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矢民設法幫助何鳳梅戒了酒並給她買了一條叫做維尼的狗,喚回了她生活的勇氣。但是,這條狗有一天卻把牆皮給啃掉了一大塊。鄭矢民認真查看了被狗啃掉的牆皮,發現不對勁,從中摳下一小塊放在嘴裏,竟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被狗發現的秘密
鄭矢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家裏竟然還藏著一個驚天秘密,而且是這條叫做維尼的狗在無意中給破解的。
破春早晨的太陽像個羞澀的姑娘,半遮半掩地懸掛在房頂的上方,放射出似融化了金子般的萬道霞光,映紅了半個天空,而與紅色接壤的天空則飄著如霧如煙的蒙蒙灰色。街麵上還少有行人,“梆、梆”賣豆腐的敲竹梆子的聲音清脆地從遠處傳來,炸香油果子的小攤大概是剛剛支起來正在點火,一陣陣藍白色的煙霧中帶著一股燃著了的鬆香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馬路上,一架拉大糞的馬車在“喟喟”的馬蹄聲中快速地駛過,迎麵走來的,是兩個早起的洋車夫,拉著空車慢慢悠悠說著閑話,看到拉大糞的馬車便趕忙躲到一旁,嘴裏恨恨地罵一句。被路旁一株株茂密的枝葉掩映著的,是一幢幢年代算不上多麽久遠的小院落,院內都是兩層或三層的裏院樓,牆體是統一色調的洋灰色,透過樹葉的縫隙,隱隱地能看到房頂的紅瓦。把窩高高地搭建在路旁樹梢上的喜鵲,站在自己窩旁的樹枝上,和不遠處的另外一隻在唧唧喳喳地叫應著。
何鳳梅早早地起床,帶著維尼下樓去拉屎撒尿,這已經成為她每天早上必須要做的第一件大事,而她也剛好利用跟著狗出門的這段時間到戶外透透氣。站在路旁的大樹下,她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氣,感受著清晨帶有淡淡濕意的恬靜。
清冷的空氣中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晨霧,如煙似靄,在火紅的朝霞掩映中像一道閃著七彩的輕幔,若隱若現地橫掛於天地之間。四月的青島,未暖還寒,街桐卻在料峭中抽出嫩黃的芽兒,土地裏的小草也破土吐綠,雖還顯荒蕪,可畢竟己送達了春天的氣息。路旁一棵含苞欲放的玉蘭,給初春的蕭然帶來一派盎然的生氣。這是一株高大的白玉蘭,碗口粗的樹幹修長挺拔,高傲的枝丫雕刻一般,在花園的灌木從中鶴立雞群。玉蘭伴著大地沉睡了一個冬季,如今,既無雄雞報曉,也不需布穀催春,她卻第一個睜開睡眼,在這含蓄的清晨從容醒來,展露笑容,含苞待放。花朵帶著雪的晶瑩,透著梅的風骨,潔白如玉,幽香如蘭,花莖如筆,風中搖曳,正飽蘸濃情,揮毫一副“春色滿園關不住”的山水;花苞如箭,洋溢著衝天而去的生機和春意;最奇特的,她花開如蓮,靜觀世音,引來東風蘇萬物,獨行春令報人知,幾乎是花中的“觀音大師”了!偶有幾株己經凋零萎盡了的無名植物,呈現出一派烏黑頹靡,全然沒有了以往的茁壯,帶著幾分猙獰,軟塌塌地半斜著,讓人看罷免不了心生幾許哀怨。路旁的樹下,一隻關在籠中的鳥兒被掛在枝頭,眼神裏滿含對世態的輕蔑抑或是無奈,雙足站立在籠內橫杆上,輕輕叫一聲,又是一聲,隻是這一聲聲鳥啼,仿佛是在訴說身陷囹圄的傷感。
天,又籠罩了潮濕的霧氣,涼涼的風,繞過小樓宇吹起了行人的衣角,低沉的季節,不知道是一種難得的舒適,還是又是一場淚的彷徨,何鳳梅抱著雙臂走在窄窄的馬路上,飄出的卻是一聲無助的歎息。
