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年三十從起更開始。一更鑼響之後,各家開始準備放接年鞭,然後就鋪上趕草頂上了攔門棍,堂屋裏掛上“柱子”,設置擺台供央老帝老媽先祖仙靈,從這個時候起外人就不能再進門了,這也就是個說法,不過在現實生活中也確實沒有什麽人在大年三十晚上還去別人家串門子。然而,鄭家偏偏真的就來了人。

放過接年的鞭,這就要過年了。和往年一樣,趙玉秋和孫嫂把堂屋收拾利落,桌子上擺上酒菜,招呼大人孩子一齊過來,一家人圍在大桌旁,又說又笑其樂融融。還沒等動筷子,張誌和忽然很神秘地說:“都先別動,我這裏還有好東西沒拿出來呢。”說著,就起身回自己屋裏拿了兩瓶黃澄澄的酒過來,樂嗬嗬地說:“這可是好東西,是一個顧客給我的,說是什麽德國的比爾酒,讓我回來嚐嚐,我可是一口都沒舍得喝,就尋思過年拿出來咱們都開個洋葷。他二姨,你肯定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吧?”

何鳳梅看了看,抿著嘴笑笑說:“這是Beer,一種德國飲料,是用大麥芽和酒花合在一起釀製的酒,在青島還建了一個專門生產Beer的工廠,好像是一九零三年吧。”

鄭矢民像是明白了的樣子,連忙迎合著何鳳梅的話說:“對對對,你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是有這麽一個工廠,在東鎮那邊。有一次我從那裏路過,隔著老遠就聞到了一股酒味,和咱們這邊的老燒的味道不一樣,怪裏怪氣說不出是個什麽味兒。”說著話,端起那個己經倒上“Beer”酒的杯子聞了聞,果然有一股甜絲絲的清淡麥香,可他剛抿了一口,隨即又“哇”地一口給吐出來,齜牙咧嘴地說:“這酒是個什麽味?怎麽像我在老家那會兒聞到的臊哄哄的馬尿味道?”

張誌和說:“不會吧?我嚐嚐。”然後自己也淺淺地呷了一小口,皺著眉頭道:“莫非這些洋鬼子們真的是把馬尿加工加工就當酒喝?難怪他們身上都有一種狐臊味呢,大概就是喝這玩意喝的吧?!”

全桌人“哄”地一聲全笑了,唯有何鳳梅沒笑,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張嘴把滿滿一杯“Beer”酒給喝下去,然後不慌不忙地掏出手帕檫了檫嘴角的餘沫。鄭矢民疑心地看著她,剛要準備開口再問什麽,忽然聽到有人在外麵敲門。雖然遠處傳來的零星炮仗聲還在響,可是在炮仗聲的間隙中,鄭矢民還是清晰地聽到了外麵有人在“哐當嘔當”地砸門,他覺得很是詫異,心裏暗自思忖,這是誰呀,家裏都己經鋪了趕草上了攔門棍,怎麽這個時候還有人串門子?按說隻要接年的炮仗一響,所有人都各自回家安心過年去了,誰也不能出門了。他還在這想著的工夫,天銘早已經跑下樓去開門了,過了不大一會兒,就領著一個人進來了。鄭矢民抬頭一看,竟然是閆洪昌,覺得很是奇怪,頗感驚訝地望著他問:“你這是……”

閆洪昌還是那副無賴相,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歪七扭八地倚在門框上,艦著張沒羞沒臊的臉,厚顏無恥地拱手給每個人作揖,打量鄭矢民的表情。

和矢民一起從大獄被放出來的時候,閆洪昌剛一離開監獄的大門,就邁開腿不顧一切地朝自己的鋪子一路狂奔而去。他在大牢裏的這幾年多次想過順昌祥的情況,也曾經向那些獄友們吹噓,一旦出去以後會怎樣怎樣,可是他心裏對順昌祥的命運究竟如何並沒有底。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順昌祥門口一看,頓時傻了眼,順昌祥已是人去屋空,呈現出落寞破敗的荒蕪,門口垃圾成堆,幹枯的雜草從青石板的縫隙中鑽出來,在寒風中瑟瑟抖動;大門上的門板早己不知了去向,隻剩下兩扇沒有了玻璃的破門,被風吹得忽開忽閉,發出一陣陣瘳人的吱吱扭扭聲,就連掛在大門上方的“順昌祥”牌匾,也因無人打理而在風吹日曬中褪去了顏色。而斜對麵德福祥的生意卻依舊是熱火朝天。

閆洪昌小心地推開門,一股嗆人的尿臊味立刻迎麵撲過來,鋪子裏除了旮旯裏有幾堆糞便和雜亂的垃圾外,己經空空****,唯有從貼在牆上的幾張己經半脫落的布料廣告,尚能辨別出這裏曾經是一家綢緞莊。在角落間有一窩野貓,一隻渾身通黑的老貓躬起腰身,瞪著兩隻陰森恐怖的眼睛“貓”視眈眈。

閆洪昌目瞪口呆地麵對這副淩亂不堪的景象,隻覺得一陣冷汗順著後脊梁流下來,雙腿一軟,“撲通”癱倒在地。盡管他離開監獄時己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但是卻壓根沒有料想到自己的鋪子竟然會破敗到如此境地。

閆洪昌絕望了,過了很久,他才蹣跚著雙腿從屋裏走出來,瞪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獨自在空寂的寒夜,沿著熟悉的街道漫無目發地往前走去。驀然間,聽到了海浪的撞擊聲,才發現自己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海邊。他長歎一口氣,黯然地抬起頭看著天空。天際被茫茫雲色遮掩起來,透過薄薄的雲,隱約現出月的輪廓。仿佛費了很大的勁,月亮才衝出了雲層的遮擋,頑強地露出一個完整的身影,把一片皎白灑在了海上。海浪柔柔地將玉一般的月影裹起,前赴後繼地翻滾著湧向岸邊的礁石,伴著滔天的撞擊,摔成一片片碎碎的玉屑,然後消遁於黑黢黢的夜幕。

從出獄到過年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裏,迫於生計的閆洪昌隻能重操舊業,白天滿大街地溜達,尋找機會碰個瓷吾的,訛人家個塊兒八毛地湊合著糊弄口飯吃,晚上就像條狗一樣蜷縮在四下漏風的破屋裏湊合一夜,就這麽人不人鬼不鬼有一天沒一天地挨了下來。可是到了年關,當外麵喜慶的炮仗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時,藏在閆洪昌心底的孤獨和寂寞如同一條被驚擾了的狼,那顆死沉了多日的心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得以突然迸發,使他再也無法讓自己在那間破屋裏繼續待下去。他猛地站起來,瘋狂般地號叫著衝向大街。然而,大街上正值“歡騰街市車馬稀,隻聞笑聲不見人”的時刻,熱鬧和冷清這兩個相互對立的名詞,於此時此刻碰撞在一起,耳朵裏充盈著時緊時疏的炮仗聲,讓這繁華都市的閆洪昌如同行走在孤獨荒原,不知道自己該走到哪裏去往何處,宛若一個沒有歸屬的孤魂野鬼,獨自遊**在空****的雪夜裏,卻無從去處。於萬般無奈之時他想起了鄭矢民,大概這個時候也隻有鄭矢民能收留自己在家過個年了。他猶豫不決地在鄭矢民家的門外站了好長時間,最終還是厚著臉皮叩響了鄭家的大門。

麵對鄭矢民流露出的詫異表情,閆洪昌咧了咧嘴苦笑一聲說:“矢民,我沒地方去,隻好到你這裏來過個年了。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反正我人已經進來了,這大過年的,你總不能狠心再把我給轟出去吧?”然後,他把頭轉向了隨他身後進門的趙玉秋,“你說是不是啊,弟妹?”

