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的春節,是青島經曆了二十五年的殖民統治後所迎來的笫一個屬於中國人自己的節日。這一年春節格外喜氣,同時也籠罩著一層陰影,年前日僑居住區發生了一起滅門案,正月初一的清晨,中共中央特派員郭葆銘與黨接頭時,被軍警發覺並一路追殺,就在郭葆銘即將逃到鄭矢民家時,腿部不幸中了槍。
年前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過,仿佛隻是晃了晃的工夫,時間就悄悄地從指縫裏溜過去了,轉眼間又到了小年,屈指算來,鄭矢民從監獄出來己整整四十天。德福祥依然生意興隆,鄭矢民隻是偶爾地轉過去看上一眼,對鋪子裏的買賣並不過問,還是全權交給張誌和打理,他則被趙玉秋強按在家裏繼續調養,又是海參又是鮑魚的硬生生地給揣了這些日子,和剛從監獄出來時的那張幹瘦枯黃的臉色相比,眼瞅著就有了很大的變化,身體胖了不少,臉色漸漸地泛起了紅潤,精神也隨之好了許多。身體剛一恢複,人就在家躺不住了,吵著要去鋪子裏看看,趙玉秋死活不同意他出門,好心地勸阻說:“他爹,雖說你現在還年輕,體力充沛恢複得很快,可這傷筋動骨得一百天啊,何況這受的傷又不僅僅隻是傷筋動骨那麽簡單,還有內傷呢,哪能說好就好呢?”
可是任憑她說破了嘴皮子,鄭矢民根本就聽不進去,到底把趙玉秋給惹毛了,搬了把杌子守在門口,手裏還拄著條擀麵杖。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下來,還是鄭矢民服了軟,互相也都讓了一步,趙玉秋答應鄭矢民,隻允許他在附近走走,不能走得太遠,因為背部的傷還沒有好利索,鄭矢民信誓旦旦地表示同意,這才得以出門,慢慢地溜達著去西廣場轉悠一圈。
從鄭家裏院往西走不多遠,就到了西廣場。西廣場說是廣場,其實就是在幾條馬路中間躺出了那麽一塊三角地。自從日本占據了青島以後,再加上連續幾年的天災人禍,導致了周邊地區民不聊生,大批的難民擁入了青島,在西海沿一帶搭蓋了很多難民棚,逐漸形成了一個自發的熱鬧集市。地方雖然不大,這可是當年的西部“文化中心”,號稱是青島的北京天橋。每天下午一直到傍黑天,這裏便人頭攢動,三教九流匯集於此,乞丐、小偷、地痞等形形色色的人在人群中擠來蹭去,總之幹什麽的都有。平日尚且如此,時逢年關將至,這裏也就更加熱鬧幾分,那些唱戲的、說書的、變戲法的、拉洋片的、打把勢賣藝的、裝瞎子抽簽諏問卦相的以及賣狗皮膏藥、大力丸的等等五花八門的江湖人士都在此處匯合。賣糖球的扛著一根杆子,頂端是一個用麥秸草捆紮的插頭,把一支支鮮紅鋥亮的糖球插在上麵,在人群裏來回穿行,走幾步就喊一聲“糖球喔”,聲音洪亮結實;賣苞米麵甜沫的紮著圍裙,支一口大鍋,把炸得油紅亮澤的豆腐切成碎丁,和花生米、粉絲以及新鮮的蔬菜一起扔進鍋裏,一邊攪動鍋裏熱騰騰的糊糊,嘴裏還大聲地叫賣:“喝一口唄,燙掉牙啊!”旁邊還有個賣牛頭肉杠子頭火燒外加散白酒的,也是支上個爐子,鍋裏煮著一塊一塊香味撲鼻的牛頭肉,小夥計在下麵賣力地拉著風箱,掌櫃的站在前麵像唱快板一樣唱著招徠顧客的長腔,唱著山東琴書的調,那詞很是**人:
牛頭肉,香著哩,
頂風香出了八百裏,
順風傳到了意大利,
意大利的國王咬了一口,
說聲稀奇稀奇真稀奇,
他說這是一個東西,
香油人參加蜂蜜,
好吃得簡直了不地,
女人吃了好身體,
養個兒子有出息,
男人吃了這個東西,
晚上上坑有力氣。
別瞧西廣場地方不大,知名度可不小,想當年,相聲大師劉寶瑞的師傅張壽臣在這兒撂過地攤,高元均在這兒說過“武老二”,王鼎臣王傻子在這裏變過活人,王二麻子在這裏賣過膏藥罵過大街,劉順仙在這裏唱過肘鼓子戲,還有錢半仙錢玉卿在這裏撩地擺攤給人算命爻卦,所以這裏也算是大腕薈萃之地。黃昏時分,太陽的餘暉把西海照得金璧輝煌,西廣場也就到了最熱鬧的時刻,拉洋車的收車了,揀破爛的回家了,在碼頭上扛大包出大力的下班了,都紛紛聚集在廣場,各人端著一隻藍邊粗瓷大海碗,蹲在一旁,一邊吃飯一邊聽書。那些不入流的說書的在這裏大都是穿插一些褲腰帶以下的葷口故事以招徠人群圍觀,說書的正說到張生夜裏偷會崔鶯鶯,那隻手顫顫悠悠地剛解開了鶯鶯的懷,聽書的人們還都在豎起耳朵等著的時候,一棒收錢鑼就響了,於是人們呼啦一下子又都圍到了另一旁說武老二的手持一副鋼板,正起勁地說到了一段葷口:
武鬆高,二娘姓,背不動我拖拉著。孫二娘拖著武鬆走,覺著背後硬橛撅,回過頭來摸一把,喲,怎麽人死屌還活?
