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洪昌還在睡覺,蒙曨中感覺屋裏進來人了,猛地起身,眯著兩隻惺忪的眼睛一看,見是鄭矢民紅著眼站在門口,就己經明白了他的來意,便故意慢慢騰騰地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懶腰,身體稍微往上移了下,半躺在破被上,揉了揉眼,沒精打采地從髒亂的桌子上摸過一支壓癟了的紙煙,用手捋了一下,這才劃著洋火點上,心裏明明知道他是來找天鏈的,卻裝作糊塗地問:“這麽早就過來串門,是不是來給我送花架的租賃費來了?”
鄭矢民那張臉冰冷得像浸在三九嚴寒冰中的石頭,在屋裏打量了一圈沒見到天鏈的影子,便問道:“有沒有見到我兒子?”
閆洪昌卻抱起自己的一隻腳,不緊不慢地揪扯著腳氣脫掉的皮,往上翻著眼無動於衷地說:“鄭矢民,你他娘了個逼的現在對你師傅我是連話都不會說了。你問誰呢?你給我多少錢讓我給你看孩子?我憑什麽能看到你兒子?哦,敢情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兒子給拐了?你說你這麽大的人怎麽就不會動腦子想想,就這麽個雞腚眼兒大的地方,連個老鼠都藏不下,還能藏下個大活人?你自己找吧。”
鄭矢民往前跨了一步,語氣更加冷硬地又問了一句:“有沒有見到我兒子?”
閆洪昌見他逼了過來,虛得他身體急忙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語氣明顯地降下來道:“我真的沒見到你兒子!”
鄭矢民悲愴地閉上眼,無助仰起頭長歎了口氣,雙膝突然跪下去,帶著哭聲道:“我求求你放過我兒子吧,他還是個孩子,別再往壞道上領他了!你要怎麽樣都行,好不好?”
閆洪昌被他這麽一跪,心裏也不由得激靈了一下,但這僅僅是瞬間的心理反應,很快他就恢複了原態,假惺惺地起身拉起鄭矢民的胳膊道:“矢民,你這是得咋?趕快起來趕快起來,你這不是在蹙我的壽嘛。有什麽事你慢慢說,我就是再不好也是你師傅。天鏈到底怎麽了?要不然說,現如今的孩子確實要人命!不過我給你說,這個事你急不得,咱們一塊齊大夥地都出去找,我還就不信他這個小驢兒雞子(小驢兒雞子進的:青島方言中一句笑罵的粗話)進的能長翅膀飛了?”
鄭矢民心裏很清楚,從閆洪昌嘴裏想得不到半點有關天鏈的消息了,也隻得作罷。閆洪昌見鄭矢民走了,一骨碌就從炕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看了看,直到鄭矢民的背影走遠了,才陰笑著回頭關上門,晃晃悠悠地走出去,隻要見了個熟人,就老遠地打招呼說:“德福祥鄭掌櫃的兒子跑了,我去幫忙給找找。”
就這麽說著,猛一回頭,卻和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老頭撞了個滿懷,一出門就碰上了個叫花子,這讓他感到晦氣。剛要張口罵娘,可那老頭都驚愕地瞪大了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幾遍,雖一身破爛卻是滿嘴之乎者也地對他說:“先生龍準而獅鼻,印堂弘闊,雙顴朝拱,此武威之相也。先生當家有萬貫財寶之身!”
閆洪昌聞聽此言,鼻子差點給氣歪了,老子他娘了個逼都快要窮瘋了,哪裏來的萬貫財寶?就是去偷去搶也值不了這麽高的身價。心裏是這樣想,可臉上卻沒表現出來,故作沉穩地問那老頭:“老先生如此說來有何見證?”那叫花子老頭摘下頭上的破鬥笠拿在手裏扇著風,不緊不慢地笑著說道:“先生莫要著急,眼下乃先生最不得意之時,用家徒四壁形容且不為過。然此乃僅是一時,兩年之內先生自然福至,豈有不富之理?”
閆洪昌不肩地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嘲諷地說:“老先生啊,我給你說句實話吧,你老人家用這一套來糊弄小錢的把戲,俺在好多年前就己經不稀得玩兒了,可惜啊,你今天碰到的人不對,我他娘了個逼的兜比臉還千淨,連喝碗甜沫的錢都沒有,就不能打發你老人家了。借你的吉言,等兩年後我真暴富了,就把你領回來當親爹供奉!”
老頭似乎對他的嘲諷並不著急,眯著兩隻帶著眼屎的老眼又仔細地看了看閆洪昌,齜著一嘴黃色的大板牙笑道:“先生此言差矣,我從不給人爻卦占卜,更不敢伸手討要先生卦禮卜金,實是因先生命中大貴之人,才如此細數幾句,許兩年後先生還真能給我送終呢。不過,還請先生容我說完,以麵相上看,先生骨相雖奇,然耳廓輪反,觀其眼神,雖聚但濁,此命數必不壽之象也,以五行推算,先生乃荒原木命,必為金克之,此乃先生一大劫數,命中注定恐實難逃過。雖累萬貫之金,卻享用至少,惜哉,惜哉!”
聽老頭搖頭晃腦地這麽一說,閆洪昌倒來了精神,伸手把老頭拉到一旁,將信將疑地問:“聽你的意思,敢情我還真能發財?你剛才說,我是有能耐掙,沒有能耐花是不是?他娘了個逼,隻要老天爺開恩真能讓我老閆發了橫財,就是折上幾年壽我都樂意。來來來,你就給我說說,我是怎麽發的這個財!”