趙玉秋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看了看鄭矢民,臉上生硬地擠出了一絲笑容道:“人都己經來了,我還能再把你給轟出去不成?好歹你也是我們家天銘他爹的師傅嘛。”

閆洪昌見趙玉秋開了口,急忙給自己找台階下:“弟妹啊,你這人真是開麵,矢民找了你這麽個賢惠得體的好媳婦,算是他鄭家的祖墳上燒了高香冒了青煙了,現如今像你這麽懂事開麵的人己經越來越少了。你看,你們家過大年人這麽多,我就樂意人多,人多熱鬧哇!哪像我,孤家寡人的連喝酒都沒什麽意思。再說,我現在不光是矢民的師傅,還和他一塊蹲了兩三年的大獄,算是難兄難弟了,是吧矢民?”說著,就自己拖了把杌子過來坐下。

鄭矢民被他這麽一攪和給弄得哭笑不得,嘴裏像含了一塊糖,嗚啦嗚啦地含混不清,隻是應付地支吾了兩句,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趙玉秋見狀也沒轍,隻好接著閆洪昌的話打圓場道:“是啊,天銘他爹從出來就一直在家念叨你呢,說在裏邊兒幸虧有你幫忙照應。”一邊說,一邊端起茶壺給閆洪昌倒了一杯茶,然後就帶著孩子們離開了廳房。

閆洪昌的眼神在何鳳梅臉上撒嘛(撒嘛:青島方言,轉著看)著看了又看,自言自語地說了聲:“真漂亮,越看越受看!”說著就挽了挽袖子,賴賴唧唧地回頭對走出去的趙玉秋說道,“弟妹,給我來個酒盅,我今天得和矢民好好地喝一壺!怎麽樣矢民?”

何鳳梅被閆洪昌那兩隻色迷迷的賊眼看得很不舒服,就對鄭矢民說了句什麽,然後站起來回自己屋裏去了。鄭矢民兩手抄在袖子裏,耷拉著眼皮也不看他,不冷不熱地說:“你自己喝就是了,幹嗎要拖上我?”

閆洪昌的目光一直把何鳳梅送到看不見,才回過頭來瞅了鄭矢民一眼道:“瞧你這一腦門子官司,像是誰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你如果不願意讓我來過這個年的話,那我就他娘了個……現在立馬走人。”他又歎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唉!這人要是倒黴啊,喝口涼水都塞牙。好生生的,就能出這麽檔子事,真他娘了個逼的點兒背!”見鄭矢民沒什麽反應,就往前靠了靠說道:“別的咱且不說,就說矢民你這事吧,平白無故地也跟著在裏邊蹲了這好幾年,冤不冤啊!這他娘了個逼的找誰說理去?”

鄭矢民從鼻子“嘁”了一聲,心裏隻罵道:我平白無故地進去蹲了這幾年,還不是因為你這個雜碎?心裏在罵,表麵上卻沒說什麽,沉著臉冷冷地瞅了他一眼。

閆洪昌拿起筷子從盤子裏夾了一塊雞肉,直接就塞進了嘴裏,一邊“吧唧吧唧”地大快朵頤,一邊往鄭矢民眼前湊了湊,眼神裏透著神秘兮兮,含混不清地說:“矢民,你知道不知道殺小日本的案子是誰幹的?”

鄭矢民一聽這話,身體騰地一下就坐直了,望著他搖了搖頭,緊張地問:“莫非你知道這是誰幹的?”

閆洪昌從嘴裏掏出一根雞骨頭,然後輕浮地慫了慫肩,揚揚得意地搭起二郎腿道:“我當然知道是誰幹的!”

“這到底是誰幹的?”鄭矢民緊張地望著閆洪昌問。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閆洪昌翹起大拇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最後才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你怕是連做夢都沒想到吧?那幾起案子都是我老閆手下的活兒,漂亮吧?你也不想想,就這青島港上除了我閆洪昌,還有誰能做成這麽大的買賣?我說矢民,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這跟我裝糊塗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也幸虧你不知道,這事要是早讓你知道了,你怕是沒等小日本給你上刑就把我老閆給招出來了!那樣的話,咱們兄弟倆今天可就沒有機會在這裏過年了,你說是不是?”

鄭矢民一聽,不屑地撇了撇嘴,輕蔑地又“嘁”了一聲。雖然沒說話,可他臉上分明寫著一萬個不相信,因為他心裏比誰都明白,這幾起案子全部都是徐敬海一個人所為,而閆洪昌純粹是在這裏吹牛罷了。他把身體又仰回去,拿眼角掃了掃閆洪昌,不陰不陽地說:“我說閆大掌櫃,這麽說最近出來的那一個日本人全家滅門的案子也都是你做的了?那我可得去派出所報案,還能領到獎賞呢,不然,我可就是知情不報了,怕是也沒有什麽好下場。這五哥也在場,算是做個證人吧。你說是不是,五哥?”說著,就給張誌和遞了個眼色。

閆洪昌一聽臉色陡變,慌忙說道:“矢民,你是俺親爹好不好,這事可不是隨隨便便鬧著玩的,你要是想打譜把我給弄死的話,還用費他娘了個逼的這個事?”