聽到精彩之處,圍觀的人群不時地被說書的扔出的一個個包袱引得哈哈大笑。那些濃妝豔抹的野雞和“半掩門子”出來的婊子,也趁著這個機會在人群裏賣弄著**,穿來穿去尋找各自的目標。青島的婊子行分五等:一等婊子叫做書齋,多是大戶人家讀過書的女子,姿色端正體態婀娜,不幸墮入風月,卻也絕不放下身價,不屑上街拉客,單人居住於靜僻的洋房花園裏,除了達官顯貴,絕不對外接客;二等的叫繡樓,大部分都是過氣的戲子賣與了老鴇子,由於從小得傳,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吹拉彈唱般般都會,因為都得到了老鴇子的真傳絕技,很會使活,進出者顯貴者居多,粗鄙者居少;三等的叫做窯子,和前邊二者相比,窯子裏的婊子就粗俗了許多,大部分都集中於大窯溝的甘草地、東海樓、四方路上海路的平康裏和黃島路的絳春樓,都是拿了政府的牌照合法接客的窯子口;這四等的就是“半掩門子”,都是在比較窮的棚戶區內,多是兩口子合起夥來做,男人當王八做土鱉出去拉皮條,把嫖客領回來後在門外等著,門不能關,要稍微留一點縫,因為很窮,除了夫妻要幹那個營生或睡覺的時候才關門,其他時間基本上都是開著門。但是開著門又怕被別人看見自家老婆在家“賣炕”,就虛掩著門,由此得了個“半掩門子”的名稱;五等的叫野雞,就是站在路邊招呼客人,說好了價錢,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褲子一脫,三下兩下就忙乎完事,給錢走人互不打聽。
日本人自從武裝占據青島以後,就開始四處選址開設工廠興辦企業,在老四方莊附近填海平地,從青島周邊農村招募大量的農民進城出苦力,大批周邊的貧苦農民承受不住連年天災人禍的折磨,隻得背井離鄉擁進青島,使青島的居住人口突然劇增。這些逃難來到青島的農民們沒有能力置辦房產,大多數人都聚集到了西鎮空闊的海邊,沿著海灘搭棚建屋,形成一大片破爛不堪的棚戶。
西廣場的中間隔著一條斜著插過來的嘉祥路,就像一個貧富之間的分水嶺,把市民和難民嚴格地區分開來。嘉祥路以東主要是商賈和業主為主的市民,都是比較整齊的瓦房,依坡而建,多為二層樓房的裏院,朱門紅窗,洋灰牆麵;而西側則是難民院,住的全部都是周圍農村逃難來青島的難民,清一色的低矮小房,一間挨著一間,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片,有的甚至千脆就是用幾塊破磚頭搭在外麵的牆上,上麵再糊上幾張撿來的破油氈紙,這也就算是一間房了。住在這裏的,大都是因為連續幾年自然災害而在老家實在沒有辦法再繼續生存下去的農民,主要以拉洋車揀破爛或在碼頭扛大包出苦力為生;還有一部分是被日本資本家低價招募來填海平地的工人。雖然兩處僅僅隻是一條馬路之隔,路東和路西的人卻從不交往,似乎完全是兩個世界裏的人。
出了門的鄭矢民像是隻出了籠的小鳥,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室外陽光下的空氣,盡管冰涼,可是新鮮。他饒有興趣地遠遠站在一旁,有敲鑼要錢的,就摸出仨倆大子兒扔過去;遇到那些和他熟悉的,就互相拱拱手打個招呼。在西廣場溜達了一圈,看著西廣場的熱鬧,感受這種祥和的氣氛,想想自己稀裏糊塗地枉蹲了幾年日本人的大獄,禁不住心生些許感歎,於是鼻酸眼熱暗自潸然,就悄悄地離去,卻見一輛洋車剛好在路邊下客,就不自覺地邁步上車,對車夫說一句去德福祥。車夫應了一聲:“好嘞!”拉起車就賣命地往東跑去。在一路叮當清脆的銅鈴聲中,洋車很快就到了鋪子的街角處停下。
就在他起身準備下車的時候,一隊日本軍警扛著大槍“哢哢”地沿街走過。盡管日本己經把青島交還給了北洋政府,可是地方治安卻仍歸日本警察管。受小日本淩辱了八年,終於熬到了日本人無條件歸還青島的那一天,幾乎所有的中國人腰杆立刻都硬了很多,見到日本人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低三下四地鞠躬屈讓。那些受過日本人殘害的中國人,更是對日本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痛恨,走在馬路上如果見到日本人,就會產生上前暴打一頓的衝動,有組織地公開搶劫日本商號的事件亦時有發生。於是,日本駐青島總領事館便以“僑民安全受到危害”為由,在青島設置了九處警察派出所,把原青島守備軍中的近千名日軍留置並改編為警察,另外,還有一支擁有由一萬多人組成的強大武裝力量,這就是臭名昭著的日本駐青島“居留民團”。如此一來,己經掌管青島的北洋政府處在了一個頗為尷尬的境地,除了政府本身設置的警察機構外,另有一個淩駕於政府之上的日本警察隊伍。
然而,這樣的局勢,更加引起了青島居民的反感。臘月二十六,也就是民國十二年二月十一日的晚上,在聊城路中野町日僑居住區內發生的一起震驚青島港的日本商人滅門慘案,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在青島炸響。二月十二日《申報?自由談》標題報道:“青島日僑慘遭滅門,凶手疑為武林高人”。消息一經傳播,像是炸了鍋一樣在青島地區傳得沸沸揚揚,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一個主要談點。各種各樣的傳說都有,大體意思也都差不多,說是有一名武功了得的冷血殺手,趁著月黑風高之時,將一個名叫山藤村樹的日本商人一家八口老少盡數殺死,而且殺人手段極其殘忍,全部都是用繩子把人給活活勒死,然後從櫃子裏拿錢走人,沒有留下任何破案線索。
有人說這起案子還是當年那個專殺日本人的冷血殺手所為,這家夥隱匿了好幾年,終於盼到了日本人撤退,於是出來繼續作案;也有人對此反駁,說當年潛伏在日本守備軍司令部殺死日本外交要員的凶手早就給抓住槍斃了,根本沒有再作案的可能。但據說有目擊者曾經親眼見到過凶手,於案發後對警察稱,頭天晚上自己外出回來,在距離凶案現場大約有幾十步遠的地方,見到一個人手裏拎著一個包袱慌慌張張地從那幢宅子走出來,和他打了個照麵,然後沿著大道向北快速走去。他當時就覺得這人鬼鬼祟祟的有問題,可是因為並不知道這裏發生了命案,也就沒有注意。目擊者事後回憶道,這人比較瘦小,因為天很黑,看得不是很清楚,隻是感覺這人的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左右,也可能是三十上下,此人走路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就是隻用兩隻前腳掌著地,很輕而且速度飛快。他隻覺得眼前“唰”地刮過了一陣風,再回頭看時,發現此人己經走出了很遠的距離。
這樣的線索基本上等於廢話,但是,日本駐青島總領事館卻以此向剛成立不久的膠澳警察廳施加壓力,同時也派出了大量荷槍實彈的警力,在市內肆無忌憚地公開搜捕可疑人員。尤其對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人員進行嚴格盤查,並且不分晝夜地在大街上巡邏,一旦發現可疑人員他們可不經膠澳警察廳認可當即開槍。一時間,青島仿佛又回到了日占時期的陰霾籠罩之中,搞得平民百姓人心惶惶。
當鄭矢民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就是徐敬海所為。這廝為了報仇己經徹底喪心病狂了,隻要是日本人,就通通殺無赦!可轉念一想,徐敬海一貫用刀,而這起滅門慘案用的卻是繩子,這好像不符合他的嗜血本性。不過從傳言中所知的那個人的形態,又和徐敬海非常相像,不是他又會是誰呢?現在說起來,如果沒有這起案子的發生,也許就沒有了以後的故事了,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鄭矢民望著遠去的日本軍警,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轉回身,見孫嫂的兒子張樹為正站在德福祥門外候客。這孩子性格內向,不怎麽愛說話,兩道濃黑且雜亂無章的眉毛之間距離很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誰也不知道他腦子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可眼睛裏射出的卻是一陣陣令人感到冰冷的寒光。鄭矢民老早就發現他的兩隻眼總是躲躲閃閃,尤其是看人的時候,低著頭從眼眶上部翻出一絲很怪異的光,讓人覺得心裏很不舒服。鄭矢民走過去和他打了個招呼:“樹為,鋪子裏怎麽樣啊?”
