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葆銘在鄭矢民家自己動手取出了子彈,傷口受到感染。在鄭矢民全家尤其是二太太何鳳梅的悉心照料下,郭葆銘傷情好轉。在他養傷期間,鄭矢民意外地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就在這個時候,幾乎誰都沒想到,何鳳梅因為照料郭葆銘而對他產生了愛意,同時也深陷於痛苦之中。

西廂屋裏的歌聲

鄭矢民隻知道郭葆銘的身份是上海《申報》的記者,可他並不知道的是,郭葆銘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是共產黨地下組織的重要人物——中共中央特別聯絡員,專門負責中央機關與各地地下組織的秘密聯絡和安全保衛工作,而他的直接上級是他的導師李大釗先生。這話說起來有些長,還在京城爆發五四運動前,葆銘在學校裏就受到了陳獨秀思想和導師“人生最高之理想,在求達於真理”這句至理名言的影響,並投身於早期的共產主義活動中,協助導師整理翻譯了馬克思《共產黨宣言》的部分章節及共產主義的基本思想,並首次以階級鬥爭的觀點,結合在青島發生的日德戰爭深刻評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最終結果,此觀點深受李大釗先生的讚同,李大釗專門在與陳獨秀先生共同主編的《每周評論》中撰文指出:“此次戰爭是帝國主義的戰爭,是資本家政府的戰爭,中國人對帝國主義不能抱有幻想;在一戰中真正的勝利是社會主義的勝利,是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勝利。這才是二十世紀的新潮流,是中國的希望。”頭年春上,經他的導師李大釗先生介紹,郭葆茗在京城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之後組織根據工作的需要,安排他去了上海,直接進入中共中央機關,對外則是以北京大學經濟係高材生的身份,通過黨內相關人員介紹,去了影響廣泛的《申報》做了一名財經記者,並以記者的身份做掩護,負責中央和全國各地的黨組織的秘密聯絡工作。此次來青島的主要任務,就是奉中央之命前來協助落實中共一大代表鄧恩銘在青島開展工作,並盡快建立地下聯絡站,發展和壯大組織。

可是連郭葆銘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在大年初一剛走出車站就被日本人追殺而負傷,這打亂了他的正常工作計劃。他更沒想到的是,這次負傷險些使自己陷入了一場不倫的戀情中。

大年三十,他在濟南向山東省委傳達完了中央的指示後,謝絕了山東省委負責人的挽留,按照原定計劃連夜從濟南乘票車趕往青島,以便盡快和先期已經到達青島的鄧恩銘取得聯係,傳達中央的重要指示和商討有關創建秘密聯絡站的實施方案,然後爭取第二天再乘車返回京城向中共北方區委負責人李大釗先生匯報,並抽空回家和父母團聚。因為他身上帶有中央的機密文件,所以在火車上基本上沒有合眼,伴隨著火車的顛簸,昏昏沉沉地到達了目的地。可他哪裏知道,前幾天青島剛剛發生了一起轟動一時的日僑滅門慘案,被嚴令限期破案而逼紅了眼的日本警察恨不能看誰都像殺人嫌犯。結果當他剛出火車站就被日本警察給盯上了。

火車到達青島時,天剛蒙蒙亮,郭葆銘拎著簡單的行李隨同三三兩兩為數不多的旅客一起出了檢票口。因為過年的緣故,車站廣場比以往冷清了許多,昨天下過的新雪除了出站口一帶被踩得淩亂烏黑外,其他地方還依然白皚地泛著清冷的光。那些和他一起下車的人們幾乎都匆忙地離去,唯有他站在空空****的廣場中央四處尋找前來和他接頭的人。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時間,前來車站接應他的青島地下黨聯絡員本應提前到達,可他己經走出了車站,卻遲遲沒有看到聯絡員,便站在廣場上焦急地到處張望。空曠的廣場上,清晨的寒風很是冷冽,冷颼颼的西北風凍得他在廣場周圍來回轉。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四下搜尋,引起了在車站附近嚴密監視一切可疑分子的日本警察的注意,他們悄悄地向他包抄過來。

可能是因為經驗不足,再加上連日奔波勞頓,看到警察悄悄地向他圍攏過來,郭葆銘的腦子突然有些發蒙,本能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快速向站外走去。日本警察一見他跑,更覺得他可疑,大聲叫喊要他站住。他非但沒有站住,反而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於是警察吹響了警笛,立刻聚集了六七個警察一齊向他的方向追過來。情急之下,他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考慮,撒開雙腿就往鄭矢民家的方向跑去。就在他己經看到了鄭家門前站著一群人正在準備點燃開門炮的時候,突然感覺左腿一麻,一股熱乎乎的**從受傷部位流出,身體立刻像灌了鉛一樣地沉下去,讓他險些一頭栽倒在雪地裏。他意識到自己已經中了槍,咬住牙站起來,拚了命地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奔到了鄭矢民身旁,在鄭矢民的掩護下終於逃過了這一劫。

讓鄭矢民感到奇怪的是,從初二晚上開始,他無意中發現有幾個陌生人趁著夜色悄悄地去西廂屋找郭葆銘,有時三個有時兩個,都空著手,不像是探視病人的樣子,進屋之前都神神秘秘地先打量一下周圍,見沒什麽動靜才輕輕地進屋,隨後,西廂屋的燈光便不知被什麽給遮擋住了,隻是從窗簾的縫隙中隱隱的露出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外麵幾乎看不出。鄭矢民起初也沒當回事,可過了三四天後,還是在那個點,還是那麽幾個人,依舊悄悄地從大門徑直進入西廂屋。他心裏頓生疑慮,聯想起葆銘的槍傷,更加覺得這事有些蹊蹺,搞不明白葆銘現在到底在做什麽事。可他又不能直接去問郭葆銘,隻能對進來出去的這幾個人特別留意。等到天剛一擦黑,他就躲在門後,隔著玻璃偷偷地往門外瞄。

