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洪昌忽然聽到有人議論一個女人殺夫的消息,經過仔細打聽,確認凶手就是他當年在瑞蚨祥做工時曾經的情婦孟三姐。孟三姐即將被槍斃時閆洪昌親自前往為她送行,臨刑前,孟三姐告訴了閆洪昌自己藏錢的地方,閆洪昌從此發跡。
孟二姐殺人了
清晨,鄭矢民推開了窗子,空氣中散發出綠葉的微微發苦的味道,讓他體會到一陣沁人肺腑的清爽。一縷帶著濕意的清新立刻迎麵撲來,在翠綠色植物的掩隱中露出點點紅色的瓦頂,這些充斥著西方殖民主義元素的建築,如藍寶石一樣閃爍著純淨的晶瑩,鑲嵌在這座號稱為“東方日內瓦”的海濱城市中,成為一道道景觀。放眼望去,湛藍的海襯出歐韻的風姿,翠綠的山托起洋派的靨鈿,夜裏從道路上湧過的不停的風,總會把潔淨獻給淺藍的晨光,就是風殘留在路邊的金燦燦的細碎沙石,也會有引人想要珍藏的潔淨感。城市最美的要數道路兩旁一棵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樹幹上新生的青白色樹皮與即將剝離而去的深褐色老皮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連同手掌形翠綠的樹葉相搭配。正麵翠綠醉人,而背麵則是銀灰色,每當微風吹來,那無數葉片就會歡快地閃爍翻飛,猶如千百麵銀鏡輝映著淡金色的陽光。
從德國留學回來的趙琪在同鄉張宗昌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地由政府的低級職員,終於如願以償地坐上了膠澳商埠局總辦的寶座。沒想到,剛剛上任還不到一個月,就在警衛森嚴的督辦官邸發生了一起槍案,一名潛伏在距離官邸不遠處的刺客開槍打傷了張宗昌的貼身隨從,盡管有驚無險,可事後分析,槍手明顯是衝著張宗昌而來。此案發生後,張宗昌氣得暴跳如雷,指著趙琪的鼻子破口大罵他狗屁不是,責令趙琪限期破案。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趙琪,隻好學著日本人那樣,調集全部軍警傾巢出動,挨家挨戶搜捕嫌犯,同時也封鎖了車站碼頭,並在各個主要路口設點盤查,對所有進出的人都進行嚴密檢查,隻要形跡可疑一律先抓起來審問。這期間曾經在火車站附近查出一個從京城來青島做生意的年輕人,行跡非常可疑,此人自稱名叫郭葆銘,他臉上有劃破的痕跡,並且全身毫無緣由地生滿了痱子,從脖子一直到腳腕密密麻麻地連成片,於是警察把他就近帶回了派出所審問。趙琪聞訊,竟然放下手頭上的事親自趕來聽取聆訊,對參與審訊的警察麵授機宜,他們像熬鷹一樣輪番對嫌犯進行了審問,可即便如此,連續審了兩天兩夜,都沒有任何進展。最終卻是嫌犯當年在青島讀書時的老恩師趙良臣先生拿著張宗昌的放人手諭前來找趙淇,無奈之下趙淇隻好把人放走,槍案至此也就不了了之。
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裏,各類案件仍然頻頻發生,社會治安狀況依然很差,百姓怨聲載道。尤其發生了兩名窮凶極惡的歹徒搶劫德國人開辦的斐什珠寶店,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死了老板斐什這一驚天大案後,北洋政府與德國和英國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張,搞得趙琪異常狼狽。雖然後來幾經波折偵破了此案,並分別在滄州、哈爾濱兩地擊斃了這兩名白俄罪犯古德林和瓦列斯基,但是青島己經是惡名在外了。在這個背景下,趙琪就想出了一個“以毒攻毒”的法子,先是則動用軍警以武力把街麵上的乞丐以“造成社會不安定的主要因素”為名,全部強行收容並遣散出青島的地盤,然後不惜花重金從全國各地招募和豢養一批文人,主要職責就是胡說八道,天天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在大肆鼓吹青島己進入空前“太平盛世”時代,社會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鄰裏之間一團和氣,各行各業蒸蒸日上,一派興旺發達的生氣,雲雲。