閆洪昌還在這裏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張誌和端著酒杯站起來說:“閆掌櫃,今天是大年三十,難得你來和我們一起過年,過去的事咱們今天就不提了,在這裏我也給你提前拜個年,來,我先敬你一杯!”一仰脖,就把杯裏的酒幹了。

閆洪昌咧著嘴笑道:“張師傅好爽快,行,我今天就聽你的,過去的事不提了,提了盡他娘了個逼的傷心,全剩下眼淚了。咱們痛痛快快地喝一頓,來他個一醉方休。張師傅,在裏邊的時候就聽說你幫著矢民把德福祥搞得不糙,你可真是個好人啊!可惜我老閆他娘了個逼的沒這個命,有句話叫什麽來著?樹倒猢猻散,我這前腳剛進去,夥計後腳就趁機卷著我的錢給跑了!我要是有你這麽個人幫忙打點的話,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啊!”一提到夥計卷了他的錢跑了,閆洪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說:“他娘了個逼,這小兔崽子除非別讓我給抓住,否則哪一天一旦落到我手裏,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張誌和假惺惺地勸道:“閆掌櫃,看吧,剛才說了,今天大過年的就別再去想那些不熨帖的事了。再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你閆掌櫃手眼通天,說不定這還是個好事呢。”

閆洪昌不解地望著張誌和問道:“好事?張師傅啊張師傅,你可真能拿這些好話來寬慰我。現如今我連鋪子都沒了,渾身上下除了幾根吊毛再就沒有值錢的東西,我還能有他娘了個逼的什麽好事?”

張誌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鄭矢民和閆洪昌的茶碗裏續上水,不緊不慢地說:“你可是吉人天相啊閆掌櫃,常言說,有福之人不用忙,忙來忙去忙斷腸。你就是那有福之人,日後不久必能成大事,哪能和我們這些人相比呢?就說矢民和我吧,這輩子估計也沒什麽太大的出息,隻能湊合著開這麽個鋪子掙口飯吃。可你閆掌櫃不一樣啊,你那叫做大能耐,能讓一個小鋪子把你給窩窩囊囊地憋屈在這裏?”

而在這個時候,任何人也料想不到,就是眼前這個壞透了氣的倒黴蛋,竟然被張誌和那幾句違心恭維他的話給說著了。在過去了幾年以後,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還真的讓閆洪昌這家夥成了事,而且還成了大事,以至於使他的勢力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統治青島黑道長達二十多年!

閆洪昌被張誌和這一通吹捧,心裏樂得像開了花一樣,不停地點著頭說:“張師傅這話說得在理,一字一句都送到我心坎裏去了。是啊,就憑我老閆這一身的能耐,走到哪還混不到口飯吃?說句老實話,開了這幾年的鋪子,真的把我給磨得沒了脾氣,早就不想幹了,現在,正好!樹挪死,人挪活嘛,趁著這個機會改改行。我還真就不信了,早晚有一天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老閆不是他娘了個逼吃小米幹飯的!”

閆洪昌壓根兒就沒想到,張誌和早就在這裏等著他的話。他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包紙煙遞給閆洪昌,臉上堆著笑容道:“我早就說閆掌櫃不是凡人,確確實實是個有氣魄的男子漢,你這樣的人不發天理都不容啊。”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湊到閆洪昌跟前繼續說:“有這麽回事我想和閆掌櫃商量一下,你看,這事事先我也沒和矢民商量過,閆掌櫃你也不是外人,我和你也就用不著虛頭八腦地客套了。是這麽回事,你也知道我是個廢人,這些年幸虧矢民幫我的忙,把我給請到青島來,又是成家,又給我過繼了個兒子,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張樹為,今年己經十六了,不像矢民那倆兒子喜歡讀書學習,眼下正跟著我在德福祥學徒。我呢,一天一天地老了,萬一哪一天我兩腿一伸死了,是什麽也給她娘兒倆留不下,總不能讓矢民白養活他們吧,就想給他們娘兒倆留下點什麽。你想,我一個宮裏的公公,要錢沒錢,要能耐沒能耐,隻有手上這個裁縫的手藝,能傳下去好歹也算是給他一個飯碗。這不,就打譜開個成衣局,正四處踅摸房子呢。你閆掌櫃的不來我倒是還忘了,現如今順昌祥也己經關了好幾年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尋思和你商量商量把你那房子給過過來。這事你說行就行,實在不行的話等過了年我再去找別的門路!”

鄭矢民表麵上裝著不露聲色,可心裏卻早己經笑噴了,隻是在使勁憋著不讓自己笑出來,暗暗地說:五哥,你這兩下子可真是太厲害了!今天可真算見識到了什麽叫做哄死人不償命了。

閆洪昌這家夥也很賊,兩個眼珠子快速地轉了幾下,心裏暗暗地罵道:這個該死的老太監,真正的目的是在這裏啊,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叫做落井下石,娘了個逼的,看來我閆洪昌真的是敗落了,竟然被如此耍弄。但是他表麵上絲毫沒有流露出來,臉上依舊堆著笑容,抬起頭打著哈哈對張誌和說:“張師傅,我看這事還是等過了年再說吧,大過年的咱們還是不談買賣為好。”他把頭轉向了鄭矢民道:“矢民,你還得給我幾塊錢,待會孩子們磕頭我得給壓歲錢,總不能讓我空著手吧。”

鄭矢民白了他一眼,不情願地進了裏屋拿出幾塊銀元遞給他,閆洪昌接過來一數,發現才給了他五塊錢,就衝著鄭矢民極其不滿地嘟嘟嚷嚷道:“我說矢民,你現在可真是摳摳腚咂咂指頭,這大過年的,就是打發個要飯的也不至於給這麽倆錢啊。唉!說起來,就這幾塊錢還不夠我老閆前兩年到南山買隻土蚱的呢。”

鄭矢民皺著眉頭道:“要飯吃還嫌乎飯涼。你要不要?不要的話就還給我”

閆洪昌趕忙把錢裝進口袋裏,咧著嘴道:“給人的錢哪有再要回去的說法?”

這個時候,天交五更,外麵的鞭炮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震得屋裏說話都聽不清楚。趙玉秋和孫嫂己經在灶間燒水煮餃子了,見他們幾個還沒動彈,就扯著嗓門衝著裏麵喊道:“我說他爹,你還不快去拾掇著放鞭啊?我這裏餃子要下鍋了!”

鄭矢民站起來一擺手說:“走,咱們出去放鞭!”他站起來走到外屋對趙玉秋說:“我過去把她叫過來。”

趙玉秋攔住他道:“不用你去顯慢勤,你就給我安穩地待著吧。”轉過身把正在和天銘、天鏈鬧騰的特麗莎抓住道,“天潔,去,把你繆特叫過來吃年夜飯了。”(顯慢勤:青島方言,假裝勤快,貶義詞。)

藏了被追殺的危險分子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大毛郎星還高高地掛在東方,閆洪昌就一個人悄悄地起床,懷揣著昨晚向鄭矢民要來的那五塊大洋出了大門。

由於天還沒有完全放亮,街麵上幾乎沒有行人,地麵上的積雪和各家門前燃放過炮仗後所留下的一堆一堆紅紅綠綠的皮屑混在一起,冰冷的空氣中依然還殘留著硝煙的氣味。他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冷冽清新的空氣,然後從鼻孔裏呼出兩道粗重的白霧,抬頭看了看返顯出魚肚色的天際,剛要準備往前走,沒想到腳底被行人足跡已經壓實了的積雪給滑了一跤,兩腿突然騰空,“吧唧”一聲腚巴子就結結實實地砸了下來,一下子將他狠狠地摔在了雪地上。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揉摸著被摔痛的部位,卻轉過臉對著鄭家的大門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嘴裏罵罵咧咧一瘸一拐地走了。