老頭張了張嘴,故意做出一種欲言又止的樣子,狡黯地眨了眨那兩隻泛著青灰色渾濁的眼,看著一臉焦急的閆洪昌,幹笑了兩聲道:“天機不可泄露!你想知道也可以,不過我有兩個條件,不知道先生能否答應。”
閆洪昌飛快地轉了轉眼珠子說:“隻要你能保證我發了大財,別說兩個條件,就是兩千個兩萬個條件我都能答應你。不過,要是我發不了大財怎麽辦?”
老頭極為陰險地道:“先生多慮了。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小姓郭,單字名仁。我都己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信的話,就真沒有辦法了。萬事講宄一個信字,就像那些信佛的,隻有信了,心裏才能有佛!我再說一遍,你肯定能發財就一定能發財,此乃定數,誰也不可違。你要是萬一點子背沒發上這筆財,就站在自家門口朝南,跺著腳地使勁罵我郭仁他娘不是個東西。我這麽說你信了吧?”
閆洪昌竟然沒有聽出老頭的弦外之音,有些按捺不住地對他說道:“老郭,我看出來了,你也是個實誠人,今天咱哥兒倆認識也算是個緣分。這樣,你也別和我見外了,我請你下館子喝二兩,你有什麽條件盡管給我提出來,兄弟我能做到的肯定做,做不到的想盡一切辦法也去做,你看中不中?”
老頭也不推辭,直接就點頭答應了。可閆洪昌卻後悔了,己經說了要請老頭喝酒,可兜比臉還千淨,進了館子拿什麽去請?總不能吃完了抹抹嘴,撅起腚讓館子的掌櫃給踢上兩腳吧?還在遲疑,卻看到淳於毅從遠處急匆匆地走過來,像是要急著出診的樣子,臉上沒有一丁點笑容,身後不遠處還跟著一個英俊的青年。閆洪昌覺得這年輕人似曾相識,到這會兒也顧不上他是誰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衝著疾步而行的淳於毅迎上去,艦著臉沒話找話地攔住了淳於毅:“喲,這不是神醫淳於先生嘛,這麽巧在這裏見到你了,這是要出門啊?”
淳於毅警覺地抬頭看了看他,根本就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語氣冷淡地說:“不好意思閆先生,我今天有急事,咱們改日再聊。”
閆洪昌卻賴不唧唧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故作神秘地指了指站在一邊的老頭,小聲地道:“神醫,真不好意思,我這有個事想請先生幫個忙。那老頭手裏有一樣東西,是以前皇上手裏的玩物,我已經找人看了,確實是真的,老家夥也死性,非得問我要二十塊大洋,差一分都不行,可我手頭上隻有十五塊錢,正在著急呢,這就遇上先生你了。幫我五塊錢,那玩意兒出手最少能賺二十,我還你十塊,你看中不中?”
如果按照淳於毅平時的性格,有這樣的便宜買賣他肯定要湊過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寶物,因為骨子裏根深蒂固的小農民投機意識不會讓他輕易地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他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郭葆銘。郭葆銘卻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從他身旁過去,就在兩人交錯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郭葆銘眼睛裏流露出的嚴厲,趕緊掙脫開閆洪昌的糾纏,想都沒有多想,伸手就從兜裏掏出兩塊錢扔給他道:“我今天沒有工夫和你在這扯淡,夠不夠的也就這麽多了。”
閆洪昌連忙雙手接住那兩塊錢,嬉皮笑臉地彎腰對著淳於毅的背影深深地唱了一個肥喏,手裏緊緊地把錢給攥住了,生怕從手指縫裏溜走了一樣,得意揚揚地轉過身對叫花子老頭一招手道:“走吧老郭,我領你去吃館子去。”叫花子老頭站在路邊親眼目睹了閆洪昌表演的這一出“空手要錢”的好戲,看得他目瞪口呆,沒想到竟然如此簡單的招數還真的很奏效,三言兩語就順利地把兩塊錢搞到了手,不由得對他高看了一眼。不過,老頭有所不知的是,這幾年閆洪昌始終都是以這種方式“紮”錢,隻要錢一到手,就下館子逛窯子,吃香喝辣又是一天,過得有滋有味。
閆洪昌領著叫花子老頭“郭仁”大模大樣地進了劈柴院的魯味府酒樓,剛走進院子,郭仁就打量著院裏一棵結滿了果實的桃樹,又轉過臉看了看門匾上的字號,臉上露出一絲詭秘的笑容,神秘地趴在閆洪昌耳朵上說道:“此家生意雖然興隆,可惜家丁不旺。”
閆洪昌聽了這話,表麵上沒有吱聲,進了門卻大呼小叫地把掌櫃的給叫過來,指著郭仁大大咧咧地道:“孫掌櫃,我們這位仙師一進門就說了,你們家生意興隆,可惜家丁不甚興旺。不知仙師說得對不對?”