也別說,這一招還確實管用,就好比一個說假話的人,把假話翻過來覆過去地不斷重複,最後連自己也都相信了這假話是真的。一時間,大街上的乞丐不見了,小偷小摸少了,馬路顯得寬敞了,店鋪的生意也都興隆了,就連鄭矢民的德福祥成衣局也賓客盈門,絡繹不絕,各路顧客都是衝著張誌和這位京城皇家禦裁而來,從早上張樹為卸下門板開始,一直忙到打烊上門板,案子上的活越來越多,大洋銀票也像潮水一樣滾滾而入。看著錢櫃裏一天下來的流水,鄭矢民和張誌和都樂得攏不住嘴。有了錢,心情自然也就好了很多,鄭矢民就隔三差五地從鋪子裏給趙玉秋扯塊布料,由張誌和手把手地指導著張樹為,從剪裁到製作也算是拿來學手藝了,一舉兩得,張樹為學了能耐,又能哄得趙玉秋開心。當然,鄭矢民自然也不可能少了何鳳梅的一份,他四處打聽著從一個法國人手裏給何鳳梅買下了一隻漂亮的小狐狸犬。
何鳳梅總算從伊克曼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當鄭矢民把這條狗牽回來後,她隻看了一眼就喜愛得不行,抱在懷裏不肯撒手,就連晚上睡覺都摟在懷裏,並且專門給小狗起了個名字,叫維尼。維尼雖然沒有伊克曼那麽壯悍,卻長得很是機靈可人,身形極像一條狐狸,豎立著三角形耳朵,透出一股子精靈般的帥氣,身上的毛發在陽光的映照下閃著鋥鋥金色,而唯有四隻爪子卻是雪白,打眼一看就知道這狗具有優良的血統。趴在何鳳梅懷裏的時候,維尼像個乖巧的孩子,歪著腦袋瞪著兩隻圓溜溜的狗眼四處張望,從它的眼神中,總是能感覺到這家夥有一種對萬物的好奇。可一旦放下來,這家夥充沛的精力就表露無餘,從樓上到樓下到處亂轉,撒了歡地和人鬧起來沒完沒了,或者叼著何鳳梅的一隻鞋自娛自樂地在屋裏奔來跑去,逗得她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也許這隻是狗的天性,可畢竟捅破了何鳳梅臉上的陰霾。
後院裏總算太平了,鄭矢民這一招就把一大一小倆老婆都擺平,甚至晚上留宿的時候兩個女人還互相謙讓,似乎都忘卻了一年前的不睦,滿戶家子其樂融融。不過最不讓鄭矢民省心的,還是他那個二小子鄭天鏈。
天鏈在青島山意外地被郭葆銘發現後,因為郭葆銘要去處理王盡美的善後事宜,他便在第二天早上把天鏈送到了門口,就一個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在一段時間裏,天鏈確實比以往聽話了許多。可是沒有維持多久,他就又繼續跟著閆洪昌在社會上瞎混了,偷皮鞋、偷眼鏡、偷禮帽等待,總之什麽樣的惡心事都幹了,大事不犯,小事不斷,全都是些小偷小摸的勾當,每次被警察提溜到派出所給教訓一頓,回來後能老實兩天,繼而又故伎重演。即便這樣,鄭矢民也不敢再動手打他,他這邊還沒等動手,天鏈早就一個蹦躥得沒了影,接下來又是幾天幾夜找不到人,氣得鄭矢民無可奈何,隻能搖頭歎氣道:“這孩子算是瞎了!”
張誌和就在一邊勸解道:“畢竟還是個孩子,過不了幾年懂事了,也就好了。”
“嘁!”鄭矢民從鼻子裏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鐵杵能磨成針,但木杵隻能磨成牙簽,材料不對,再努力也沒用。老人話說得好,跟著好人學好,跟著閆洪昌這號下三爛,你還指望著他能學個好?”
話音還未落,閆洪昌就一步闖進來,帶著一臉奸笑地問:“鄭矢民,這是在說誰他娘了個逼是下三爛呢?我可沒聽見什麽。天鏈可是有些日子沒去看我了,你回去給他帶個話,就說閆大爺這兩天想他了,讓這小兔崽子過來看看我!”