趙玉秋和孫嫂也是早早地就從**爬起來,正在把昨夜剩下的年夜飯端到灶房,準備拾掇早飯。閆洪昌出門的時候,趙玉秋還特地從灶房裏走出來,客套地說了句:“閆師傅,吃了開門餃子再走吧。”

閆洪昌頭也沒回,隻是伸出一隻手往腦後擺了擺,便“嘎吱嘎吱”地踩著積雪走出了院門。他前腳剛走,鄭矢民跟著就起了床,透過窗戶看著閆洪昌的背影,而後使勁地伸了個懶腰,慢慢吞吞地拿起暖瓶往臉盆裏倒了半盆熱水,把毛巾浸到水裏,再撈出擰幹,然後將冒著熱氣的毛巾捂在臉上,直到毛巾逐漸變涼了,才取下再次浸到熱水裏,這才拿起胰子往臉上抹。這個洗臉的習慣還是他早年在瑞蚨祥當學徒的時候養成的,據說用這個方法洗臉可以增進臉部血液循環,保持皮膚的彈性。洗過臉以後,換上趙玉秋早己給他預備好的嶄新棉袍馬褂,清清爽爽地走下樓去將院門打開,準備燃放正月初一的“開門炮”。

曙光初露,丹砂輝映,海空間跳出一個紅點,形成弧形光盤,在冉冉上升中變成半圓。一輪紅日從海麵噴薄而上,騰空升起。披著輕紗的峰巒和巧石漸入眼底,整個山脈沉浸在豔麗的彩光之中。天空中,霞光萬道,猶如一個巨大的萬花筒,使人眼花繚亂,美不勝收。

家裏的大大小小就都被砸起來(砸起來:山東方言:把人從被窩裏喊起來),因為昨夜“守歲”睡得都晚,一個個都睡了個半零不落地又給從被窩裏早早拖起來,所以孩子們的臉上都還掛著睡相,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揉著睡眼,換上新衣服新鞋,都聚集到大門外等著鄭矢民點燃這“開門炮”。

也就在這個當口上,頭頂上突然傳來了“啪啪”的響聲,帶著刺耳的金屬嘯叫,從天空中掠過,聽上去不像是炮竹的聲音。鄭矢民一怔,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砰砰啪啪”的響聲己更密集響亮地傳過來,隱隱約約還聽到有人的喊叫聲。鄭矢民回頭--看,隻見不遠處有一個人慌慌張張地正往這邊跑過來,因為正對著陽光,也看不清是誰,隻是覺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卻想不起是誰。等那人跑到近前仔細一看,竟然是郭葆銘,有些喜出望外地剛要打招呼,可郭葆銘一頭就紮過來,抓住鄭矢民的衣服氣喘籲籲地說:“矢民哥,快,快救救我,有人在後麵追殺我!”

鄭矢民突然才醒悟過來,什麽也顧不上了,連拉帶拽地就把郭葆銘給拖進了門,回過頭把手裏的洋火扔給張誌和喊道:“五哥,都別往裏看,該幹什麽幹什麽,你趕緊把炮仗給點上啊!”

張誌和一聽,趕忙從地上撿起鄭矢民扔過來的洋火,見郭葆銘剛剛站過的地方有幾滴殷紅的血跡,在雪地上格外刺眼,這時他己經聽見了雜亂的腳步聲,用眼角往東一掃,看到幾個端著長槍的日本警察正往這邊跑過來,就慌忙踢過來一堆雪,剛好把血跡蓋住,這才不慌不忙地劃了根洋火點著炮仗芯子。幾乎與此同時,十幾個手裏端著長槍的日本警察己衝到了跟前,“呼啦”一下把槍口一齊對準了站在鄭家裏院門外的所有人,一個胖乎乎的小頭目剛要往張誌和麵前走兩步,可還沒等開口詢問,炮仗就“劈裏啪啦”地響了,震得所有人都急忙捂著耳朵退到了一邊。

一直等到炮仗響完,那個警察頭目才開口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張誌和:“你剛才有沒有見到有人從這裏跑過去?”

張誌和假裝被炮仗震得耳朵聽不見,瞪著眼大聲地反問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楚!”

警察頭目隻好又說了一遍,張誌和這才像是剛明白過來似的點點頭,伸手就往西廣場方向的那片棚戶地帶一指說:“是有那麽個人,往那邊去了。”

日本頭目立刻轉過身去,對著警察說了句:“追!”警察們便齊刷刷地往西邊跑過去。張誌和一看警察信以為真地朝西追過去,心裏直偷著樂,因為他知道,西廣場下麵臨近海灘的那片難民區被人稱做“馬虎窩”,裏麵那些胡搭亂蓋的各種低矮的窩棚是門連窗窗靠門,曲溜拐彎像個迷宮,外人一旦走進去,沒個把時辰別想走出來。

鄭矢民慌慌張張地把郭葆銘拉到了樓下的西廂屋裏,卻沒有注意到他的腿上正在往外流血,隻是看到他進門後就一頭紮在亂蓬蓬的土炕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鄭矢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輕手輕腳地把門掩上,又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門縫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直到外麵的炮仗響開了後,才鬆了一口氣,回過頭看著郭葆銘的臉,神色緊張地問:“葆銘,你給我說實話,你在外麵到底犯什麽事了?是殺人了還是越貨了?惹得這些日本警察大年初一連年都不過了來追殺你?”

郭葆銘死死地晈住牙,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珠,卻故作鎮定地笑了笑說:“矢民哥,我現在一時半會兒也跟你說不清楚。不過你放心,兄弟我幹的都是正事,並非是雞鳴狗盜之類。我不能在你這裏耽擱太久,休息一會兒就得馬上走,還有人在等著我呢。”

鄭矢民語氣堅決地說:“不行,說什麽我也不能讓你現在走!滿大街的日本警察還在到處抓你呢,等過了這陣風聲再說。葆銘,我不管你在外麵做的是不是正事,可我想告訴你的是,別讓郭叔和郭嬸太為你操心了,你己經這麽大了,也該為兩個老人考慮一下了。萬一你要是有個好歹,兩個老人怎麽辦?”