張樹為一見東家來了,也不知道是心裏緊張還是天生就不會說話,扭頭往鋪子裏看了一眼,吭哧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你自己看唄。”
鄭矢民臉色直接就落下來,也不再答理他,邁步正待走進鋪子,突然肩膀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拍,把他給嚇了一跳,卻見閆洪昌得得瑟瑟地劈啦著腿,齜著一嘴的大黃牙正在衝他笑,也不知他從哪弄了個俄羅斯老毛子的皮帽子,歪著扣在腦袋上,左側太陽穴上時髦地貼著一小塊日本膏藥,左手還托著一白一黑兩個圓球在手掌心裏來回地轉。
鄭矢民看著閆洪昌的這副裝扮,覺得很好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窩窩頭踩一腳,怎麽看也不像個好餅。閆洪昌乜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鄭矢民,奸笑著說:“喲,矢民,一個多月沒見就胖成這樣了?倆老婆伺候得好吧?快給你師傅說說都是怎麽伺候的?是外國老婆伺候得好還是中國老婆伺候得好?”
鄭矢民剛還在為張樹為那副官模窩著一肚子火,沒想到又冒出這麽一位沒皮沒臉的家夥,心裏更是像吞了個蒼蠅,膈應得要命,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說,咱能不能有個正經時候?”
閆洪昌卻不知羞臊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咂咂嘴個艦著臉說:“喲,沒想到你鄭矢民的臉皮還這麽薄啊?我還沒問你別的呢,臉就紅成了個紫尿脖。沒勁,你也真他娘了個逼的越來越沒勁!哎,矢民,咱倆也好一陣子沒見了,幹脆你今天就請我吃頓館子吧。”他回頭指了指己經破爛不堪的順昌祥,歎了口氣說,“唉!人倒黴啊,放個屁都能砸了腳後跟,你看見了吧,現如今我這鋪子也黃了,這一陣子就沒個進項,肚子裏空嘮嘮的沒什麽油水,正想抓個人呢,正好碰上你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也趕上我老閆今天有口福,我也不多讓你破費,一個燒雞半斤燒肉外加一壺燒鍋子就行了,你要是覺著不過意的話,就順便再弄口抽的。走吧?”
鄭矢民極其厭惡地掃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從兜裏摸出一塊大洋塞給他,不耐煩地道:“你自己去吧,我這裏還有事呢,沒那閑工夫陪你。”
閆洪昌接過大洋,放在嘴邊用力地一吹,然後快速地移到耳朵旁,聽到了“鋥”的一聲金屬聲,然後回過頭來把那一塊大洋緊緊地捏在手裏,舞舞紮紮地對鄭矢民說:“你這是打發要飯的啊?如今我老閆是他娘了個逼的混柳了,也不至於一塊大洋就把我給打發了吧?矢民矢民,再給一塊,好歹我也是你師傅,再給一塊,再多要一個子兒我就是你孫子!”
氣得鄭矢民哭笑不得地說:“我哪敢有你這樣的孫子啊?”他本來還想說“要是我有你這樣的孫子,就直接把你給掐死”,想想快過年了,說這話有些過狠,便把這後半句又給吞下去,噎得他直咳嗽。也實在看不下去閆洪昌那副既可憐又可恨的嘴臉,隻好又摸出一塊錢扔給他。閆洪昌一把沒接住,趕忙彎腰從地上把那一塊錢撿起來,又放在嘴邊吹了一聲,咧開一嘴的大黃牙衝矢民笑了笑,說道:“這還有那麽點兒徒弟的意思,以後孝敬你師傅我就得差不離兒!”然後抬腳就走了。
鄭矢民站在鋪子門口鄙夷地看著他跑遠了的背影,搖搖頭歎了口氣,轉身進了門。鋪子裏擁擠著好多顧客,可這些顧客大都是帶著現成的布料前來做衣服或者是拿著單子前來取衣服的,而到櫃台上買布的人卻很少,張誌和和幾個夥計正在櫃上忙得不可開交。鄭矢民感到很詫異,也沒驚擾他們,隻是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各自忙碌。張誌和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了鄭矢民正站在櫃台外側,就趕緊放下手裏的活打招呼:“矢民來了,大冷的天你往外跑什麽?樹為這孩子也是睜不開個死羊眼,你來了他也不知道進來吱呼一聲。”
鄭矢民笑著擺擺手說:“五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是實在在家裏躺不住了,就想出來透口氣!”說著,目光卻瞟向站在門外的張樹為,像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問張誌和,“五哥,樹為今年十六了吧?”
張誌和道:“可不咋地,屬虎的,過了這個年就十六周歲了。”
鄭矢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對張誌和說:“我看別讓他學徒了,當一輩子賣貨的也沒什麽出息,幹脆就讓他直接跟你學裁縫吧,這可是門手藝,能把你手上這套真本事學到手,將來走到哪裏都能混口飯吃。”張誌和笑著說:“咱倆可是想到一起去了。不瞞你說,矢民,這兩年你不在家,樹為這孩子一直跟著我學呢。現在我也不敢教得太多,怕這孩子沒有常性,學個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就出去張揚,砸了牌子不是。這一陣子臨年靠節的顧客多,櫃上忙不過來,臨時才把他叫過來幫忙的。”
“哦!”鄭矢民點了點頭,把話題岔開,皺著眉頭問:“五哥,我剛才已經看了一總感了,怎麽都是來做衣裳的,怎麽發現沒有一個是來買布的呢?”(一總感,青島方言,有一會兒了。)
張誌和苦笑著說:“從進了臘月,到咱家來買布的就已經很少了,我打發夥計到外麵一打聽,這才知道是怎麽個景。你猜怎麽著?人家那幾家子和日本紗廠串通好了,就是壓價專門對付咱的,櫃台上的零售價比咱們進貨的價還低,你說這買賣還讓咱怎麽做?”