聽到孟三姐殺人這個消息的那天,閑極無聊的閆洪昌正賴不兮兮地倚歪在德福祥的那張榻上在喝茶,乜斜著眼妒忌地看著滿麵春風地站在門前迎送顧客的鄭矢民,心裏暗暗地罵道:“瞧你他娘了個逼的那個蹀躞樣,天生就是塊彌漢的料。”在心裏罵了一通,忽然覺得“彌漢”這個詞用在鄭矢民身上竟然是那麽貼切,便又獨自嘿嘿地笑了。
鄭矢民送走了顧客轉身剛進門,見閆洪昌一臉壞笑地看他,不知道這狗東西又在使什麽壞招,也就沒給他個好臉子,隻是冷冷地問了一句:“你笑什麽?”
閆洪昌更是哈哈大笑地說道:“我看到你剛才站在門口的那個哈桑樣,你知道我想起了什麽?我看你那一舉一動就像個彌漢!”
鄭矢民板著臉皺起眉頭道?“我說,你就不能有個坐相?我這裏是做生意的,你看看你咧歪著身子,進來個人還不都讓你給嚇跑了?”
“我操!”閆洪昌罵了一句,“我在這一個下午了,進來出去的人那麽多,你看見誰被我給嚇跑了?”
還沒等鄭矢民說話,見魯味府的孫掌櫃進來了,鄭矢民就趕緊到門前去迎接。孫掌櫃向鄭矢民作了個揖,把取衣服的單子遞了過去,操著一口濃重的膠東口音道:“鄭掌櫃,我的大褂做好了沒有?老家的侄子寫信來說要將媳婦,我這裏緊等著要穿呀。”說著一扭臉又看見了閆洪昌。“喲,這麽巧,閆掌櫃的也在這裏啊,老長時間沒去我那個小店坐坐了,趕哪天有空過來喝兩盅,我請你。”
閆洪昌從鼻子裏哼哼了兩聲道:“你孫掌櫃少和我在這裏賣這些沒用的片湯,你要是真有心請老閆過去喝兩盅早就請了,還用得著在這裏說這個話?”說著,他忽地直起了身體,指著孫掌櫃道:“不過,我說句實話,你也真該請請我,上次要不是我帶著仙師過去給你看風水,你孫掌櫃這輩子也就頂著塊丈人臉了。你看看你現在抖的,我操,倆老婆一齊給你生兒子,我還在家裏癡思等窩秋一樣,尋思你怎麽著也得告訴一聲,沒想到你連個招呼都不敢打。說實話,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麽蹙哢的人,真讓我見識了。你是不是認為我老閆還差你那壺酒了,有道是,屎好吃可味不對!”(窩認:青島對一種鳥的稱謂;蹙哢:青島方言,狠的意思。)
孫掌櫃被他數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不停地點頭。鄭矢民聽了閆洪昌的話心裏就不怎麽舒坦,畢竟人家孫掌櫃是德福祥的顧客啊,你在這裏罵罵咧咧算是個什麽事?不等他把話說完,鄭矢民就搶過來說道:“孫掌櫃,這一陣子一直有個事想過去找你,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今天正好你過來,我也就順便和你說說,不過你也別當個什麽了不起的事。”
孫掌櫃明白這是鄭矢民在給他解圍呢,連忙接著了他的話:“喲,瞧你鄭掌櫃和我客氣了不是,隻要是我老孫能辦的事,義不容辭!”
“是這麽回事……”鄭矢民不慌不忙地說,“我有個兄弟在你鋪子裏跑堂呢,還請孫掌櫃多費費心,幫忙把那孩子給照看一下,我這給你施禮了。”孫掌櫃連忙拉住他,驚訝地問:“令弟在我鋪子裏跑堂?”他忽然一拍腦門子。“噢!哎呀媽呀,我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真是該死。可不是咋的,鄭掌櫃台甫鄭矢民,小鄭的名字叫鄭矢開。你說我這人糊塗還不是不糊塗,你不說我壓根兒就沒往這個地方想。那小夥不錯,武功奇好,魯味府有今天也多虧了他,你就放心吧鄭掌櫃,他己經上灶了,很聰明,什麽事隻要一點他就會。不過呀鄭掌櫃,現如今這世道變了,”他把臉往前湊了湊,換了個話題說道,“鄭掌櫃,你聽說了沒有,西嶺上有個叫孟三姐的半掩門子,夜來下晚工夫拿刀把她的嘎夥給殺了,聽說一氣砍了十幾刀,那個血淌得呀,滿屋都是,順著門縫都淌到了門外!你說,如今什麽蹊蹺事沒有?”(嘎夥:青島方言,此處為姘頭。)
鄭矢民聽到孟三姐殺了人,驚訝地瞪大了眼,張開大嘴“啊”了一聲,卻什麽話也說不出。坐在榻上剛好喝了一口茶的閆洪昌也聽到了這話,驚得一口茶水噴得到處都是,整個人就像是從彈簧上給突然彈出去一樣,“騰”地一下就直直地站起來,直愣愣地就衝到了孫掌櫃跟前,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袖,瞪直了眼緊張地問:“你說什麽?我……我剛才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是哪個孟三姐?把什麽人給殺了?”