孫掌櫃的一聽這話,剛好說到了自己內心的痛處,不由得為之一怔,雖說家裏守著四房太太,卻接連給他生了八個丫頭,遲遲就是不見個小子。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歲至中年的孫掌櫃常為此事長籲短歎,回家也沒少對太太們吹胡子瞪眼地發脾氣,並且在外偷偷地向江湖術士花錢討教那些所謂的“生子秘訣”,卻屢試不成。聽到閆洪昌以這樣的口吻介紹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幹巴老頭時,他驚詫地瞪大了眼,那兩個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一樣,直愣愣地盯著郭仁那張皺皺巴巴的臉,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像是緩過神來一樣,對閆洪昌露出驚歎的表情道:“閆掌櫃,神人啊!我的天,你老人家這是從哪裏請來的神人?趕快趕快,請二位去樓上雅間就座!閆掌櫃,今天你可千萬別和我客氣,這一桌算是我請你和仙師,隻要小店裏有的,二位想吃什麽咱就點什麽,其他的就不用你老人家管了。不過,我有個小小要求,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我也想過來坐一坐,正好有幾個事我請教一下仙師。”
郭仁卻淡淡地一笑道:“掌櫃的言重了,不敢承受請教二字,掌櫃的如若有事,可請直言。”他掃了一眼房內的光線對孫掌櫃又說道:“掌櫃的,這屋裏的光線是不是有些暗?加一盞燈你看如何?”
孫掌櫃道:“既然仙師要加一盞燈,這好說,我現在就讓夥計去拿。”
郭仁擺擺手道:“掌櫃的何必要那麽麻煩呢,我這隨身帶著呢!”說罷,就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筷子,在牆上畫了一盞燈的樣子,然後從桌子上摸起一盒洋火劃著一根,那盞不存在的燈竟然真的亮了,把孫掌櫃和閆洪昌驚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孫掌櫃豎起大拇指驚歎道:“果然是仙師,不服不行!”
閆洪昌這才相信了郭仁的真實價值。這頓飯過了很長時間後,閆洪昌在一次喝酒的時候追問郭仁,當初是怎樣在牆上畫了一盞燈而且真的能點著?郭仁借著酒勁就說了實話,那麵牆上本來就有個釘眼,他借著在牆上畫燈的時候往釘眼內放了塊樟腦,所以一點火就著了,隻不過他往裏放樟腦的速度比較快,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裝出一副喝醉了的樣子不再接言。閆洪昌接著還問:“那麽你又是怎麽就一眼能看出孫掌櫃家男丁不旺的?”可郭仁始終都狡黠地笑而不答,隻是搪塞道:“天機不可泄露!”
不過也別說,吃了飯以後,孫掌櫃就把郭仁給單獨留下,兩人熱熱乎乎地說了半天,臨走,孫掌櫃又塞給郭仁五十塊大洋。至於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麽,沒有人知道,可是誰都沒想到的是,九個月後,孫掌櫃的兩房老婆接連就給他生了倆小子,喜得孫掌櫃遇人就說,這回算是見到高人了。此乃外話,就不再提了。
這頓飯吃得昏天黑地,閆洪昌可算得著了一個機會嘍,實實在在地放鬆了褲腰帶,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也顧不上孫掌櫃和郭仁兩個在一旁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隻要上來一個菜他就像餓狼似的先往自己嘴裏填。孫掌櫃親自去廚房給安排的這頓酒席,全都是些大魚大肉的結實菜,就閆洪昌這麽個吃法,用不了幾口,就把個肚子給款噠飽了,隻能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裏的那些好菜,確實再沒地方裝了,就後悔爹娘當初給他把個胃給做小了。趁著孫掌櫃和郭仁正在聊得起勁的工夫,偷偷地出去上了趟茅房,看能不能把吃進去的給倒出來,以便回去還可以接著吃。
閆洪昌剛剛走出雅間,忽然看到迎麵走過來一個跑堂的小夥子很是麵熟,他不由得打了個愣,覺得這個年輕人似曾相見。可是,那年輕人眼裏閃出的卻完全是一種陌生的目光,從他身旁一閃而過,他隻能將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年輕人的背影,皺著眉右手不停地在拍著腦門子,苦思冥想這人到底是誰,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他死活都想不起來了。
他趕忙又折回雅間,帶著滿臉問號地問孫掌櫃:“孫掌櫃,問你個事,館子裏是不是剛來了個新夥計?”
孫掌櫃抬頭看了看他,打著哈哈道:“是啊,從膠州來的,叫小鄭,說話不多,人很勤快。怎麽著閆掌櫃認識他嗎?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你們倆長得還有點兒像呢,不會是你閆掌櫃當年和哪個相好的給留下的一條根吧?”
閆洪昌沒有理睬孫掌櫃開的玩笑,還在絞盡腦汁地想這人是誰。膠州來的?叫小鄭?突然間,他腦子裏閃出了他姐姐的模樣,當年他姐姐被賣到了膠州一家姓徐的大戶當丫鬟,後來聽說被這家老爺給收房做了小老婆,從此就再也沒有了消息。他猛地想起,幾年前曾經在德福祥見過這個孩子,那時他還小,幾年過去了,雖然比那時長大了許多,可長相並沒有多大的變化。莫非他是……
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呼”地站起來,走到外麵,把那個叫“小鄭”的年輕人給喊住,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然後逼視他問道:“你是膠州什麽地方人?”
“膠州城關鄭家林。”
“你叫什麽名字?”
“鄭矢開。”
“鄭矢開?鄭矢民是你什麽人?”
“是我堂兄。”
“你什麽時候來青島的?”
“早幾年就來了,一直在一個親戚家打零工。”
“膠州有戶姓徐的你知道不知道?”
“膠州姓徐的很多,你問的是哪個莊的?”
這個問題把閆洪昌給問住了,他早就忘了他姐姐是被膠州哪個莊的一個姓徐的人家給買走的,而眼前這個叫做“鄭矢開”的年輕人回答又毫無破綻,一切都對答如流,頓時讓閆洪昌感到了失望,就隨口罵了一句:“娘了個逼,我死討厭你們這些姓鄭的。你說百家姓有那麽多姓,你姓個什麽不好,為什麽偏偏要去姓這個鄭呢?”