果然,幾個黑影又悄悄地溜進院門,鄭矢民一數,好家夥,今晚的人還特別多,竟然有六個,他們一個挨一個地擁進了西廂屋,最後一個進屋的還是回頭四下打探一下,才轉身關上門。鄭矢民按捺不住好奇,待西廂屋的燈光被遮擋住後,就躡手躡腳地跟著下了樓,來到西廂屋門前,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屏住呼吸偷聽裏麵的動靜。屋裏傳出的竟然是唱歌的聲音,幾個男人都壓低了嗓子,一齊哼唱一首歌。這歌他沒聽過,盡管聲音很低,也聽不明白歌詞的內容,可是曲調卻非常沉雄悲壯,仿佛給人一種血脈賁張的力量,尤其是最後的兩句,更是具有雄渾高昂的氣勢。

等裏麵的人唱完了歌,傳出來郭葆銘的說話聲,他輕輕地咳了咳,語氣低沉緩慢地說:“同誌們,經鄧恩銘同誌介紹,並報請中共山東省委批準,今天又有兩位新同誌投身到了我們的行列中,我們的隊伍又增添了新生力量,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有了工人同誌們加入到黨組織中來,以及千千萬萬工人兄弟們對我們中國共產黨的大力支持,相信我黨的力量會不斷地壯大和成長!在此,我代表中共中央機關,向剛入黨的兩位新同誌表示衷心的祝賀!中國共產黨是抗擊帝國主義列強的新生力量,堅持馬克思主義思想,帶領全國人民一道,堅決走在和腐朽的反動封建餘孽鬥爭的最前列,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億萬勞苦大眾謀得一個基本權利!”

郭葆銘的講話換來了一陣輕微的掌聲,隨後另一個人像是在朗讀什麽書一樣小聲地念道:“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地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

鄭矢民聽了半天也不明白裏麵說的到底是些什麽,隻好直起了腰,又悄悄地上了樓。躺在**還在想,共產黨是什麽組織?莫非又是革命黨?為什麽還是幽靈?

第二天頭晌,鄭矢民帶著一肚子疑問來到西廂屋,裝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先問了一下郭葆銘的傷情,接下來才吞吞吐吐地問:“葆銘,你別怪哥多嘴,我想問問你,這幾天晚上過來看你的,到底都是些什麽人啊?”

正躺在土炕上看書的郭葆銘把手裏的書合起來放到一邊,抬頭看著鄭矢民一臉和氣的樣子笑笑說:“哦,那都是我的朋友,因為白天忙,抽不出時間,隻能晚上過來看我。”

“哦!”鄭矢民點點頭,像是不經意地笑著繼續問,“你的這些朋友也怪有意思的,又是唱歌又是念書。葆銘你快給我說說,你們都唱的是些什麽歌?怪好聽的,還那麽有氣勢,可惜我聽了半天愣是一句都沒聽逡亮。”(逡亮:青島方言,清楚)郭葆銘一愣,隨後平淡地說:“哦,那是一個法國歌曲,是講全天下勞動人民要團結起來,一同走向幸福美好的生活。怎麽,矢民哥,你都聽見了?”

鄭矢民搖了搖頭,神色比剛才嚴肅地道:“葆銘,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這一點哥哥我心裏很有數。兄弟,別看我一個買賣人,可我能扛住事,就拿這次在日本人監獄來說吧,小日本什麽刑都給我上過了,可我還是咬住了牙,什麽話都沒說!我說這話的意思是要提醒你,現在外麵很亂,在這個時候你可千萬別去跟著瞎鬧騰。”

郭葆銘想了想,坦然地說:“矢民哥,我明白你的一番好意,你就放心吧,我自己心裏有數。”

鄭矢民卻說:“葆銘,按說我不該這麽問你,可你是我兄弟,況且腿上還有傷,這個時候我要是不關照你的話,就真成了個畜類蛋了。你別嫌乎哥哥我絮絮叨叨地像個娘們兒,我隻想提醒你一句,我不管你現如今是什麽這個黨還是那個黨,我都不認,你哥我隻認你是我兄弟,隻要你好好地安臥靜養,等你養好了傷再出去黨。”

“矢民哥,讓你跟著我受累了。”郭葆銘欠了欠身體,還要繼續再往下說,抬頭一看,何鳳梅走進來要給他清理傷口,也就沒有說下去。

何鳳梅見他倆的談話戛然而止,識相地往回退了半步說:“你們是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說?要不然我待會兒再過來給郭清洗傷口吧。”

鄭矢民看了她一眼道:“也沒什麽重要事。咱兄弟悶在這裏,你這當嫂子的一定要照顧好。”然後轉過臉對郭葆銘說:“兄弟,你也別和我客氣,你就是鄭矢民一個頭福在地上的親兄弟,無論走到什麽地方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

郭葆銘在鄭家養傷的這段漫長時間裏,鄭家上上下下如同伺候月子裏的產婦一樣悉心照料他,全家人像是經過了嚴格的分工一樣,大夫人趙玉秋變換著花樣地伺候他吃,郭葆銘最喜歡吃的是趙玉秋親手擀的麵條,在這個季節裏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搗鼓回來幾個鮮紅的“洋柿子”(洋柿子:青島方言,西紅柿),再配上鮮黃的雞蛋臊子,筋道的麵澆上一層紅黃分明的鹵子,湯裏漂浮著一層紅紅的油珠,不要說吃,就是看上一眼都胃口大增。二夫人何鳳梅則每天定時來給他清理傷口,把她心愛的留聲機連同寶貝似的唱盤一起也都給搬到了西廂屋,放各種音樂給他聽。而鄭矢民除了正月初三走了一趟丈人家外,就幾乎沒有出過門,尤其是在他傷重的那幾天裏,更是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了西廂屋,端屎端尿都成了這位德福祥掌櫃的份內事,一句怨言都沒有,就差在一起睡覺了,就這樣一直陪伴到正月初九鋪子開門為止。就連老丈人趙良臣兩口子,聞聽葆銘負傷的消息,也親自前來探望,甚至包括張誌和、孫嫂兩口子,也幾乎見天都過來看上一眼。

這種發自內心的真情讓郭葆銘很感動,可是由於當初自己動手挖取子彈的時候,沒有經過必要的消炎,導致創口發炎並於當天晚上引起了發燒,雖然經過徐敬海的簡單處置,傷口沒有進一步潰爛,但還是耽擱時間過長,畢竟這是槍傷,又不敢冒然地從外麵找大夫,隻能依靠自然恢複,所以傷口好得異常緩慢。