“鄭掌櫃,你看把閆掌櫃給緊張的。”孫掌櫃笑了笑,又轉臉對閆洪昌說,“閆掌櫃,你可千萬別給俺把祆袖子扯破了呀。半掩門子殺了人又不礙你的事,你慌的個什麽勁?聽說被殺的那個人是個大煙鬼,等警察過去的時候,人都硬了。”
閆洪昌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兩腿一軟,身體晃了兩晃險些摔倒。幸虧孫掌櫃站在他旁邊,眼快手疾地一把就將他抓住,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的表情,隻見他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像是突然間丟了魂魄一般,搖著頭自言自語地說:“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鄭矢民見閆洪昌臉色驟變,聯想起有一年他來德福祥時,說起了在街麵上遇到孟三姐和那個男人的事,心裏一下就明白了,這家夥心裏自始至終都在惦記著孟三姐。於是,他趕緊給孫掌櫃遞了個眼色,讓他不要往下再說了。不過,讓鄭矢民無法理解的是,對於閆洪昌這樣的敗類而言,難道也有感情的存在?莫非狼真的也有不吃人的時候?
閆洪昌說什麽都不相信孟三姐會拿刀殺人,獨自一人昏頭昏腦地離開了德福祥,像個醉漢一樣搖搖晃晃漫無目的往前走,腦子裏如同一碗糨糊,稀裏糊塗地竟然來到了孟三姐的住處,遠遠地就看到兩扇緊閉的門上交叉地貼著兩道瘮人的白色封條,而門前仍然圍了一大群人,指指點點地在說什麽。見此情景,他的心頓時“咯噔”一聲沉了下去,兩條腿如同灌滿了水銀,一步都邁不動,同時還拖著整個身體一起往下拽,心想:完了,看來孟三姐確實是真的殺了人。
他用力地按著胸口,生怕自己一鬆手那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就能跳出來一樣,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人群中,伸出一隻手哆裏哆嗦地拉住前麵的一個看客問:“這裏出了什麽事?”
那看客回頭掃了他一眼,隻是簡單地說了一聲:“殺人了。”
“那人呢?”
看客回頭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說:“你這話問得很有意思。你是想問死的還是活的?死的己經拉走了,活的被警察抓派出所去了。”
派出所!閆洪昌像是突然才反應過來一樣,調過頭就往外走。徑直來到派出所門口,剛要準備闖進去,卻被一個警察給攔住,指著他說:“哎哎哎,你有什麽事?你以為這是你家炕頭啊,不打招呼就直著往裏闖?”
到這個時候,閆洪昌似乎才有些醒悟,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從兜裏摸出一包“老刀”牌煙卷,哆嗦著手抽出一支遞過去,搭訕道:“警察大哥,當班呢?向你打聽個事,聽人說你們昨晚抓了個女殺人犯?我就是想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警察用不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幾眼,才冷冷地問:“你是幹什麽的?打聽那麽多事幹什麽?”
閆洪昌哭唧唧地道:“警察大哥,實不相瞞,我是那女人的娘家哥哥。雖說她殺了人犯了法,可那畢竟還是我的親姊熱妹,出了這號事,我這當哥哥的也不能不管不是?”
“哦!”警察的臉色緩和下來,伸出手接下了閆洪昌遞過來的煙卷,順手就夾在了耳朵上道,“原來是這麽層關係啊,那你還是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後事吧,犯下這樣的案子誰都沒個跑,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肯定得吃槍子兒了。”
閆洪昌突然覺得一團冰冷的涼氣從心底升起,仿佛通了電一樣快速地傳遍全身,整個脊梁杆子颼颼地往外出冷風,全身的肌肉和血液在這一刹那間都凝擠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一個死結,全身不由自主地隨之抽搐。他無助地抬起頭,仰麵衝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再低下頭時,己經淚流滿麵了。他用力地擤了一把鼻涕,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勉強地抬起頭,帶著顫抖的哽咽繼續問警察道:“警察大哥,我現在能不能進去看看她?”