鄭矢民一聽就急了,埋怨道:“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告訴我?”話一出口,他也感覺到自己說得有些重,便低下頭沉吟了片刻道:“五哥,從古到今都說生意場和沙場一樣,看來今天咱們是領教了這句話的含義了。既然已經這樣了,咱們也不能在這等死,你有什麽打算沒有?”
張誌和一臉愁容地說:“現在還沒有什麽辦法,進臘月前聽信了供貨商要漲價的話,咱們庫房裏囤貨太多,誰知道這些王八蛋是合起夥來要整咱們,他們那邊一落價,咱這邊就都擠壓下了。為這事,這些日子我愁得己經好多天睡不著覺了,想把這事告訴你吧,又擔心你現在這身體狀況再一上火著急你受不了;不告訴你吧,壓在我心裏像塊扛不動的石頭,簡直都快把我給壓爆了。什麽招數都想過。可實在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鄭矢民往櫃台那邊瞭了一眼,看到幾個顧客正在試新做的衣裳,忽然眼前一亮,微微地笑了笑,回過頭來對張誌和說:“五哥,事己至此你就是再發愁也沒用,還得想辦法解決。依我看這事沒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個落價嘛,他們能落,咱們也能落,活人總不能讓泡尿給憋死吧?”
張誌和一聽這話,吃驚地望著鄭矢民那張平靜的臉,連連擺手道:“咱也落價?不行不行,那咱們還不得賠死?矢民,要是給你賠了,我就是死了心都不安生啊,這事咱可千萬不敢這麽幹。這事你就甭管了,還是我來想辦法吧!”
鄭矢民卻不慌不忙,衝著張誌和詭秘地一笑說:“五哥,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天塌下來有高個給頂著呢,何況就咱們這點小事。五哥你來算筆賬,咱們這麽一來,實際上羊毛還是出在羊身上,即便咱們就是落了價,不但虧不了,還照樣有盈餘。這事你聽我的,咱們這麽辦,從現在開始,咱們按照那幾家的價格賣貨,隻需要變一變方式就可以。”
張誌和忽然明白了,一拍大腿脫口就說:“矢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說做衣服的顧客必須要買咱們的料子,然後我們再把裁縫費加上一成!矢民,還是你的腦瓜子好使啊,看來我真的是跟不上趟了。”
“五哥,你隻說對了一半,”鄭矢民糾正道,“裁縫費不是加一成,而是減一成,兩頭一減,你還愁咱們庫存的那些料子?隻不過毛利少了點,畢竟傷不了德福祥!”
一腔怨氣恨難平
果然不出鄭矢民所料,當張誌和把布料、手工雙雙降價的告示往外一貼,所有的顧客又都被吸引到了德福祥,一時間把張誌和連同幾個夥計給忙得不可開交,就連上趟廁所都得一路小跑著去,一直忙到了臘月三十上午,德福祥才歇工打烊。
民國十二年的大年三十,青島下了一場大雪。從過午開始,天空忽然冒出幾點的白,細如霡霃隨風飄飄,點點白絮輕緩而悠揚,不慌不忙地從天而降,仿佛不經意間己是越聚越多,逐漸地變成了片片雪絨,落在了房頂樹梢,黑色的地麵漸漸地由少到多鋪上了一層新嶄嶄的粉白,把冬日的凋零悄悄掩蓋。馬路上己是車少人稀,大多數人此時都早早地趕回家等待過年了,所以比平日裏顯得空**了許多,偶爾有輛人力洋車駛過,也是急匆匆地一路打著清脆的響鈴快速奔跑,在淺淺的積雪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街麵上的鋪子都己經老早上了門板,並在門框上貼上了喜氣洋洋的大紅春聯,街邊的裏院不時地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和燃放的單響炮仗聲,炮仗響過後隨風飄來的濃濃硝煙氣息,在空曠的大街上空彌漫,使這個雪天的午後提前沉浸在濃鬱的過年味道中。這是自打光緒二十三年德國人沒費一槍一彈就趕跑大清國總兵章高原占領了青島,並經曆了德國和日本的二十六年殖民統治後,青島回歸大中華版圖的第一個春節,所以這一個年大街上的鞭炮格外響,花燈也格外亮,家家張燈戶戶結彩,一派火樹銀花的新氣象,人們的臉上都透著一股由衷的喜慶。
青島過年通常都是從臘月三十的午後開始,鄭家裏院自然也不例外。吃過午飯,張誌和就帶著興高采烈的孩子們拎著一桶糨糊到德福祥封門貼福字和對聯去了。因為沒有了孩子們麻雀一樣唧唧喳喳的吵鬧聲,鄭家裏院顯得比平日裏安靜了很多,趙玉秋和孫嫂正在灶房裏忙活年夜飯,隻剩下鄭矢民一個人守著燃燒的爐子,百無聊賴地在書房的躺椅上胡亂地翻著一本閑書,看著看著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灶房裏菜刀在砧板上剁餃子餡的聲音給吵醒,便起身走到窗前,驚訝地發現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天上的雪仍然在漫天飄舞,院子裏的樹梢已被雪覆蓋,黑色的地麵漸漸由少到多地鋪上了一層新嶄嶄的粉白,把冬日的凋零悄悄掩蓋,有風吹過,剛停息在樹枝上的雪花旋即被掀翻掉落在地上。鄭矢民忽然心血**,想起在哪本書裏有過雪水泡茶的說法,前幾天劉誌山陪同青島商會會長隋石卿前來拜訪他並帶來了兩小盒用精美花梨木盒包裝的大紅袍,據說此茶是從武夷山九龍窠高岩峭壁上的母樹上釆摘,號稱茶中之王,很是珍貴。有此上等香茗,再取清新雪水煮沸衝泡,那味道肯定好。他急忙放下手裏的書,從小廚裏把那兩盒茶葉找出來,隨後披上棉祅拎著燎壺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走出房門,站在樹下昂著頭,很小心地將樹枝上的積雪撥入壺內,拎到爐子上煮沸,饒有興致地把茶葉投入紫砂壺中,將燒開的雪水緩緩地倒進茶壺,一股濃鬱的異香隨著杯裏升騰的熱氣在屋內彌漫。
鄭矢民站在書房的窗前,左手端著剛衝泡茶葉的茶杯,細細品啜,奇特的岩香鬱滿舌下,口內生出息息甜絲,徐徐咽下,滑潤厚重盈於腹中,而腋下似有微風穿過,真真香徹入骨,讓他忍不住拍案叫絕,天下竟然還有如此好茶!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前,右手摸著上頜蓄起的兩撇八字短胡,隔窗望雪,沉浸到雪色的嫻雅中,饒有興致地看著片片雪花徐徐落下。也許是剛剛理過發,整個人都顯得很有精神,如果不是那雙透著剛毅深邃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他不久前經過了生死曆練。那杯大紅袍讓他的心情更不錯,麵對著漫天的飛雪,他竟信口背起了《詩經?小雅》中的一首詩:“上天同雲。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霃。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疆埸翼翼,黍稷或或。曾孫之穡,以為酒食。畀我屍賓,壽考萬年。”
