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聯接受了兩年培訓的郭葆銘再次來到青島,此次前來有兩個任務:第一是趕快恢複被敵人破壞了的黨組織;第二就是尋找機會擊斃鎮壓工人運動的元凶——奉係軍閥頭目張宗昌。可是由於種種原因,卻隻將他的隨從擊中,張宗昌卻逃了。

堅定的與動搖的

這一年的夏天注定要載入青島的史冊。

繼“五二九”慘案發生以後,日本廠主得寸進尺,打著追查殺人凶手的旗號,向工人步步緊逼,不僅出爾反爾地取消了工人們通過罷工獲得的少許權益,而且大批開除以前的工人,並將他們全部遺返回原籍,同時又在當地招募大量的童工,以便於控製、進行更加殘酷地盤剝。此舉終於讓工人們忍無可忍,於七月二十三日再次爆發了新一輪罷工,但是同樣再次遭到血腥鎮壓。

與此同時,幾乎全國的報紙都在七月最後一天的頭版頭條或顯著位置刊登了一條消息:中共青島市委負責人李慰農和《青島公民報》主筆胡信之於二十九日被槍殺。

當滿大街張貼的當局槍斃共產黨人李慰農和《青島公民報》主筆胡信之的布告,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衝刷成為一團渾濁墨跡的時候,郭葆銘受中央的派遣從上海乘船再度來到青島,重新組織己經被破壞了的中共青島市委。

這一段時間以來,青島的局勢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由於親日派的奉係軍閥張宗昌三番兩次派軍隊鎮壓青島工人的大罷工,使青島的地下黨受到了重創,李慰農同誌被殺,鄧恩銘同誌被捕後驅逐出境,王盡美同誌則因對政府的極度憤慨而病情加重,青島市委的工作目前隻得暫時由王複元臨時全權負責,而中央恰恰又對這個人不放心,便委派剛剛從莫斯科回到國內的郭葆銘代表中央過來和王複元進行必要的談話,同時他還身兼另外一項更重要的使命,如果時機成熟,直接實施對軍閥張宗昌的暗殺,一方麵是對反動勢力的一個強有力的昭示,另一方麵也是告慰不幸遇難同誌的亡靈。

郭葆銘對這個王複元的了解也僅限於不到兩頁紙的文字材料,王複元,又名王全,山東曆城人,二十五歲,曾與王翔千、王盡美共同創辦《濟南勞動周刊》,一九二一年以工人代表身份出席在莫斯科召開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一九二三年被黨組織派往張店展開工人運動工作,因財務問題受到黨組織的審查,一九二四年以個人身份加入剛剛組建的中國國民黨,一九二五年隨王盡美一起來到青島,任國民黨青島市黨部常務委員,同時兼任中共青島市委工運委員會主任委員,在其參與組織和領導膠濟鐵路大罷工期間,仍然發現存在經濟問題。

與兩年前相比,郭葆銘己經成熟和沉穩了許多。他撐開傘拎著簡單的行李下了船後,整了整身上的襯衣,捋了捋粘在嘴唇上的假胡須,又掏出手絹擦了檫腳上的皮鞋,警覺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然後把帽簷往下拖了拖,叫了一輛停靠在路邊的洋車,在德福樣門口下了車,不緊不慢地點上一支煙,像是在等什麽人一樣再次四處看了看自己有沒有被可疑人員跟蹤,直到確定後才果斷地把手裏的半截煙卷扔掉,款步走了進去。

因為下雨,鋪子裏一個客人也沒有,張誌和自娛自樂地趴在櫃台上,兩眼微閉,嘴裏哼著京戲,腦袋隨著唱腔不停地左右搖擺,一副很是陶醉的樣子;而鄭矢民則手裏拿著一把芭蕉扇,似睡非睡地把身體倚靠在外麵的塌上,隔半天才搖晃一下手裏的蒲扇;隻有張樹為一手拿著一塊畫粉,另一隻手捏著一把裁縫用的彎尺,背對著大門,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案子上的一塊布料。

郭葆銘進門後咳嗽了一聲,張誌和停止了嘴裏的京戲,張樹為立刻轉過身體,鄭矢民“嗯”地一聲猛然睜開眼,本能地挺直了身體坐起來,同時伸出手抹了一把並沒有流出睡涎的嘴,三個人像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一齊呆愣愣地瞪著驚愕的雙眼盯著站在鋪子中央的郭葆銘。

郭葆銘微笑著和他們打了個招呼:“矢民哥,張師傅,樹為,你們都不認識我了?幹嗎這麽看著我呀?”

鄭矢民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一樣,驚訝地喊了一聲:“葆銘?我的老天爺呀,果真是你這個家夥,快過來坐,快過來坐。你這是從什麽地方過來?怎麽也不提前打封信,就這麽不聲不響地來了?”

郭葆銘摘下了頭上的帽子笑道:“矢民哥,上次過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真的感覺不好意思,可是到了青島不過來看看你們,心裏又覺得過意不去,這不下了船就先到你這裏來了。家裏都還好吧?”

鄭矢民一聽他提到家裏,就歎了口氣苦笑道:“好?上哪找個好啊!我今年也不知是怎麽回事,他媽不倒黴透氣了,真是日本呱噠一一沒法提了。算了,這些不愉快的事等有工夫再慢慢給你說。你這回來了還是住家裏吧,前些日子天銘還在我眼前叨叨你,說你有學問,將來得好好向你學習呢。對了葆銘,你剛下船是不是還沒吃飯?我讓樹為去劈柴院給你端碗餛飩過來,先湊付著墊吧墊吧,晚上咱們再回去吃,你說中不中?”