何鳳梅耳朵裏灌滿了小鳥的聲咽悲啼,轉過頭去,不忍心再多看它一眼。在屋裏憋了一夜的狗兒,隻要出了門就跑得特別歡實,在旭日的映射下,跑動中的維尼像一個金黃色的精靈,甩著微微上翹的尾巴,撩開四隻爪子一溜煙地奔向了每天都去的老地方。而何鳳梅則站在路邊不遠處,雙臂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它在樹下極為誇張地提起一條後腿往樹上呲尿,再回過頭聞聞自己的尿味,最後用爪子奮力地往後刨土,一副很是舒心暢快的樣子。維尼忙活完了這一整套程序後,才轉身跑回到何鳳梅身邊,搖著尾巴做一副諂媚相,將兩隻前爪搭在她的褲子上,眼神充滿渴望地看著她,她俯身把它抱起,慢慢悠悠地沿著馬路往前走。
窄窄的馬路嚴格執行著四英尺八又四分之一英寸乘以二這個死板標準,仿佛兩匹馬的屁股已經成為德國人對道路的思維定式,一旦偏離了這個既定的“馬腚”公式,頑固的日耳曼人將不會再做思考一樣。她的前夫帕拉烏少尉,把愚忠當做自己的職責信條而嚴格地恪守,以至於讓她像丟失的孤雁一樣,流落在這個遠東城市,就像那隻被囚於籠中的鳥兒一樣,在遠離帝國的土地上,被動地接受另一種文化和信仰。而今,德意誌已經廢黜了帝製,成了所謂的魏瑪共和國,這一名稱上的改變,使原來的德意誌仿佛愈加變得遙不可及。
之前的她,走在青島馬路上就像走在了德國柏林抑或是慕尼黑般親切,道路兩側拾級而上的不同時代的建築風格,她總是會出現一種幻覺,仿佛沿著這條馬路她就可以走回德國。可她卻走不出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滯留在這個德意誌帝國曾經的殖民地。麵對著這個曾經很大程度上複製了德國模式的城市,德國本土卻成了她心目中的一個夢幻,思維中的去德國化正伴同著這個城市的發展,似乎隻有通過特麗莎那頭亞麻色頭發和藍顏色的眼球,還能看到一點雅利安人影子,而其他一切早己遠離她而去,留下的,隻是隱約的懷念。
家裏自從有了這條小狐狸犬以後,何鳳梅整個人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這條狗身上,定時給它喂食,定期為它洗澡,使維尼總是保持著幹淨蓬鬆的毛發圍在她左右,始終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內。最不可思議的是,從不踏入廚房半步的她,竟然破天荒地積極下廚了,她手裏拿著特地讓鄭矢民去德國書局買回來的養狗的書,按照書本上狗的營養食譜,請趙玉秋手把手的指點,笨手笨腳地把買回來的牛肉剁成肉飽,摻上適量的胡蘿卜,和玉米麵均勻地調合在一起,做成一個一個窩頭下鍋蒸熟,然後,對一直陪她做完了這頓“狗飯”的趙玉秋笑笑,便把這鍋熱氣騰騰的“狗飯”一個不剩地全部帶回自己的房間。趙玉秋想想心裏卻覺得很不舒服,瞪著吃驚的目光呆呆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她一路小跑地上了樓為止,而她身後,則飄出一股“狗飯”的奇特香味,引得幾個孩子站在樓上一齊揪揪著鼻子使勁地聞。特麗莎多事,噔噔噔幾步從樓上跑到廚房,對趙玉秋問道:“娘,你這是做什麽好東西吃呀,咋這麽香呢?”
趙玉秋沒好氣地瞅了她一眼罵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哪輩子是餓死鬼托生的?你快去和狗爭著吃去吧!”