頭著年鄭矢民去老丈人家送年禮的時候,趙先生就翻著月份牌對他說:西曆一九二三年的中國應該是個好年份,臘月二十立春,從冬至到立春恰恰是五十四天,剛好趕上了六九的頭一天,按過去老家的話,這叫“春打六九頭,吃喝都不愁”,想來也該來一個好年景了,畢竟在西洋人和東洋人手底下忍氣吞聲了這麽多年的中國人,也該揚眉吐氣地過上幾天舒坦日子了。
臨走的時候,趙先生拿出一個精致的書畫盒遞給他說:“矢民,這是你出獄那天我給你寫的,已經裱好了,拿回去掛上就行。”
鄭矢民打開一看,是一幅四尺的掛屏,細看那字,沉雄豪勁,端莊厚重,渾穆蒼古,行行呼應,若行雲流水,氣勢連貫,渾然一體,似墨龍入海,大氣磅礴,一氣嗬成,每一筆都走得那麽沉重。再看那文,卻是一闋悲涼哀怨而慷慨激越的古詞牌《八聲甘州》:
正填詞一闋酒三杯
憂國愈神傷
更心如暮雨
瀟瀟難歇
幾許悲涼
方逐德寇離去
倭賊又侵疆
當恨山河碎
最斷愁腸
悵望九霄冥想
歎時人不古
怎顧興邦
問歡筵誰設
夜夜醉歌狂
日遲遲
暖歸琴嶼
戚依依
獨自立斜陽
蒼生怨
風雲多變
塵世無常
(注:原詞現已無法查詢,現由馬玉良先生根據記憶為本書填詞。)
這首詞寫得是字字見血,句句成淚,飽含著趙先生的滿腔辛酸與刻骨仇恨,曆經了三年多半是明白半是糊塗的牢獄之災,鄭矢民又何嚐不解其意呢?人生幾度秋涼,總算是多少明白了一個做人的道理,說起來這人啊,需經沉浮才會活得更加明白,幾番雕琢方能奏出人生滄浪之弦。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凝視老嶽父的這幅掛軸,筆力遒勁,悲愴厚達,是聚集了生命的感悟揮毫勁舞一氣嗬成的,與詞意形成統一。“蒼生怨,風雲多變,塵世無常!”鄭矢民隨口詠誦了最後兩句,感到一陣莫名的心疼和悲涼。是啊,時下盡管青島己經進入了北洋政府的管轄範圍,可鄭矢民卻感到煙水依然蒼茫。就拿德福祥來說,風風雨雨十幾年,終在夾縫中艱難地存活下來,沒有被日本人擠垮,如今卻遭到同行們圍攻,而且是和日本廠商聯手,出手凶狠,明顯就是衝著德福祥而來。先是製造要供貨漲價的風聲,誘使德福祥大量囤貨,繼而再大幅落價,其目的就是要讓德福祥把這批貨砸在手裏,造成周轉不靈,以這樣的方式置德福祥於死地。雖然鄭矢民略施小計從容出逃,可畢竟因為進貨價格過高,搭上手工才略有盈利。這件事給他提了一個醒,當羊被一群凶狠的狼圍攻的時候,不反抗是等死,唯一的辦法就是要盡快想辦法以羊的本能從狼嘴裏出逃。眼下的德福祥就是那隻羊,周圍被瑞蚨祥、謙祥益等財大氣粗的大字號團團包圍,稍有不慎就極有可能做了這些“狼”們的豐盛午餐。畢竟德福祥勢單力薄,如果硬碰硬公然地和瑞蚨樣、謙祥益這些店鋪抗衡,基本上等於雞蛋碰石頭,因為人家現在已經挖好了陷阱,就等著你往裏跳呢。倘若一不小心掉進去,德福祥會死得很難看,更何況他們如今有日本紗廠做後盾,基本上可以做到想滅誰就滅誰,一個小小的德福祥根本就扛不住他們的浪頭。
鄭矢民緊皺著眉頭倒背雙手在屋裏來回地踱步,嘴裏還默默地念叨著“德福祥,德福祥”。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在思考德福祥的去向問題。如果說,德福祥這次憑他一閃念中的一個點子而僥幸地逃脫了滅頂之災的話,那麽對方可能就此收手嗎?而下一次,德福樣還會這麽幸運嗎?既然人家己經在處心積慮地想要德福祥的小命了,下次出手可能會更狠更重,直到把德福祥打得沒有還手的能力為止。鄭矢民心情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個黑點出神,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思考問題了,感覺腦子裏空****的。
這時,砰砰啪啪的剁餡聲像是敲著戲文的鼓點一樣,伴隨著玉秋和孫嫂嘻嘻哈哈的說笑聲,有節奏地從灶房再次飛出來。鄭矢民也被這種氣氛感染,按捺不住悄悄下樓溜達到了灶間,可還沒等他進門,就讓玉秋和孫嫂給轟了出來,隻好悻悻地再折回去。走到何鳳梅的門口時,他不由自主地往裏看了一眼,剛好和趴在窗上往外張望的伊克曼的目光相對視,伊克曼隨即興奮地雙足直立趴在窗上,衝他使勁地搖晃尾巴,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吱吱的尖叫聲。鄭矢民心裏免不了一陣抽搐,像做賊似的慌忙鬼鬼祟祟地朝樓下看了看,然後閃身就鑽進了何鳳梅的房間。
說起來,鄭矢民從大獄出來已經快兩個月了,卻沒和何鳳梅在一起熱乎過。這一切皆因趙玉秋擔心他的身體,怕他剛剛出獄不久身體還沒有恢複,經不住**那事的折騰,就說什麽也不讓他過去何鳳梅房裏留宿,想盡一切辦法看著他,根本就不給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鄭矢民急得抓耳撓腮,更架不住這一陣子海參鮑魚的大補,隻要見了何鳳梅就像聞到了腥味的貓,恨不能一個箭步衝上去把她給按倒。可是趙玉秋的眼神在旁邊瞄著,頂多也就給他倆留出個拉拉手的空。把鄭矢民氣得是哭笑不得,晚上就急火攻心地折騰趙玉秋,趙玉秋卻根本不讓他靠身,哄著他說:“身子還虛著呢,再熬幾天吧。”實際上他也知道這是趙玉秋的一番好意,怎奈這欲火燒身由不得人。有一次好不容易尋機會躲開了趙玉秋的眼線,他就像個“小僂”(小僂:青島方言,溜門撬鎖的小偷)一樣偷偷摸摸地溜進何鳳梅的房間去,前腳剛進門還沒等黏糊到一起,後腳趙玉秋就打發孩子過來砸門,氣得他隻好對孩子大發雷霆。趙玉秋聽了就不樂意,劈頭蓋臉地數落他一頓,他也就沒有了脾氣。
這次鄭矢民剛一推開了何鳳梅的房門,一股濃鬱的咖啡香味伴隨著暖暖的曖昧迎麵撲來。他快速地打量了屋裏的一切,燈光昏黃暗淡,朦蒙曨朧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情調,桌子上的留聲機裏播放著西洋音樂的唱盤,聲音調得很小,隻有進了屋才能聽見。而唱機旁邊的咖啡壺正在煮著咖啡。何鳳梅依舊在躺椅中看書,看上去很悠閑,白色襯衣的下擺很隨意地紮束成一個美麗的蝴蝶結,兩條腿微微擎起,相互交叉地搭在一起,**出泛著健康的蜜色的光澤。而肩頭透過襯衣透明的鏤空,清晰如兩隻玉碗倒扣,腰股間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風情,極像唐代畫家周昉的作品《簪花仕女圖》中服飾豔麗雲鬢高聳的貴族婦女,尤其那一頭華美細致的鬈,猶如綢緞般傾瀉而下,一綹綹地垂在她象牙般白晳的頸子上,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散漫地溢出曖昧甜膩慵懶撩人的氣息。
