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當閆洪昌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剛推開門,就發現黑黢黢的屋子裏坐著一個人,嚇得他頭發都豎起來了,驚恐萬狀地喊了一聲:“誰?”可是這個“誰”字的尾音還沒發出來,就被從門後伸出來的一隻大手給卡住了他的氣嗓管,憋得他喘不動氣。

張宗昌再拜趙先生

五月的罷工還在進行,全國各大報紙的記者都蜂擁到了青島,《大公報》、《申報》、《晨報》、《民國日報》、《益世報》、《青島公民報》等報紙,每天都刊登有關罷工的消息,尤其是《青島公民報》,專門開辟了《工潮》專欄,由主筆胡信之親自撰寫罷工文章,集中反映罷工的動態和社會反響,從不同角度去評析有關罷工的詳細報道。胡信之順乎潮流、針砭時弊的犀利文風,使《青島公民報》在短短的時間內臝得了很高的社會聲譽。

淳於毅依舊到罷工委員會去點卯,看看自己也實在幫不上什麽忙,忽然想起了那個姓閆的所說的話,就往回走,直接去了德福祥。

張誌和戴著老花鏡剛剛給一位顧客量完了尺寸,將一個軟尺掛在脖子上,見又走進來一人,就低下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了看這位客人,示意櫃台裏的張樹為趕緊去接待。張樹為麻利地從櫃台裏走出來,帶著笑容迎上前去打招呼;“先生,裏麵請吧。你是買布料還是在這裏訂做衣服?我們這裏有中國最頂級的裁縫師傅。”

淳於毅微笑著擺擺手道:“小夥子,口才不錯。我想找你們掌櫃的聊個事,方便的話麻煩你給我請出來?”

張誌和一聽是找鄭矢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來人。來人雖說臉上有幾顆淺淺的麻子,可言談舉止也算得上器宇軒昂,穿戴打扮還挺文明,不像那些街痞子長就一副渾蛋模樣,於是,就把張樹為支到了一旁,自己親自走過來,笑著說道:“先生可是第一次光臨小鋪?看上去麵生。掌櫃的家裏臨時有事回去了,有什麽事你可以直接給我說,我負責把你的話給他轉達到。”

淳於毅笑著說:“哦,也沒什麽大事,我和你們掌櫃的是老鄉,剛好路過這裏,本想進來找他聊聊天。既然他不在,那就改天再說。”

張誌和連連點頭道:“那行,那行。先生慢走啊!”

淳於毅剛要轉身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鄭矢民的聲音:“淳於大哥,進來坐吧!”他猛地一回頭,看到鄭矢民哭喪著臉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懨懨地站在裏屋的門口,又回頭很有內容地看了張誌和一眼。

張誌和有些尷尬,假裝一副不知情的樣子,訕訕地給鄭矢民遞了個眼色,自己解嘲道:“呀,矢民,你是什麽時候過來的?你看看你看看,我這腳前腳後地忙了一個上午,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看來是真的老嘍,不中用了。”邊說邊進了櫃台。

淳於毅忽然覺得這個老太監很有意思,就一直盯著他的背影,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問:“呀,矢民,你這臉色怎麽這麽難看?病了這是?”

鄭矢民苦笑了一聲道:“我要是能病了就好了,現在能死了最好,省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淳於大哥,到裏麵來吧。”

淳於毅跟著鄭矢民進了裏屋,打量了一下裏麵的擺設,然後笑著說:“矢民,看起來你這幾年闖**得還真不糙,像是個幹事的人。矢民,你千萬不用忙活,我在你這一站馬上就得走,那邊還有事等我呢。”他緊接著把話鋒一轉,說:“矢民,我跟你打聽個事,你這些年做買賣欠了別人的錢了?”

“我欠了別人的錢?”鄭矢民聽他這麽一說不由得一愣,“我欠了誰的錢了?”

淳於毅擺擺手,微微地笑了笑道:“你別著急,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你以前跟著一個姓閆的學過徒是吧?”

“閆洪昌?你是說我欠了閆洪昌的錢了?”鄭矢民氣惱地說,“他放他娘了個曲溜拐彎的狗臭屁!還真敢張開他那個臭嘴說我欠他錢了,他一天到晚都快他媽不窮瘋了,還有閑錢借給人家?這不是在這裏開笑玩嘛!淳於大哥,他這話是怎麽說的?”

淳於毅道:“隻要沒欠就好,隻要沒欠就好。矢民,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最了解你的為人,至於別人怎麽說那是別人的事,你也就別打聽了。我知道最近有人在你這裏戳弄麻煩,不過你放心,沒什麽大不了的事。聽說最近徐老兩經常到你這裏來?”

一提到徐敬海,憋在鄭矢民心裏的那股子火就不打一處來:“別提他了!好幾年不露麵,一露臉就給我惹麻煩,我看是改不了他那股子土匪習氣了。這不是那天就在我鋪子裏,好家夥,上去一腳就把街麵上的一個小混混的一條腿給人家踹斷了,我這還在提心吊膽地等著人家來報仇呢。你說,淳於大哥,我當初……唉!什麽也別說了,我看這個鋪子其必得被他們一出一出地給我作嗦黃了不中!”

