頂在閆洪昌的腰上低聲問:“剛才那人給你說了什麽?”閆洪昌一看腰上頂著一支硬邦邦的手槍,嚇得全身像篩糠一樣哆嗦不停,褲子都快尿了,趕緊回答說:“打死不知道。”

就在兩個人對話的空當,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低低地叫了一聲,拿槍的人抓著閆洪昌立刻跑過去一看,見同夥已經被尖刀割斷了氣管,人倒在血泊裏,眼看是活不了了。他懊惱地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威嚴對閆洪昌說:“你跟我走吧!”

閆洪昌哆嗦著說:“我是出來倒洗腳水的,那人我不認識!”

“到憲兵隊去解釋吧,快走!”那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刑訊室裏又有人在受刑。自從鄭矢民被關在這裏後,那刑訊室裏淒慘的哀號聲就沒有停下來過,那種因為過於痛苦而發出的聲嘶力竭的號叫,帶著地下室特有的回音傳到了監房,像是受到猛擊的野獸於臨死前的淒號,格外瘮人。

監房裏的鄭矢民昏昏沉沉地倚在濕漉漉的石頭牆體上,脊背上的刑傷讓他隻能側身倚著牆上凹凸不平的石頭上,以減少傷口的摩擦。胡亂鋪在水泥地上的雜草隨便摸一把就能攥出水,散發出一陣陣夾雜著血腥的黴味,人躺在上麵就像在水裏泡著一樣,兩隻碩大的老鼠像散步一樣毫無懼怕地在他麵前晃來晃去。由於得不到及時的醫治,監房內的環境惡劣,他身上的傷口己經開始化膿,隻要稍微碰到,就鑽心地疼痛。他豎起耳朵聽著刑訊室傳來的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無比驚恐地望著黑洞洞的四周。在己經過去的幾天時間裏,他在刑訊室裏已經反複經曆了這種非人的摧殘。每一次過堂都讓他有一種生不如死的崩潰,曆練了生命中最無法忍受的皮肉折磨,當滴著水的皮鞭帶著瘳人的呼嘯聲狠狠地打在肌膚的刹那,那種煞骨的酷刑讓人知道了什麽叫做真正的痛,然後再伴隨著撕心裂肺般難以承受的極度痛苦將皮膚翻卷血肉迸起,隻要想起來都會讓他心驚膽顫。盡管他進來之前已經聽說了憲兵隊就是鬼門關,可是從來沒想到,這鬼門關竟然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如此,他最終還是咬住了牙,絲毫沒有透露出徐敬海這個人的任何情況,自始至終一口咬定隻知道這個人姓餘,是膠州同鄉,會木匠手藝,對於其他則一概不知。大概連鬼也難以承受的酷刑所得出的最終結論也不過就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廢話,日本人並沒有從鄭矢民身上找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也就對這個人失去了興趣。

恍惚中,他忽然覺得這次從刑訊室裏傳出來的聲音有些耳熟,盡管已經變了調,可聲音還是很像。是閆洪昌?他怎麽也進來了?鄭矢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費力地爬起再側耳細聽,可是慘叫聲卻停止了,估計人已經被打得昏死過去。接下來是潑水的聲音,然後傳來了哼哼唧唧的呻吟。不知道為什麽,鄭矢民的精神為之一振,強忍著鑽心的痛疼,竟也幸災樂禍地咧開嘴笑了。

第二天早晨,鄭矢民蒙蒙朧朧地剛睜開眼,緊鎖的鐵門就被外麵再度打開,兩個光著膀子隻穿著軍褲的日本兵把他給架了出去,隨後又把一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人胡亂地丟在了剛才他躺過的地方。他想走過去證實一下被拖進來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閆洪昌,結果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另外兩個日本兵給戴上手銬強行架起來登上了樓梯。