“鄭矢開”的眼睛裏突然閃出兩道駭人的寒光,帶著一股令人膽顫的騰騰殺氣,直逼著閆洪昌,硬邦邦地扔下了幾個字道:“你說話的嘴幹淨點兒!”說完便轉身離去。
閆洪昌被他眼裏流露出的殺氣給嚇著了,但心裏還是覺得不舍氣,就對著“鄭矢開”的後背,不知何故地喊了一聲:“你記住,我姓閆!”
可能是聽到了這個“閆”字,正在往前走的“鄭矢開”突然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隻是稍稍一停頓,又繼續前行。這一停頓,讓閆洪昌基本可以斷定,這個叫“鄭矢開”的年輕人極有可能就是他從未見過麵的外甥,也就是徐家的人。至於如今為什麽姓鄭,就不知道了,難道是後來過繼給了鄭家的人?
這頓飯吃得好飽,把閆洪昌給撐得不善,連走路都不敢彎腰了,隻好抬頭仰臉慢慢地往回挪,唯恐稍一低頭,那些己經堵到嗓子眼的好酒好菜就會掉出來。一路上邁著八字步,哼著小曲打著飽嗝的閆洪昌剛一進門,猛地想起了天鏈還在小草屋裏趴著呢,趕忙從後窗跳出去,拉開草屋的門一看,隻有一堆躺過的雜草,哪裏還有天鏈的人影?
狙擊手的暗殺
西曆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八日,農曆乙醜年六月二十九。
黑夜降臨,四周一片靜寂,沒有月亮的夜空像一道黑藍色的幕布,散散落落地鑲嵌著幾顆寶石一樣的星星,閃爍著晶瑩的光,透過雲的縫隙,偷偷地窺視著夜幕覆蓋下被朦蒙曨朧的曖昧所籠罩著的這塊並不聖潔的大地。側耳細聽,不遠處大海波濤的湧動與茫茫蒼穹深處所傳來的幾聲隱隱的悶雷相呼應,這一動一靜之間所傳遞出的信息,仿佛己經預示著即將在這個悶潮的夏夜裏發生的驚悚與鬼魅,如同一位高僧打坐在大雄寶殿突然念起了往生淨土咒中的“南無阿彌多婆也哆他迦多夜哆地夜他”一樣,喪鍾不知己為誰敲響。
被烈日暴曬了一天的大地依舊帶著灼人的熾熱繼續烘烤著生靈,盡管隱隱地有一襲淡淡海風吹過,卻仍然帶著熱辣辣的溫度,隻有間或傳來一兩聲蛙叫蟲鳴,似乎才能淡淡地打破夜的寧靜。安裝在美式斯普林菲爾德M1903狙擊步槍上的卡爾蔡司瞄準鏡,此時正把目標對準了位於五百米開外的那座具有歐洲皇家風範的德國古堡式建築的大門。
這座建立在信號山南麓的公館式別墅,是德國著名建築設計師馬爾克最為得意的作品,以造型典雅、裝飾豪華、色彩瑰麗和線條輪廓優美而著稱於世,用嶗山出產的花崗岩作為裝飾,石麵故意加工成粗樸狀,頂部則雕刻細膩的圖案,於粗放之中顯現精巧,配以紅色筒瓦,藍色魚鱗瓦和綠色牛舌瓦,使整幢建築精美別致,被譽為德國建築史上的典範之作。然而,這座幾近奢華的建築卻充滿了傳奇和怪誕的故事。這裏曾經是德國總督官邸,當時的總督托爾帕爾為了建造這幢超豪華建築,花費了近一百萬馬克而被議會彈劾下台;一戰後這裏又成了日本駐青島守備軍司令官官邸,日本外務省的一個外交官奉命來青島執行公務,卻在距離大門不足一華裏的地方被凶手用刀給割了喉,至今都沒有破案;一九二二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島後,這裏隨即又成了膠澳商埠總督辦的官邸,一年之內走馬燈似的換了三任膠澳總督辦,高恩洪、王翰章、溫樹德都像是這幢公館裏的過客,長一點的做了七個月,而短的在位還不到十天就滾蛋了,個個都是匆匆來又匆匆去,沒有一個能坐得很久。如今,奉係渤海艦隊司令兼膠東護軍使畢庶成帶著他的一妻四妾趕走了無能的督辦大人,堂而皇之地住了進來。然而,一場有預謀的槍案即將在這個燥熱的夜晚發生,乃至一年以後畢庶成因此橫死,而他的三姨太聞訊後從這幢公館裏跳樓自殺,導致這座曾經為最高首腦的官邸成了令人聞之驚悚的“凶宅”。
從接到的情報表明,山東督軍張宗昌前來青島出席一個活動後,接受他的部下畢庶成的邀請,將在今天晚上下榻於此,預備第二天下午乘膠濟鐵路的票車返回濟南。這對於郭葆銘而言,可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方麵可以親手殺掉這個惡貫滿盈的渾蛋,另一方麵也可以借此機會實戰考核自己遠距離狙擊的真實水平,以驗證在蘇聯經受了將近一年的魔鬼式訓練後的成績。
經曆了位於基輔第聶伯河右岸的蘇聯紅軍特種學校的一百九十六天的魔鬼式封閉訓練,不,應該是一百九十五天半一一因為他一分鍾都不想在那個鬼地方再待下去了,變成了一名鋼鐵戰士。但是,迄今回憶起那段經曆,依然讓他不寒而栗。他和他那一班由共產國際組織的,來自不同國家的受訓人員一起,從每天不下十公裏的徒步耐力訓練,到徒手擒拿和冷兵器格鬥,從爆破技巧到各種槍械的掌握,種種高強度的訓練,以及更加殘酷的末位淘汰製,再加上每人隻有六兩的食物定量,讓他深切地感受到這種受訓無疑像是從地獄裏走了一趟,尤其是那個長得像怪獸一般的教官馬克洛夫斯基,歇斯底裏地使用俄語中最惡毒的單詞對他們放肆地咆哮,等等,這一切都讓人終生難以忘記。但是艱苦他竟然咬住牙挺了過來,最終奇跡般地以中上水平通過了全部考試科目,就連那個野獸般的馬克洛夫斯基教官在結業儀式上都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自從紅軍特種軍事學校畢業回國以後,郭葆銘就很少動過槍,特別是像他現在手裏拿的這支各方麵性能都非常好的美式斯普林菲爾德M1903狙擊步槍,他還是第一次使用,心理免不了有些緊張,畢竟對這槍不是完全掌握,雖然經過了將近一個下午的反複校驗,可他還是沒有絕對的把握能一槍擊斃目標。而在這次任務的執行過程中,他也隻有射出一顆子彈的機會,槍響後的第一時間,在遠處負責警戒和接應的淳於毅就會準時把汽車開到山下的公路上,帶他迅速離開這裏,否則的話,他很難在這警衛森嚴的環境中全身而退,萬一發生了意外,就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