郭葆銘聽到鄭矢民說的不好,心裏就“咯噔”了一下子,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第一感覺就想到極有可能是何鳳梅在家鬧事,不由得生成一種很強的內疚感,所以也就沒有再追問什麽,隻是淡淡地一笑道:“矢民哥,你和我還用得著這麽客氣?我這次過來是有公事在身,就不給你添麻煩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就盡量抽空回去看看兩個嫂子和孩子,萬一真的沒空,那就等下一次過來再說!”

鄭矢民扭頭掃了一眼櫃台裏的張誌和,見他並沒注意他倆的說話,就壓低了聲音問:“葆銘,你這次是不是為了你的同誌過來的?”

郭葆銘聞聽此言大驚失色,驚訝地瞪大了眼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聽淳於毅說的。他說他現在是有組織的人了,和你在一個組織裏,你們那個組織叫共產黨,你們之間都叫同誌。”

郭葆銘心裏暗暗叫苦,兩道眉毛緊緊地蹙到一起,緊張地看著鄭矢民又問道:“他還對你說什麽了沒有?”

鄭矢民想了想說:“他好像對我囑咐過這麽一句話,我們倆之間所說的話隻有天知地知他知和我知,除此之外無論對誰都不能說。哦,對了,前天中午,就是槍斃了那兩個共產黨之後,他心神不定地到我這裏來了一趟,好像是有什麽事想說,可能是看到我這裏的人挺多挺亂,就一直到最後什麽也沒說,光在這裏歎氣,看那樣子有些慌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沒多大工夫就走了,連一口茶都沒喝。”

“噢!”郭葆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抬頭往櫃台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對鄭矢民說,“矢民哥,我馬上得離開這裏,記住,從現在起,不管是你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隻要有人過來找你打聽關於我的情況,你就一口回絕說沒見過我,還有另外一個情況,咱倆到裏麵去,把衣服換一下,我這身打扮在這裏太出眼。”他從衣兜裏掏出一支鋼筆遞給鄭矢民,神情嚴肅地繼續說道:“矢民哥,我這裏還有一件事需要交代給你,我從這走出去以後,如果過了三天還沒有回來的話,會有人到你這裏來和你聯係,那個人會這樣問你:掌櫃的,三天前我媳婦在你這裏做了一件小褂,剛好我從這裏路過,她讓我今天過來取一下。隻要聽到他這樣說,你就把這支鋼筆直接交給他就行了,什麽也不用問。你聽明白了嗎?”

鄭矢民接過那支還帶著郭葆銘體溫的鋼筆,緊張地點點頭,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沬,表情有些悲壯地點點頭說:“行,葆銘,我就照你的意思辦。我不想知道你這次來要做什麽,也不管你是個什麽黨什麽組織,我就認你是我兄弟!可是哥哥我隻想叮囑你的一句,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無論有什麽事,你可千萬得告訴我一聲!”

郭葆銘被這一席話感動得心裏熱乎乎的,另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這才是兄弟,關鍵時候能說這樣一席話,這樣的兄弟算是沒有白交往。他站起來,拍了拍鄭矢民的肩膀,微笑著說道:“矢民哥,你看你這是說到哪去了,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你就放心吧,隻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該吃吃該喝喝,凡事別往心裏擱就中了。我不會有事,真的!”

倆人到裏麵去換了衣服,郭葆銘便匆匆出門,往大窯溝方向走去。此時,雨己經止住了,空氣中卻依然彌漫著一種膩人的濕氣,街麵上到處都是水,屋簷存積下的雨水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於布滿陰霾的天空,鉛色的烏雲雖還沉沉地壓著,但是天邊卻已放出灰白的天光。到底是夏天,雖然一場雨暫時澆滅了難耐的暑氣,可沉積在空氣中的陰鬱,卻是沉甸甸地壓在郭葆銘的心裏,讓他很難舒暢地透一口氣。就如同這雨,降低的僅僅是表麵的溫度,而對內心的燥熱卻無能為力。

從德福祥到淳於毅的禮聖堂診所也就是一百多步的距離,可是這百多步的距離讓郭葆銘心裏頗感沉重。他步履緩慢地往前走著,腦子裏在逐字逐句地回味剛才鄭矢民的話。按照他對鄭矢民的了解,這些話明顯是出自淳於毅的嘴,因為鄭矢民並不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是,淳於毅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對鄭矢民說這番話呢?所幸的是,自己先一步了解了這個情況,尤其重要的是,淳於毅在自己同誌被害時所表現出來的不安和慌張的態度,這又說明了什麽問題呢?是膽怯了,害怕了,還是革命意誌出現了動搖?

當他走到禮聖堂門口時,發現大門沒有摘門板,旁邊的窗戶上也掛著窗簾,看樣子從早晨就沒有營業。這就奇怪了,在淳於毅臨來青島前,負責和他談話的同誌曾經一再叮嚀,禮聖堂作為黨的一個秘密聯絡點,除去特殊情況外,是不能隨便關門的,以免重大情報得不到及時傳遞。而如今門是從裏麵反鎖的,說明裏麵肯定有人。郭葆銘不再多想,果斷地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敲門。

過了好長時間,裏麵才傳出淳於毅極不耐煩的聲音:“沒看到門外掛的牌子嗎?今天有事不營業,改日再來吧!”