挨了一頓“狗屁呲”,特麗莎立刻老實了,也不敢強嘴,站在趙玉秋的身後擠鼻子弄眼地做了個鬼臉,悻悻地轉身離去。
孫嫂撇著嘴,咂咂嘴對趙玉秋說:“玉秋,聽說她晚上睡覺都摟著狗呢,早先我可是聽人家說,睡覺的時候男不摟貓女不摟狗。說這男人晚上睡覺的時候,那玩意兒…撅起來,貓就會當成耗子,一口就能給咬掉;女人摟狗睡覺呢,狗這東西通人氣,到晚上聞到女人的味能起性……”
趙玉秋解下腰上的圍裙摔倒了一邊,火剌剌地搶白道:“狗就是起了性操她也不操你,你操的哪門子心?”話一出口,她越想越覺得好笑,忍不住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
鄭矢民在屋裏也看到了何鳳梅端著一笸籮紅金色的窩頭走回自己房間,緊皺著眉頭,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雖然說何鳳梅因一條狗而改變了生活方式,讓他心裏頗多感慨,但是看著她對狗認真到了神經質的樣子,他卻隻能偷偷地搖頭歎氣,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這一切皆因為伊克曼不清不楚地突然死去,導致她對鄭家的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雖然她表麵上什麽也沒說,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容,可事實上她的這一係列細微舉動,己經充分說明了鄭家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已經轟然倒塌。從他把維尼抱回來交到她手裏的那一天開始,隻要事關維尼的所有事,她都不許其他人插手,狗的吃喝拉撒睡都是她自己一手照管,晚上和狗睡在一張**,白天更是不允許維尼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就連吃飯的時候都得一手拿筷子,另一隻手則抱著這狗東西,狗在院裏拉下的糞便,她也是自己動手去清理幹淨,絕對不讓別人幫忙。並且還專門訓練維尼,隻吃她喂的食物,任何其他人給的東西都不許它碰,包括特麗莎在內。
可是這次維尼似乎並不給主人多少麵子,麵對著何鳳梅精心製作的“狗飯”,這狗東西幾乎連看都不看,卻都獨自趴在地上,很賣力地去啃門後一塊脫落了牆皮的磚,而且吧唧著嘴吃得津津有味。何鳳梅剛要上前去阻止它,它卻露出一臉怒容,從嗓子裏對她發出一陣陣的威脅聲。這讓她覺得很是奇怪,心裏就暗自懷疑,這狗是不是得了什麽病?她趕忙跑過去把鄭矢民喊過來,憂心忡忡地說:“鄭,你看這狗是不是有什麽病了?”
鄭矢民進了門,站在維尼的身後,看著它正在有滋有味地啃噬著那塊牆磚,也覺得奇怪,就蹲下身仔細地觀察那塊己經被狗啃掉了一大塊的磚,雖然這磚也是那種幹透了的土黃色,和普通的磚坯沒什麽太大的區別,可是在拿到手裏一碾,卻絕對不像普通黃土那麽粗糙,而是非常啤膩滑潤。他心裏馬上就打了個問號,這究竟是什麽土,怎麽會這麽細呢?他一邊想,又一邊用手指甲在狗啃過的地方再摳一小塊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好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香甜味道。難道蓋這房子所用的材料真的是傳說中的……
他腦子裏突然想起了當年賣給他這幢房子的那個大煙鬼,青灰色臉上帶著敗家子的慚愧,低著頭用力地來回搓著兩隻手對他說:“我爹臨死的時候再三囑咐我說,這個房子說什麽也不能賣啊。他積攢下了一輩子的家業,就給我留下這幢房子!”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看著手裏那一小塊己被他揉搓成粉末狀的“磚”,心裏暗暗叫道,我的個親娘啊!他興奮地站起來,掃了一眼滿臉狐疑的何鳳梅未說話便急忙轉身下樓,從大門背後抄起了一把鐵鍁,直愣愣地闖進了自己的書房。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桌子的趙玉秋,見鄭矢民手裏拿著一把鐵鍁橫著身子闖進來,嚇了一跳,瞪大了眼不知就裏地問道:“你這是得咋?”
鄭矢民也不答話,把門給關上,拿著鐵鍁朝著門後就鏟。趙玉秋見他一鐵鍁就鏟掉了一大塊牆皮,大驚失色地尖聲叫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瘋了?鄭矢民,你這是又中了哪門子邪了?”