庭院裏的燈光點亮了黑色世界,從瞄準鏡裏望過去,整幢建築像蹲伏在夜色中的一個巨大怪獸。郭葆銘在天剛檫黑的時候就悄悄地潛伏到了這裏,到現在為止他己經披著用雜草編製而成的偽裝在茂盛的草叢中趴伏了將近三個小時,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瞄準鏡裏的目標位,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情報裏所說的那個人出現。曆史竟然有著驚人的相似,他可能有所不知的是,當年徐敬海恰恰就是在他現在藏身的這個位置上用殺豬刀割斷了日本外務省參事廣田喜一郎的喉嚨。
郭葆銘咬著牙忍受著被密不透風的厚厚偽裝和蚊蟲的叮咬,盡量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一動不動的潛伏狀態。汗水從發根處滲透出來,沿著發梢一滴一滴地從臉頰上滑落下來,遮住了視線,整個身體在又厚又重的偽裝覆蓋下,如同在水裏浸泡過一樣,裏麵的衣服己經完全漬透。由於天氣的悶熱,導致全身嚴重缺失水分,他整個人簡直都要虛脫了,眼前出現了一陣陣的幻覺,恍惚中,他看到了他在紅軍特種軍事學校培訓時的蘇聯魔鬼教官馬克洛
夫斯基那張猙獰可怖的嘴臉,仿佛此時他就站在自己身後,以粗暴得近似歇斯底裏的最惡毒的俄語在放肆地大罵;須臾間,他又看到了他的導師李大釗先生那雙威嚴的眼睛;繼而卻又變成了一個楚楚動人的女人搖擺著走到他眼前,雖素麵朝天不施粉黛,卻不失肌膚如玉傾城傾國之貌,說話珠圓玉潤,如夜鶯百靈,令人腸回氣**,別有一種風致。仔細看,似曾相識,而且長了一張外國人的麵孔,藍色的眸子裏閃出萬種柔情,呀,那不是鄭矢民的二夫人何鳳梅嗎?她怎麽會到這裏來?
何鳳梅是他的一個心痛。
他自始至終強忍著傳統的道德倫理和內心愛慕的雙重折磨,他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女人,但是,那是他過命長兄的至愛,於是,他隻有痛苦地選擇自己離開鄭家。當他一眼瞥到隱藏在樓上的那雙眼睛時,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戳了一刀,於突然之間豁然明白“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他知道,這一刻樓上的那雙眼睛裏所流露出的是一種怎樣的絕望,曾經是滿目的希望伴同驚悸奔湧而來,而今卻是兩眼的惘然追隨落寞滔滔而去。當他走出很遠以後,才轉回身再看了一眼鄭家裏院的房頂,頃刻間心內酸浪陡生,一波一波地襲遍全身。曾經銘刻清晰的麵容,一絲一絲地從心中生生地剝離,帶著縷縷血痕,被落日的餘暉染得彤紅。那條不長的路他幾乎是用盡了一生的力量努力地走出去,宛若一條曲折的幽徑引領著他走向迷途,隻有淩亂的思緒和扼腕的痛楚攪拌在一起,把所有的沉重狠狠地砸向地麵。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腕上夜光手表的指針已經到了深夜的十點二十分,夜幕中飄下了一層薄薄的霧障,使目標變得有些模糊。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遠處閃過了兩道雪亮的燈柱,緊接著,隱隱地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郭葆銘立刻緊張起來,他感覺到頭皮一陣酥麻,仿佛頭發也隨著他的緊張而根根翹立。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扣在槍機上的食指,兩眼死死地盯住瞄準鏡。
一前一後兩輛汽車很快就從他身旁疾駛過去,在潛伏的位置上,郭葆銘明確地感覺到汽車碾壓路麵時所帶來的共振和一股濃鬱的汽油味,這時候,他突然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嘴裏跳出來一般。他隻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此來調節這種緊張情緒,同時暗自告誡自己,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否則的話,這次活動極有可能就功虧一簣。
瞄準鏡裏,兩輛汽車並排著停在了官邸的花壇處,汽車尾部的燈光也隨之熄滅。這時從車上走下一個人,轉回身正要伸手去拉後車門的把手……偏偏就在這個關口上,郭葆銘的手卻突然被一隻蚊子給叮了一口,被叮的位置恰恰是一直扣在扳機上的食指,一陣難耐的奇癢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隨之觸動了扳機,耳朵裏隻聽到了“啪”地一聲,子彈便帶著尖利的呼嘯擊破了這個靜謐的夜空。他愣了,本能地又看了一眼瞄準鏡,很顯然,子彈己經擊中了下車的那個人,見那人的身體晃了晃,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這突如其來的一槍仿佛讓他和那些站在官邸院子裏的官兵都愣住了,時間像是突然靜止了一樣,似乎是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傳來了一陣慌亂嘈雜的呼喊聲和警笛聲。