郭葆銘雙手用力地抱著腿,低頭想了想,然後才說:“行,矢民哥,我聽你的,先在這裏避一下,不過……”他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對鄭矢民說:“我這裏有封信,麻煩你去跑一趟吧,把這個東西交給東鎮小學的鄧恩銘先生。鄧先生你見過,就是上次你出獄的時候和我一起去接你的那位。記住,這封信很重要,你一定要親手交給鄧先生,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鄭矢民隻是從郭葆銘那種嚴肅的眼神裏看出這封信的重要性,卻沒有注意他臉上痛苦的表情,莊重地點了點頭,把信藏在了貼身的內衣口袋裏,對郭葆銘說:“葆銘,你是我兄弟,隻要咱們不去做那些殺人越貨的事就中。交給哥哥我你就放心吧,你就安穩地在這裏等著我。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四處亂動。我讓你嫂子過來給你這裏生上爐子,吃了飯身上有了熱乎勁再說。”

走出門去,鄭矢民還覺得不放心,又把天銘喊過來小聲地叮囑他道:“你別四處亂跑了,就在這裏給我好好陪著郭叔。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我不回來的話你不許離開。聽清楚了沒有?”

天銘點點頭,看著鄭矢民急匆匆地走出去後,就推開了西廂屋的門。透過窗欞射進來一縷陽光,他忽然看到郭葆銘臉上的表情很痛苦,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正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著急地問:“郭叔,你生病了嗎?”郭葆銘艱難地起了起身,對他擺擺手道:“天銘,你去給郭叔拿一把剪子過來,順便再給我提一壺水,快去!”

天銘出門直接跑進灶間,對正在做飯的趙玉秋大聲喊道:“娘,娘,郭叔生病了,說要一把剪子和一壺熱水。”

趙玉秋疑惑地瞪著眼,不解地問:“他怎麽啦?要這些東西幹什麽?”說著,在圍裙上擦了檫手,跟著天銘走出了灶間。她一低頭,目光突然落到了院

子裏留下的點點鮮紅的血跡上,循著血跡望去,竟然一直到了西廂屋門前。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顆心悠忽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撲過去推開門一看,見郭葆銘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己經脫下了一條褲腿,兩隻手正在用褲子上的皮帶使勁勒緊**在外的那條大腿的根部,每勒一下,都疼得他咧著嘴大口地吸氣。趙玉秋定睛一看,在他的大腿上方竟然有一個瘮人的黑洞,還在汩汩地往外流血,而炕幫上的血己經凝固成了褐色。她被眼前這一幕給嚇得目瞪口呆,“嗷”地驚叫了一聲。

郭葆銘己經來不急遮擋自己的傷口,灰白的臉上抽搐著,咧開嘴似笑非笑地說:“嫂子,不用害怕,就是穿了個洞,沒傷著骨頭。”

趙玉秋的手用力地抓住胸口,心驚膽戰地不敢往近前看,皺著眉站在一旁戰戰兢兢地問:“葆銘,你……你這是咋了?要不要我去給你找個大夫過來?”

郭葆銘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趕緊擺手說:“嫂子,萬萬不可,那樣可真就麻煩了。你去給我拿一把剪子和一些幹淨的棉花過來,我自己處理一下就行。”

趙玉秋忽然想起何鳳梅那裏好像還有藥和繃帶,對天銘說:“你趕緊上樓從你二姨那裏要繃帶和藥下來,快去!”天銘答應著,噔噔噔地就跑到了樓上,沒一會兒工夫,何鳳梅就拿著繃帶走進來,她彎下腰仔細地看了看郭葆銘腿上的傷說:“這是槍傷,得去醫院動手術把彈頭取出來,要不然會發炎。”

郭葆銘卻顯得異常平靜,欠了欠身子對趙玉秋和何鳳梅說:“把剪子遞給我,你們都出去吧,我自己就可以了。”

何鳳梅剛想說什麽,卻被趙玉秋扯了扯衣服下擺,隻好無奈地走出房門。見她們都出去了,郭葆銘就把一截粗木棍橫塞在嘴裏死死咬住,然後屏住呼吸從炕沿上摸起剪子,哆嗦著手慢慢地紮進了槍眼,即刻,一陣鑽心的劇痛迅速傳遍了全身,似乎每一塊肌肉都隨著剪子在創口的深入而**。手中的剪子每動一下都令他痛徹心扉,忍不住想要大聲地撕叫,可是嘴上皎住了木棍,隻聽到牙齒把木棍咬得仿佛要裂開一般嘎巴嘎巴地響,劇烈的疼痛讓他幾欲昏死過去,額頭上暴出的兩條蚯蚓般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強烈的疼痛讓他周身劇顫不止,而淋漓的汗水雨潑似的順著臉頰嘩嘩地往下流,當手裏的剪子觸到卡在肉中的那個子彈頭時,他再次猛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猛地將其撅出,一股熱騰騰的血立刻噴出來,嘴裏的木棍也掉了,竟然吐出了滿口的血沫,他低聲卻淒厲地叫了一聲,隨後便頹然倒下。

站在外麵的趙玉秋和何鳳梅聽到響聲慌忙推門進來,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到了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和血糊啦的腿,以及仍然捏在手裏的剪子上夾著的那個子彈頭。這血腥的場麵把趙玉秋嚇得兩腿發軟,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她睜著一雙驚懼的眼睛,委實不敢靠近,濃重的血腥氣息像一股股看不見的火焰,充盈在她的眼裏,卻焚燒在她的心裏,她似乎也感覺到烈火焚心的劇痛,這讓她舉步維艱!

盡管何鳳梅也吃驚不小,可卻顯得很沉著,到底是經曆過大事的人,遇事不是很慌亂。她挽了挽袖子不慌不忙地走過去,輕輕地掰開了郭葆銘的手,把剪子拿出來,然後用棉花按住還在流血的傷口,再蘸著熱水把其他部位的血跡檫拭幹淨,這才用繃帶將他的腿一圈一圈地綁緊,最後鬆開紮在大腿根的皮帶。

郭葆銘慢慢地睜開眼,看到何鳳梅正在給自己綁繃帶,勉強地笑了笑,有氣無力地說:“謝謝你,二嫂,讓你受累了。”

何鳳梅一聽,心裏評然一動,眼淚隨之唰地就流下來。當她的手觸摸到郭葆銘的那條腿時,就己經被眼前的景象強烈地震撼了,她甚至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竟然還有如此強悍的硬漢,堅硬得像一塊鐵!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曾經給她講過關雲長刮骨療傷的故事,可那畢竟是傳說,而現在自己眼前這個貌似文弱的年輕人,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自己動手用一把普通的剪子生生地將那顆花生米大小的子彈頭給取了出來,這是真切的事實。看到創口內露出白瘓瘮的骨頭,她實在難以想象,一個人如何承受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或者,這就是一條漢子,這用鮮血染紅了的熾熱,甚至比犧牲掉自己性命還要壯烈許多。就在這間狹小雜亂的西廂屋裏,他用鮮血和痛苦寫出了男人的意誌,以白骨和深深的創口描述了一個男人的魅力,讓她這個生長在萊茵河流域的女人為之動容。