鄭矢民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把中指放到嘴邊上,示意她別大聲喊叫,神色極為鬼祟地往門外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才小聲地扔出了兩個結結實實的字:“拆屋!”
“拆屋?”趙玉秋驚訝地反問了一句。還沒等她反應過是怎麽回事,鄭矢民己經蹲下身去,一臉凝重地從鏟掉了牆皮的地方輕輕地摳下了一小塊磚,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裏輕輕嚼了嚼,猛地一拍大腿,隻覺得心跳在這一刻突然停止,而全身的血仿佛在瞬間都湧到了頭上。突如其來的激動讓他險些暈倒,手中的鐵鍁“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臉上泛著激動的紅光,轉身拉著趙玉秋就進了裏屋,將她推在炕沿上,兩手用力地按著她的胳膊,盯著趙玉秋的臉,聲音顫抖地對她說道:“天銘他娘,咱們這回發財了,發了大財,發了橫財了!”
趙玉秋不解地看著他的表情,又扭回頭看看門背後被他鏟掉的那塊牆皮,“撲哧”一聲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前額說:“不發燒啊,這大白天的怎麽睜著眼說瞎話呢?”
聽她這一說,鄭矢民一下子就泄了氣,沒好氣地推了她一把,嘴裏罵罵唧唧地道:“你個老娘們兒知道個屁!”剛往外走了兩步,卻又轉回身來,神秘兮兮地對她說道:“我還是告訴你吧,這事你早晚也得知道。我問你,你知道咱這房子是用什麽東西蓋起來的嗎?”
趙玉秋被他罵得心裏老大不高興,沉著臉從炕上跳下來,頭不抬眼不睜,口氣冷冷地道:“鄭矢民,我在你眼裏就是個屁事不懂的老娘們兒是不是?我問你,你還會不會說人話?我給你生兒育女,一天到晚伺候你們姓鄭的滿戶家子,到今天就賺了你個這?”她說著,氣鼓鼓地從腰上解開了圍裙,狠狠地往炕上一摔,說:“它愛是什麽東西蓋的,就是金子蓋起來的也不關我事,愛咋著咋著吧!”
鄭矢民趕緊伸開雙臂攔住她,輕輕地扇了自己幾個嘴巴子,一個勁地給她賠不是說:“我錯了,剛才說得不對,中了吧?我告訴你啊,咱這房子可不是用磚蓋起來的!”
“那是用什麽蓋的?”
鄭矢民拉著她的手來到剛才被他鏟掉牆皮的地方,彎腰又摳下一塊“牆磚”,在手心裏碾碎後,放到她的鼻子底下說:“你先聞聞這是個什麽味兒?”
趙玉秋低下頭去認真地聞了聞,抬起頭看著鄭矢民道:“你還別說,我怎麽聞著是一股糖炒栗子味?”
鄭矢民興奮地一拍大腿道:“對了!這回你算是說到點子上去了。咱這房子不是土磚蓋的,而是用栗子麵脫的坯,你看這裏麵有些白點點,我估摸著,當初蓋這房子的那個人,十有八九是用了糯米漿子調合栗子麵脫坯。”
趙玉秋聞聽此言大吃一驚,驚愕地瞪直了眼張大了嘴,抬起頭環視了看整個房間道:“我的個老天爺,蓋這麽一處房子那得踢蹬了多少栗子?真是有錢燒得沒地方布擺了,用栗子麵和糯米也能蓋房子?”(布擺:青島方言,顯擺。)
鄭矢民得意地答道:“當然能!以前在老家跟著俺四爺爺念書的時候,他給我說過《宋史》,說當年範仲淹在長江做官的時候,就曾經用糯米漿子調栗子麵修大壩,這東西粘在一起,那個結實,把把的,千八百年都沒有問題!不信你去問問他姥爺,他肯定知道。”(把把的:青島方言,形容結實。)
趙玉秋再次抬起頭把房子環視了一圈,嘴裏喃喃地道:“這都是讓他們叫你拆屋叫的……現如今看來,其必是真得要拆屋了。哎,他爹,咱這屋要是拆了,你估摸得拆出多少栗子麵?”