郭葆銘來不及仔細查看中槍倒下的是何人,立刻扔掉了身上厚重的偽裝,拿著槍轉身就順著山勢往下滾,幾乎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事先約定好的接應地,卻沒有看到前來接應他的淳於毅和汽車。背後就是前來追殺他的官兵,而接應的車輛卻不知在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沒有及時到達,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抽搐,難道要在這個地方翻船?事已至此,郭葆銘已沒有了任何選擇,也來不及再去考慮其他,隻能橫下一條心,盡最大的努力趕快逃離此地。
就在這個危難時刻,他感覺一隻腳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給絆了一下,黑暗中聽到有個孩子“哎喲”地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小貓聲音大不了多少的叫喚,把郭葆銘給嚇了一跳,急忙往回收腳,導致急速行進中的身體突然間失去了平衡,趔趄著腳步險些摔倒。他趕緊轉過頭,借著從樹林縫隙閃過的微弱光線一看,影影綽綽地發現竟然是一個孩子,蜷曲著身體躺在一棵樹下,正瞪著一雙驚悚的眼睛在看他。他也顧不上說什麽,剛要準備再繼續往前跑,突然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頭一一是天鏈?
他大吃一驚,壓低了聲音問:“你是天鏈?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天鏈卻躺在原處一動不動,嘴裏有氣無力地哼哼了兩聲,兩隻像死魚一般的眼睛直往上翻。郭葆銘感覺不太對頭,急忙彎下腰摸了一下他的前額,發現他的頭很燙,心裏就愈發著急,眼看著官兵們己經追到跟前了,此時想再繼續逃跑己經沒有了可能。麵對眼前的局麵,他反倒比剛才平靜了許多,悄悄地趴在天鏈的身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極為冷酷,帶著幾分凶殘注視著已經追到了跟前的兩個軍人。就在這個時候,從樹林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撲撲啦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小樹林裏回音格外大,隻見一個不知是什麽動物的身影在樹林內“噌”地一閃而過。那兩個端著大槍的軍人連忙回過頭去,驚恐地喊了一聲:“誰?”喊聲未落,隨後手裏的槍就走了火。不遠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惱怒的聲音吼道:“這是哪個渾蛋開的槍?給我滾過來!”
郭葆銘屏住呼吸,用力地按住那顆緊張得枰評亂跳的心,兩眼死死地盯住那兩個軍人的一舉一動,而另一支手則緊緊地攥住匕首,隻要他們再往前邁小半步,他就會突然躍起,用匕首結果他倆的小命。此時的郭葆銘己經沒有了退路,隻有做最壞的打算。但是就在這節骨眼上卻出人意料地出了剛才這麽一檔子事,他心裏暗暗為自己禱告,趁著敵人暫時離去的這個空當,他背起天鏈,貓著腰沿著山路一直走到海邊陡峭的懸崖旁,小心翼翼地把著崖邊的樹,一步一步試探著從嶙峋的怪石間爬下去。當他看到眼前麵閃著粼光的大海和遠處點點飄忽不定的燈光時,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隨即癱軟地倒在了鬆軟的沙灘上。
當郭葆銘背著正在發燒的天鏈氣喘噓噓地來到淳於毅的“禮聖堂”診所時,已經到了後半夜了,剛好看到淳於毅正站在門前窸窸窣窣地掏鑰匙開門,窩在肚子裏的那股火“騰”地一下子就被點著了,火剌剌地往前緊跑了幾步,二話沒說照著淳於毅的臉上就給了一拳。毫無防備的淳於毅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打蒙了,摸著臉剛要大叫,看到的卻是臉色鐵青的郭葆銘,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一邊摸著被打疼了的臉,一邊趕忙說:“葆銘,你先別急,進了屋我再跟你解釋。”
郭葆銘往上托了托背在身後的天鏈,怒氣衝衝地罵道:“你他媽還給我解釋什麽?我的命差點兒丟在那裏,你知道不知道?”
淳於毅也火了,衝著郭葆銘嚷道:“葆銘,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知道今天晚上是什麽情況嗎?今晚臨走前,是王全同誌親自過來找我,說盡美同誌己經不行了,要我無論如何也得過去看看!你說我能不去嗎?”
郭葆銘大吃了一驚,張大了嘴愣怔怔地站了半天,才喃喃地說道:“這麽快?昨天我去青島醫院看望他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會這麽快呢?”
淳於毅反而很大度地拍了拍葆銘的肩膀,歎了口氣道:“算了,別想了,盡美同誌臨終時很安詳,就是太年輕了,才二十七歲啊,就這麽去了。唉!他是累死的呀。市委的同誌們都在呢,你也就不用掛掛著了。再說,這一夜你也很辛苦,我在這裏向你說聲對不住了。葆銘,有什麽事咱們還是進屋再說吧,黑燈瞎火的站在門外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萬一有警察過來查夜,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看了看葆銘身後還在昏睡中的天鏈,疑惑地問:“這不是鄭矢民家的二小子嗎?你怎麽會帶著他呢?”