何鳳梅把這一切做完,長舒了一口氣,愛憐地望著炕上昏睡的郭葆銘。刺眼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被窗欞給切割成了幾塊,落在了對麵的牆壁上。一縷一縷的囂塵飛舞在道道光束中,連同陽光打在泛白雪地上又折射出炫目的七彩霓虹。不知道什麽時候,趙玉秋己經在外間悄悄地生上了爐子,火苗在煙道中像風似的呼呼掠過,使原本冰涼的西廂屋立時就有了一股暖意。

張誌和累得呼哧呼哧地從外麵跑回來,手裏還拿著一包藥,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趙玉秋說:“我跑了半個街裏,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開著門的藥鋪。這是給郭先生買的止血藥,放鞭炮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地上的血,估摸著他是受了傷,就緊跑慢趕地四下給他尋藥去,差點兒連我的心都給跑出來了。”

趙玉秋伸手接過了藥,抬頭看了看何鳳梅,剛要遞給她,可她卻捂著臉跑了出去。張誌和不知她這是為什麽,疑惑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趙玉秋。趙玉秋隻是歎了口氣,從爐子裏鏟出了一掀板(掀板:青島人對煤鏟的稱呼)爐灰,撒在了地麵的血跡上,默不做聲地又掃進了簸箕。

郭葆銘一直昏睡到下午才蘇醒過來,蒙曨中,他覺得嗓子裏像是吞了一把加了鹽的辣椒麵,黏黏地糊在了喉嚨裏,辣駒駒鹹嘖嘖地疼。他慢慢地睜開眼,看到鄭矢民全家人都圍坐在四周,而且每個人的目光裏都充滿著焦急、迫切和希望。由於劇烈的疼痛而進入意識虛化狀態,使他產生了幻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這裏。於是,他欠欠身體努力地想讓自己坐起來,鄭矢民一把就將他按住,他本能地掙紮了一下,可傷口處一陣難以忍耐的劇烈疼痛讓他隻得放棄這種努力。

鄭矢民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對他說:“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醒了!你把哥哥我給嚇死了!你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麽對郭叔郭嬸交代啊!”說著,用衣袖檫了把流出的眼淚。

郭葆銘搖了搖頭,抖動著嘴唇,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水!”

鄭矢民忙說:“葆銘,你稍等等,早就給你預備好了,你嫂子特地給你用鵓鴿湯燉的海參,這東西大補,還是讓她過來喂給你喝吧。”說著就騰開了地方讓趙玉秋。可是還沒等趙玉秋挪過來,坐在另一麵的何鳳梅卻站起身接過了湯碗說:“我來吧!”

鄭矢民坐在旁邊看著葆銘痛苦地蹙著眉,整個臉都皺成了一團,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隻覺得鼻子一陣泛酸。他趕忙仰起頭把視線移向別處,偷偷地揉了揉眼,歎了口氣責怪地說:“葆銘,你說你也是,早告訴我你受了傷,也用不著遭這份罪。那封信我己經親手交給了鄧先生,他說忙完了手上的事就過來看你!”

喝了兩口湯,郭葆銘便推開了何鳳梅的手,示意不要了。他用雙手抱著那條傷腿吃力地側過身體,歉意地說:“矢民哥,對不住你了。都是我的錯,大年初一就攪得全家都跟著我受累,讓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鄭矢民擺了擺手道:“兄弟,不興你這麽說,再這麽說就和你哥哥見外了!咱們兩家那是生死至交,想當年我剛來青島那陣子,要是沒有郭叔郭嬸鼎力相助,我鄭矢民也不會有今天這滿戶家子。”

吃過了晚飯,鄭矢民看看趙玉秋沒在意他,就悄悄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向門口移去,一隻手剛觸摸到門的把手,就聽趙玉秋在身後用力地咳嗽了一聲,嚇得他趕緊將手鬆開,臉上帶著極不自然的尷尬,笑笑說:“我下去看看葆銘,西廂屋晚上陰冷,爐子裏得加點兒煤塊兒大火烘烘,他行動不便利,別滅了爐子,實在不行的話就給他再加上床被吾的。”

趙玉秋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沉著臉沒好氣地對他數落道:“姓鄭的,你少和我來這一套,別打著去看葆銘的把式往那屋裏鑽。你如果不打譜要你這條小命的話,就上那屋去可勁地給我做。瞧你那個沒出息樣吧,就好像幾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人家都說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可倒好,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呢,就惦記著那屋炕上的事,也不怕使煞你!我告訴你,別給你臉不要,我都不稀得說你,你是不是尋思夜來過晌的事我不知道?”(夜來:青島方言,昨天;過晌,下午。)

鄭矢民一愣,“夜來過晌有什麽事?”

“你就給我裝吧!你自己幹的什麽事心裏還沒有個數?你當我眼瞎什麽都看不見了是不是?我看你以後別叫拆屋了,幹脆就叫拆樓算了!”

鄭矢民忽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何鳳梅屋裏的事,臉色頓時紅了,可他仍然為自己狡辯地說:“我不過過去看看她又惹出你這一通閑話,敢情在你眼裏我就隻知道幹那個?你這人現如今怎麽越來越能叨叨了,我幸虧還沒出去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你這就不依不饒地扯扯這一通我就是上趟門口去消消食,順道過去看看葆銘都能招來你這一頓閑話。虧你也能想得出,什麽事都能和那個景扯到一塊去!”

趙玉秋冷笑了一聲說:“鄭矢民,你當我是第一天給你做老婆啊?就你肚子裏那幾根花花腸子,我還看不明白個你?嘁!笑話!鄭矢民,你敢拍著胸膛說夜來過晌你上那屋什麽事都沒幹?我看你如今真是能豁上那塊死臉不要了!當著孩子我給你留麵子不稀得說你,你是不是還真覺著自己成景了?”

鄭矢民被她沒完沒了的這一頓揭吧,就像被摑了一巴掌,臉上就掛不住了,一股火噌就竄上來,急剌剌地說:“我說你這人……我真是過去看看葆銘,你要是不信的話就跟著一塊過去好不好?”

趙玉秋道:“瞧,露餡兒了吧?你少在這裏和我玩這些立根兒棱!你真要是有心過去看看,就等晚一點兒都睡下了再說。他如今需要的是靜養,你一天八趟地過去這麽騷啦,心煩不煩?”(騷啦:青島方言,騷擾)她往前湊了湊,擔心地說:“哎,你先別急著走,我有事找你。我一整天都在琢磨這個葆銘,你說他到底能犯了什麽事,大年初一就讓那些警察們不要命地追殺?不會是……”

鄭矢民急忙打斷了她的話:“別一出一出的閑著沒事在家裏胡尋思,老娘們兒家家的少管男人的事。再說,那些狗娘養的日本警察一個個還是什麽他媽不好玩意兒?我倒是覺得人家葆銘幹的是正事是大事!今天我去給那個鄧先生送信的時候,他屋裏圍著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事,好像是說一個姓馬的人。人家鄧先生一眼就認出我來了,過來很熱情地拉著我的手,頭一句就是鄭掌櫃你身體恢複得怎麽樣啦?聽著心裏暖暖和和的。”

“就是,人家鄧先生問了你這麽一句,你心裏就暖暖和和的,我沒白帶黑地伺候你也沒見你心裏暖和過。你呀,就是喂不熟的白眼兒狼!鄭矢民,我都不稀得說你,你自己拍著良心說說,從打你回來連我都不舍得碰你一手指頭,你倒好,偷著摸著就跑那屋去作嗦。你自己看著辦吧,你要是願意過去的話我也不攔你,從今天開始你就住那邊行了,到時候別哭咧咧的一副死官模過來,就讓她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中了!”