郭葆銘來到鄭家以後,鄭家的生活起了一定的變化,其中變化最大的當屬何鳳梅。從她目睹了郭葆銘自己動手從腿上挖子彈的那一刻起,心裏便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奇,她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勇氣,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竟然敢於動手給自己實施外科手術,這需要忍受怎樣的痛苦!她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於是,便帶著這種獵奇的心理利用清洗傷口的機會和他接近。當她第一次輕輕掀開他的被子時,赫然暴露在眼前的是他腿部抖動的肌肉和濃密性感的汗毛,像一坨亂蓬蓬的針紮她的眼刺她的心,讓她驚怵讓她慌亂。在她所接觸的不是很大的環境中,還沒有一個能像他這樣一下子就紮入心裏的男人,確切地說那是一種味道,一種說不出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的味道,這種味道並非來自嗅覺係統,而是依靠心的感受,或者說是雄性所散發出的具有強焊氣息的男人魅力,讓女人為之心動為之傾倒,仿佛隻需些許就能把女人的心撕碎揉爛。這種讓她幾近癡迷的味道,她的德國前夫沒有,鄭矢民身上也沒有。何鳳梅沉迷了,雖然看上去他並沒有鄭矢民結實,可是這種強悍並非來自於身體本身,準確地說,應該是來自於精神,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受到的霸氣,讓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因為這種精神而魂不守舍。

在和鄭矢民婚後的這段日子裏,她越來越多感受到的是一種孤寂,甚至是一種寄人籬下的無奈和無助,尤其鄭矢民被抓進監獄裏的那段日子,她獨處屋角,不知多少次回憶己經飄遠了的往事。或者就是因為那一次不期而遇的邂逅,這個長得酷似父親的中國男人讓她評然心動,以至於她被遺棄在己經從德國人手裏失落了的中國很多年後,心甘情願地做了他的二房,讓她漂泊許久的心終於尋覓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這一切也許真的是冥冥中的注定,也許真的是緣分的際遇,也許真的是徜徉中的默契,一次神奇的偶遇竟然讓她鬼使神差般地留在了中國。然而,當這個夢影影綽綽還沒有成型的時候,殘酷的現實又一次給了她狠狠的一擊一一鄭矢民被日本人抓走了。這個時候的她真的崩潰了,隻有在某個孤枕難眠的深夜想起他還會有絲絲溫柔,讓沉寂在心中某個久違的角落開始湧動。分別的傷情,成為她生命中一份難忘的深刻和獨白,伴同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從一個個凝聚著希望的早晨醒來,又在一個個落寞的黃昏悵然。三年形影相吊的時光就這麽悄悄地隨著她眼角皺紋的增多而流失,那個男人的影像正在她記憶中逐漸地退色,若同於嚴冬裏的寒風,把植被的綠色剝離,隻剩下一片灰色的破敗。

久違了的太陽又一次掛上了她心頭,一抹燦爛終於**滌了臉上的陰鬱,然而,這種燦爛僅僅在她心裏駐留了瞬間,就被重新浮出的陰霾所替代。那本對《簡愛》的不同理解方式,己經反映出了兩個人的不同思想,讓她突然對鄭矢民生出一種反感,而且這種反感還在不斷放大,轉變為鄙夷和不肩。因為她發現身旁這人非常熟悉卻又非常陌生,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根本就無法理解她的內心世界,無論是文化溝通或是語言交流,竟然有著如此大的差異,這種差異不是表麵的,而是出自於骨子裏一一因為她隻是一個有著中國血統的雅利安人或歐羅巴人,而鄭矢民則是不折不扣的中國人!或者說在鄭矢民眼裏,她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偶爾陪睡的二房而並非是他的太太或妻子,她所需要的浪漫柔情無法得到絲毫的滿足。一旦有了這種認識,原本藏在她心底的那種期盼,瞬間便**然無存。

這一切,都因為這個叫郭葆銘的年輕人的出現而改變。她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所透出的氣息所深深吸引,並且在她的心底己經掀起了狂瀾。看不到郭葆銘的時候,她會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心裏更是異常煩躁,以至於當著眾人的麵就會對鄭矢民惡語相加,甚至對特麗莎發脾氣。這種反常的舉動,往往讓鄭矢民目瞪口呆。

她明白,自己己經愛上了這個年輕人,像JaneEyre愛上了羅徹先生一樣,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且愛得突然愛得狂熱。這種突如其來的愛猶如從天而降,匆匆地,帶著慌張的神色,宛若強勁的台風摧枯拉朽一般,以無法抗拒的力量降臨,旋即撩起的塵沙把原來的世界掩埋,在靈魂深處看似己經荒蕪了的沙漠上如降甘霖,使枯萎了的希望獲得重生,滋潤出了一絲綠色!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儼如己經走出了冬日,暖暖的陽光柔柔地照在身上,讓人禁不住要在和煦中誇張地用力伸一個大大的懶腰。從寒冬中走出的暖陽,給人們的臉上帶來了健康的笑容,仿佛終於熬出了煞實的冬季,迎來了又一個春天。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群**四溢的麻雀,也在幹枯的樹枝上唧唧喳喳地上下翻飛,於一片啁啾聲中,恍如以曼妙的姿態邁著細碎兼具微醺的腳步,羞答答地徜徉在樹枝之間,淺笑嫣然地公開挑逗著燦爛,似乎在以鳥兒的獨特方式接受著陽光的溫暖。