郭葆銘耐住性子對裏麵說:“大夫,我三姨病了,我想抓三副治哮喘的藥,不會耽擱很長時間。”

淳於毅一聽外麵的聲音很耳熟,說的又是聯絡暗號,就撩起窗簾往外一看,發現外麵站著的竟然是郭葆銘,於是就趕忙應了一聲:“哦,這就來。”

郭葆銘在外麵清楚地聽到,裏麵傳出一陣窸窸窣窣找鑰匙的聲音,過了一會,聽到了鎖門的鐵鏈“嘩啦”一響,門這才打開,淳於毅從摘下的一塊門板中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道:“不知道你三姨上次吃了藥以後有什麽反應沒有?”

郭葆銘盯著淳於毅那張比以往明顯憔悴了許多的臉答道:“還好,就是吃藥的三天後有些腹瀉。”

“噢,那是藥物反應,不礙事,隻要吃過了兩個療程自然就好了。”淳於毅說完,才把郭葆銘讓進去。

郭葆銘剛一進屋,就聞到一股子嗆人的煙油子味,他沉著臉皺著眉頭四處看了看,見屋裏一片狼藉,幾隻蒼蠅正圍著桌上吃剩的菜嗡嗡地亂飛,幾雙筷子橫七豎八地丟在桌子上,腳底下兩個喝空了的酒瓶橫著臥倒在地,還有旁邊裝滿了煙蒂的煙灰缸。他頭也沒回地質問淳於毅道:“看來昨天晚上來過不少人啊!”

淳於毅趕忙滿臉堆笑地解釋道:“昨晚上來了幾個老鄉在這簡單地喝了個酒,沒想到喝醉了,本來想今天早晨收拾來著,結果看了看外麵下雨,估計不會有什麽事,也就擱在這裏沒動。沒想到,你今天過來了。”

郭葆銘從旁邊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聲音很低卻很嚴厲地說:“淳於毅同誌,在組織上派你過來青島工作之前,上級領導曾經三令五申地強調,第一不能隨便帶人來聯絡站,第二聯絡站在沒有特殊情況的前提下,不能隨便關門。可是你呢?這兩條紀律都違反了,萬一這個時候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聯絡站轉達,你說該怎麽辦?”

淳於毅被郭葆銘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臉上堆著難堪的假笑,心虛得汗順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流下來,偷眼觀察著郭葆銘的臉色,囁嚅著道:“說實話葆銘,你批評得很對。我這兩天主要是因為慰農同誌的被害而悲痛過度,多好的一個人,沒想到啊沒想到,年紀輕輕的為了革命事業把自己的命都給搭上了。”說著,他的眼圈竟然還真的紅了,並且流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郭葆銘心情沉重地低下頭。過了良久,他才緩緩地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這事己經過去了,我們的同誌遇難,誰都會很悲痛,但是,悲痛不能悲觀,更不能因此而消沉,因為還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們去完成。目前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堅決貫徹中央的指示精神,把被破壞的黨組織盡快地建立起來。這樣,你抓緊時間給我約一下王複元同誌,我要和他談話,想聽聽他對今後工作的打算和安排。”

淳於毅把臉上的淚擦幹,瞥了一眼郭葆銘,剛想開口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咽下,見郭葆銘正在盯著他,就連忙轉了個話題,吞吞吐吐地說:“葆銘,有件事我做得不知道是對還是錯,所以就一直沒有向組織匯報。前些日子,一幫流氓在鄭矢民的鋪子裏鬧事,剛好被我看到了,覺得這事挺氣憤,就從參與罷工的積極分子當中找了幾個可靠的人,把那個姓閆的家夥給教訓了一頓,不過沒動手打他。”

郭葆銘驚訝地說:“你怎麽能幹出這樣的事?開什麽玩笑?簡直是在胡鬧!淳於同誌,我再一次提醒你,我們是共產黨,不是街頭打架的混混!”

“我當時是考慮,鄭矢民是你的世交,何況他還救過你的性命。”

“你讓我說什麽好呢?雖然我和鄭矢民是世交,但是你不能把組織觀念和個人恩怨糾纏到一起,你有沒有考慮清楚,你這種做法的危害程度有多大?萬一出現了一絲閃失,我們的聯絡點怎麽辦?這件事不是個小事,你必須要寫一份書麵的檢查,同時,我也會向上級組織提出對你進行適當處分的請求。”

天鏈進警局

這場雨顯然還沒有下透。

今年熱得邪性,從進了陰曆五月,這天呼啦一下子就熱了,仿佛省略了春天,脫下臃腫的棉衣就直接就進了夏季,而且一天比一天熱。臨近傍晚,天色又陰下來,一團團烏雲壓得很低,遮住了天也蔽住了日,慢騰騰地上下翻滾,堆積在西方的半空中,隱約地能看到被烏雲遮住的夕陽從縫隙中擠出一縷可憐的光,像是給烏黑的雲層加了一道爍爍的金邊,繼而再反射到平靜的海麵上,宛若混沌的天際間破開了一道缺口,隻在海麵上留下一個狹小的金環。烏雲越壓越低,雨前的悶熱和潮氣,像一把一把辣駒駒的胡椒麵,被潮乎乎的熱風強行給灌進嗓子眼,讓人吞不下也咽不下地堵在胸口,如同堵上了一把幹草,紮得人心慌氣短透不過氣。走出門去更像是跳進了一個蒸籠,沒有日光的時日卻是由下往上騰騰而起的蒸氣,如同“大蒸活人”一般,汗從發根處流出,再攀爬到發梢一滴一滴地摔下,仿佛能聽到汗水摔落到地麵的“啪嗒”聲。不用說,身上肯定是濕的,就像剛剛被水泡過一樣,幾乎每一個汗毛孔都張開了,那汗肆無忌憚地向外噴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股焦糊的味道,路旁的樹梢紋絲不動,平日蔥綠的葉子也被這難耐的熱浪悶烤成蔫蔫的樣子,沒有一絲生機。

鄭矢民和張誌和看看天色不是很好,反正鋪子裏也沒有什麽顧客,就讓張樹為早早地上了門板,打烊回家。他們兩個走在前麵聊著天,張樹為默不做聲地跟在後麵,他不經意地一扭頭,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一下,脫口就喊了一聲:“天鏈!”