“你說你這人,什麽話到你嘴裏說著說著就下道了。我在這裏說人家鄧先生,你也能扯扯到那些事上去,你怎麽現在越來越小心眼兒了?”

趙玉秋嗔道:“滾!你真的過去看葆銘不是?那中,我給你看著時間。你要是敢溜了號鑽那屋去和她再幹那個營生,你就給我等著中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徐敬海出手

還沒等鄭矢民出門,就聽見院門“吱扭”響了一聲,聲音雖然很輕,可在屋裏也聽得十分清楚。他站在門裏透過玻璃上往外一看,隻見院門從外麵被人推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非常靈巧地從那道門縫裏鑽進來,隨手又將門輕輕合上,警惕地將耳朵貼在門縫上諦聽著外麵的動靜,而後就進了半明半暗的廊道。

夜晚的天井裏呈現出一派灰色的靜謐,偶爾從遠處傳來一兩響零星的炮仗聲,回**在漫漫夜空。沒有月亮的天幕上閃爍著點點星光,和各間屋的窗戶中瀉出的些許燈光混在一起,撒在天井當央。唯有何鳳梅的房門卻不知何故地開著一條縫,射出一道筆直的光線,把院子裏的那些家什擺設的影子拉長,影影綽綽地看上去像一個個蹲伏在夜色裏的古靈精怪的怪獸,於惶遽中顯出幾分猙獰。

正在和趙玉秋鬥嘴的鄭矢民聽到了院門的響聲,便循聲望去,當他看到了那個人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趕忙對還在聒噪不休的趙玉秋做了個不要說話的手勢,又小心地將身體倚在門旁,仔細地觀看外麵那人的動向。趙玉秋尋著鄭矢民的目光也看到了有個人影在廊道裏晃動,心裏緊張得評評直跳,身上因為過於害怕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嚇得直往鄭矢民的身後躲,哆哆嗦嗦地低聲地問道:“他爹,這不會是葆銘的同夥吧?”

鄭矢民緊皺著眉搖搖頭,壓低了嗓音說:“不像!他的那些朋友個個都是英雄氣概,不可能這麽鬼祟!別吱聲,看看再說。”話雖這樣說,可他心裏也沒底,因為他並不了解那都是些什麽樣的人。這個能是什麽人?是賊?不可能!賊通常都是五更以後才出門,趁著人們都熟睡的時候才下手,再說,賊有賊道,過年過節也不招賊。莫非是日本警察的暗探,趁著天黑出來搜尋沒有被他們抓住的郭葆銘?想到這裏,鄭矢民心裏敏感地“咯噔”了一下,立刻拉開門就走了出去,對著樓下厲聲喝問了一句:“誰?”

話音未落,隻見何鳳梅屋裏的門也猛地一下打開,伊克曼從屋裏突然一個箭步躥出來,威風凜凜地站在樓梯的中間,從嗓子深處發出一陣陣極不友好的低沉威吼。

那人顯然己經聽到了人吼狗吠,便機警地躲在了黑影裏,窸窸窣窣地過了好長一會兒,可能是沒有發現外麵有什麽不對的動靜,這才放心地走進了天井,低聲對樓上的鄭矢民打了個招呼:“別叫了,是我!”

鄭矢民一聽,覺得像是徐敬海的聲音,再仔細一看,果然是他,立刻把伊克曼給喝開,往樓梯處挪了兩步,吃驚地問:“老兩,真的是你?你一直沒離開青島啊?這半夜三更的你是不是想嚇出我個好歹啊?”

徐敬海也不答話,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臉,穿一身黑色的衣服,腿上綁著裹腿,一身的夜行裝扮,一隻手始終揣在背後,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個什麽東西,一邊回頭往外張望,一邊躡著手腳腳步很輕地登上了樓梯往鄭矢民方向走過來,走到近前才說了一句“進屋再說”。說著,就搶到了鄭矢民的頭裏進了屋。他這突然地闖進門不要緊,把本來就瑟瑟發抖的趙玉秋可嚇得夠嗆,拿在手裏的簸箕“當啷”一聲就落在地上。正在探頭往天井裏四下張望的鄭矢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給嚇得全身一哆嗦,險些一屁股坐下,惱怒地回過頭衝著趙玉秋低吼了一聲:“你就不能輕點兒?”然後趕緊將門關嚴,拉著徐敬海就進了書房,把門一關劈頭就罵道:“媽的你活膩歪了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沒看到滿馬路到處都是日本警察,你還敢四處亂跑?”

徐敬海不慌不忙地摘下頭上的帽子,雙手抱在胸前作了個揖道:“矢民,我給你拜年來了。白天不方便,隻能趁著下晚過來,讓你和家裏的受驚了。”

鄭矢民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上上下下地對徐敬海打量了一番,心裏卻在想今年這個年有點兒邪行。年三十來了個閆洪昌,大年初一又來了個徐敬海,雖然都不是什麽好人,可是卻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別看閆洪昌咋咋呼呼,充其量也就是條四處咬人的瘋狗,還不至於能要了人命;而徐敬海則不同,這是一條凶狠殘暴的狼,隨時都有可能翻臉傷人。他稍稍平靜了一下,開門對仍站在堂屋裏的趙玉秋說:“天銘他娘,你還在外麵愣著咋?沒看見餘掌櫃來了,還不去燎水衝壺葉子?”(葉子:青島人對茶葉的一種稱謂。)

趙玉秋還沒緩過神來呢,經鄭矢民這麽一說,像才醒悟過來似的,趕緊把燎壺放在爐子上,慌裏慌張地打了聲招呼說:“他爹,水己經給你們燎上了,你和餘掌櫃聊著,我去孫嫂那邊去打個鞋樣。”

一直等趙玉秋的背影離開,徐敬海才把手裏的一個紙袋放到桌子上說:“矢民,從你出來我就一直想來看看你,可是不方便,你多擔待。雖說日本人己經走了,可滿大街的還都是日本警察,到了這工夫我再折進去就真的不劃算了。聽說你在裏麵受苦了?當初我還真沒看錯了你,受了那麽大的苦,一個字也沒把我給供出來,你確實是好樣的,是條漢子。我這心裏實在過意不去,給你帶了幾斤海參,都是我自己下海撈的,從中揀出來的上等貨,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說什麽你也要收下。”