何鳳梅見他走進來,隻是抬頭掃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便又把目光迅速落回到書上。鄭矢民從她一閃而過的眼神中讀到了幽怨二字。倒是伊克曼看到鄭矢民走進來,很是興奮,“噌”地就躥起來,嘴裏“哼哧哼哧”地呼著熱氣,兩隻前爪搭在鄭矢民的肩膀上,險些將他給推倒。他伸出手,在伊克曼的脖毛上揉摸了幾下,那狗立刻就乖乖地搖搖尾巴,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然後又臥回到了何鳳梅的腳下。
他拖出一把椅子坐下,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何鳳梅臉上轉悠。從出獄到今天,兩個人雖然能天天見麵,可趙玉秋卻很少給他倆單獨相處的機會,隻能在公眾的眼皮下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如果被趙玉秋看到他偷偷摸摸溜進了何鳳梅的屋子,就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把他倆給拆開。這讓何鳳梅的心裏極不舒服,氣得她在背後暗罵趙玉秋霸道,有幾次甚至想過去找趙玉秋理論,當麵質問她鄭矢民又不是你的私人財產,為什麽要獨自霸占?可她一見到趙玉秋,卻又沒有了質問的底氣,最終話也沒說出口。
何鳳梅見他沒動靜,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將書合上,放在腹部,抬頭看了看他,淡淡地說:“自己倒咖啡吧,天天都煮咖啡等著你過來。”
“哎!”鄭矢民答應著,身體卻沒動,兩眼望著被何鳳梅放在肚子上的那本洋文書,所答非所問地沒話找話問了一句,“你這是在看什麽書?”
她掃了他一眼,仍舊是淡淡地回答道:“JaneEyre,一本英國小說。”(JaneEyre,英國小說《簡愛》)
“很好看嗎?”鄭矢民貪婪地遊離於她雪白如脂的肌膚、曲線優美的身段、豐滿的胸和渾圓的大腿,心旌神移,無法按捺內心洶湧的亢奮,兩眼在她身上慌慌張張地亂撞一氣,仿佛一旦注視久了,就會被不可思議的魔力攝去心魂。可是又苦於沒有下手的時機,隻能語無倫次地胡亂應付著。
何鳳梅輕輕地從嘴裏吐出一口長氣答道:“是一位英國女作家CharlotteBronte寫的一部著名的愛情小說。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CharlotteBronte,《簡愛》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
鄭矢民解嘲地笑著說:“我還是覺得中國古代的書好看,像《紅樓夢》、《西遊記》、《三國》,還有《水滸》等等,那才叫做書。西洋藩國不會有什麽好東西,隻要看一眼這些彎彎鉤鉤的洋碼子,估計那書也好看不到哪裏去,起碼我就不會去看。”
“那是因為你看不懂,有時間我給你講講故事的內容吧,用中國話來說,那是相當精彩!她把書收起放到了一旁,站起來準備走到桌前去給鄭矢民倒咖啡,沒想到鄭矢民突然從後麵伸出手把她給緊緊地拖住。她不由一怔,身體本能地扭動反抗。可鄭矢民的雙臂死死地鉗住她的腰,她根本無法動彈,全身“唰”地一陣酥麻,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便癱軟在鄭矢民的懷裏,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將自己滾燙的嘴和他貼在了一起。
沉積在鄭矢民內心的欲火像一個快芯子炮仗,被何鳳梅這一吻給即刻點燃,“忽”地一下子就抱住何鳳梅,從她的眼睛一直狂吻到脖子,最後定格在嘴唇上。她隻是被動地響應著,嘴裏發出輕微的呻吟,覺得全身血脈賁張,身體熱得像著了火的炭,雙眸裏更似有跳動的火焰在燃燒,便不由自主地張開雙臂,把鄭矢民攬入懷中。鄭矢民鼻息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粗魯地將她抱起扔到**,三下兩下扒光了她的衣服,兩人滾到了一起。而伊克曼則趴在床前,歪著狗頭,好奇地看著男女主人光溜溜地糾纏在一起,輕輕地搖了搖尾巴,然後無聊地趴到地上低下頭,閉上狗眼。
這一場愛做得天昏地暗,從每一寸肌膚到每一根神經所經曆的都是淋漓盡致的痛快,使兩個人終生難忘。當閘門打開以後,何鳳梅顫抖著仰望天空,焦急地等待著天際即將墜落下的那塊隕石劇烈而厚重地砸在自己那塊幹涸了許久的荒原,那種渴望至極的情感噴薄如同火山爆發,頃刻間如山崩地裂萬物為空一般,使用任何一句語言都顯得那麽蒼白和多餘,隻有親身體驗的洶湧波濤無數次地衝擊靈魂深處,呼叫著,呐喊著,呻吟著,相互的眼神如兩個巨伏的電極碰撞,釋放出陣陣耀眼的火花,神經觸覺的電流擊**著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體,瞬間帶來的陶醉和震撼會一直持續下去,挑撥著靈魂的介質,把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到正在發生的行為裏,在酣暢淋漓中耗盡自己全部力量,寧可就這樣在瘋狂中噬掉自己的生命,於雲端中放肆,在天堂裏撒野,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在激烈的**中上升,上升,上升……
做完後,鄭矢民暢快地長舒了一口氣,精疲力竭地半倚在床頭上,用一隻手溫柔地撫摩著何鳳梅光潔的皮膚,使她逐漸從跌宕起伏的**中緩緩回落。何鳳梅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漾著滿足的微笑,疲憊至極地將頭趴伏在鄭矢民的懷裏。褪去了瘋狂之後的何鳳梅,兩頰顯現出兩抹嬌嫩的紅暈,若三月裏盛開的桃花,兩眸波光流動,脈脈含情,和白日裏的冷默相比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鄭……”過了良久,何鳳梅仿佛才從天際間雲遊回來一樣,呢喃地說,“我想你,一直都在想你,你知道嗎?沒有你的日子裏,我的生活很不快樂。”
鄭矢民愛憐地伸出胳膊摟住她,用力地點點頭,粗重地歎了一口氣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何鳳梅幽怨地望著他說:“可是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呢?我很不明白,你是我的丈夫,為什麽不能讓我也照顧你呢?”