麻雀們的啁啾喚得何鳳梅心裏癢癢的,拉開門站在廊道上,雙臂抱在胸前望著樹上的鳥兒,盡管還不到給郭葆銘清洗傷口的時間,可是已經走順了腿的何鳳梅還是忍不住,又悄悄地下樓來到西廂屋,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跳得厲害,她像做賊一樣偷偷地環顧一下左右,見院裏沒有人,才輕輕地推開虛掩著的房門,閃身走進去。郭葆銘躺在炕上己經睡著了,胸前放著一本英文書,她瞥了一眼,書名是MANIFESTOOF THE COMMUNISTPARTY(英文版《共產黨宣言》)。她歪著頭,靜靜地打量著睡夢中的郭葆銘,看著他寬闊的前額和高聳的鼻梁,傾聽著他均勻的喘息聲,甚至大膽地俯下身觀察他睡著後臉上的表情和翻身的動作或靜止著的唇齒和喉結的輪廓,尤其是看到那個胸大肌高高隆起的胸部,能讓她清楚地感覺到一種來自內心的灼烈渴望,這種渴望一旦被點燃,竟然以極快的速度在她體內狂野地傳播開來。她用力地按住自己“突突”狂跳的心,如同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在冥冥夢魘裏被神靈引導著進入了一個令她驚訝令她迷亂令她神魂顛倒的世界中。仿佛空氣在濃縮,世界在顫動,讓她情不自禁地墜入到夢幻中,一切都變得恍惚,眼前飄浮著的是一串串絢麗的金星,眼前的人影也變得模糊了,仿佛自己是透過熊熊燃燒的火焰向對麵看似的,一切都是那麽搖曳不定,迷迷瞪瞪地**著讓她低下頭,慢慢地、慢慢地,帶著火辣的喘息俯下身接近他的臉……

就在這個時候,郭葆銘突然睜開了眼,驚愕地瞪大了兩眼看著何鳳梅臉上的癡迷表情,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脫口喊了一聲“二嫂”,身體也隨之“呼”地一下子就坐起來,直愣愣地望著她。

正陶醉在夢幻世界裏的何鳳梅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喚給嚇了一跳,兩頰如同起了火一樣燒得通紅,慌亂地掩飾自己剛才的行為,語無倫次地囁嚅道:“對不起,郭,我在看你的傷口。”說罷,便慌慌張張地跑出了西廂屋。

經不住的不倫戀

自從郭葆銘受傷以後,鄭家裏院附近忽然出現了幾個做小買賣的人,大過年的把些果蔬攤子剃頭挑子往路邊一放,很是惹眼,都是些年齡差不多的青壯漢子。和平日那些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買賣人所不同的是,這幾位也不叫賣,倒像是走遠路累了的挑夫在這裏歇腳,可是一歇就是一整天,傍天黑,一個個都走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推門一看,還是這幾個人依然在這裏“歇腳”,他們之間互相也不搭話,如同不認識一樣,都遠遠地蹲在馬路牙子上,或者托著腮幫子在悶頭抽煙,或者在附近溜達,隻是從氈帽下露出兩隻瘮人的眼睛,不時地抬起頭像是不經意的樣子往鄭家大門飛快地扔一眼。偶爾有軍警從街麵走過,幾個人的眼神都會始終盯住他們的動向,而另一隻手則不約而同地伸向了後腰。

隻有郭葆銘知道,這些人是中央指示山東省委派來專門保護他的警衛人員,據說個個都是武功蓋世,身手了得。頭天晚上,鄧恩銘派聯絡員過來向郭葆銘轉達了中央的指示,中央指示郭葆銘,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要留在青島就地養傷,養傷期間繼續協助青島地下黨負責人鄧恩銘同誌工作,上級組織將於一個月後對他的工作做出新的調整。中央的指示精神郭葆銘必須接受,可是對於那一幫子警衛人員,他確實不敢恭維,這些人似乎都不動腦子,根本不去考慮這樣的保護方式是極其愚蠢的,也不想想這樣目標過大會帶來多麽嚴重的後果,隻是死板地執行著自己的警衛任務。這讓郭葆銘心裏暗暗叫苦,可無奈自己因傷出不了門,同時也很清楚青島的地下組織無權終止中央所做出的這個決定,隻好委托鄭矢民帶信給鄧恩銘,強烈要求他請示省委撤掉這些保護。盡管鄧恩銘及時向省委做了匯報,但是省委明確表示這是根據中央的指示所辦,是否撤離這些警衛人員必須要請示中央後才能做出決定,所以還需要一個批複的過程,那些人也就照舊在這附近活動。好在這段時間所有人都在忙著過年走親訪友,沒有人顧得上這幾個人的出現,也沒有引起日本警察的懷疑。郭葆銘為此焦躁不安,唯恐這種過度的保護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從而累及鄭矢民一家。他心急如焚地躺在炕上,不時地爬起來從窗戶上看看外麵的情況,可這事他也沒有辦法直接告訴鄭矢民,隻能在此等候。

郭葆銘牽腸掛肚地在炕上一躺就是十幾天,這十幾天對他來說真的是度日如年,隻要天一亮,他就開始擔心外麵那一幫人,唯恐惹出什麽羅亂。可是,盡管如此,他所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住在西海灘“馬虎窩”難民區裏有一個叫滕臣學的地痞,綽號滕彪子。“彪子”是青島人用來形容介於正常人和癡呆之間那種人的一個特稱,用文明的話來說是近親繁殖的產物,用土話形容就是“缺了一管子”。滕彪子就屬於這類人物,來青島前在老家就是一個出了名的潑皮無賴,盡管長得人高馬大頗為魁實,卻是個胸懷狹窄量小氣短的小人,一隻眼睛稍微有點斜,人卻是一根筋地壞,真真的是一個壞透氣了的家夥。他曾經跟著過往的江湖術士學過幾天花拳繡腿,就到處吹牛得到過名師高人的真傳,自詡武功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於是也學著武師的樣子在當地開了間武館,打著廣招徒弟的幌子,實際專幹一些欺負老頭嚇唬小孩的齷齪勾當,逐漸成了當地有名的地頭蛇。專門到集市上敲詐勒索,一天到晚拉著闊背招搖過市,自以為真成了無人敢惹的混世魔王,變著法的給人使壞。終於有一天碰上了個“吃生米”的硬漢,給了他一頓暴打,他丟盡了臉麵,在老家混不下去了,就跟著闖青島的人一同背井離鄉來到西鎮。來到青島以後,由於受不了去日本工廠工地做卯子工抬大筐的辛苦,就又重操舊業,糾集了一群潑皮無賴,欺行霸市橫行霸道,坑蒙拐騙無惡不作。這廝對當地人不敢怎麽樣,卻專門敲詐來往的小商小販和上岸的漁民,所有人都對這一幫家夥恨之入骨。