淳於毅淺淺地點了點頭,臉上卻不露聲色地說:“什麽也不用說了,矢民,你這邊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我再給你說一遍,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安心做你的買賣,從現在開始,把所有的顧慮都放到一邊去,能聽明白我的話吧?萬一這邊再有什麽事的話,你就馬上過來找我,咱們一塊想辦法解決!我還有事,就不在這裏耽誤你了。”

鄭矢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出了大門,猛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他和郭葆銘是同誌!難道說葆銘一直在暗中幫助自己?

果然,在此後的幾天裏一個來德福祥搗亂的也沒有,鄭矢民也就逐漸地放了心。這些日子見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搞得他筋疲力盡,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挨過了這一道坎,心裏有一種豁然的舒暢,瞅著櫃台裏的張誌和正拿著一張紙吹胡子瞪眼地指導張樹為應該從何處下第一剪,張樹為好像是越聽越糊塗,拿著那張紙來來回回地比畫了半天,最終也沒明白到底應該從哪裏下剪子,氣得張誌和把手裏的彎尺往桌子上一摔,嘴裏罵罵咧咧地道:“媽的,我見過笨的,還沒見過有你這麽笨的家夥,反反複複地說了好幾遍了,就是聽不明白。也不知道你那個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麽!”說著就走到了一邊,把張樹為獨自給撇在那裏,還在對著那張紙發愣。

鄭矢民覺得張誌和這兩年脾氣越來越大,三句話說不好那股子火就立馬竄出來,那臉色比六月的天變得還快,而且現在還特別能嘮叨,無論他嘮叨什麽你還都得聽著,否則就又火了。可能人老了都這樣吧。他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一個人悄悄地出了鋪子,沿著馬路往前走,不知不覺嘎溜到了鮑島集上,忽然想起了那天淳於毅告訴他那個戒酒的方子,就拐了個彎進了魚市。

嗬!久不趕集了,沒想到魚市裏竟然這麽熱鬧,這裏原來是如此的生機勃勃,別有洞天。顧客們你來我往川流不息,在彌漫著衝天魚腥味的道裏穿梭行進,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常有塞車止步的時候,原來是前方有人停下腳步張望著不遠處吸引人的攤子,一時堵了路,而善意的後來者早都見怪不怪,繞過身子,從一旁過去。這個季節正趕上個春季開海的好時候,那些剛從船上卸下來的鮮魚,一筐一筐地搬到了集上,一派嘈雜忙碌。鄭矢民一下就被這種火爆氣氛給吸引住了,饒有興趣地慢慢地挨家攤子前觀看,鮮活的魚,跳躍的蝦,橫行的蟹,噴水的貝……比比皆是,直叫人愛不釋手,身如圓盤的鯧魚、怪模怪樣的擺甲、寬似巴掌的鱗刀魚、活蹦亂跳的寨花、個大肥碩的唇唇,以及活的八帶、跑著水的嘎啦、張著口的扇貝、爪子亂動的螃蟹等等,各類海鮮琳琅滿目。最為上眼的,還得屬春天裏當流的鮁魚,一條條一排排整齊地碼放在台麵上,深藍色的魚身和亮銀色的魚肚形成鮮明的對照,一深一白在陽光下閃動著誘人的亮色,賣魚的一邊往鮁魚身上灑水,一邊大聲地叫賣:“當流的新鮮大鮁魚睞,買回去孝敬丈人丈母娘的好東西!”

青島有一個民俗,每年春天到了鮁魚上市的季節,女婿一般都要拎兩條鮁魚去看丈人和丈母娘。鄭矢民讓魚販子這麽一喊頓然醒悟,這一陣子被家裏家外的煩心事給鬧的,已經很長時間沒過去看看老丈人了,這幾天總算消停了,趁著這個機會過去看一下也是應該。他站在鮁魚攤子前剛一猶豫,魚販子就翻開了魚鰓熱情地招呼他道:“大哥,你看看咱這魚,看見這嘎嗓了,鮮紅!這要是拿著去看看老丈人那叫個什麽麵子。怎麽樣來兩條吧?”

鄭矢民想了想說:“那行,就聽你的,來兩條吧!”

手裏拎著兩條鮁魚,鄭矢民就走出了魚市,直奔了老丈人家。進了門,發現趙先生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那棵無花果樹下,擺上了一張小桌正在喝茶,手裏拿著一根小棍,不停地在地上劃拉什麽。聽見門響,連頭都沒抬地就說道:“是矢民吧?我估摸著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能過來,酒菜都給你預備下了。”

鄭矢民頗感驚訝地問:“爹,你現在也太神了吧?我要是今天不來呢,你這酒菜豈不是白預備了?”

趙先生沒說話,拿著小木棍在地上寫了一個“玄”字,然後才抬起頭望著鄭矢民說:“明白是什麽意思了吧?我知道你這一陣子讓家裏和鋪子裏的事搞得焦頭爛額,你不過來我也沒怪你。如今事既然己經過去了,我琢磨著你沒有理由不過來看看。即便是沒買著黃鱔,也理應買兩條鮁魚過來。”

鄭矢民大驚失色,急忙拖了個馬紮過來坐到趙先生的對麵問:“爹,莫非你如今真的修煉成料事如神的神仙了?你怎麽知道我要去買黃鱔?”