那個很小的身影似乎己經聽到有人在喊他,“悠”地鑽進了一個門洞裏不見了。這時候走在前麵的鄭矢民和張誌和也聽到了張樹為的叫聲,都停下腳步,隨著他的目光四處搜尋,卻看到閆洪昌嘴上叼著煙卷,兩條腿交叉著倚在那個門洞旁,一隻手在敞著懷的胸前用力地搓著一個個泥球,並咧著嘴朝著他們這邊笑。張誌和狠狠地瞅了閆洪昌一眼,卻把火撒在張樹為身上:“在大街上一驚一乍的,除了一個鬼影子外,哪有什麽天鏈?”

張樹為覺得委屈,剛才明明清楚地看到確實就是天鏈,可誰知道冒出這個家夥。鄭矢民心裏也覺得疑惑,可這當口上又不能說什麽,便對張誌和道:“興許是樹為看差了呢。再說了,這個時候天鏈跑到這邊來幹什麽?”

雖然嘴裏是這樣說,可鄭矢民的心裏仍然覺得這事奇怪,就沒再多說什麽,急溜溜地先回去看看天鏈是不是在家,這事自然也就明白了。進了屋,剛要準備問正在灶間做飯的趙玉秋,還沒等他張口,卻看到趙玉秋衝著他往樓上直努嘴,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何鳳梅穿戴整齊打扮利索地正在樓上的曬台上看他。鄭矢民起初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趕緊揉揉眼再看,沒錯,確實是她,衣著光鮮地坐在她的那張躺椅上,右手握著一把小扇兒,不緊不慢地扇著風,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一種自得的微笑!他驚訝地張大了嘴,讓他不可思議的是,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裏,他所麵對的都是一個醉了不醒邋裏邋遢的她,今天卻如此齊整地出現在他的視野內,還真覺得不太適應。莫非是那瓶泡了黃鱔的酒起到作用了?

他大惑不解地看著她,似乎覺得這一切不是很真實,於是便快步走上了樓梯。何鳳梅的臉上盡管還殘存著酗酒後的浮腫,可畢竟是在一種清新的狀態下,看上去人嫵媚了許多,尤其是嘴角上始終都掛著一絲說不出內容的微笑,讓他突然產生一種沒有思想準備的陌生,這個變化太大也來得太快,大得讓他眼花繚亂,快得讓他猝不及防,隻能錯愕地瞪著眼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站在她麵前。

何鳳梅麵對著他道:“鄭,我有事要和你談。”

鄭矢民張了張嘴,可是愣在那裏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兩條腿好像也不聽使喚,機械地跟著何鳳梅走進了她的房間,房間裏往日那種髒亂差己經**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收拾整齊歸置利索的屋子,這更讓他吃驚不小。讓鄭矢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僅過了一個白天,宄竟是什麽原因讓何鳳梅像是死而複生一般,又重新回到了現實社會當中,而且那種久違了的咖啡香味也再度出現。

何鳳梅從床底下拿出了那瓶他親手給她泡的黃鱔酒說:“謝謝你,鄭!我從今天起己經正式戒酒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碰那東西,所以這個就不需要了,還是給你吧。”

鄭矢民不知所措地接過那瓶酒,看看泡在裏麵那條栩栩如生的黃鱔,就像自己演的一個障眼法被人當場戳穿一樣,搞得自己很沒麵子可又不敢反駁,畢竟當時在炮製這瓶酒的時候何鳳梅並不知情,於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心虛,像做賊似的起頭偷偷地瞄了她一眼,她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淡定,如同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樣,卻沒有點破這道玄機,而仿佛隻是在訴說繁花落盡萬紅成灰的浩**風情。經曆了無數煎熬後的她,表情冷漠淡然,似乎在用表麵的不動聲色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三十有餘的年齡,己經過了青春年少的盲目激動,一路走過的春夏秋冬讓她知道了什麽叫做無奈。最好的時候把孤獨的魅影當做了愛情,遠涉重洋來到東方,原本為了一個父親的遺夢,沒想到卻隻身流落在遠離德意誌的中國,如籠中之鳥隱匿在平民的生活中,與世隔絕一般地過了十年,失去了原本的光華。當外麵的世界一旦開啟之後,方知這個世界早己發生了改變,而讓她發生改變的,卻是那個叫郭葆銘的年輕人,他曾經給她的黑白生命裏注入了顏色,但是這顏色又充滿了苦澀,於是,從內心迸發的愛情,卻殘酷地讓她傷痕累累,遺憾得讓她刻骨銘心。在痛苦猶豫自責迷茫傷感期待和焦慮中,艱難地度過了,然而由這些複雜情愫組合而成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無情地打擊她的神經。她不敢去想那個人的一言一行,每一次回憶都像經曆了一次浩劫,讓她的心痛得無法抑製。對她而言這是一次致命的邂逅,仿佛身陷於泥淖之中,拚命地掙紮卻無濟於事。她更無法忘記那個臨走時的眼神,冰冷堅硬得像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她的眼睛裏,在這個時候,唯一能救贖自己的,便是酒精,於是她就拚命地酗酒,讓那一切都在酒精中沉醉,軟化,溶解,似乎隻有這樣,她的靈魂才能得以解脫。

鄭矢民定了定神,原本好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卻隻是扔出了簡短的幾個字,而且語氣冷得出奇:“你不是找我有事嗎?”