也合著這廝不走運看走了眼,大新正月裏,各家商號鋪子關門的關門,歇業的歇業,滕彪子也就沒了去處,和幾個同夥無所事事地四處閑逛,溜溜達達地來到了鄭家裏院附近,忽然看到路邊那幾個擺攤的小販,就給一個同夥使了個眼色,那家夥便會意地走過去,挑釁地用腳踢了踢擺在路旁的菜攤子說:“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兒?哦,是白菜啊,正好想吃白菜燉粉條子,這就送來了。有你這份孝心我也就不說謝了,我自己挑著走了。”說著還真就彎腰拿起了扔在地上的扁擔要挑走。

賣白菜的人也不說話,依舊蹲在一旁冷冷地瞄著他。這小子還以為賣菜的真的是怕他們,挑起扁擔剛要起身,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有千斤重,鍋著腰倆眼往上一翻,卻見賣菜的一隻手正壓在扁擔上,壓得他喘不過氣,趕忙蹲下將扁擔從肩膀上扔下來,騰出一隻手朝著賣菜的就打過去,可是還沒等打著對方,感覺手腕如同被一把鐵鉗夾住一樣,甚至聽到骨頭被捏得嘎巴嘎巴直響,痛得他齜牙咧嘴地直叫喚,明白這回是真碰上“吃生米”的了。滕彪子站在旁邊一見這場麵,罵了一句就帶著另外那幾個同夥從後麵衝了過來。和賣菜的一起的那幾個人一看這邊打起來了,他們正閑得沒什麽事做,也都各自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一齊從兩側圍了過來,劈裏啪啦地加入了打架的行列。這一下子街麵上熱鬧了,那些過路的和住在附近的人都圍攏過來,堵住了半條街。

郭葆銘在屋裏聽到外麵的打鬥聲,急得不知道該咋辦才好,隔著窗戶剛好看到天銘從外麵跑進來,就趕忙喊住他,急切地問:“天銘,快告訴郭叔,外麵出什麽事了?”

天銘倚在門框上指著外麵答道:“外麵打起來了,是外麵幾個賣菜的和海灘上馬虎窩裏的街痞子打起來了,圍了好多人呢!”

郭葆銘一聽。心裏咯噔往下一沉,側過身咬著牙扶著炕幫艱難地爬起來說:“天銘,快,過來搭把手扶我出去看看。”

天銘攙扶著郭葆銘一瘸一拐地來到大門口,街上看熱鬧的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從人群的縫隙中,郭葆銘看到滕彪子那幾塊料被賣菜的一夥打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跪在地上求饒,而賣菜的那幾個還在像鬧著玩似的左一巴掌右一拳頭地繼續教訓著他們。郭葆銘的臉色一下就沉下來,眼睛裏射出兩道逼人的寒氣,直直地射向賣菜的。賣菜的像是有感應一樣往回瞥了一眼,剛好和郭葆銘的眼神“咣當”對撞到了一起,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趕忙轉回身示意其他人都住手。滕彪子幾個人這才趁機跌跌撞撞地從人縫中灰溜溜地鑽出去,一直跑出了老遠,才虛張聲勢地回頭喊道:“你……你們……啊就幾……幾個有種的話,就給……給……給……啊就我在……在這等……等……啊就著。”圍觀的人們聽到這話,都“哄”的一聲笑了!

滕彪子和那幾個挨了一頓臭揍的家夥剛跑出去不多時,一隊中國警察就吹著警笛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圍觀的人見勢不妙,都紛紛散去,隻留下當間賣菜的那幾個人被警察團團圍住。一個警察正待上前去盤問,隻見那幾個人突然從身上同時都掏出了槍,人手兩支,好家夥,清一色的德國鏡麵匣子,烏黑光亮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警察。平日裏耀武揚威的警察們一見到槍口,嚇得扭頭就往外跑,等他們再轉過身來的時候,賣菜的那幾個早己經跑得不知去向了。一看那幾個人跑了,警察們似乎又來了精神,喊了一聲“追”,便循著他們逃跑的足跡追了過去。

郭葆銘不露聲色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的發生,直到人們散去,才歎了口氣,讓天銘又將自己攙扶回到了西廂屋,坐在炕沿上直愣神,心裏在暗暗為跑出去的那些警衛擔心。這時何鳳梅衣著光鮮地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本書,進屋見郭葆銘臉上神色凝重,兩眼直直地望著窗外出神,樣子很奇怪,就順口問了一句:“喲,這是怎麽了?這麽好的太陽不出去走走,幹嗎一個人在這裏發呆啊?”

郭葆銘抬頭看了看她,馬上恢複了狀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淡淡地道:“哦,是二嫂過來了?我沒事,出來這麽些日子了,有些想家。”

這十幾天來,何鳳梅像是走順了腿一樣,出門就直奔西廂房而來,仿佛西廂房裏有一個巨大的磁場在吸引著她,折磨得她心神不寧坐立不安。她明白,這是深藏在內心的情魔在作怪,於是,她寧可將鄭矢民拒之門外而獨自在一個又一個難耐的夜晚忍受熬煎,守候著那份顧影自憐的孤獨。夜幕降臨,她惆悵地歎息,隻身站在窗前凝望著西廂房裏流瀉出的燈光,渴望那個熟悉的身影能走出那扇門,朝著她的窗口充滿深情地看上一眼。可是,這一切又是那麽遙不可及,雖近在咫尺卻如咫尺天涯,這個不是很大的小院成了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她深知,她所有為他做的事,都是因為愛上了他而甘願付出,就像塵封己久的心,拂去灰塵後驚奇地看到了鮮活,看到了飛揚,看到了**直上九天的雲霄。

聽到郭葆銘稱呼她“二嫂”,何鳳梅臉色故作不悅地說:“你們這些人很奇怪,我己經對你說過多少次了,我的名字不叫二嫂,而是叫何鳳梅!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這麽簡單的問題你為什麽就是記不住呢?”