趙先生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就是說了你也不會明白。有道是火木土金水,相生亦相克。玄學不是算命,是人活著的一個法則,該生的羅亂你躲不過,該有的麻煩你也免不了,命裏注定的就是這樣。說起來,你這齊人之福也是不好享受啊!”

鄭矢民聽罷,臉上就像燒著了一般火燒火燎,他明白老丈人是在故意用《孟子?離婁下》裏的一個典故來點撥他目前的窘境,讓他覺得無地自容,隻是胡亂地點了點頭,知道再這麽扯扯下去,還不知道老丈人能把話題扯到哪裏去,於是就趕忙扯開了話題:“爹,俺娘去什麽地方了?”

趙先生捋著胡子抬頭看了看天道:“哦,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出去一總趕了。不過矢民,你來了也好,不來的話我還正打算過去找你呢。天鏈這孩子你可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了,這麽發展下去的話,這孩子怕是要出亂子。”(一總趕:青島方言,一會兒的意思。)

鄭矢民心裏猛地一沉,趕忙問:“怎麽了爹?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惹我生氣?”趙先生冷笑了一聲道,“現在惹我生點氣不要緊,怕的是將來以後惹了這個社會生氣可就真麻煩了。你回去問問他,這些日子他都在外麵幹了些什麽?實在不願意念書也沒什麽,長大以後能出息個好人就中,可我看,這孩子其必要麻大煩呢!”趙先生隨手從茶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鄭矢民道,“你自己看看吧,這就是你那個寶貝兒子的答卷。”

鄭矢民疑惑地伸手接過了那張答卷,低頭隻看了一眼,滿紙寫的都是歪歪扭扭蟹子爬一樣的字。尤其是詩詞接句一欄,要求根據前句把後麵一句話填滿,題目上寫著“後宮佳麗三千人”,而天鏈卻在後麵寫的是“鐵杵也能磨成針”;另外一題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天鏈的接句更妙,“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窮則獨善其身”,天鏈答為“富則妻妾成群”,旁邊還有一注解:比如俺爹!鄭矢民一看立刻就火了:“爹,這是多總趕的事了?”

(多總趕:多長時間。)

趙先生所答非所問地道:“孩子就是棵樹苗,小時候怎麽栽,他就怎麽長,長出個歪根斜茬就得趕快動手剪掉,要不然……啊就難改嘍。你還是回去問問他,這陣子他那個腦袋都在想些什麽吧。”

鄭矢民皺著眉頭還在看那張答卷,趙太太推開院門走進來,一看翁婿兩個在無花果樹下喝茶呢,很是奇怪地問道:“你這個老頭子,不是己經說好了等矢民過來就吃飯嗎?你也不看看這都到什麽時辰了,你們倆還不進屋吃飯在這裏傻等什麽?”

鄭矢民聽丈母娘這麽說,心裏就更是覺得奇了怪了,他們到底是怎麽知道自己今天中午要過來的?難道老丈人現在真的能掐會算?心裏是這麽想的,可嘴上卻什麽也沒說,隻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剛才出去了娘?”

趙太太在旁邊的銅盆裏洗了洗手道:“這不是到你家去給你送黃鱔了嘛,弄得我滿手都是腥味。你爹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你中午要過來,就讓我趕緊給你們備下酒菜,又打發我到處轉悠著去買黃鱔,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麽風。我的主啊,你就饒恕他吧!”

鄭矢民這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剛才在魚市被趙先生看到了呀!再回頭一想,也不對呀,他怎麽知道我要去買黃鱔呢?想到這裏,他不解地抬頭望著趙先生問:“爹,你是怎麽知道我要去魚市買黃鰭的?”

趙先生哈哈大笑道:“這個還用問?天下人誰不知道用黃鱔泡酒可以戒酒啊?你不在鋪子裏好好待著,大白天的去逛魚市,你以為我還真的相信你是去專門給我買鮁魚啊?是讓那個魚販子給說的吧?實話告訴你吧,你一拐進魚市我就看見你了。”

鄭矢民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撓了撓頭道:“我還以為你現在真的成了能掐會算的活神仙了!”

趙太太在一旁插了一句:“前些日子玉秋回來叨叨你鋪子裏的那些事,你爹擔心你人太老實別吃了虧,這些日子就一直在你鋪子那邊轉悠呢,萬一真要是有個什麽事吾的,他也能進去幫你一把不是?”