何鳳梅則是一副氣定神閑的神態,淺淺地一笑,問了一句:“鄭,這麽長時間來,你為什麽不問一下我因何酗酒,今天又因何要戒酒呢?”

“為什麽呢?”又很簡短,簡短得讓鄭矢民自己都覺得很不自信。

何鳳梅抬頭往窗外掃了一眼,見趙玉秋正端著飯菜從窗前走過,兩人的目光剛好對在了一起。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趙玉秋的身影從窗前過去,才回過頭來對鄭矢民說:“鄭,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考慮的問題是,我和你到底是什麽關係,是夫妻,還是情人?我不是很明白你們中國人的思想,比如我,如果說,你和我是夫妻的話,那麽你夫人是什麽呢?回過頭來說,如果咱倆僅僅是情人關係的話,也許有些事我就會明白一些。”

鄭矢民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她道:“我不明白你所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們也算是經過了正式的婚約,雖然我不能每天到你這裏來,可是在中國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先大後小。莫非這就是你天天喝酒鬧事的原因?”

何鳳梅輕輕地搖了搖頭,表情陰鬱地道:“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活得太痛苦,我現在能夠理解我母親當年為什麽酗酒了,是因為你們中國人sehrklar,hiichst。eutlichGe。ankenTragheit。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現在的中國己經不是我父親當年所講述的那個強盛的中國,就是因為太Knacker!你剛才所說的話我不反對,我們確實經過了正式婚約,但是正式婚約又能代表什麽?那不過是一個Vertragsbeziehung,是我們之間互相製約互相履行的一個合同,你和我不過是Vertragspartner罷了,能代表你愛我麽?”(sehrklar,hochst。eutlichGe。ankenTragheit:德語,思想非常保守;Knacker,保守;Vertragsbeziehung,合同;Vertragspartner,合同雙方。)

鄭矢民苦笑著咧咧嘴說:“你說的洋文很好聽,可我一句都聽不懂,我也不明白你說的婚約是什麽合同。合同是用來做買賣的,可是我沒有買過你,也就不存在一個合同問題。我隻是希望你能夠好好地生活下去,因為這個家裏有你的一份!”

何鳳梅被他這一通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說得雲山霧罩莫名其妙,隻好啼笑皆非地聳了聳肩,攤開兩手無奈地對他說:“鄭,我是在很嚴肅地和你談婚約,你說做什麽買賣?我來到中國己經十多年了,唯一認識的一個中國人就是你,當然還有這一家人,你們都是很好的人,我很感謝你在危難的時候救了我和特麗莎,也感謝你們這一家人給了我們生活的希望,可是鄭,我是—個女人,一個女人,你知道一個女人最需要的是什麽嗎?是愛!是Liebe(Liebe:德文,愛)!我需要你的愛!這麽多年來,我從沒有感受到你愛我,真的是這樣!單從伊克曼的死,你表現得如此冷漠就能看出這一點。”鄭矢民驚詫地瞪大了眼,緊鎖著眉頭道:“你這樣說話可就不厚道了,我昨天晚上還親過你呢。這些日子你喝醉了酒又哭又叫地鬧事都是誰在關心你?是誰天天晚上伺候你,給你洗身子給你換衣服,還費盡心思地想著給你戒酒?我這不是愛……愛你又是什麽?再說伊克曼也是到了壽限了才死的,我以前聽老人說,狗的一歲相當於人壽七年,十幾年的一條老狗,都趕上人八九十歲的年齡了,到了該死的年齡誰能不死?別說是條狗,就是人到了壽限也得死啊。我這就想不明白了,狗死了和我愛你之間有什麽關係?”

何鳳梅對他這樣的回答簡直要絕望了,她知道即使自己再這樣繼續說下去,他還是什麽也聽不明白,深感這種差異不是來自表麵,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所致。她歎了口氣,放緩了說話的語氣道:“鄭,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剛才說了,我和特麗莎感謝你對我們所做的一切,但那不是愛,我這樣說你明白嗎?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在你心目當中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德國的哲學家Engels說過,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婚姻對你們男人而言,可能就是性;而對於女人來說,隻有當她們覺得有必要時,才將性和愛統一。所以當你進入我的身體時,可以僅僅是身體,而當我在接納你的時候,首先在情感上,就己容納了你。所以,在這樣的情感裏,女人是跪著的,而男人永遠都是站著。”(Engels:德語,恩格斯。)

鄭矢民目瞪口呆地聽著她這一套近似“天書”一般的議論,對於她所說的什麽站著跪著就更加不知所雲,可說出來又怕再被她譏諷為聽不明白,隻好苦笑著對她說:“我不認識你說的那叫恩什麽斯的人,我隻知道在中國有句話叫做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說的是女人出嫁了,就一切都得聽男人的。”

何鳳梅還要繼續說,聽到特麗莎站在窗外喊道:“繆特,爹,你倆別吵了,娘叫你們倆過去吃飯呢!”

特麗莎的這一聲總算是給鄭矢民解了圍,他站起來拉著何鳳梅的胳膊,臉上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哄著她道:“走吧,過去吃飯吧,別讓全家人都等著。你要是還有什麽話沒說透,咱們吃完了飯再接著嘮。咱這會兒什麽也不說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還是先吃飯吧,吃了飯咱們再接著說中不中?”