室外強烈的陽光刺得鄭矢民睜不開眼,他抬起戴著手銬的雙手以遮擋這陽光的照射,刑傷讓他不得不躬著身拖著傷腿,艱難地走過了一條鵝卵鋪就的小徑,小徑兩側種滿綠草和鮮花的院落,讓他忽然想起了這地方自己來過,這裏不是當年何鳳梅住過的總督官邸的後院嗎?怎麽變成了人間地獄了?他疑惑地抬起頭看了看這幢氣勢宏偉的建築,外牆以黃色為基調,局部以花崗岩石料作裝飾,石麵加工粗樸,正門牆飾以淡綠色、淡灰色花崗岩石,頂部石料雕以美麗的圖案,於粗放之中見精巧。米紅色筒瓦、藍色魚鱗瓦、綠色牛舌瓦鋪設的樓頂,使大樓更加精美別致。就是這樣一座美輪美奐的建築,無論如何也無法和他所經曆過的煉獄聯係到一起。

在樓的拐角處停著一輛汽車,車下站著一排拿著大槍的日本兵,一個頭戴禮帽的中國人正在和一個穿著一身洋服的日本人說著什麽。鄭矢民仔細一看,是劉誌山。他還在奇怪劉誌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時候,劉誌山也己經看到了他,緊走了兩步來到鄭矢民跟前說:“矢民,你受苦了,我己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司令官說在這個案子沒結之前,誰都不能把人給放了,所以你還得再堅持一段時間。”

鄭矢民見到劉誌山,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一樣,心裏不由泛起一陣酸波,委屈的眼淚止不住撲簌撲簌地落下來。劉誌山歎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指了指身後的那個日本人繼續說:“這不我正在和岡村大佐在說你的事,從他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你和這個案子沒有什麽關係,但是因為這個案子的案情重大,己經驚動了天皇陛下,所以暫時還不能放人出去,隻好把你調換到監獄去待一段時間。那裏雖然也是監獄,但至少各方麵條件比這裏要好一些。你放心,我會繼續去找司令官,直到把你放出來為止。”

鄭矢民抬頭看了看那位閃村大佐,恰好就是在刑訊室那個說一口流利中國話審問他的人。可能真的已經被這個小日本的酷刑給打畏了,鄭矢民一看到那張冷漠殘忍的臉孔,兩腿就禁不住地哆嗉。讓鄭矢民沒有想到的是,在過了二十多年以後的一九四二年,這位不可一世的閃村大佐再次蒞臨青島的時候,被他的兒子鄭天銘在小鮑島給當場擊斃,這大概就是因果報應吧。

汽車很快就沿著海邊來到了日本青島守備軍囚禁所,這裏以前叫做歐人監獄,是德國人於一九零零年建造啟用的。結果鄭矢民在這裏一待就是三年多,直到一九二二年底,日本人無條件歸還青島以後才得以出獄。

出獄

當聳立在青島火車站教堂式鍾樓上的巨大自鳴鍾敲響了一九二三年元旦的鍾聲時,青島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整個城市變成了粉妝玉砌的世界。這是自一八九七年德國侵占青島以後第一個屬於中國人自己的元旦,大街上摘下了日本的太陽旗,而懸掛在各建築上的北洋政府五色旗在雪地裏顯得格外醒目和親切。清晨,鄭矢民就穿上外衣佝僂著腰,手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屋外的曬台上,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室外這冰涼的空氣,感到特別清新。舉目遠眺外麵的世界,披上了一層潔白外衣的城市,銀裝素裹,分外妖嬈,使人仿佛置身於一個童話般的銀色世界。平日裏那些醜陋的低房矮舍和偉岸的高樓大廈,被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在一夜間通通修正了貧瘠和華貴之間的區別,使“枯樹凋零無二色”的嚴寒冬季變得嫵媚多姿。舉目望去,遠遠近近高低錯落的房頂上都被厚厚地壓上了一層雪,看上去格外壯觀。院內院外的各種樹上,白雪和枯枝形成鮮明對照,確有一種雪壓蒼鬆一重天的瀟灑風骨,難怪唐人裴夷直有“天街飛轡踏瓊英,四顧全疑在玉京”的著名詩句,道出了雪景的美妙。唯獨落在馬路上的積雪,被來來往往的車輪一點一點地碾壓成黑色的汙水,逐漸向四周擴散去。