經淳於毅這麽一說,郭葆銘似乎才想起來,趕忙說:“這孩子正在發高燒呢,你趕快想法子給他吃點藥。”
天鏈跑了,鄭家裏院可就亂了套,一連幾天,趙玉秋在家裏不吃飯不睡覺,躺在炕上天天以淚洗麵,要死要活地逼著鄭矢民說什麽也得出去把孩子給找回來。鄭矢民見天鏈被自己給打跑了,心裏也慌了神,本來就是想狠狠地打他一頓讓他長個記性,以後不能跟著閆洪昌這種人學壞,可誰知偏偏在氣頭上管不住自己的手,結果打得太狠,沒輕沒重地竟然把孩子給打跑了,想想心裏也後悔,天鏈再不好,畢竟還是自己親生親養的孩子,萬一在外有個什麽閃失,真的就後悔也來不及了。再加上回到家麵對趙玉秋無休無止的哭鬧,鄭矢民真是讓她給逼“草雞”了,連續在外不歇氣地奔跑了幾天,可是連天鏈的影子都沒找到。就這麽沒日沒夜地折騰,短短幾天工夫,眼看著他的腮幫子就塌了下去,胡子拉碴的沒了精神。試想一下,在偌大一個城市裏想找一個孩子,比大海撈針都難,走投無路的他隻好再低三下四地去哀求閆洪昌,希望能從他口裏得知天鏈的下落。
閆洪昌收起了一臉奸笑,望著明顯消痩下去的鄭矢民,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發著毒誓說道:“矢民,你別纏著我要孩子了,自打聽說天鏈丟了,我心裏也很著急,不管怎麽說我還是你師傅,親不親一家人嘛。說實話,我這兩天也是什麽事都不幹了,滿大街地幫著你在找人呢。看你這意思好像是說我把天鏈給藏起來了,天老爺在上,我敢拍著胸腩說確實沒見過天鏈,我要是看見過他不及時告訴你的話,就他娘了個逼的不得好死。我都這麽說了,你總該相信了吧?”
鄭矢民悲慟地長歎了一口氣,剛要準備轉身離去,卻被閆洪昌從後麵一把拉住道:“矢民,有道是有病亂投醫,你不妨去找個明白人給算一卦,看看這小兔崽子到底能去了什麽地方?你來得也正好,我這裏剛請到了一位仙師,前兩天剛給魯味府的孫掌櫃起了一卦,真不是吹牛逼,那卦算得把把的,當場就把孫掌櫃給嚇彪了。你要是有這個意思的話,我請他過來給你爻一卦?不過就是卦禮略高一些,少了十塊大洋他不幹,就這還得是我的麵子!”
鄭矢民聽他說得活靈活現,也就動了心,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撈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不可耐地抓住了閆洪昌的衣袖問:“你說的那仙師現在什麽地方?”
閆洪昌得意揚揚地笑了笑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還真有他娘了個逼的福氣,正好趕上仙師就在我這裏。不過這卦禮可得先給,這是他的規矩。沒有卦禮,就是親娘老子他都不給算。”
鄭矢民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隻掏出了四塊大洋,無奈地對閆洪昌說道:“出門沒帶錢,也就這麽多了。要不然我回去取了再來?”
閆洪昌怕鄭矢民一旦走出門背過味來,就不再信他這套把戲了,便像強搶一樣地趕緊從他手裏把那幾塊錢給奪過來道:“算了吧,有多少就算多少吧,誰讓我攤上你這麽個倒黴徒弟呢,剩下的我給你填上吧。”說完,回過頭衝著屋裏喊了一聲:“郭仙師,請你出來一下,幫我這徒弟算一卦。”郭仁撩開了掛在門上的半截破門簾,不慌不忙地走出來,看了看鄭矢民的臉色道:“這位先生印堂發暗,想必今年頗為不順,家裏亂,生意也亂。有道是,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看來先生今年不是很好啊。”
鄭矢民苦笑了一聲,點點頭道:“正是如此,這不是要請仙師給算一下嘛。”
郭仁像變戲法一樣地從衣袖裏拿出三枚銅錢,對鄭矢民道:“先生請先不要說話,用意念想你所求之事,須沐手焚香,雙手合十捧住銅錢,然後爻上六次。”
鄭矢民遵命,認真地洗過手後,虔誠地用雙手接過了那三枚銅錢,在手裏來回地晃了晃,閉上眼默默地念著天鏈的名字,隨後將三枚銅錢同時撒出。
郭仁見他爻完了六次銅錢,就依次地將銅錢收起,拿起一張紙,嘴裏念念有詞地在上麵畫道道,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慢條斯理地解卦道:“先生所爻說不上是什麽好卦相啊。按《易經》裏所說,八八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六爻,主天主地主家庭主生意主萬物,你看先生你這卦起的,按勾陳、朱雀、青龍、白虎、玄武、媵蛇來分布:
說明先生這卦起的不是求財,而是家務。加在一起,當是個離去的離字。勾陳在上為血脈之親,想必是先生與令郎言語不睦,令郎離家出走了吧。”也許是鄭矢民的心情過於迫切吧,聞聽此言頓覺大駭,完全忘了自己剛才在門外和閆洪昌的對話極有可能會被屋裏人所聽到這個細節,趕緊問道:“請問仙師,依你的意思,犬子在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郭仁伸出左手,眼睛微微閉著,用大拇指反複地掐算了一下道:“令郎在外倒是沒什麽毛病,隻是……”他故意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鄭矢民焦急的神態,才繼續說道:“隻是身體略有小恙,不過,先生不必驚慌,令郎吉人天相,自有貴人相助呢。”
鄭矢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又趕緊追問了一句:“再煩問仙師一句,犬子什麽時候能夠回家?”