何鳳梅一把就把他甩開,幽幽地道:“原以為隻要活在世上就有希望,才發現不是這麽回事,無論怎樣逃避,還是得不到自己所需要的安逸。”

鄭矢民和何鳳梅一前一後地進了屋,見全家人都在等他們,鄭矢民沉下臉把肚子裏的火氣衝著趙玉秋撒去道:“吃個飯還等什麽?我要是死了你們也這麽等著?酒呢?拿酒來,今晚上喝醉了才他媽不舒服。”

趙玉秋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還長能耐了,真是學得快。”話音未落,就聽到院子裏有人在喊:“家裏有沒有人?有喘氣的就立馬給我出來一個。”

天銘擱下筷子連忙跑出去,趴著圍欄往樓下看了一眼,就慌裏慌張地跑回來道:“爹,不好了,院子裏來了兩個警察!”

鄭矢民正在往嘴裏填一粒花生米,一聽院子裏來了倆警察,嚇得他那顆心不由得“咯噔”了一聲,險些被花生米給噎著,他的第一感覺就是郭葆銘可能出事了,慌不迭地趕忙站起來,惴惴不安地走下樓去,臉上堆著心虛的笑容,戰戰兢兢地對兩個警察作了個揖說:“敢問二位警爺,有什麽事勞煩二位大駕光臨寒舍?”

一個警察走道近前,乜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拿腔拿調地問:“我說,你是鄭天鏈的什麽人?”

鄭矢民一聽警察是問天鏈的事,那顆懸著的心略微放鬆了一下,衝著警察點頭哈腰地答道:“我是他爹。不知犬子在外惹下了什麽羅亂,害得警爺親自跑一趟?”

那警察摘下頭上的帽子不停地扇著風道:“我說,你就是他老子啊?看你這樣不像是個壞人哪,你怎麽能生這麽個兒子呢?我問你,你叫什麽名字?從事什麽行當?”

鄭矢民緊張地答道:“小民鄭矢民,開了個小買賣維持一家生計,字號叫做德福祥。”

那個警察冷著臉,用嘲諷的口吻對他說:“我說鄭矢民啊,你這當爹的是怎麽教育孩子的?是不是一門心思光顧掙錢了?屁大點個孩子就這麽不學好,這要是大了的話,還不得作下個天來?鄭天鏈現在派出所呢,你過去辦個手續給領回來吧。走吧,還愣著幹什麽?你當派出所的小黑屋是好蹲的啊?”

一聽天鏈被抓到了派出所,鄭矢民的腦袋“嗡”的又大了,難怪往回走的時候張樹為喊了一聲,看來他的確沒看錯,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確實就是天鏈。本來他還想等進了門再問問趙玉秋天鏈去哪裏了,可沒想到被何鳳梅拖到屋裏,就把這事就給擱下了,現在看這孩子果然出了問題,莫非這孩子被閆洪昌這個渾蛋教唆壞了?

進了派出所,那警察就讓鄭矢民站在門口等著,自己走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工夫,就從裏麵把低頭耷耳的天鏈給提溜出來,大聲地問道:“我說,鄭天鏈,這個人你認識不認識?”

天鏈眼裏含著眼淚,一邊臉上還帶著一個明顯的手掌印,看來是己經挨過打了,膽怯地抬頭看了看,聲音如同窩在了嗓子眼裏,像蚊子一樣囁嚅地道:“是我爹!”

警察突然“啪”地一拍桌子,又提高了聲音嗬斥道:“給我大點聲說!你在外麵的那些勁頭這會兒都哪去了?”

連拍桌子加訓斥,嚇得鄭矢民全身一哆嗦,連忙閉上眼,隻聽到天鏈提高了嗓音說:“他是我爹!”

警察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桌子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不慌不忙地吐出了一口煙霧,才又說:“我說,鄭天鏈,你爹在這裏,你就當著你爹的麵,自己說說你做的那些鮮亮事吧。為什麽把你給抓進來的?”

天鏈依舊是從嗓子眼裏發出的聲音道:“我騙人了。”

那警察把煙往地上一扔,就從桌子上跳下來,朝著天鏈就狠狠地踢了一腳。踢得天鏈慘叫了一聲,一頭就撞在了對麵的牆上,“哇”地哭出了聲音。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在挨打,鄭矢民心裏疼得一陣抽搐,他實在看不下眼,就皺著眉頭使勁地閉上眼不去看。

那個警察彎腰又從地上把半截煙給撿起來,使勁地抽了兩口道:“我說,鄭天鏈,這回知道怎麽說話了吧?”

天鏈抽抽搭搭地哭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下午的時候,閆洪昌帶著天鏈喝了兩大碗餛飩,打著響亮的飽嗝從餛飩鋪裏晃晃悠悠地出來,看看天色還早,閆洪昌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事可做,就對天鏈說:“小子,知道什麽是窯子口不?”

天鏈歪著頭想了想說:“好像聽俺娘對俺爹說過,說窯子口裏都是些壞女人,不讓我到那些地方去。”

閆洪昌卻**笑著說:“你娘個婦道人家懂個什麽?我告訴你,不去窯子口的男人就不是個男人。再說了,你爹也沒少去,光我親眼看見的就不知道多少回,他是不敢讓你娘知道就是了。窯子口裏可個頂個的都是漂亮女人啊,那大腿一撩,嘖嘖,能煽惑死男人!你想不想去見識見識?”