趙太太這麽一說,讓鄭矢民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鼻子裏酸溜溜的,眼淚就在眼圈裏直打轉,他趕緊抬起頭看著天,盡量控製住不讓眼淚流出來。這麽長時間以來,家裏和鋪子裏的那些煩心事讓他的心受盡了**,直到今天才頓然明白,原來滿戶家子老老少少都在牽掛著他。

趙先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別去琢磨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事既然來了,你就得去麵對,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該生的羅亂你躲不過,該有的麻煩你也免不了,這就是命!我說矢民,今天你過來我很高興,走,陪我去喝兩盅!我這裏可是有一瓶好酒。”

趙先生進了屋坐下,指著桌子上己經擺好的酒菜對鄭矢民道:“看吧,我說早就給你預備好了嘛。”然後從桌子上拿起酒壺,給自己和鄭矢民的酒盅斟上,指著桌子上的幾個菜說:“史上有伯夷兄弟不食周粟,首陽山釆薇,吃野菜吃出骨氣。後有洪應明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吃出了趣味和文化,使得一部《菜根譚》光耀千古。東坡居士謫居黃州,嚐書雲自今以往,早餐飲食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則三之,可損不可增。召我者預以此告:一日安分以養福,二日寬胃以養氣,三日省費以養財。來,咱爺兒倆也好長時間沒在一起喝個酒聊聊了,幹了這一個。”

趙先生再執酒壺複又添上酒,剛把酒倒進酒盅裏,臉色卻忽然陰鬱下來,像是說給鄭矢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地道:“來人了,怕不是個什麽好人,掃了我的興!”

鄭矢民急忙抬起頭往院門看了看,可連個人影都沒有。他疑惑地看了看趙先生臉,過了不多一會兒,隱隱約約地聽到一陣整齊的“哼喑”聲由遠而近,好像是一隊人馬跑步的聲音,緊接著院門就被打開,十幾個穿著軍裝肩上扛著大槍的士兵就跑步進來了,很整齊地在院子中央列成兩排,中間留出了一條通道。

鄭矢民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呆呆地看著院子裏的那些兵,又回頭看了看趙先生,見老丈人像是根本就沒看到這些兵一樣,伸出手就把他給按下,自己則沉穩地端起酒盅,仰脖就灌了下去,然後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從盤子裏夾了一個花生米填進嘴裏。緊接著後麵又進來幾個當兵的抬著兩個很重的箱子放到了一旁立正站好。

這時候,還沒見到人呢,就從院門外傳來了一個粗嗄的聲音,大大咧咧地喊道:“先生這幾年可好?效坤前來拜見先生來了!”隨著一身戎裝的張宗昌帶著左右幾個侍衛己經走了進來,給趙先生作了個揖道:“效坤今天專程前來拜訪先生,當年效坤幸得先生指點迷津才有了今天,先生的大恩大德讓效坤沒齒難忘。今天沒有別的,備了份薄禮前來答謝先生的功德,萬望先生笑納!”

趙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還了個禮,不卑不亢地說:“將軍今非昔比,趙某不才,知古人日無功不受祿之理,如今乃一介閑翁老朽,怕是更沒有道理收受將軍如此厚禮,請將軍體諒!”

張宗昌哈哈大笑道:“先生此言差矣,效坤雖行伍出身,沒讀過幾天書,卻懂得孔老夫子說的話,做人要講宄一個義字,效坤能有今天,全仗著義氣二字。何況先生是世外高人,更懂得這些道理,所以理應接受,還望先生不必客氣。請先生看著外麵的這些弟兄們給效坤幾分薄麵,不然的話,以後效坤說話還他……吭吭不好使喚了!”說完,轉過身去,對外麵那幾個抬著箱子的兵喊道:“你們他娘的是幾根木頭樁子?還他娘的給我愣在外頭幹什麽?快給我抬進來!”

當兵的立刻把箱子抬到趙先生麵前打開,鄭矢民伸著頭看了一眼,嚇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隻見一個箱子裏麵裝了滿滿一箱好酒,另一個箱子裏則是一封一封的袁大頭和金條珠寶。

張宗昌用眼角掃了一眼趙先生那張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從副官手裏拿過一個用紫檀木精心製作的一個書畫盒,說道:“效坤知先生是先賢聖人,視財寶如糞土,所以特給先生送上一件小禮,想必先生定能喜歡。”說著,便打開了那個書畫盒,與副官一起將裏麵的那幅掛軸慢慢打開。

鄭矢民偷偷地抬起頭,眼神隨著張宗昌的手望過去,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這幅展開的畫軸極為眼熟,呈褐黃色卷軸綾裱的頂端處一個孔方大小的黑色瑕疵和檀香木軸頭綴穗上所鑲嵌的一塊銅錢大小的老坑玻璃,己經讓他吃驚不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近前仔細看畫卷的內容,當即便驚訝得目瞪口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這幅古畫,這不是當年他去省城參加鄉試之前,他四爺爺鄭順昌當眾送給他的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嗎?怎麽會到了張宗昌的手裏呢?

張宗昌見這人貪婪地看著這幅古畫,就麵露不悅之色,可又不知道這是何人,遂指著他問趙先生道:“敢問先生,這位是……”

趙先生淡淡地回答:“哦,這是老朽的小婿,今天是專門買了鮁魚過來看我!”

張宗昌點點頭,大大咧咧地道:“噢,原來是姑爺,效坤失禮了!”然後又回頭,對身後的一個軍官道:“馬副官,我和先生有很重要的事要談,你替我先把姑爺給送回去。路上給我小心伺候姑爺,如若有半絲差錯,我他娘的活扒了你的皮!”

馬副官隨即來到鄭矢民跟前,立正並給他打了個敬禮道:“請姑爺走吧!”