警察同情地看著他說:“人現在不在這裏,己經被押走了,八成是去了常州路監獄。我說,你臨時不用打這個想見麵的譜,現在案子還沒結,你就是去了也白搭,監獄那邊肯定不會讓你們見。”他頓了頓又說道:“不過,你來得也正好是個時候,你妹妹的閨女還在裏麵呢,她說她有個沒見過麵的舅在瑞蚨祥上工,說的就是你吧?既然你自己過來了,我們也就不用再跑腿過去找你了,你進去看看是不是她,如果是,你就辦個手續把她領回去吧。”
閆洪昌一愣,想起十幾年前和孟三姐住在一起的時候,好像聽她說起過家裏有一個閨女,可他卻從未見過,更不可能知道長什麽模樣。於是就從門縫裏往裏看了看,隱約地能看到一個穿大花衣服的嫚兒坐在裏麵。他顧不上搭這個茬,依然焦急地問警察道:“那她到底是為了什麽才去殺人?這起碼得有個道理吧?警察大哥,不瞞你說,我這個姊妹平時膽小得見了血都暈,能讓她動手殺人,我怎麽著都想不通。”
警察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往前站站,小聲地說:“具體情況我不知道,我也是從那幾個辦這個案子的人那裏聽來的,就簡單地把這個事和你說說。說起來,你妹妹嘎夥的這個姓周的畜生確實該死!就是零刀剮了都不解恨,這事要是換了我,我也能拿刀宰了這個王八操的鱉雜種。這個姓周的他妹妹就是港上有名的婊子周小腳,聽說以前是張宗昌的幾姨太,現如今開了個窯子鋪叫望海樓。這個咱就不說了。你這個女外甥,就是你妹妹的閨女,今年己經十六七歲了,長得也不孬,你這個當舅的應該知道這些吧?咱就簡單截說,你這個妹妹也不是個什麽好女人,兄弟,我這麽說你也別生氣,她娘兒倆和這個姓周的在一塊過,實際上,這個姓周的打你外甥女的主意不是一天兩天了,也幸虧你妹妹看得緊,所以他就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夜晚上,你妹妹吃完了飯出去幹什麽去了,這一下子就給這個姓周的騰出工夫了。也就是剛剛出門沒有距遠,姓周的這個畜類蛋就照你外甥女下了手。你外甥女不依,兩人就在炕上舞紮起來了。你想想,一個十六七的嫚兒,怎麽能舞紮動了個老爺們兒,結果就讓這個姓周的給得手糟踐了。估計你妹妹出了門以後感覺不對頭,折回頭就往家跑,剛一進門就看見炕上那個景了,這一下子就傻了眼,順手從門後拿起了一根頂門棍,朝著姓周的頭上就是一棍子,也不知是你妹妹使勁太猛,還是這個姓周的就是不禁打,反正沒用第二下,這一棍子下去直接給他把天靈蓋給敲碎了,連血帶腦漿崩得到處都是,當場就不活了。大概也就是這麽過程,兄弟,自古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盡到了當哥哥的心,你妹妹也就知足了!”