經他這麽一說,天鏈的心就動了,拉著他的胳膊道:“閆大爺,求你帶我去看看吧,我看看漂亮女人能不能煽惑死我。”

閆洪昌卻皺了皺眉頭,用手做了個點錢的動作說:“進窯子口可得拿這個,沒這個你能進得去?你身上有嗎?”

天鏈失望地撅起嘴搖搖頭,說了句沒有。

閆洪昌往前湊了湊,彎下腰趴在天鏈的耳朵上說:“天鏈,賺錢的把式太多了,就看你想不想去賺了。你這樣……”他的眼珠子來回地轉悠了兩圈,繼續說,“我這裏有個花瓶,你抱著過馬路,看見個有錢人就特意地往他身上撞,然後鬆開手把花瓶掉地上摔碎了,你就當街大哭,說這是你家袓傳下來的東西,被他給摔碎了,讓他賠。”

天鏈疑惑地抬頭看著閆洪昌道:“閆大爺,這不是騙人家嘛!”

“你還想不想跟我去窯子口了?要想去,就得這麽幹!要不然的話,我可自己一個人去了。”閆洪昌板著臉道。

天鏈隻好點頭答應,跟著閆洪昌從他屋裏找出了一個裂了一道長紋的破花瓶,用力地抱在懷裏,不安地回頭看著躲在門洞裏的閆洪昌,站在馬路旁邊剛要準備動手的時候,忽然看到他爹和張誌和走過來,並且聽見了張樹為在叫他,嚇得他也不敢回頭,一溜煙地又跑了回去。好不容易等著鄭矢民走遠了,站在門外的閆洪昌給他打了個手勢,讓他趕快出來,剛好馬路對麵一個穿戴講宄的人正在匆匆路過,閆洪昌從身後猛地推了天鏈一把,天鏈一個趔趄地朝著那人跌跌撞撞地就衝了過去,還沒等靠近那個過路人,他的手就鬆開了,隨著“啪”地一聲脆響,懷裏的花瓶就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天鏈一見花瓶摔碎了,竟然真的哭了,抓住那人的衣服嚷著要人家賠。那人很納悶地看著他道:“你這個小孩真有意思,你怎麽好血口噴人呢?我又沒拐著你,是你自己摔倒了把花瓶給打碎了,憑什麽要我給你賠?”

閆洪昌這時晃晃****地從馬路對麵走過來,裝著不認識天鏈的樣子對那人道:“你這個人怎麽還欺負人家小孩?我就站在馬路對過,親眼看見你把這個孩子給撞倒了,到了這個時候怎麽就不敢承認了?”他低頭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碎瓷片道,“可惜了,可惜了。小孩,你這個花瓶很值錢是不是?”天鏈哭得像真事一樣,抽泣著說:“這是俺家祖傳的東西,俺娘說叫俺去當鋪當了買糧食吃,這下讓他給俺砸了,閆大爺,俺沒法回家了,你說怎麽辦?”

他這一聲“閆大爺”徹底露了餡,那人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恰好兩個巡街的警察走到這裏,一看圍了一群人就跑過來。閆洪昌見勢不妙,悄悄地溜走了,隻剩下天鏈和那人一起被帶到了附近的派出所,還沒等審呢,嚇得他就說了實話。

閆洪昌的偶遇

鄭矢民在派出所裏讓警察沒皮沒臉地給訓斥了一頓,臉一陣紅一陣青地趴在桌子上寫下了管教孩子的保證書,這才辦了手續,把天鏈給保出來。出了門,他一句話都不說,鐵青著臉獨自快步地走在前麵,兩隻手不停地來回用力地搓著,連他自己都感到全身在發抖。那種欲哭無淚的悲戚和無地自容的羞辱,讓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不爭氣的孩子給氣瘋了,滿腔怒火都積鬱在了心裏,就像壓上了一塊燃燒著的沉重石頭,沉甸甸卻又火燎燎地壓得他透不過氣。

回了家,他一腳就把門給踹開,把屋裏的人給嚇了一跳。趙玉秋不知道他被警察叫去幹什麽,正在家裏擔心呢,見他回來,心稍稍地放下來,卻看到他那張耷拉得很長的臉,再看到身後哭哭啼啼地跟著天鏈,心裏就估計到天鏈怕是在外麵闖了禍。她小心地走過去,剛要準備開口問怎麽回事,就聽鄭矢民在裏間暴怒地嘶吼了一聲:“給我死進來!”

趙玉秋還從來沒見到鄭矢民生過這麽大的氣,讓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嚇了一大跳,就站在門外柔聲地道:“他爹,你這是抽哪門子風呢?到底是個什麽事,你先說給我聽聽好不好?”

鄭矢民一步就從裏屋竄出來,額頭上暴凸出駭人的青筋,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人一樣地布滿了血絲,對趙玉秋一字一句地吼道:“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給我多說一個字,我你媽不連你這個娘們兒一塊收拾!”隨手一把就揪住了天鏈的頭發,連扯帶拽地就給拖進了裏屋,然後從裏麵把門給反鎖上。天鏈嚇得號啕大哭,不停地掙脫著,岔了聲地哭叫道:“爹啊,饒了我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鄭矢民從桌子上的帽筒裏拿出雞毛撣子,沒頭沒臉地朝著天鏈身上就打,一邊打還一邊罵道:“我叫你不敢了!我叫你出去不學好!我叫你出去騙人!我叫你給我出去丟人!我叫你跟著閆洪昌學壞!”

趙玉秋在外麵聽到屋裏的天鏈被打得鬼哭狼嚎地號叫,每一下就像打在了自己心上一樣,更是心急如焚,站在門外跳著腳地用力地砸門道:“姓鄭的,你瘋了?有什麽事說什麽事,你拿孩子撒什麽氣?有本事你出來打我吧!”