陽曆年的頭一天下午,鄭矢民終於獲得了釋放。在獄警的攙扶下,他艱難地走出了監獄的鐵門。見監獄的鐵門外站著郭寶銘和一個陌生的男青年以及趙玉秋,他感到有些意外。郭寶銘遠遠地看到兩個獄警架著一個痩得形若枯蒿的人從裏麵走出來,那人頭上的頭發像一堆亂蓬蓬的雜草,連走路都顫顫巍巍搖搖晃晃,看那樣子來陣風就能給吹倒。郭寶茗鼻子一酸,叫了一聲:“矢民哥!”便和那個年輕人往前緊走兩步,從獄警手裏攙扶住了他。

趙玉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竟然不敢相認,走到近前再細一看,果然是鄭矢民,立即撲了過去放聲大哭。鄭矢民一手扶住趙玉秋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了葆銘的手,仰起臉看著湛藍的天空和燦爛的太陽,粗重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慘然地笑了笑,問葆銘:“你是什麽時候來青島的?”

葆銘仰起頭歎了一口氣道:“我過來已經有一陣了,聽玉秋姐說了你的事,今天專門來接你回家。”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輕人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好朋友鄧恩銘先生,聽到你的不幸遭遇,放下手裏的一大堆事,和我—起過來接你!”

鄧恩銘走上前,用力地握住鄭矢民的手說:“鄭先生,你受苦了!”

鄭矢民從這個叫鄧恩銘的年輕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獨特的英氣,衝他微微笑了笑。然後目光淡定地轉回身,語氣堅定地對玉秋說:“走吧,咱們回家!”

三年的冤獄使鄭矢民的身體虛弱了很多,後背上被日本人鞭笞的刑傷,因為沒有及時治療而導致潰爛,最終留下一個因肌肉猙獰地擰攪在一起而深凹進去的洞,看上去都瘮得慌,每逢陰天下雨,背部都會隱隱作痛,也更讓他對日本人產生了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仇恨。也恰是這三年的牢獄之災,讓他在監獄裏思考了很多東西,在經曆了如此不堪回首的痛苦熬煉後,他變得沉穩了很多。他把在監獄裏的每一天都深刻在自己的腦海裏,麵對著鐵窗外的藍天,他想到了將來,想到了家人,想到了中國人為什麽會如此受到倭寇的淩辱,甚至想到了應該如何教育孩子去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用一顆包容的心去麵對未來。

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鄭矢民站在門口,望著這個熟悉的裏院,一切都還是以前的老樣子,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抬起頭,忽然看到何鳳梅正站在樓上,用兩隻憂傷的眼睛望著他,伊克曼站在她身邊,不停地衝著樓下搖擺著那條粗大的尾巴。鄭矢民的心像是被猛地撞了一下,就在他舉起手朝何鳳梅打招呼的一霎那,抑製不住的眼淚像衝破了堤壩的洪水一樣湧出了眼眶。

趙玉秋扶著他,小聲地寬慰道:“好了,都已經過去了,咱們到家了,你就不要去想別的了,慢慢地把身體調養好了,咱們這滿口家子還指望你扛大梁呢。”

這三年多的時光裏,德福祥的生意在張誌和的打理下反而比鄭矢民在的時候還要好。從監獄出來的當天晚上,張誌和就帶著算盤和所有的賬本來到鄭家,攤在鄭矢民麵前,要一筆一筆地給他把賬都理算清楚,鄭矢民卻惱了,躺在**指著張誌和傷心地說:“五哥,你不把我鄭矢民當你的兄弟!這幾年我在裏麵什麽也都想明白了,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有多少錢能換回條命?有多少錢能買回咱弟兄的這份情誼?我早就說過,德福祥隻要有你,就永遠倒不了!可你,你在這個時候還給我算這個賬,你讓我心裏怎麽能愉作得了?如果鄭矢民今天死在了監獄裏,你是不是還得拿著賬本到我棺材裏理算?”

張誌和的眼圈紅了,動情地握著鄭矢民的手說:“矢民哪,你這樣說可就見外了,前些年沒有兄弟你對我的照顧,五哥我早就死在護城河裏被人撈上來一張破席卷吧卷吧扔進了亂葬崗子了。這三年你在裏麵吃屈,五哥我心裏像刀剜一樣,可咱沒有多大能耐,也幫不上什麽忙,盡心幫你打理好鋪子也是我的本分了。你現在什麽也別說,咱們公是公私是私,情誼是情誼賬目是賬目,親兄弟還得明算賬。你覺得五哥我有什麽不當之處,你還得多擔待。這就是我能為你做的事!”