聽完了警察的講述,閆洪昌無語了,瞪著兩隻無神的眼,茫然地看著四周。孟三姐的音容笑貌又在他腦子裏浮現出來,再想想,這麽一個大活人因為殺了一個渾蛋而即將被五花大綁地拉出去給槍斃了,讓他不覺打了個冷戰。
警察見他發愣,就推了他一把道:“我說,你就別在這愣著了,趕緊去辦辦手續把你外甥女領走吧,我這還有一大堆的事。”
己經到了這個份上了,閆洪昌又不能對警察再改口說自己根本就不是孟三姐的哥哥,隻好硬著頭皮跟警察到了裏屋,和他這個“女外甥”見了麵。兩人隻打了個照麵,就把閆洪昌給嚇了一跳,娘啊,這不是活脫脫的一個孟三姐嗎?這娘兒倆長得也太像了,甚至像得有些出奇了。
辦完了手續,閆洪昌領著孟三姐的閨女走出了派出所,這才眯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嫚兒,想起問她的名字。往回走的時候,他幾乎想了一路,最終決定,自己說什麽也要去給孟三姐收屍。
愛情不分好人壞人
閆洪昌把小鳳領回家沒幾天,他就後悔了,原因是這個小嫚兒又懶又饞,而且懶得出奇,饞得可怕。用他自己的話說,見過懶的,可從沒有見過這麽懶的人,用天上難找地下難尋來形容都不為過。十六七歲的大閨女了,也不知道梳妝打扮要個好,整天價懶懶散散地躺在炕上,眼目裏沒有一丁點兒活計不說,從早上一睜眼開始,頭不梳臉不洗地就偎在被窩裏先吃一通零食,直到閆洪昌買回早點,才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從炕上下來。吃完了筷子碗一推,就又上炕等中午飯。一天到晚,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能不下炕連炕也不下,就更不用說長點眼神,幫著閆洪昌把這個又髒又亂的破屋給拾掇拾掇了。最讓閆洪昌感到頭疼的是,這嫚兒的嘴更懶,不愛說話,無論問她什麽,都一概哼哼唧唧用點頭和搖頭作為回答,唯一能張開口說的話,就是伸手向閆洪昌要錢買零食,也不多要,三毛兩毛就打發了,出了門般般樣樣的零食就都買回來了,什麽也不說,脫了鞋上炕就吃,吃累了,就把吃剩下的皮往旁邊撲拉撲拉然後倒頭就睡。沒幾天工夫,炕頭上就堆滿了果核瓜子皮。起初閆洪昌還以為孟三姐殺了姓周的,把這閨女給嚇出毛病來了,可是通過幾天的觀察,卻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她天生就是塊懶貨!
剛領回來頭兩天時,閆洪昌還真把小鳳當了自家人那麽對待,一口一個“外甥”怪親熱地叫著,好麽生生地哄著她,擔心她到了個新地方認生,並主動地從兜裏摸出個塊兒八毛錢給她,囑咐她想吃什麽就自己出去買,盡量不在她麵前提孟三姐的事,生怕會給她帶來多餘的心理負擔。可是,閆洪昌不提,小鳳也不問,好像她娘死不死的和她沒多大關係一樣,隻要有人供她吃供她喝供她地方住,天大的事對她來說都無所謂。這就讓閆洪昌搞不明白了,莫非這是個沒有什麽感情可言的冷血動物?
雖然閆洪昌痛哭流涕地表示一定要給孟三姐收屍,並且吆喝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鄭矢民卻壓根兒就不相信他能這樣做。看著閆洪昌離去的背影,他冷笑一聲,搖著頭對張誌和道:“五哥,不信的話你就把我這句話穩在這裏,我敢斷言,他姓閆的絕對拉不出那觖子屎,隻是現在還不知道他肚子裏那幾根花花腸子又在玩什麽鬼花活。你等著吧,出不了幾天他準成打著這個把什過來找咱借錢!”(把什:青島方言,借口。)
“借錢?你看我都懶得理他!”張誌和氣哼哼地扔出了這麽一句。自打閆洪昌在街上當眾罵他那一回起,他對這家夥就沒給過好臉,隻要閆洪昌一進德福祥的門,張誌和便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也就仗著閆洪昌這人皮糙肉厚不怎麽要個臉,這要是擱一般人,怕是早就翻卦了。
鄭矢民這話說得有一定道理,明眼人隻要沿著閆洪昌的做派捋一捋,就知道了他算盤裏的那點兒小九九。說實話,這廝本身就是個整天騙吃混喝的滾刀肉,精得跟個猴兒似的,滿腦子都在算計著如何從別人的錢包裏掏出錢來,在街麵上如果三天撿不著錢就和他自己丟了一樣,誰想從他兜裏摸出一分錢,那簡直比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還要難上加難。就這樣一個隻進不出的鐵公雞,竟然紅唇白牙地大包大攬要從自己腰包裏掏銀子去給孟三姐收屍,這話即使說破了大天都沒人相信!隻需掰著指頭粗略地給他算一下這個賬,就明白了他這話的含水量是多少了,給孟三姐出殯,連買棺材加雇人去抬,少到家也得花個三五十塊大洋,這對他來說可不是個小數。且不說他沒這個錢,即便就是有錢,用鄭矢民的話說,“他拉不出那橛子屎來”!