鄭矢民苦笑一聲,卻把話題給岔開道:“對了,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講講那本外國書嗎?說的是個什麽故事?”
何鳳梅說:“實際上這本書我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我總感覺我和那個女主人公的經曆有些相仿。那是一個叫JaneEyre的女孩,從小父母死於斑疹傷寒,無奈隻好寄居在舅舅家;後來她舅舅也病逝了,舅母把她送進Lowoo School,就是孤兒院,在那裏度過了八年的時間;後來來到了一個叫做Thornfie的莊園,給男主人公羅徹斯特先生家的女兒當家庭教師。羅徹先生脾氣古怪,但經過幾次接觸,JaneEyre竟然愛上了他。在他們舉行婚禮時,有人闖進來說羅徹太太並沒有死,就是那個一直生活在古堡頂樓小屋裏的瘋女人。簡愛感覺像是被人愚弄了一樣,她隻想做羅徹的妻子而不是情婦,於是一怒之下就離開了Thomfiel。孤身一人來到一個偏遠的地方,在牧師的幫助下謀到了一個鄉村教師的職位。可是當牧師坦言說已經愛上了她並向JaneEyre提出結婚時,她又想起了羅徹斯特先生,於是趕回Thornfiel。莊園,卻發現這裏己經被瘋女人羅徹太太放火給燒成了廢墟。JaneEyre趕往羅徹斯特先生的住處,又回了羅徹斯特先生的身邊。”
鄭矢民眯著眼睛認真地聆聽何鳳梅的敘述,還在等待JaneEyre回到羅徹先生身邊以後的故事,可她卻戛然止住,便急忙睜開眼問:“這就完了?”
何鳳梅似乎依然沉浸在小說的故事中,將頭枕在雙手上,神情凝重地望著天棚,沒有理會鄭矢民的失望,所答非所問地說:“我最喜歡JaneEyre的一段話:你以為我會留下來,做一個對你來說無足輕重的人嗎?你以為我是個機器人,是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能忍受別人把我僅有的一小口麵包從我嘴裏搶走,把僅有的一滴水從我的杯子裏潑掉嗎?你以為,就因為我貧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也沒有心嗎?你錯了!我跟你一樣有靈魂一一也同樣有一顆心!要是上帝曾給予我一點美貌和大量財富的話,我也會讓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一樣。我現在不是用習俗、常規,甚至也不是用血肉之軀跟你說話,就好像我們都己離開人世,兩人一同站在上帝麵前,彼此平等一一就像我們本來就是的那樣!真的是太美了,就像瓦格納的歌劇。”
鄭矢民聽了卻很不理解,不以為然地說:“我就說嘛,西洋藩國的故事不好看,沒個開頭也沒個結尾,哪像我們的《三國》,開篇就很宏大壯觀,你聽這詞就夠得上博大氣勢: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你聽聽,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氣魄多大!哪像你說的那個什麽女孩和什麽先生,不過就是老婆漢子炕頭上那點營生嘛,誰家也都是那樣,還至於把你感動成這個樣?”忽然他看到何鳳梅的臉色己經陰鬱下來,便趕忙轉了話題說:“可是,聽你講了這個故事,我並沒有覺出這個女孩哪個地方和你有相似之處啊?”