怒不可遏的鄭矢民在裏屋衝著她就是歇斯底裏的一聲怒喝:“滾!”

趙玉秋一聽,氣急敗壞地從門後抄起一把鐵鍁,朝著門上的玻璃狠狠地就是一鍁,隻聽到“嘩啦”一聲,門上的玻璃就被她砸了個粉碎,然後不顧一切地從被打碎的門上伸進手去將門打開,顧不得胳膊上被玻璃碎屑劃出了血,衝過去死死地摟住了鄭矢民的腰。天鏈見狀,抱著頭趁機跑出了門,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如果說,在家挨了一頓打的鄭天鏈沒有往外跑的話,這孩子說不定還有救,可是誰也沒有料想到,他竟然從家裏跑了出去,恰恰就是因為他這麽一跑,算是跟著閆洪昌徹底學壞了,用一句老話說,這叫做石灰點眼一一白瞎,以至於發展到後來,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的惡棍!

天鏈從家裏跑出來後,黑更半夜地也沒個地方去,就直接跑到了閆洪昌的住處,卻沒想到屋裏還有個女人,正在炕上賣力地和閆洪昌兩個“辦景”。那女人的**聲音很花哨,就像四月裏**的母貓,被閆洪昌壓在身下,高一聲低一聲,哼哈的疊羅在一起,節奏感非常明快。天鏈的突然闖入,顯然把這一對狗男女都給嚇得不輕,那女人猛然看到門外闖進了一個人,給嚇得“嗷”地尖叫了一聲,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就把閆洪昌給掀到了一邊,驚慌失措地拉起旁邊的破被胡亂地搭在身上,閆洪昌也被這吃驚不小,嘴裏驚叫了一聲“娘啊”,惶恐萬狀地轉過臉望著站在門口的黑影,渾身像篩糠一樣地抖個不停。直到看清楚了是天鏈,才惡聲地破口大罵道:“給我死出去,半夜五更地當喪門星來給我報喪?還是故意他娘了個逼的來壞我好事?”

天鏈本來就是在閆洪昌的挑唆下出了事,不但在派出所讓警察給打了一頓,回到家再接再厲地又挨了他爹一頓打,實指望能從閆洪昌這裏找到一絲安慰,可是卻被他給血淋淋地罵了一通,心裏就更覺得委屈了,止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音,轉過身就往外跑。

閆洪昌見天鏈哭著離開,心裏也覺得不落忍,披上衣服就要去追,可被旁邊的女人給一把拽住,伸手向他要錢。閆洪昌氣急敗壞地罵道:“滾!老子還沒他娘了個逼的弄恣,給你個吊錢!我給你兩耳刮子,打得你這**滿眼都是金!”

罵完了,把婊子給打跑了,閆洪昌就走出門,在黑黢黢的門洞裏找到了哭得傷心的天鏈,趕緊拿話感弄他,又把他領回屋裏,問明了前後的過程,閆洪昌低頭想了想,心生一計。“天鏈,這回你爹不問青紅皂白地打了你,我聽了都生氣。咱這樣,你聽你閆大爺的,咱倆合起夥來也治治你爹,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動手打你。”他指了指後窗繼續說,“你爹明天一大早肯定到我這裏來找你,我先把你給藏起來,讓他找不著你,過上個三天兩天,他的氣就消了,這樣你回家也就沒有什麽事了。後院有個小草屋,你先藏裏麵,我不叫你的話,你千萬別出來。聽明白了?”

天鏈想想,覺得也是,就順從地跟著閆洪昌從後窗爬出去,摸著黑把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撥拉到一邊,騰出了勉強能放下一個人的位置,藏在裏麵。

自從天鏈離家出走以後,鄭家可就炸了窩了,趙玉秋在家氣得大哭大叫,跳著高地大罵鄭矢民,質問他是不是跟自己的孩子前世有仇,為什麽要下這麽毒的手打孩子。鄭矢民也覺得後悔,心裏像在滴血,瘋了一樣四處尋找孩子,兩條腿幾乎跑遍了每一個犄角旮旯,但凡天鏈能去到的地方都仔細地找了個遍,始終沒有發現這孩子的蹤跡。當然他第一個想到天鏈可能的藏身之處,自然還是閆洪昌那裏。兩年前閆洪昌就把原來的鋪子租賃給了一家開館子的,自己則在附近的一個小院裏又賃了別人一間低矮的偏廈,算是湊合著有個能睡覺的窩。鄭矢民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閆洪昌的住處,也不需去敲那扇破得四下漏風的門,稍一用力就推開,直愣愣地就闖了進去。

剛一進門,鄭矢民就被屋裏的一股子說不出的黴腐氣味給頂得直嗆鼻子,借著從後窗照進來的光線,能夠看到屋子裏亂得和狗窩沒什麽區別,如同剛剛遭到搶劫一樣,地當央赫然擺著一個尿了半罐子的尿罐,一陣陣地冒出隔夜後已經發了酵的尿臊味,穿過沒洗的襪子胡亂地扔在桌子上,腳板部分硬得像塊紙殼,直直地翹立在一堆飯碗之間。屋裏唯一一件像樣的家具,是一個西洋式的衣櫥,其中的一扇門還是壞的,靠窗則是一盤胡亂搭了塊破了半邊席子的破炕和兩床露了棉絮的破被子。鄭矢民實在忍受不了這個待遇,皺著眉頭用手捏著鼻子,站在門旁咳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