鄭矢民一副曆經世故的淡定,看了看徐敬海手裏的那個紙袋說:“老兩,你這又是何必呢?事情都己經過去了,還提這個咋?再說我要是咬不住牙,即便日本人抓不著你,我怕是也被判個通匪的罪名早就去見了閻王爺了。我這叫做明哲保身,隻有保住了我的嘴才能保住我自己的小命,這個賬咱還得算明白了。不過這事自始至終我也怨不著你,我心裏再明白不過了,是有小人他媽的在背地後掂對我。你尋思日本人的大獄那是個好去的地方?能活著出來就己經是燒了高香了!不過這也是命中注定必遭此劫,這也算是一難。”

徐敬海一聽這話,“噌”地就站起來,瞪著兩隻凶狠的眼睛問鄭矢民:“是誰在後麵搗鼓你?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個姓閆的雜碎?我這就他媽不去要了他的狗命!”

鄭矢民擺擺手歎了口氣道:“算了,這事我也抓不準到底是誰,這年頭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你也省省心吧,別再出去惹羅亂了。老兩,我問你,這幾年你貓在什麽地方?沒事,好說你就說,不好說我也決不問你第二次。”徐敬海從兜裏摸出紙煙和洋火,點著了狠抽一口,從鼻子裏噴出兩道筆直的煙柱,感慨地說:“矢民,說實話我也是一言難盡啊,這些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完的,等有了工夫再細說吧。我今天過來,一是給你拜年,另一件事是我還想回青島,我出頭露麵不方便,尋思讓你幫我踅摸個地方,我還想再去開個館子,一落一穩地過日子養家口。”

鄭矢民警覺地問:“老兩:你給我說實話,這一陣子又發生的那幾起殺日本人的案子是不是你做下的?”

徐敬海搖搖頭道:“矢民,我不背你,那事確實不是我幹的。不過我也聽外麵傳傳這件事,那家夥可是有兩下子,殺人不用刀,就靠一根繩子,這可不是一般的功夫,說實話我沒有人家那兩下子!”

鄭矢民忽然想起了他剛出獄的那天晚上,張誌和曾經對他說起過關於徐敬開還活著的事,剛打算開口對徐敬海說這事,卻見何鳳梅慌慌張張地闖進來對他說:“鄭,不好了,郭先生突然發起了高燒,可能是傷口感染引起的,你得趕快想辦法去找個大夫回來,萬一耽擱了可就麻煩了!”

鄭矢民一聽就急了,扔下徐敬海在屋裏坐著,連個招呼也顧不上打撒腿就往樓下跑,跌跌撞撞地推開了西廂屋的門,見躺在土炕上的郭葆銘燒得滿臉通紅,伸手一摸,額頭燒得燙手,人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嘴唇上也起了幾個大燎泡。再掀開被子查看那條傷腿,發現傷口周圍已經紅腫,而且出現了一條清晰的紅線,從傷口處一直往上走去。從他臉上顯現出的表情看,他顯然正在抵抗巨大的痛苦,情態急劇**、扭曲和震顫。

鄭矢民見此情景頓時傻了眼,雖然從這裏距離台西醫院不是很遠,可醫院是日本人開辦的,郭葆銘畢竟是因為槍傷所致,如果把他送去醫院的話,極有可能會被醫院的人向警察局告發,這不等於直接往狼嘴裏塞肉嘛!而附近的其他診所因為過年也都停診歇業,這可怎麽辦!把鄭矢民急得搓著兩手在屋裏直轉悠,不知該如何是好。

尾隨在鄭矢民身後的徐敬海也過來看了一眼,一看到傷口他就明白了怎麽回事,心裏“咣當”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他想不到躺在炕上的這個貌不驚人的白麵書生竟然也有古人刮骨療傷的魄力,讓他頓生敬意。他沒說話,沉著地掏出掖在褲腰上的槍,從裏麵退出了兩顆子彈,用殺豬刀將彈頭輕輕地撬開,回過頭對鄭矢民說:“我敬重他是條漢子,今天就幫你這個忙,救他一條小命。你幫我把他給按住了,千萬別鬆手。不過,我這個法子隻能應付一時,過後你還得去找大夫。”

鄭矢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急忙抓住他的衣服攔阻道:“老兩你得咋?我告訴你可不能胡來啊,這是我過命的兄弟!”

徐敬海粗魯地一把將他推開道:“閃開!你不想讓他死的話就老實地按我說的做,正因為他是你兄弟我才肯出手幫他過這一關,換別人我徐二爺還不伺候呢!”說著,便一層層地拆開了繃帶,然後將子彈裏麵的火藥倒在了傷口周圍,又從褲兜裏掏出一盒洋火,抬頭對鄭矢民道:“給我用上勁把他按住了!”說著,就將劃著了的洋火往傷口處一觸,隻聽“刺啦”一聲火藥被點著。隨著郭葆銘撕心裂肺般的慘叫,一股夾雜著皮肉焦糊味的煙霧迅即在屋裏彌漫開來。

徐敬海仔細地看了看郭葆銘腿上己被燒黑的傷口,臉上毫無表情地對鄭矢民說:“他的傷口己經發悟了,回頭你還得想辦法去找大夫再看看,這麽一處理起碼他這條命能保住,三五天內沒有問題!”(發悟:青島方言,指傷口惡化。)

張誌和在屋裏聽到從西廂屋傳出郭葆銘的痛苦慘叫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抓起棉襖披上就跑過來,進屋剛好看到徐敬海正在重新給郭葆銘的腿上纏綁繃帶,還以為是鄭矢民請來的醫生,正待往裏走時,卻沒想到徐敬海突然轉過身子,手裏還拿著一支槍,黝黑鋥亮的槍口剛好對準了他的頭,嚇得他打了個寒噤,再看徐敬海那兩隻眼,射出兩道凶殘的厲芒,像兩把閃著駭人寒氣的刀光,直直地插入他的眼內,嚇得他汗毛直立,脊梁杆子透風一般穿過陣陣涼氣。

鄭矢民見此情景,驚呼道:“老兩,你連五哥也不認識了?”

徐敬海這才收起了槍,也不吱聲,隻是飛快地上下打量了張誌和兩眼,又回過頭去專心地給郭葆銘繼續包紮傷口。完事後,他拍了拍殘留在手上的火藥碎屑,抬頭對鄭矢民說:“記住我剛才對你說的話,我這個方隻能維持三天,你一定要想辦法找大夫盡快紮古,不然的話會很麻煩!”然後回頭對張誌和拱手道:“張師傅,多有得罪,不要放在心上,我在這裏給你賠禮了!”說罷,就匆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