鄭矢民無可奈何地站起來,剛走出一步又忽然站住,回過頭再看了那幅古畫一眼,卻發現趙先生低垂著眼簾,臉上平靜如水,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知道自己即便在這裏也無濟於事,隻好跟著馬副官走了出去,惴揣不安地上了一輛停在門外的汽車。扭臉朝車窗的兩邊看,見車窗外的腳蹬兩側,一邊嫌站著兩個背著大槍的軍人,很是威風地朝著德福祥的方向駛去。

閆洪昌從屋裏伸著懶腰走出來,遠遠地就看到一輛兩邊還站著軍人的小包車開過來,剛好停在距離自己跟前不遠的德福祥門口,就緊跑了兩步想看個熱鬧,卻被從車上跳下來的一個軍人給狠狠地搡了一把,推得他趔趔趄趄地險些一頭栽倒,回過頭來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鄭矢民從車裏下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一切,隻見前麵有兩個兵給鄭矢民開路,後麵還有一個軍官,對他更是畢恭畢敬,伸出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閆洪昌一看這架勢,一下子就蒙了,摸著腦門子半天都沒想明白,心裏暗忖道:這到底是他娘了個逼的什麽景?

殺日本人殺紅了眼

徐敬開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一場舉世震驚的大屠殺竟然是因他而起。

清晨的陽光伴隨著公雞的叫聲穿透五月裏薄薄的霧紗,折射出絢麗的七彩霞光氤氳著剛剛蘇醒的土地,遠處的山尚在雲遮霧嶂的惺忪中,蒙曨地被啁啾的鳥兒給吵醒。此時,徐敬開己經穿上衣服,打著沒睡醒的哈欠走出屋門,站在院子中央習慣性地眯著眼麵對著太陽,挺起胸膛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身體也隨之直挺挺地往前趔趄了幾步,猛然站住,把左腿往起一撩,很輕盈地就搬過了頭頂,然後整個身體就勢落下去,劈開了一個大叉,雙手抱著腿部,將下頌觸到了右腳尖再轉過來觸到左腳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鬱泥土味道的空氣,雙腳擦著地麵慢慢地撐起身體,站直,眼睛微閉,屏住呼吸,氣運丹田,速度極快地向前衝去,“唰唰唰”地打了一趟三十六式羅漢拳,拳拳有力,招招帶風,最後一拳剛好打在了對麵的土牆上,又留下一個清晰的拳印,隨著收勢才把那口氣長長地籲出。整套動作一氣嗬成,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從車袢崖僥幸地逃脫了一死,轉眼間來到青島這個叫做八字溝的地方已經將近六年,如今的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小屁孩,而長成了一條虎虎實實的男子漢了。這六年的日子裏,除了他師傅王永勝以外,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和來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跟著王永勝稱呼他為“老開”。在這麽長的日子裏,很少有人聽他說過話,甚至有人以為他就是個啞巴,他那張臉始終陰鬱得像是開不了的老陰天,每天除去給溝下麵那幾畝地挑水施肥外,其餘的時間都在練功,手上的皮破了一層又一層,手背的每一個骨節上都長出了一層厚厚的繭皮。最有意思的是他挑擔的動作,無論是挑水還是挑土,從來不用肩膀,而是兩手像舉杠鈴一樣地舉著擔杖,三百斤兩百斤的重量,他兩手一舉就過了頭頂,走個十裏八裏山路,就像張飛吃豆芽一一小菜一碟。

這一切都被他師傅王永勝看在眼裏,知道這小子死活都無法忘記車袢崖,雖然他什麽也不說,可是從他習練武藝的一招一式便能看出端倪,很明顯地帶著強烈的仇恨,仇恨占據了他心裏所有的空間,以至於在習練武藝的過程中,這種仇恨便轉化成了力量,毫無保留地通過招式流露出來,無論是腳踹還是掌劈,隻要他一出手必然都是死招一一招招都能置人於死地!

但是,包括他師傅王永勝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的是,前年春節前夕那起震驚了青島港的“二一一”日本商人滅門慘案,竟然就是出自他的手,那一年他才十六歲。一個隻有十六歲的孩子,卻對滿大街都在瘋傳的那個叫山藤村樹的日本商人全家被殺的故事,表現得極為平靜。當警察挨家挨戶地排查嫌疑對象時,隻掃了他那張還帶著稚嫩的臉一眼,就以不耐煩的語氣讓他趕快走開,因為誰都沒想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做出如此驚天大案,甚至從他的眼睛中看不到有半絲驚鴻,連他自己站在警察麵前時都感覺冷酷到了極點,猶如把神傷的過去消逝在虛無深處的雄烈意誌中,宛若一塊掉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但終歸是無影無蹤。

他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發現了當年被綁到車袢崖的那個日本人的。臘月初八臨近傍晚,他跟著大師兄一起去街裏給師傅取東西,迎麵走過來的一個人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想不起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忽然被他說的一句日語提醒想起來了,這不是當初被綁到車袢崖的那個日本人嗎?一下子便勾起了他對那段本己經模糊了的過去的記憶,母親和大娘被日本飛機炸得血肉橫飛,還有他大哥徐敬山臨死之前的慘叫,以及車袢崖上百口子人於眨眼之間都變成一具具不完整屍首的慘烈……這一幕一幕重新在他眼前晃動。他的心裏仿佛被尖刀猛刺了一下,疼得全身**。仇恨的火種一旦被點燃,勢將焚燒起熊熊烈焰。但是他沒動聲色,隻是悄悄地跟在了那個日本人的身後,一直看到日本人走進了一處宅子,這才回頭去找師兄。