郭葆銘顯得有些尷尬,似笑非笑地說:“稱謂這是中國人祖先傳下來的一種禮貌,就像歐美國家的先生太太一樣,那是對人的一種尊重。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沒了稱謂,豈不是都亂了輩分?所以,無論到了哪裏,禮貌都還是要放到第一位的。再說,哪有小叔子敢直呼嫂子的大名的?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是嫂子就是嫂子,輩分稱謂可不能隨便亂改,所以我必須喊你二嫂,否則的話,我可就……”

何鳳梅用目光製止了郭葆銘的話。她低下頭,用眼角的餘光隨著他的身形流轉,見他端坐在炕上,臉上帶著頑皮的傻傻的微笑,仿佛像一個尚未長大還不通男女情事的大孩子。然而,他嗓管下粗大的喉結卻和眼睛裏流露出的清澈又極不協調,凸起的喉結上下滑動,如同故意顯露出男人的性感在不停地挑逗她,但是那雙眼睛卻宛若林間緩緩流動的小溪,清澈圓潤和澄淨,更是激起了何鳳梅翻騰在心底的欲望。她緩緩地抬起頭,翕動雙唇,凝視著他英俊的臉龐,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正在向全身擴散,似乎己經聽到了在血管內的血液正如潮湧一般快速地撞擊她的心髒,就像勃然噴發的火山所形成的巨大衝力,所到之處,立刻山崩地裂,牆倒屋塌,騰起了一股股熾熱的岩漿,能在頃刻間就把她徹底融化!

她風情地對著郭葆銘笑笑,眼眸中卻閃出一絲淒怨,故意拿身體碰了郭葆銘一下,然後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裝出一副很輕鬆的樣子說:“行了行了,一個稱呼也能被你說得頭頭是道,真服氣死你了。對了,剛才我在樓上看到你讓天銘扶著出去了?”

郭葆銘點點頭道:“是啊,整天在屋裏躺著,人都快捂出毛病來了,真的很想出去走走透透氣,可誰知道,剛一出門就看到外麵兩撥人亂哄哄地在打架,還把警察給招來了,結果都跑了。唉!這些人也真是,打什麽仗啊!”

何鳳梅不知何故地一下就漲紅了臉,低著頭說:“是啊,在這個院裏能憋死人,簡直就是活受罪,讓你這麽個整天跑來跑去的大活人在炕上躺著出不了門,不憋得難受才怪呢。你要是真的很想出去走走,晚上我陪你去海邊走走如何?”

“好啊!”郭葆銘不假思索地就答應了,隨後卻陰鬱下臉,歎口氣道,“可是,我這條腿走不動啊!不過,說起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到海邊了。”他眯著眼,感慨地回憶著已經過去了的時光。“記得小時候經常去海邊,那時候矢民哥剛從老家來青島,還在瑞蚨祥做學徒。隻要他晚上閑著沒什麽事,就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海邊玩,洗海澡,紮猛子,挖嘎啦,放躺鉤釣魚,這些我們都幹過。矢民哥是個很細心的人,每次去放躺鉤前,他都是自己在魚鉤上掛魚食,我和妹妹就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蹲在石崮上把魚鉤一把一把地放出去,過一會兒就能釣上幾條活蹦亂跳的洸魚,有時候還有寨花魚,拿回去我娘就給燉了,味道非常鮮。想起來那個時候聽著海的濤聲,赤著腳在沙灘上來回地跑,細細的沙子灌進襪子裏,那種感覺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美極了。一晃就是十幾年過去了,真想一個人在沙灘上散散步,呼吸兩口海洋空氣。可是每次來都是匆匆忙忙,就把這事給忘到腦後了。”

何鳳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哦!這麽說你和鄭很早就認識了?難怪他對你這麽好!”

郭葆銘笑笑說:“是啊,我們家和矢民哥雖然不是世代的友情,可到現在也已經十幾年了,當年他和玉秋姐的婚事還是我母親給做的媒。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你說過嗎?”

何鳳梅搖搖頭,歎了口氣,幽怨地冷笑了一聲道:“他能和我說這個?表麵上看我和他結婚已經好幾年了,可是蜜月還沒完,他就進了監獄。釋回來以後,連我這個門都很難踏進一步,我們現在不過是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了。”

郭葆銘勸慰地對她說道:“二嫂,這一點你多慮了。矢民哥其實很在意你,上次他去京城進貨的時候還在家父麵前特地提起過你,把你如何在他危難關頭拉他一把的事都說了。那個時候你們好像還沒有成親呢,家父聽說這事之後頗有感慨,還專門叮囑矢民哥一定不能辜負你對他的一片誠意。”

“得了吧,郭,你就不要為他粉飾了,他是個什麽人難道我還不清楚嗎?”她說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要去摸郭葆銘的手,也不知郭葆銘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讓她那隻手尷尬地落在床邊,一種遙不可觸的失望從她眼眸中流出,那一瞬若道出萬般愁緒,緊接著身影漸消,化作一縷青煙,又溶於寂寥的承塵。她臉色陰鬱著,像是自言自語地隨口詠誦了歌德的《浮士德》中的兩句詩:

整個世界都在改變,

一切都在飛奔向前,

而我卻不敢違背諾言。

郭葆銘聽了這兩句詩,驚訝地抬起頭,剛好與何鳳梅那雙淒怨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那眼神如含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隻覺得自己的心抖了一下,仿佛被她猛地一拳恰好打在了要害部位,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腦子像是在瞬間被一股外力給抽空了一般,隻剩下一個空洞的虛殼,先前的矜持也隨即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洶湧澎湃的狂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漫過他的胸膛,狂野地啃噬著他意念的信壩,讓他的思維變成了盲區,似乎要將他撕碎!