鄭矢民想了想說:“現在還沒法說,還不知道樓下是不是也用的是栗子麵,如果也是的話,那可真是大鼻子他爹一一老鼻子貨了!咱這麽算就行了,一塊磚坯就打五斤沉,蓋起這麽一處房子,連外牆加間壁,少到了家也得十來萬塊磚,這不就是五六十萬斤栗子?按過去一斤栗子換八斤麥子麵來算,五八就是四百萬斤白麵,這還是帶皮的栗子,碾成栗子麵還得更貴。市麵上的白麵現在是一毛七一斤,四百萬斤白麵的錢,你自己算算得多少?”
“俺那親娘啊,花三四百萬塊白花花的大頭就蓋了這麽幾間房子?就是把這些錢都摞起來堆滿了,也用不了這麽多啊。真是有金子下銀雪的敗家子,兜裏有倆糟錢不知道該怎麽蹀躞了。”趙玉秋驚歎地說,“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財主,能蓋得起這麽貴的房子?”
“窮人!”鄭矢民語氣十分肯定地道,“這說明這家子人家老輩子都是受了窮的窮人,怕自己死了以後,後輩人受窮吃不上飯,就蓋了這麽處房子,萬一有什麽天災人禍,家裏到了實在揭不開鍋的時候,扒開房子也能吃個三年五年。”
“既然這樣,那當初這家子人為什麽還要把這房子賣給你?”
鄭矢民道:“我估計,他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事告訴後人,就突然得了急病死了。聽街上人傳說,那個人是個剃頭匠,有一天在大街上,一個騎電驢的德國兵交給他一個包,說是讓他幫忙給看著,一會回來再取。結果,那個德國兵一去就不返鄉了,這個剃頭的就把這包東西給拎回了家,打開包一看,嚇得他差點尿了褲子,當初隻是覺得這個包死沉,沒想到裏麵竟然裝了滿滿一包金子。這個剃頭匠當天晚上就拎著這包金子走了。過了一兩年後,又回來青島蓋了這處房子。這個事到底是真是假,咱也不知道,隻是聽了外麵人這麽傳。當初這個房子還是葆銘他娘幫著張羅的,還不是為了你?郭嬸死活也得拖我過來看看這個房子,還專門找了一個看風水的老頭一塊。你是沒看見賣房子那個夥計抽大煙抽成了個什麽樣,黜黜著脖子佝僂著腰,死狗似的蹲咕在一邊,像死了沒埋一樣,哈欠一個接一個,鼻子裏流出的鼻涕都快接到地了,那個惡心人的樣子就不用多說了,多看一眼都能吐了,幹脆,就全部讓郭嬸自己看著辦吧,我自己也省心。沒想到,這房子還真給買著了!”
“哦!”趙玉秋總算知道了這房子的來曆,忽然,她雙眉一立,質問鄭矢民道,“哎,你剛才說了句,買這房子還不是為了我?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己經晚嘍!怕是這輩子一直得後悔到死了。”
趙玉秋還想再說什麽,門外傳來何鳳梅的聲音,就用揶揄的腔調對鄭矢民道:“快去吧,維尼它娘又請你了。”
兄弟無緣
畢竟肚子裏裝著這麽大的一個心事,鄭矢民思前想後,覺得等到上了秋以後再考慮是否把房子扒掉重建的問題。因為他覺得,如果當初聽說的那個剃頭匠的事是真的話,牆裏麵應該還藏著其他東西。可問題是,一旦把房子拆了,這滿戶家子人到哪裏去住?還有一點,拆出這麽一大堆栗子麵的磚還往什麽地方擱。現在是處房子還覺不出,一旦把這些磚一塊一塊地都給起出來,那可是海海的一大片,在什麽地方存放也成了問題,總不能拆出來都扔在外麵。還有一點是,這事還不敢對外聲張,萬一走漏了風聲,可能會給他和這個家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帶著這個密不可宣的心事,鄭矢民在鋪子裏思考了整整一天,可始終沒有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最佳方案,也隻能作罷。天氣已經開始進入了夏季,德福祥的生意開始清淡下來,除了偶爾一兩個老顧客前來光顧外,便很少有人在這個季節到鋪子裏做衣服。
張誌和蹣跚著雙腿在櫃台前正在找什麽東西,動作中己經明顯地顯出了老態,還不到六十周歲呢,人就老得稀裏糊塗了。有道是人老先老腿,而他老的卻不僅僅是腿,連記憶也快速地減退,經常是拿了剪子忘了尺,調腚就忘事,好在己經把樹為給帶成了手,鋪麵上事大多都交給了樹為,他也就少操了很多心。
見鄭矢民皺著眉頭從屋裏走出來,張誌和便拿起手裏的紫砂壺對他道:“矢民,我這剛沏了一壺明前綠,來一碗嚐嚐?”