可是轉念一想,他之所以能大張旗鼓地給自己攬下這個事,而且又把小鳳接到自己家,管吃管住還管著花錢,明擺著他心裏早就把這個賬給盤算好了,到時候怕是連本帶利一分也少不了地全給拿回來了。
如果說,閆洪昌開始決定要給孟三姐料理後事,是出於他對很多年前的那段舊情還存有懷念的話,接下來確實考慮到了自己的腰包是否能承受得了如此巨大的一筆開銷。當然,他第一個就想到的是孟三姐跟了姓周的這麽多年,或多或少應該能存下點私房錢,借這次給她辦後事的機會,說不定能把孟三姐給感動,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就是留著那些錢也帶不到棺材裏去,或許自己還能跟著沾光呢。直到他把小鳳帶回家後,過了兩三天才考慮到這個實質問題,頓然醒悟,不由得猛拍了一下大腿,自己這一步走得太她娘的對了,真是“瞎漢木匠開榫卯一一算計得太精準了”,而且還可以一槍打兩響,一方麵回家想辦法從小鳳嘴裏掏出實話,另一方麵也正好趁此機會出去籌借。
大糞人人都避之不及,而往往被狗視為點心!
這麽一算賬,閆洪昌可真就樂不可支了,於是,他就開始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想盡一切辦法,不惜甜言蜜語加小恩小惠地舔摸著小鳳,希望能從她嘴裏套出話來,隻要弄明白了孟三姐到底有沒有錢,以及這錢被她藏在了什麽地方,那麽一切就好辦了。
誰知,這嫚兒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隻要給錢她就很不客氣地伸手接著,然後熟門熟路地直奔食品鋪子,沒多大工夫,核桃、瓜子、菱角、栗子、果脯就抱回了一大堆,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自己一頭紮在炕上,踉打洞的耗子一樣“哢哧哢哧”不歇氣地一頓猛吃。可是,等她吃完了零食,閆嫌洪昌再問她話的時候,她的反應立刻變得很惘然,瞪著眼不知就裏地望著閆洪昌,然後搖搖頭,就不再接這個話茬兒了。
閆洪昌看在眼裏,心裏急得火燒火燎,抓耳撓腮地暗暗罵道:“你這個小死劈叉子,到了什麽時候了還你他娘了個逼的和我裝憨!”心裏是這麽想的,可表麵上不敢流露出這種情緒,依舊和顏悅色麵帶笑容,親熱地對她說:“鳳兒,舅領你出去下館子!”
好臉給了,該花的錢也花了,小鳳嘴裏仍然是隻字不提她娘有沒有攢錢這碼子事,隻要閆洪昌一開口問,她的頭搖得就像撥浪鼓,真把閆洪昌搞得徹底沒了脾氣。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地這麽挨下去,自己的目的卻始終沒有達到,閆洪昌就開始著了急,臉目上難免就出了模樣,就打算另外想辦法,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把這個嫚兒的嘴給撬開。
有了前麵那麽幾回的經驗,接下來應該怎麽做,他心裏多少有了數。從外表看上去,這嫚兒長得也算是不孬,和她娘一樣也是個人精。在外麵轉悠了一天的閆洪昌,進了門見她己經把買回來的零食給吃得差不多了,就笑著問她去不去館子吃飯?實際上他也就是客氣客氣,可人家剛一聽到個吃字,立馬一個骨碌就從炕上爬起來,急溜溜地穿上鞋就站在門口等著。進了館子也沒個吃相,自己愛吃的先端到自己跟前,然後再從其他盤子裏扒拉著找肉吃。閆洪昌被她這副吃相著實地給氣著了,臉耷拉得老長,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拍,氣急敗壞地說了聲“不吃了”,就去櫃台上付了賬,自己一個人氣噘噘地往回走,一邊走嘴裏還一邊罵:“這是他娘了個逼的傷了哪輩子天理了,怎麽能領了這麽個玩意兒回來?”聯想起當年孟三姐對自己的那個絕情,肚子裏的那股火一下子就被點著了,轉回頭剛要準備回去告訴那嫚兒,我不是你舅,不過是你娘當年的一個嘎夥罷了,吃完了這頓飯你就走吧,哪裏發財哪裏去!我姓閆的沒有那個閑錢養活你。
可還沒等他再進門,忽然看見從馬路對麵的雜貨鋪子裏走出來兩個妓女,懷裏各抱著一包瓜子,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場麵,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嘎嘎“大笑。閆洪昌見狀,突然站下了,兩個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了兩圈,心裏當下就有了主意,馬上就換成了一副笑臉,邁步進了館子,對跑堂的喊了一聲:“夥計,給我來上二兩老燒!