何鳳梅有些慍怒,用力地掙開了鄭矢民的手坐起來,從床下扯過自己的衣服穿上。就在這個時候,鄭矢民忽然聽到趙玉秋在樓下喊了一聲:“他爹,你把屋裏的那個綽子給我拿下來。”(綽子:青島方言,盛垃圾的簸箕。)
鄭矢民慌得趕忙應了一聲,緊三兩火地穿上衣服溜出門去,鬼鬼祟祟地趴在廊道的扶欄上往下看,剛好和站在褸下的趙玉秋的眼睛對在了一起。趙玉秋見他衣衫不整地從何鳳梅屋裏出來,氣得憤憤不平。
閆洪昌來拜年
天還沒黑,鄭矢民就帶著孩子們在大門外掛上了兩個大號紅燈籠,映得門洞裏紅彤彤的一片。三個孩子帶著伊克曼嘻嘻哈哈地在院子當央,每人手裏都拿著一塊燃著的“軟木”,在黑夜中泛著點點暗紅的火光。鄭矢民的倆兒子天銘和天鏈各自從自己的褲兜裏掏出炮仗,用軟木點著引信然後快速地扔向空中,隨後“砰啪”的響聲,崩碎了的炮仗皮散落來。唯有特麗莎扭著身子歪著腦袋躲在天銘的背後,一隻手拿著燃著的“嘀嗒紙”,另一隻手則使勁地捂著耳朵,又是興奮又是膽怯地站在一邊觀看,每響過一聲,她就跟著又蹦又跳,嘴裏還大聲地唱著過年的兒歌:“嘀嗒紙,放炮仗,今年是個新氣象。問俺爹,問俺娘,扯布做件新衣裳。”隨即,童聲童氣的兒歌又被外麵傳來的炮仗聲所淹沒。伊克曼被炮仗嚇得夾著尾巴直往後縮,不滿意地“汪汪”大叫。
鄭矢民兩隻手抄在棉袍的袖筒子裏,將手臂趴伏在圍欄上,咧著嘴開心地看著孩子們的一舉一動,“砰”一聲“啪”一聲零碎卻清脆的炮仗聲喚起了他未泯的童心。看著興高采烈的孩子們在院子裏無憂無慮地嬉戲,聞著冷冽寒風中飄過來的一陣陣煙火味道,他想起了他的童年時代,也覺得心裏一陣陣發癢,便孩子氣地指著樓下的孩子們說:“你們放這個跟炒豆似的,多去拿花子令、二踢腳那些大家夥,卻忽然看到張樹為躲在廁所旁的一個牆旮嫌旯裏,眼睛裏射出的是兩道像刀子一樣的寒光,幾乎不眨眼地盯著樓上看。
鄭矢民覺得詫異,就衝著他喊了一聲:“樹為,你怎麽不跟著他們一塊去放炮仗?一個人躲在那裏目量什麽?”(目量:青島方言,偷偷地看。)
站在暗處的張樹為一聽,也不答話,吱溜一下就貼著牆根跑了。鄭矢民望著他一閃即逝的背影,心裏卻“咯噔”了一聲,預感這個孩子要有問題。自從監獄出來以後,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變得神經過敏,他的精力都集中在張樹為的身上,卻未看到張誌和扶著樓梯慢慢地走上來了,直到耳邊聽到張誌和的咳嗽聲,才突然發現,五哥已經站到了他跟前。
張誌和順著鄭矢民的視線看過去,什麽也沒看到,就轉回頭道:“矢民,你這會兒有沒有工夫?我找你有個事商量一下。”
鄭矢民一怔,馬上就回過神來,趕緊笑笑說:“五哥,還真巧了,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你呢。”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書房,鄭矢民剛要端了暖瓶去泡茶,張誌和卻攔住了他說:“你就別忙活了,咱兩個用不著來這客套。矢民啊,我過來找你有兩個事。”
鄭矢民把手裏的暖瓶放下,往前拖了拖椅子,半開玩笑地說:“什麽事五哥?還要這麽一本正經?”
張誌和看著鄭矢民說:“矢民,咱們鋪子的事,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思來想去,就覺得這事是有人在故意戳咱。我想了想,雖說這一次咱們躲過了這一劫,可後麵的,備不住人家還在想辦法要掂對咱們呢。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如今咱就是被人家給惦記上了,如果不盡早想辦法的話,怕是後麵還有羅亂!”
鄭矢民歎了一口氣道:“五哥,你說得沒錯,我這兩天也在琢磨這個事呢。德福樣這幾年做得挺好,有些人看了心裏就不是很恣,就會想辦法來掂對咱。既然咱己經被人給盯上了,是得趕快想辦法,要不然一家夥就被人家給戳了,咱們可就喝西北風嘍。”
張誌和往前湊了湊,趴在鄭矢民耳朵上低聲說道:“我倒是想了個辦法,你尋思尋思行還是不行。我想,與其在明處讓人打,倒不如幹脆來個讓人打不著!我的意思是,過了年也就到了淡季,咱們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鋪子給改了字號。趁著我現在還能動,直接改做成衣局,你覺得怎麽樣?”
鄭矢民猛地一拍腦袋,驚訝地望著張誌和道:“呀!你可寘是我的哥呀,咱倆想一塊去了。不瞞你說,下午我就有了這個想法,還尋思晚上吃飯的時候找你合計合計,沒想到你也是這麽想。那一年我去京城,就看到大柵欄一帶開了不少成衣局裁縫鋪,那會兒我就在琢磨,什麽時候咱們也開上這麽一間。五哥,我越來越發現你真是太厲害了,就這成衣局一開,咱這青島港上還沒有第二家呢!”
“那就這麽定了。”張誌和點點頭,隨後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鄭矢民,吞吞吐吐地說,“矢民,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這話幾年前就想給你說,沒想到這事那事一摻和就給擱下了,再加上你後來又進了大獄,所以就一直憋在我肚子裏。”
鄭矢民疑惑地望著張誌和問:“五哥,你和我兩個還有什麽難開口的事?有什麽事你直接說,別說有事,就是我有錯了,你打我兩下罵我幾句我都得挨著聽著!”
“那我就說了。”張誌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道,“矢民,我來青島己經這麽多年,年紀一天比一天老,你大概不知道的是,做太監的因為破了元氣,沒有幾個能活大壽限的,能活到我這個年歲的算是少數了。我擔心的是,萬一哪一天早晨……”
鄭矢民一聽就明白了,趕忙攔住他的話道:“五哥,什麽也不用說,我當初怎麽答應你的現在還是怎麽答應你。你是擔心哪一天你老了以後,我會不管你是吧?我的老哥哥,你多慮了,說句實話,壽材我在頭幾年就已經給你預備下了,不過這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主要是怕你犯膈應。你要是想看看的話,過了年我就帶你過去看看,真正的金絲楠木,一等一的好東西!”張誌和擺擺手道:“矢民,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也知道你虧待不了我。我天生賤命,用那麽高貴的木材不值得,隻要有副柏木板子把我給入了殮,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剛才的意思是想給你提個醒,怕我萬一不在了,你給忘了。我問你,你知道人最稀罕的物件是什麽?是丟了的東西,太監最看中的是什麽?就是死後沒能帶上自己的物件啊。”
鄭矢民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問了一句:“五哥,你說的是什麽物件?咱兄弟倆你可千萬別給我繞彎子,你直接告訴我就行。”
張誌和指了指自己的褲襠,憂心忡忡地說:“在宮裏的時候,太監們都是豁出老命去照看著自己的那玩意兒,臨死前都囑咐身邊的左右,等死了的時候,千萬要給自己安上,以免到了那邊還要做太監!可是我那東西丟在了宮裏,這兵荒馬亂的幾十年,怕是早就沒了。我的意思是說,等我死的時候,你千萬想著給我安上個假的,哪怕是用木頭給我雕刻一個也行,到時候我兩眼一閉也落個全和身子!”
“哦!”鄭矢民恍然大悟,他信誓旦旦地對張誌和說:“五哥,你放心吧,我記住了,這事過了年我就去給你辦,就是砸鍋賣鐵我也得給你做一個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