那次殺人的場麵始終在他腦海裏反複回放,那天晚上他幾乎沒費什麽很大的勁就踩著窗台上了二樓,用隨身攜帶的一把起子輕鬆地撬開了二樓廁所的窗戶,當他悄悄地將手裏的繩子套在一個小女孩脖子上的時候,黑暗中,他看到了女孩猛然睜開的雙眼,他心裏一顫,那是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驚恐中帶著天真,似乎在對他說:求求你放過我吧。可他的嘴角分明掛著一絲冷酷的殘忍,雙手猛一用力,那個小女孩甚至沒有掙紮就死了。而後,他踮著腳,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另一間房門,躲在門後屏住呼吸,借著從窗簾的縫隙射進的微弱光線,看到**並排躺著兩個人,發出粗細不同的酣睡聲,其中一個人還在不停地磨牙,就像一隻老鼠在啃噬木頭一樣,在黑暗中“吱嘎吱嘎”駭人地響,嚇得他汗毛都根根直立,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堵得難受。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定下神來,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前,把繩子輕輕地穿到那人的脖頸裏,然後死命地拉緊繩扣,那人用力地蹬了兩下腿,皎牙的聲音立即消失了。這時,睡在旁邊的一個老女人突然坐起來,瞪著眼睛驚恐地看著他,嘴裏“啊”地驚叫了一聲,可這一聲“啊”還沒喊完,頭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身體軟軟地倒下去。

徐敬開長舒了一口氣,又把繩子套在了老女人的脖子上。就這樣,他一個人用一根繩子在一夜間殺了八個人,又仔細地查看了每個房間裏橫七豎八地躺著的被他勒死的人,確信沒有一個人活著後,才翻箱倒櫃地找了一堆錢,順手扯過一條褲子,把這些錢裝進了褲腿裏並紮緊,才匆匆離開。

或許真的應運了中國那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老話吧,在這場滅門之災中,唯有山藤村樹一個人因為此間回了一趟日本而幸運地躲過了這一劫。

整個過程中他幾乎忘記了什麽叫害怕,甚至隱隱的還有一絲第一次殺人後的興奮感覺。也許殺人也會成癮,一旦開了殺戒,就很難控製住那種刺激的欲望。然而,兩年多的工夫過去了,徐敬開卻沒有機會再出門,直到農曆閆四月的初一,也就是陽曆的五月二十二日,他終於有了第二次得手的機會。

因為天氣的原因,師母忽然得了傷風,本來以為靠一靠就能好了,誰知到傍黑天的時候竟然發起了高燒,師傅就打法他去下四方村請大夫,大夫過來給把了脈,開了方子,師傅又讓徐敬開把大夫送回去,順便把藥給抓回來。往回走路過一片黑鬆林時,突然聽見林子中傳來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呼喊救命聲。徐敬開一聽,循著聲音的方向跑過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三個男人正把一個女人捆綁在一棵樹上,那三個男人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撕扯著女人身上的衣服,嘴裏還嘰裏咕嚕地說著日本話。

一看是日本人,徐敬開的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於是,他悄悄地解開褲腰帶蒙住了臉,隻留出兩隻眼睛盯著那邊的三個日本人,然後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三個日本人顯然聽到了他的咳嗽聲,一齊扭過頭來往這邊看,發現在不遠處影影綽綽地站著一個人,也都嚇了一跳,怪叫了一聲,三個人從三個方向慢慢地往前包抄。

徐敬開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等到第一個人距離自己還有十幾步的時候,突然躍起一個擺連腿就把那人直接給梱(梱:青島方言,意為動作麻利地跳起來把人打倒)倒在地,然後徑直撲向了左側的那個,迎麵就是一招鎖喉,隻聽到“嘎巴”一響,那人的脖子就直接斷了,身體軟軟塌塌地倒下去。隻剩下最後的那一個,見勢不妙撒腿就要往回跑。可還沒等他轉身,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重力給推了出去,腦袋剛好撞在了一棵樹上。

徐敬開走到那個被捆綁住手腳的女人身後,給她解開了繩子,用手指了指外麵,示意她趕快離開此地,隨後用石頭把那根繩子給砸成三截,給倒在地上的那三個人的脖子上一人一根,全部給勒死後,覺得還是不解氣,又從懷裏掏出刀,將這三個己經死了的日本人的褲襠裏的玩意給連根割下,並隨手拋得遠遠的,這才拿起中藥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但是他並沒有想到,夾在藥包上的一個藥篩子不知何故地掉在了現場,更為嚴重的是,他這一出手竟然引發了一場空前的災難!

倭人一向視男人**之物為“聖根”,據說每年都要專門舉辦場麵隆重的“聖根節”,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表達對“聖根”的敬重,而一個男人如果失去了“聖根”,那將是不能容忍的奇恥大辱。而如今,凶手不但把人給殺了,就連身上的“聖根”也給連根割掉,這究竟是多麽深的仇恨?