孟三姐的死刑判決很快就下來了。
對她執行槍斃的那天,天空忽然飄下了毛毛細雨,整個天空呈暗灰色,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上,如同墜了一個沉重的秤砣,壓得人透不過氣。其實雨很細小,落下來的甚至不能算是雨點,而是一層隨時都能被風吹散的霧,如果時間稍微短一些的話,甚至都看不到地麵上潮濕,打在身上看似沒有什麽感覺,隻是輕浮在人們的頭發上,如落了一層煙霧茫茫的水汽,帶著嫋嫋水影,在視野中漫天縹渺。整個監獄附近的建築全部都氤氳在這種朦朦煙雨中,世界仿佛變得影影綽綽,連生與死的界限都因此而縮短了距離,所有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頭上戴了一頂氈帽的閆洪昌一早就來到了監獄門口,手裏拎著一個裝有孟三姐送終衣服的包袱,心驚肉跳地抬眼望著被細雨浸潤過後的高牆,一條條水線順著磚牆自上而下地流淌下來,若同從磚縫中流出的殷紅色的血水,帶著瘮人的陰氣直撲過來,讓他感到自己是來到了陰森恐怖的陰曹地府門口,隨時都有可能被牛頭馬麵給抓進去。高牆的底部因為長年不見陽光,生出了一片綠森森的青苔,還有架立在高牆頂端一道道黑色的鐵絲網和拐角處瞭望哨手裏握著的大槍,仿佛都帶著駭人的煞氣直侵他的心,一種無法形容的驚悚感讓他全身的汗毛直直地豎立起來。
他閉上眼不敢再去看這高牆,把臉擠得有些扭曲變形,時不時輕微地抖動,兩道灰眉卻緊緊地蹙在一起,很像一個倒寫的“八”字。大概是過於緊張的原因吧,兩條腿在不停地顫抖,走路的步伐顯出了僵硬,機械地左右搖擺,隨時都有癱軟倒下的可能,他隻好不時地用手捶打一兩下,借此穩定自己的情緒。現在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一個人找了個沒人注意的牆根蹲下,顫顫巍巍地從兜裏摸出一支煙,可是手哆嗦得厲害,一連劃了幾根洋火都沒有點著叼在嘴上的煙,隻好作罷。從氈帽下方露出的兩隻目光散亂的眼睛,不時地往那兩扇緊閉著的鐵門瞄一下,隨時等待著獄警對他的傳喚。
八年前,他曾經稀裏糊塗地被日本人送到這裏蹲過三年,對裏麵的建築以及設施非常熟悉,深知高牆的後麵就是一個慘絕人寰的人間地獄,隻要被關在裏麵,就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因為那條小命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內,說不上哪天早晨就有可能被一槍或一刀給打發去望鄉台和老祖宗見麵去了。他親眼目睹過好多說不上犯了什麽事的中國人,被凶悍的日本憲兵像你拖死狗一樣給拉出去斃了;也聽到過從刑訊室裏傳來受刑人一陣陣淒厲的慘口,酷刑下那種近似瀕臨死亡的野獸所發出的絕望嘶嚎,讓所有人聽了都滿麵**,在極度恐懼中掩住自己的耳朵一一任何人都受不了這脫離了人類聲音的痛苦嘶嚎的折磨。那哪裏是人待的地方啊,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命明天是否還存在這個世界上,就連睡覺都得支楞著耳朵,隻要聽到幽深潮濕的走廊裏傳來皮鞋的聲音,心便揪在一起,驚恐地把腦袋深埋於自己的兩腿間,心驚膽戰地從褲襠的縫隙中偷看有厄運降臨到了哪個倒黴蛋的頭上。
他想起了四天前在得知孟三姐即將被槍斃的消息後,就想方設法地進去看了她一回。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當獄警把孟三姐帶出來的時候,把他著實地給嚇了一跳,他甚至懷疑,這個腳上砸著沉重死囚腳鐐,雙手被一副鏽跡斑斑的鐵捧子緊緊銬住的女人真的是她嗎?孟三姐蓬頭垢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瘦得隻剩下一副嶙峋的皮囊,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怪味,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原本兩隻俊俏的眼如今己變得暗淡無光,眼球往上一翻,直露出鬼一樣的眼白。這個形象讓他覺得毛骨悚然,冷汗順著後脊梁一直流到了屁股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