鄭矢民往外挪動了一下身體,用力地握緊了張誌和的手,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感慨地說:“進去了,這條命就由不著自己了,說不定哪天早晨就被拖出去給槍斃了。那些不是人操的小日本,拿中國人連狗都不如,殺個人就像捏死個螞蟻一樣容易。頭天還好好的,可是誰也不敢說到第二天會怎麽樣,小日本隻要上來那股子殺人的勁,二話不說就五花大綁地給拉出去了。這三年多我在裏麵見了多少,你說萬一有那麽一天我也被拖出去了,咱就是掙下一大些錢又好幹什麽?這叫個什麽世道啊!”

張誌和也跟著長歎了一口氣道:“不過,小日本也不都是壞人,哪個地方都有好人。”他頓了頓,忽然問道:“矢民,你還記得山藤嗎?”

鄭矢民罵道:“這個私孩子養的狗雜碎,我能忘了他?我一直都懷疑這個事和他有直接關係。不過現在說這個己經沒有什麽意義了,他不是也沒落個什麽好嗎?”

張誌和笑著擺了擺手說:“矢民啊,你這個事和他沒任何關係。這次德福祥能起死回生,全靠著他幫忙張羅。就說上次他逼著咱們給他那批衣服的事吧,後來你知道他為什麽沒來提貨?他是被車袢崖給綁了票,人是好歹地活著回來了,可是這一下子就把買賣給耽誤了,這一耽誤不要緊,人家小日本那邊要找他索賠,這一下子就讓他關門倒鋪了,他也不敢回去,生怕回到日本以後,他那邊的衙門催他賠錢,就這麽一直在青島混著。你這個事一出,他當天晚上聽著風聲就來了,開始我也沒給他個好臉子,可是人家一個勁地賠禮道歉說對不住你,和我商議說,現如今德福祥有難,他說什麽也要在這個時候幫點忙,這樣良心上能好受一些。他就提到了那些貨,說在日本那可都是些好東西,反正在青島的日本人也很多,幹脆就拿出來掛上都賣了算了,由他去張羅小日本過來買。你還別說,這個山藤還真是個生意人,他這一吆喝不要緊,好家夥,半個青島的日本人都來了,你三件我兩件沒有幾天工夫就全賣完了,賣的價錢還不便宜,比咱們當初的本錢得翻了十番,我就做主拿出一半來給他,可是人家死活就是個不要,好說歹說掙竟到最後人家才拿了一少半,說是要拿去通融一下看監獄的日本老鄉,在裏麵對你照顧得好點兒。後來他是不是真這樣做的我不知道,反正咱們德福祥有了他幫忙才算是過了這道坎。”

鄭矢民驚訝地問:“還有這樣的蹊蹺事?”

張誌和笑笑說:“這樣的蹊蹺事還好幾出呢!咱剛才說到了車袢崖,當時報紙上說,車袢崖一個都沒活著出來,全部讓日本人給打死了,這話說得不對,起碼山藤活著回來了。除此之外,你猜我還看見誰了?”他賣了個關子,見鄭矢民焦急地等他繼續說下去,才神秘兮兮地說道:“是一個叫徐敬開的孩子,就是徐敬山的弟弟。這就說明,徐家留下了一條根,還沒有死絕戶!至少徐敬開還活著。這小子可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聽說是自己跑出來的,不歇氣地一路跑到了青島,正好被開場子教拳的王永勝給救了。跟著王永勝兩口子來鋪子裏買布料做衣服,別看還是個半大小子,我一看那雙眼,就知道這個家夥將來準是個混世魔王!不過,不知道閆洪昌和他是什麽關係,他們前腳一走,閆洪昌後腳就跟著闖進來問我說這孩子是不是姓徐。我當初一愣,也沒稀得理他。”

鄭矢民一聽,腦子裏隱隱約約地想起,徐敬開他娘好像就是青島閆家山人,起先是被徐家買了去做了丫鬟,以後才被徐家老爺收了房,他和徐氏成親的時候,徐敬開還是個一歲多的孩子。再聯想到後來閆洪昌有一次喝醉了,曾經傷心地哭訴著說他有一個姐姐被賣到了膠州徐家,也不知是死是活。當初他聽了這話也沒往心裏去,今天經張誌和這麽一說,一下子就把這兩件事給對上了了號。他想到這裏,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股勁,竟然忘了自己的傷痛,“呼”地一下子就坐起來,“啪”地一聲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豁然大悟道:“閆洪昌?沒錯,就是他!”