就在這當口上,天銘從外麵一步闖進房門,手裏拿著一個信封,氣喘籲籲地對郭葆銘說:“郭叔,剛才外麵有個人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郭葆銘打了一個愣怔,頓時從混沌中醒悟過來,伸手接過信封,抬頭看了看何鳳梅。何鳳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過頭惡狠狠地瞅了天銘一眼,便起身離開。等何鳳梅離開後,郭葆銘才把手裏的信封打開,從裏麵抽出的是一張當天的《青島時報》和一摞手寫的文稿。他首先翻開了報紙,躍入眼簾的,是一個用鋼筆給標出了一條線的醒目標題:《日本因何再度派出勘察團來青島作研宄》,撰稿人署名為李賢士。

這篇文章引起了郭葆銘的注意,他仔細地讀完這篇文章,陷入了沉思中。從文章中得知,這是日本第三次派出了很高規格的科學考察隊,第一次在一九一五年,日本政府以清理日德戰爭期間德軍布在近海水域的水雷和打撈戰爭沉船為名,曾經派出了一個小規模的勘察隊,對青島沿海周圍進行了詳細的探察。事實上,這一帶的確有戰爭沉船,其中就包括曾經令北洋水師蒙羞的日本主力戰艦“高千惠”號和參與了日德海戰的奧匈帝國海軍“伊麗莎白皇後”號巡洋艦。關於日本海軍“高千惠”號巡洋艦,有必要在這裏做嫌一下解釋,曾經導致曆史上極其慘烈的“操江之沉”,使一千六百多名大清兵勇葬身魚腹的罪魁禍首就是“高千惠”號。就是這艘血債累累的日本軍艦,卻在一九一四年十月十七日深夜,被一艘噸位很小的德軍雷擊艦S90號給奇跡般地擊沉。所以,日本以打撈這些戰爭沉船為名,派出了勘察團。而到了次年春天,也就是一九一六年,日本政府第二次派出了由日本國內頂尖的地質、海洋生物、曆史、考古等領域的專家來到青島,並在青島前海地區實施軍事封鎖,派出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據當時居住在附近的人說,在日本勘察隊到來的那段時間裏,曾經連續幾天發生過房屋搖晃的情況,人們都驚恐地以為是“地動”了,紛紛逃離出外另覓住處。當日本勘察隊走後,在一次跌大潮的時候,人們再一次驚訝地發現,在前海附近水域留下了一個很大很深的“窩子”,而這個巨大的“窩子”卻距離“高千惠”號和當時德軍為堵截日本兵艦順利進入青島,於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二日夜間自行炸沉於團島口內海的西主航道上的“伊麗莎白皇後”號巡洋艦竟然有數十海裏之遙!

究竟是計算失誤?還是另有原因?

郭葆銘特別注意到了其中的一個細節,如果僅僅是為了打撈沉船,在這支龐大的專家隊伍名單中,為什麽會有島田村樹、岩本俊三、加藤雄建等這麽多名在日本國內知名度非常高的學者專家?而這時距離日德戰爭結束的時間才不過兩年,即使日本人再愚蠢,也不至於把剛過了兩年的事情就忘得幹幹淨淨了吧?假如說,在此次的打撈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一些曆史方麵的問題需要曆史學家來解釋的話,也不至於同時派出三個權威人物雲集於此;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在這份名單中還匯集了多名分別來自日本早稻田大學和東京帝國大學的地球物理學家、曆史學家、經濟學家、地質學家和考古學家,這更加重了郭葆銘的懷疑:日本此次又派出了一個實力如此強大的考察團,難道僅僅就是為了打撈幾條德國的破船?問題恐怕不是這麽簡單!既然日本人以如此高的關注度在關心著青島這片海域,那麽膠州灣的下麵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

他又打開了那幾頁手寫稿,見密密麻麻地寫了滿滿五張信箋,考古記載表明,古膠州的曆史可以追溯到中生代以前,距離考古學所說的地殼運動時期不是很遠,膠州、即墨、萊陽、諸城等地出土的大量恐龍化石和猛獁象化石可以證明,中生代晚期,青島地區曾經是一個巨大的中生代沉積盆地,也就是說這個盆地其中就包含著今天的膠州灣海域,考古學家和地質學家己經從白堊紀棕紅色粘土岩地層中得到了足夠的證實。那麽白堊紀時期恐龍大量繁殖的時候,這一帶應該是大麵積的原始森林以足夠恐龍等動物的生存,而到了白堊紀末期可能隨著地殼運動的發生,生活在這一區域的恐龍和猛獁象等野生動物突然死去,可以肯定地說,不僅僅是在今天陸地上所出土的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數量,應該還有更多的數量一起沉入了膠州灣的海底,這可能就應驗了傳說中“沉了洪州立了膠州”的說法,也就意味著膠州灣的海底下極有可能蘊藏著數量極為可觀的石油或其他礦藏。最早懷疑青島地區特別是膠州灣海域至黃海海域內,可能有巨大的石油儲藏的是原日本早稻田大學曆史係教授加藤建雄。同時,據一九一七年日本來青島的考察隊考察,發現白堊紀棕紅色粘土岩地層距離地麵不是很深,尤其是膠州、萊州、諸城一帶,甚至這種隨同地殼運動以後產生的古老岩層露於表層,這一發現更是引起了日本科學家的特別關注。

當然,這隻是個猜想。

郭葆銘把手頭上的材料放到了一旁,低頭沉思了片刻後當即作出決定,如此重要的情報必須立刻上報中央,同時利用自己目前滯留青島養傷的機會,不惜一切摸清日本勘察團來青島的真正動機,如果報告材料屬實的話,要盡最大的努力想辦法阻止日本人在青島的這次科學考察活動。想到這裏,他快速地寫了一封信,連同那些資料一起讓天銘趕快送到台東小學鄧先生那裏。

氣壞老太監

晌午,鄭矢民在鬧哄哄的劈柴院餛飩鋪裏喝了一大碗雞絲餛飩,又外加了兩個杠子頭火燒,吃得他滿身是汗地走出了餛飩鋪,站在街上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幾年沒來,劈柴院還是那個劈柴院。雖然還沒出正月,劈柴院裏的各家館子依舊是顧客盈門,街麵上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和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一家緊挨著一家的館子飯莊,把原本就不是很寬敞的街巷擁擠得更窄而且狹長,彎彎的一直通向縱深。地麵鋪的是青石板,大概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吧,石板上一直都有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在對麵小樓玻璃反射回來的陽光照射下,能清晰地看到從一塊一塊青石板縫隙中嫋嫋浮起的七彩,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地生紫氣”。生意場上講宄風水,或許恰是因了這騰騰升起的紫氣,才使得劈柴院成為寸土寸金的寶地。各式各樣的飯館小吃雲集於此,雖然沒春和樓那麽有排場,可在這裏更加隨意自在,想吃什麽都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便宜,而且家家都有拿手的武藝兒,三鮮餡的餃子,雞湯煮的餛飩,咬一口滿口油的大包,底部被煎得一層焦脆鉻餷的爐包和鍋貼,油光閃亮,隻要看上一眼,嘴裏的饞水就能啦啦出來,更有炸成金黃色的香油果子,雪白如奶的湯子,加在一起花不了個毛了八分就能吃得飽飽的。擺大席的地方也有,洪福樓、聚仙閣、逸雲居、三鮮堂、魯味府,各路廚子個頂個都是高手,煎炒烹炸各顯神通,各家館子門前都有小夥計殷勤地候客送往,嘴上如抹了油一樣往自家鋪子裏拉客。若是吃完了再想找地方歇息,劈柴院裏還有茶館戲園子,五分錢泡壺茶三分錢買張票,聽上一出折子戲,滋滋潤潤地走出去,心裏憋不住的痛快。