三個日本人在同一地點被謀殺,而且正值四方三大紗廠的罷工和日本廠主處於膠著狀態的非常時期,此舉引起了日本人的暴怒,一口咬定此案是罷工的工人所為,與此同時,窮凶極惡的日本廠主也找到了鎮壓罷工的理由,以強硬的口吻對外宣布紗廠工人的罷工為“暴動”行為,並逼迫膠澳當局限期破案,將殺人凶犯從速逮捕歸案,公然汙蔑說殺人者就隱匿在罷工的工人中間。同日下午,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受日本政府的委托,緊急約見北洋政府外交總長沈瑞麟,以不容置疑的強硬語氣威脅軟弱的北洋政府就範,要求“急派在濟南的山東督辦的軍隊前往保護日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同時毫不掩飾地直接恐嚇說“如華官不能取締不法之暴動,則日本出於自衛手段,實屬難當”!

日本人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就在芳澤謙吉約見沈瑞麟的同時,停泊在旅順口的日本“櫻”、“樺”兩艘軍艦接到日本政府的命令,火速開往膠州灣。同一天接到命令的還有停靠在日本佐世保港口的“管內”、“點呼”兩艘巡洋艦以及“龍田”艦,全部取消休假在各自碼頭整裝待命,隨時準備增援青島。

於五月七日剛剛走馬上任山東軍務督辦的張宗昌,屁股還沒有坐熱,就奉其主子之命來到青島,並一手造成了慘案的發生!

鎮壓罷工工人的屠殺行徑是從五月二十八日下午開始的。

當局迫於日本的壓力,下令戒嚴司令部、保安隊和駐紮在青島的渤海艦隊,調集了陸戰隊、騎兵以及張宗昌從濟南派過來的陸軍總共兩千多兵力,於二十九日淩晨三點多將位於四方的大康、內外棉和隆興三個廠區包圍得水泄不通。

慘烈的血案終於發生了!在一陣陣猛烈的槍聲中,工人們紛紛倒地,一時間鮮血橫流,屍橫遍地。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五二九”青島慘案。在這場屠殺中,無辜工人當場死難八人,重傷十七人,輕傷無數,另有七十多人被捕,數百工人遭通緝,另有三千多人被遣送回原籍。

大禍臨頭

“五二九”慘案爆發後,日本政府以沒有將殺人的真凶緝拿歸案為由,從日本本土調來了一個由痕跡專家、刑偵專家、犯罪心理專家等組成的破案組來到青島,對案發現場周圍展開了大麵積細致的搜索,發現除了有淩亂的腳印外,還有幾片被扯碎的女人衣物碎肩和一個過濾中藥用的藥篩子。由於三人都是被繩索勒於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這讓他們又想起兩年前的那起滅門案,於是兩起案子很自然地就並到了一起。從現場提取的淩亂腳印中,剔除了三個死者的足跡,現場還有兩個人的腳印,一個是女人的,而另外一個則是中國男人經常所穿的硬底鞋的腳印。痕跡專家根據這個男人的腳印和現場打鬥場麵分析,該凶手的年齡大約是在十八到二十八歲的青壯年,身體強壯,具有很高的武術功底,應該和前年那起案子的作案者是同一個人。

於是,便衣偵探們就從現場遺留的那個藥篩子開始在四方地區內進行秘密查詢,同時也對以黑鬆林為軸心輻射範圍在五公裏以內的會武術的人展開調查。調查很快就有了結果,藥篩子是出自下四方村的一個老中醫家,因為他家的藥篩子和其他診室的不同,都是大夫親自訂製的,在篩子的把手下部,有一個火漆打的篆體“胡”字。而且老中醫對每次出診的情況都有一個明確的記錄,案發當天,他隻去過八字溝王永勝家,為其女人看過病,回來時是王永勝的徒弟一一外號“啞巴”的年輕人送他回來並抓的藥。而這個王永勝恰恰又是周圍武術最厲害的一個人,以前是京城善撲營的高手,其手下有徒弟多人,其中這個“啞巴”是王永勝最鍾愛的徒弟,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和來曆,隻知道此人的年齡大約有十八九歲,體態偏痩,臂力過人。

得到這個回複後,所有調查專家都異口同聲地說:“凶手就是這個啞巴無疑!”於是,就傳下了命令,立刻從陸軍中調集了一個營的兵力火速出發前往八字溝。可是,這份命令隻說是緝拿一個啞巴,卻疏漏了被緝拿者的身形體貌,從而使徐敬開再次僥幸逃出。

通往八字溝的每個路口都設了重兵把守,沿途到處都是扛著大槍的士兵,隻放人進,不許人出,更是將王永勝的房子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個水泄不通,別說是個人,就連個鳥恐怕都休想從這裏飛過。

一九二五年六月四日,農曆乙醜年閆四月十四,這個日子對徐敬開來說,可以用刻骨銘心終身難忘來形容!

從早晨一睜開眼開始,他的左眼皮就開始不停地跳,跳得他心煩意亂,總覺得今天要出什麽事。連平常很順利的形意拳他都能掉了式子,尤其是最後一招往牆上打一拳的招式,他竟然算錯了步伐,還沒到牆根,這一拳就己經出去了,搞得他自己都覺得納悶,今天這究竟是怎麽了?