他這猛地一拍,倒是把張誌和嚇了一跳,疑惑地望著他問:“你是說,閆洪昌和這個徐敬開還真的有關係?”

鄭矢民點了點頭道:“他們倆還不是一般的關係。五哥,咱們都是自己人,況且現在已經改朝換代了,我也就不瞞你了。你知道那個餘掌櫃是誰?”

“是誰?”

“你剛才說徐家沒有死絕戶,這我早就知道。實話告訴你,那個餘掌櫃就是徐家老兩徐敬海!這事除了天知地知以外,估計也就隻有咱倆知道。當初殺小日本的案子,我一猜就是他幹下的,估計這事當初是被閆洪昌看出點眉目了,他才去憲兵隊告的密。”

張誌和想起那一年鄭矢民從北京回來後,兩個人一起到劈柴院吃大米幹飯壇子肉時,鄭矢民曾經在無意中說過這話,他猜也能猜出來那個餘掌櫃宄竟是誰了,可見鄭矢民這家夥肚子裏確實有牙,這麽長時間對餘掌櫃的底子竟然一個字沒有吐露過。既然鄭矢民己經把這個底給戳破了,張誌和也就附和著說:“徐敬海?他還活著?他不是早就在膠州被槍斃了嗎?”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那是徐敬山花錢買通官府找了個替死鬼,而徐敬海隱姓埋名來到了青島。說起來,這一切都是鄭家林一個叫淳於毅的郎中給徐敬山出的計謀。還記得我從京城回來,咱們倆去劈柴院的洪祥記吃壇子肉吧?我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餘掌櫃就是徐敬海,不過這話我誰都沒說,隻有我和他彼此心照不宣。我這裏有個事吾的,隻要找到他他就一準過來,這也是當時他對我不出賣他的一種報答。”

張誌和屏住呼吸聽得心驚膽顫,讓鄭矢民這麽一說,才恍然大悟地道:“這麽說我明白了,敢情你是什麽事都知道啊。不過矢民,你這人確實夠義氣,自己遭了這麽大罪,臨了還真的就是沒有把徐敬海給供出來,我小五子確實沒看錯人,你是條漢子!”

鄭矢民笑笑說:“五哥,跟你說句實話,咱開買賣得知道哪是本哪是利,這要是不知道本和利的話,胡亂一賣,咱還不得賠個稀裏嘩啦?就是這個道理。你想我要是在裏麵挺不住把他給供出來的話,怕是早就見閻王爺去了。起碼也是個知情不報,在小日本眼裏那就是等同殺人一樣。”

“說起閆洪昌,也應了那句老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也是報應啊。他進去沒幾天的工夫,他鋪子裏的夥計就把他所有的東西都給賣了,然後卷著錢跑了,我看他這回出來還再害人不。對了,還有一件蹊蹺事忘了告訴你,矢民,你還記得當初和何小姐一起到德福祥的那個德國人占克力嗎?他還活著,頭年來德福祥打聽過何小姐的下落,不過我沒告訴他。聽他的意思,何小姐的丈夫沒死,是負了重傷以後被日本人俘虜了,和占克力一起被送回了德國。”

張誌和走後,鄭矢民躺在**幾乎一夜未睡,他側身看著睡夢中發出輕微鼾聲的趙玉秋,想想自己這三年多的牢獄,仿佛是做了一場噩夢,一場刻骨銘心難以忘記的噩夢。在這場噩夢中,他想了很多,當然主要想的是關於自己是否能活下去的問題。現在終於從這個噩夢中醒來,那麽在未來,還會不會再有這樣的噩夢發生呢?

當大雪飄飄揚揚地從天上下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是西洋曆元旦,是一九二三年的元旦,陰曆壬戌年冬月十五,最重要的是,這個元旦是中國人自己的!如果說一九二三年以前的中國就像張誌和,是一個被去了勢的太監,那麽一九二三年以後的中國呢?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