這還是鄭矢民自打出了監獄後頭一次來這裏吃飯,似有一種恍若隔世的親切。他心情複雜地站在過去曾屬徐敬海的那家館子門前,往昔的一幕一幕不覺又在眼前縈繞,從和徐家結親到徐氏意外死去,屈指算來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如今再回想起來,也少不了有些悲壯。從膠州到青島,徐家始終像鬼魂一樣附在他身上,讓他不得安寧。他眯著眼打量著不遠處那家原本叫做“洪祥記”大米飯壇子肉而現今已經變成濰縣人開的“朝天鍋驢肉火燒”的館子。鋪子雖然還是那個鋪子,卻已時過境遷改換了門庭。他仰麵歎了口氣,慢慢轉身溜溜達達地回到了自家的鋪子。

自打過了年剛一開張,鄭矢民就同張誌和帶著張樹為和另外兩個學徒,悄無聲息地把德福祥綢布莊改了名稱,字號雖然還是德福祥,可現今己經改名叫做“德福祥成衣局”了,鋪子裏的布局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來一拉溜的櫃台如今撤掉了將近一半,把騰出來的地方進行了必要的改造,如此一來,鋪麵顯得比以往寬敞了許多。在以前櫃台的對麵,擺上了一張方便顧客休息的黃花梨材質的古榻和精巧的炕桌,紫砂茶具一應倶全,旁邊是幾把中式圈椅,而緊挨著圈椅的,則是鄭矢民從當鋪尋回來的一個手工雕刻的花架,上麵擺放著一盆蔥翠下垂的吊蘭,整個擺設簡單明了,看上去古香古色。這個花架當年鄭矢民曾經在閆洪昌的順昌祥裏見過,也不知道這家夥是從什麽地方搗鼓過來的,正宗明朝貨,小葉檀質地,鏤空雕刻,通體裝飾夔龍紋,轉折有力,線條明朗,洗練中顯出精致,低調裏顯出一種沉穩的大氣和厚重,估計是後來因閆洪昌被日本警察抓進了監獄,店裏的小夥計便以極低的價錢把這東西扔進了當鋪。說來也巧,過了幾年後恰好又被鄭矢民給撞上,連價都沒還就給搬了回來,經過一番檫洗後,又顯露出紫檀致密堅硬的特性和紫紅褐色條紋。閑著沒事,鄭矢民就會蹲在花架旁仔細端詳這件被人遺棄了的古董,迎著陽光,就會發現其木質紋理纖細浮動,變化無窮,隱隱地還散發出紫檀的奇特芳香。

因為是剛過了年,鋪子裏沒有什麽生意可做,偶爾地走進來一個顧客,基本上也都是轉一圈就走人。鄭矢民閑得無聊,就泡上一壺茶,雙手抄在袖筒子裏和張誌和盤腿坐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呱,最坦誠的交流在茶的悠長香氣裏醞釀得恰到好處。兩個人都摒棄了素日的浮躁,潛下心細細品咂那茶,覺出了沉澱了天地精華、濃縮了歲月滄桑的厚重芬芳。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暖暖地打在兩個人在身上,讓人很是舒服。鄭矢民慵懶地倚著榻端,一隻手輕鬆地在小桌上打著鼓點,悠閑地欣賞著那個花架,而張誌和則雙手捧著茶杯,微微晃動著雙腿,細品冒著嫋嫋熱氣的香茗,微眯著眼,漫不經心地望著街麵上你來我往的行人。

張誌和的身體忽然直立地坐起來,眼看著外麵對鄭矢民說:“嗨,嗨,矢民,你快看看,馬路那邊走過來的那人是誰?”

鄭矢民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徐敬海低著頭從對麵快速地穿過馬路,徑直朝著他這個方向走過來,頭上的帽子依然壓得很低,隻露出兩隻眼警覺地打量著四周。鄭矢民打了個激靈,“噌”地從榻上站起來,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心裏暗自尋思:這家夥真是個天膽,大白天的竟然也敢四處轉悠。這時,徐敬海己經帶著一身涼氣匆匆地進了門,繃著臉也不打招呼,把手裏的一包草藥往鄭矢民手裏一塞,像甩冰豆子一樣語氣冷漠地說:“回去用燒酒調好了給他糊在傷口上就行。”

張誌和臉上堆著買賣人的笑容,對徐敬海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說:“是餘掌櫃來了,裏麵請,裏麵請,剛沏上的香片,要不要來一碗兒?”

徐敬海對張誌和欠了欠身,回了一個揖道:“張師傅,我是個粗人,有什麽不當的地方請不要往心裏去。茶我就不喝了,來一碗白開水就中!”

鄭矢民拉住徐敬海的袖子,將他輕輕地往裏拽了拽。“進來坐,老兩,”他晃了晃手裏的草藥包問,“隻用燒酒調調糊上就行?”

徐敬海接過張誌和遞過來的一大碗水一口氣喝光,用袖子抹了抹嘴,對鄭矢民說:“這藥就是專治槍傷的,一集內肯定見效。我這還有事,你們忙吧。”

鄭矢民卻攔住了他,閃閃爍爍地看著他的臉,試探地問了一句:“老兩,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知道不知道當時車袢崖到底有沒有活著逃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