“你也無須緊張,不出三日,令郎必定回家!”
鄭矢民見郭仁說得非常肯定,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地放了下來,拱起雙拳向郭仁連連道謝。始終站在一旁的閆洪昌乜斜著眼看了看他說:“仙師剛才都說了,不出三日天鏈必定回家,這話你聽逡亮了吧?”他忽然想起了一動件事,就伸手把鄭矢民拉到了一邊,小聲地說道:“矢民,正好我有件事想問問你,你們膠州鄭家林和你同宗同族的叔伯兄弟你應該都認識吧?”(逡亮:青島方言,清楚。)
鄭矢民對他忽然提出這個問題感到有些詫異,就奇怪地望著他說:“是啊,都是街坊四鄰的,誰還不認識誰?你怎麽會問起這個問題?”
閆洪昌神秘兮兮地對鄭矢民笑了笑,轉身對郭仁擺了擺手,示意他回去,拉起鄭矢民就往外走,道:“走走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鄭矢民掙脫開,站在原地沒動,皺著眉頭問:“你有什麽事直接在這裏說不就中了,咋還得跟你去見個人?”
閆洪昌瞪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地道:“哎,我說鄭矢民,你這人怎麽這樣呢?過了河就拆他娘了個逼的橋不是?我就是領你去見個人,又不是要你去做什麽。走走走,少和我在這裏叨叨些沒用的。”
鄭矢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跟著他往劈柴院方向走去。剛進了魯味府的大門,閆洪昌就咋咋呼呼地喊道:“孫掌櫃,孫掌櫃的在不在?”
從裏麵出來一個打雜的,見是閆洪昌站在門外吆喝,趕忙迎過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說:“喲,是閆大爺駕臨小店。掌櫃的出去了,有什麽事你老給我說一聲?”
閆洪昌雙手插著腰,指著裏麵對打雜的說:“去,把你們店裏的那個跑堂的小鄭給我叫出來,我有事要找他。”
打雜的爽快地答應了一聲,轉身就進了館子,沒一會兒工夫,就把那個小鄭給領到閆洪昌跟前,點頭哈腰地說:“閆大爺,人我給你帶來了,你們先聊著,我這後麵還有掌櫃的臨走吩咐的事得做。”
閆洪昌點了點頭,對站在後麵的“小鄭”說道:“我操,你就不能往前站站?我還能把你給吃了?你看看我把誰給你叫來了?”說著,他回過頭掃了鄭矢民一眼。
鄭矢民站在閆洪昌的身後,見閆洪昌扭過頭來很有內容地看了看他,心裏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就遠遠地打量著這個兩道濃黑的眉毛間帶有一股殺氣的年輕人,越看越覺得非常眼熟,從臉型看上去,隱約有些徐敬海的輪廓影子,可又不完全一樣,徐敬海是個國字型臉,而這個年輕人卻長了一張瘦長臉。這家夥到底是誰?突然,他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是,那年他剛從大獄裏出來的時候,張誌和曾經告訴他徐家老三徐敬開僥幸地從車袢崖逃出來撿了一條小命,一路跑著來到了青島,跟著四方八字溝的王永勝師傅學武。難道真的是他?想到此他禁不住大吃了一驚,驚愕之餘險些脫口喊出他的名字:“敬……你什麽時候也過來青島了?”
鄭矢民這麽一喊,徐敬開立刻知道了眼前這人就是鄭矢民。早年間他們兩個在徐家倒是見過麵,不過那時候徐敬開還是個穿著開襠褲屁事不懂的孩子,過去了這麽多年,他早就忘了鄭矢民的長相,隻是當年自己的兩個哥哥不知道為什麽事,把鄭矢民他大大鄭應勤綁架到車袢崖時,通過他們之間的對話,他依稀還記得這個名字而己,所以,他奇跡般地從八字溝逃過軍警的追捕,跑路來到了街裏,就給自己編造了這麽一套曆史而來到了魯味府做夥計,他哪能想到,在這個地方遇到了這個姓閆的人,竟然會對他的身世如此感興趣。當跑堂的進後廚喊他的時候,他還在忙活著打掃衛生,一聽外麵有人在找他,心裏“咯噔”了一聲,畢竟自己身上背著好幾條人命,擔心是軍警聞著味搜過來了。但是他並沒有顯得多麽慌張,隻是悄悄地從砧板上摸了把鋒利的菜刀別在腰裏,跟著跑堂的來到了門外。
徐敬開立刻反應過來,往前走了兩步,遞了個眼色說:“是矢民大哥?矢民大哥,你怎麽不認識我了?我是鄭矢開啊!”
“鄭矢開?”鄭矢民愣怔怔地看著他,見徐敬開一個勁地向他擠眼,這才反應過來,拉著他的胳膊驚訝地說:“都成了大小夥子了,難怪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閆洪昌一看兩人的親密程度就信以為真了,自己先泄了氣,沒好氣地衝著徐敬開罵了一句:“娘了個逼的個老巴子,看你長得那個倒黴模樣我就想攢你一頓。給我死遠一點兒,別跟個死木頭一樣杵在這裏擋了大爺的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