吃了午飯,徐敬開就獨自去了後山的那片麥田。春日的陽光灑滿了大地,躍入視野的是鋪天蓋地的金黃,頭年秋後種下的小麥現在己經成熟,長勢喜人的麥穗在陽光下閃動著一片耀眼的金色,微風吹過,如千層潮動似萬卷浪湧,反射出令人心醉的鱗光。今年的年景算是不錯,沒什麽大澇大旱,看上去收成應該不錯。他掐了一顆麥穗叼在嘴邊,然後脫下外衣鋪在地頭上,雙手枕著頭仰麵躺下,微閉著眼,肆意地享受著燦爛的陽光。湛藍的天空薄薄的白雲,若輕柔翻動的河流,和煦的清風尚帶著息息涼意溫柔地掠過,像是一隻女人的手輕輕地撫摸在臉上,一窩剛從麥地裏飛出的“窩仁兒”(窩仁兒,一種鳥的土名)撲拉著翅膀,帶著略顯稚嫩的尖叫,從洶湧的麥浪中飛出,自由地向北飛去,匯入一波波金黃的燦爛中。

一切仿佛都沉浸在祥和之中,但是這種樣和總是過於短暫,往往會被突如其來的厄運給殘忍地連根斬斷。

突然,他的左眼皮再度出現了急促的跳動,他隻好抽出一隻手用力地揉搓,以控製住這煩人的眼跳。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地麵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來了很多人,一個步調地用力踱著腳,齊刷刷地行進。他驚愕地抬起頭,見前方一路小跑地過來一隊軍人,“喑哼喑喑”地朝著他這個方向過來。

徐敬開朦蒙隴朧地意識到,這批全副武裝的軍人可能和自己有關,可是如果這個時候再逃跑的話,肯定己經來不及了,因為即便他跑得再快也沒有大槍裏的子彈飛得快。所以他隻能站在路邊,緊張地盯著這群軍人的一舉一動,腦子裏在快速地思考對策。隊伍前麵一個騎著馬的胖乎乎的軍官走到他跟前,嗓門粗嗄地問道:“夥計,從這個地方到八字溝還有多遠?”

徐敬開本能地往八字溝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緊張地用手指了指道:“不遠了,往前再走二裏路就是。”

軍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頭問道:“夥計,打聽個事。你是當地人吧?”

徐敬開點點頭,又往另一個方向指了指說:“我是下四方的,過來給俺東家看地呢!長官有事?”

胖軍官用手裏的馬鞭往上戳了戳帽簷道:“既然你是當地的,那我問你,這八字溝教武的王永勝,是不是有個啞巴徒弟?”

聽他這麽一說,徐敬開那顆本來就懸著的心悠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體內的血仿佛突然之間變成了一波巨大的洶湧,猛地頂到了頭上,後背驟然感覺到一陣冰冷的寒氣順著脖頸一直涼到屁股溝,氣息也隨之變得不再均勻,似乎是大限到來的絕望,他眼前一黑,腦子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險些一頭栽倒在路旁。徐敬開畢竟是從車袢崖蹚過來的焊匪,年齡雖小可也算是見過了世麵的人,他趕快定了定神,想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說話的語氣中仍然帶著明顯的慌亂道:“是有這麽個人,不過頭午好像聽說去李村了。”“哦!”那軍官應了一聲,隨即就轉過身準備繼續往前走,旁邊一個也是騎著馬的軍官過來,盯著徐敬開的臉小聲地說:“營長,我覺得這個人很可疑,他會不會就是咱們這次要抓的那個家夥?”

剛才和徐敬開說話的軍官再次回過頭,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徐敬開看了好長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粗聲大氣地訓斥道:“別他娘的一驚一乍地在這裏給我閑扯雞巴蛋,就這麽個瘦猴能殺人?上峰明明說要抓的那家夥是個啞巴,你耳朵塞驢毛了,沒聽見這個人會說話?你們家都把會說話的人叫啞巴?”說完,一勒馬韁獨自先走了,而那個挨了一頓罵的軍官又回頭掃了徐敬開一眼,然後衝著身後的隊伍一招手,悻悻地跟了上去。

徐敬開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後脊梁己經被冷汗給濕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地就這麽捱著,似乎是過了好長時間,這隊軍人才隨著“喑哼哼喑”的跑步聲從自己跟前過去。直到這工夫,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快速地穿過麥田,不要命地撒開兩條腿往山上跑去,因為他知道,隻要能跑上山鑽進錯綜複雜的山洞,想再抓住他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當驚魂未定的徐敬開豁出命一樣地爬到了半山腰,扶著山梁上的一棵樹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回過身往山下張望時,隻見那幫子剛過去的軍人又跑回了剛才那個地方,端著槍在麥地裏來回地查找。他急忙貓下腰,隱藏在雜草叢中,緊張地看著山下的那幫人。突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師傅和師娘,被軍人們綁著推推搡搡地來到那塊麥地,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得一抖,剛想站起來,卻聽到師傅在山下大喊了一聲:“好小子,你有種!”話音未落,師傅身上就挨了那個胖軍官一馬鞭。

徐敬開一閉眼,小聲地叫了一聲:“師傅!”隨後便跪倒在草叢中,朝著師傅的方向磕了三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