鄭矢民笑了笑,說了聲“好啊”,就從旁邊扯過了一把椅子,又隨手從榻幾上拿過一個茶碗遞給張誌和。可是,張誌和從茶壺裏倒出的卻是白開水。鄭矢民知道他又忘了放茶了,就故意看著他問:“五哥,這就是你的明前綠?你們家的明前綠都是白色的?”
張誌和猛然醒悟過來,一拍腦門道:“這腦子,真該死!怕忘了怕忘了,剛才還特意地把茶葉放在邊上,到底還是給忘了。唉,這人老了,真的是連狗都不如啊。”
鄭矢民趕忙安慰他說:“五哥,你可千萬別這麽想,誰都有老的時候,說不定到我老了的時候還不如現在的你呢。你那明前綠擱哪兒了?還是我來吧。”
張誌和卻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道:“是啊,我剛才把茶葉擱哪兒了?”便轉過臉去,衝著櫃台裏的張樹為叫道:“樹為,你看到我剛才把茶葉擱什麽地方了沒有?”
張樹為一臉壞笑地說:“又忘了吧?我剛才就看見你沒往壺裏下茶葉,還在等著你說這明前綠就是好呢!”
張誌和佯裝惱怒地罵道:“你小兔崽子也敢笑話我?趕緊給我拿來。”張樹為從櫃台裏走出來,伸手從他手裏接過茶壺說:“還是我來吧,說不定你老人家再給忘了下茶。”
沏上茶剛剛端起碗還沒等著喝,淳於毅就邁著十字方步不慌不忙地走進來。張誌和連忙放下茶碗,站起來打個招呼道:“淳於先生真是好口福啊,這剛沏上一壺好茶,您就聞著味過來啦。快請坐,請坐。”
淳於毅臉上帶著始終如一的微笑,指著自己的鼻子對張誌和開了句玩笑道:“聽張師傅這麽一說,我這豈不是長了個狗鼻子呀?”
張誌和一愣,臉上顯現出窘態,捏著自己的小指肚解釋說:“淳於先生誤會了,我可是沒有一丁點那個意思。”
震驚中外的“四一二”政變以後,國共兩黨已經形成了公開對立的局麵,身為國共雙重黨籍的人士,被國民黨勒令,二者僅限其一,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明確自己的身份,否則將以共產黨身份予以治罪。青島作為西方勢力滲透很深的城市,雖然沒有在這次反革命事件中受到很大的衝擊,但是由於黨的上級領導被國民黨殺的殺,關的關,組織係統己經遭受到了極為嚴重的破壞,而淳於毅的這個中共中央青島聯絡站,由於是單線聯係的秘密接頭點,在事件發生後,馬上失去了和中央機關的聯係方式。尤其是當他在報紙上看到其他地區都在四處搜捕共產黨要犯的消息後,覺得自己的末日就要來臨,更加惶惶不可終日。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好朋友一一中共山東省委組織部長王複元卻出人意料地出現了,告誡他不要慌,要堅定自己的信念,目前出現的困難隻是暫時的,相信國民政府一定會采取必要的措施,妥善處理和維護兩黨之間的關係,雲雲。同時指示他,在目前的困難時刻中,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找到郭葆銘,隻有找到郭葆銘,才能把中央和地方組織的聯絡方式接起來。
再次見到王複元,淳於毅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麵帶微笑的王複元,嘴角上叼著哈德門紙煙,斜著身子鬆鬆垮垮地半躺在禮聖堂的太師椅上,一副氣定神閑之態,讓淳於毅吃了一顆定心丸。王複元拍著淳於毅的肩膀,用安慰的口氣道:“老兄,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死幾個人嘛,這才哪到哪?《三國演義》不是早就說了嘛,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國曆朝曆代的政治哪次不是這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在當前這種極為複雜的環境中,我們所能做的隻有靜觀其變,不要急於表明自己的身份,要學會如何見風使舵,才能確保自己立足於有利的一麵。比如我,黨內職務比你高,身份比你還要特殊,我都不怕,你還有什麽可怕的?”
經過這位省委領導循循善誘的一番教導,淳於毅茅塞頓開,便主動約請王複元下了頓館子,兩個人觥杯交錯。一番肉歎酒飲過後,王複元臉色紅潤己顯微醺,他一邊拿牙簽剔著牙,一邊小聲地對淳於毅道:“老兄,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我今天不妨就給你交個實底吧,咱倆不一樣啊,你別看我外表是共產黨的領導,實際上我還是國民黨的執委呢。我早就算好這步棋了,政治這玩意兒,說白了那就是兄弟倆分財產,誰都想多拿一點,所以也是我老王有先見之明啊,兩邊我都掛著,國民黨不行了就投共產黨這邊,萬一共產黨不行了,我就去國民黨那邊。這年頭無論幹什麽,得給先自己留一條後路啊,老兄!”
淳於毅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王複元不緊不慢,原來人家早就給自己預備下了後路。他急忙往前湊了湊問:“老弟,你看能不能也給我找條退路?”
“沒問題,老兄!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咱倆誰跟誰啊?你是不知道啊老兄,省委他們一夥現在正在整我的黑材料。我早就說過,別惹急了我,真把我給惹火了,娘的,看誰死得更難看!”王複元把話鋒一轉道,“不提這個。老兄,上次你幫忙給我弄的那鞋是在哪家鋪子買的,那鞋不錯,吃完飯能不能陪我再去買兩雙?辛苦老兄了。”然後又轉彎抹角地問淳於毅:“老兄,向你打聽一下,附近有春可買?”
淳於毅一聽這話就明白了,這位領導酒足飯飽後,還要在這附近逛窯子鋪。看來,事態的發展真如王複元所說,並非像外界傳言的那麽嚴重,連上級都如此放鬆,又何必大驚小怪地自己嚇唬自己呢?於是,他就把王複元帶到了望海樓,給他一下子挑選了兩個窯姐,又把賬給付了,才獨自離去。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王複元要他想辦法去找郭葆銘的事,他腦子裏當即就想到了鄭矢民,轉回身徑直地奔向了德福祥。
鄭矢民料到淳於毅過來找他估計是有什麽事,這個人的脾氣向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如果沒有什麽著急的事,他是從來都不主動到鋪子裏來的。彼此寒暄了幾句,鄭矢民就支開了張誌和,然後才抬頭問道:“淳於大哥,是不是有找我什麽事?”
淳於毅警惕地左右掃了一圈,然後一臉嚴肅地低聲問道:“矢民,我想問你個事,知道你就告訴我,這對咱們可能都很重要。你好好想想,葆銘最近一次到你這裏來是什麽時候?”
鄭矢民聽到他在打聽葆銘,不由得大吃了一驚,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葆銘會不會出事了?心裏雖然是這麽想的,可表麵上並沒有流露出來,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淳於毅的問話引起了他的警覺,他猛然想起那年葆銘在這裏和他換衣服走的時候,曾經留下一支鋼筆,並且說如果三天他不回來的話,就會有人和他聯係。後來聽說警察局抓了一個從北京來的疑犯,心裏就直犯嘀咕,被抓的會不會就是郭葆銘呢?於是,他就想方設法地去警察局打聽出了確鑿消息,果然是他。得到這個消息,他一下子就慌了神,在忙亂之中突然想起了老嶽父和省督軍張宗昌的關係,便匆匆忙忙地去找趙先生,希望他能出麵去找張宗昌。還算老丈人的麵子大,沒費什麽周折很順利地就拿到了張宗昌的手諭,算是把葆銘從警察局裏給撈了出來,此後便再也沒有見到他的人影,隻是偶爾讓人捎封信過來,信封上連個地址門牌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宄竟在什麽地方。而他當初留下的那支鋼筆一直還被鄭矢民保管著,現在都已經過去兩三年了,也沒見過來找他要這支鋼筆的人。
想到這裏,鄭矢民下意識地往櫃台方向瞭了一眼。可沒想到,這個細微的眼神卻剛好被淳於毅給抓住,於是就又追問了一句:“矢民,你給我個準話,他是不是最近來過?或是把什麽東西放到你這裏了?”
鄭矢民並沒正麵回答他所提出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葆銘怎麽了?他出了什麽事了嗎?”
淳於毅沒想到鄭矢民會突然問了這麽一句,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隻好支支吾吾地答道:“哦,這是我們組織內的事情,你還不是很清楚。我現在隻是想知道,他最近有沒有來過青島,你這些日子有沒有見過他?他是不是把什麽東西擱到你這裏了?”
鄭矢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就斷定他們之間怕是出了什麽問題,就不緊不慢地道:“你不說我都把這茬給忘了,上次他過來到如今己經過了好幾年了,好像是把一個什麽東西交給我,不過後來他自己回來又給拿走了。當初是個什麽東西,我現在想不起來了。你等會兒,我問問五哥,他應該知道。”然後轉回頭,對張誌和道,“五哥,你還記得葆銘上次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正在櫃台裏聚精會神地教著張樹為“纏絲手”的張誌和,聽到鄭矢民喊他,腦子就一走神,被手裏的針給紮了一下,不由得一哆嗦,抬起頭皺著眉,從老花鏡上露出倆眼睛問道:“誰?你剛才說的葆什麽?”
“郭葆銘!”鄭矢民道,“你忘了,就是北京來的那個年輕人,那一年受傷在咱家裏住了好些日子的那個。”
張誌和努力地回憶起郭葆銘的形象,對鄭矢民說:“噢!你這一說讓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小夥啊,好家夥這一晃工夫都過去多少年了,沒個十來年也得七八年了吧。你怎麽會忽然問起他?他又來青島了?”
鄭矢民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明知道張誌和現在的腦子很健忘,卻偏偏把這個問題去問他,以此來堵淳於毅的嘴,讓他知道,郭葆銘確實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淳於毅臉上露出了失望,可他還想再從鄭矢民嘴裏套出點什麽話,狡黠地眨了眨眼,又問道:“你確實想不起他當時存放在這裏的是個什麽東西了?你能說個大概也行。”
鄭矢民苦笑了一聲道:“淳於大哥,我要是能想起來的話,不告訴別人還能不告訴你啊?畢竟好幾年了,誰有那個腦子能想得那麽逡亮啊。雖說我不知道你和葆銘之間結下了什麽疙瘩,當然這事我也不好去多問,可是你怎麽也不想想,和葆銘比起來的話,咱倆是什麽關係?親不親自家人嘛,再說當初我闖青島那會兒,還是你介紹我和葆銘他爹認識的呢。淳於大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淳於毅終於相信了鄭矢民的話,他覺得鄭矢民所說不無道理,即便他倆關係相處得再好,可從鄉親的意義上也還是比不過自己,再怎麽說也是同鄉同族,他鄭矢民還是很明白這個賬的。見從他這裏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線索了,淳於毅也就隻好作罷,有一搭沒一搭地閑嘮了幾句家常,想想在望海樓嫖娼的王複元也該差不多了,就打了個招呼起身自己走了。
淳於毅前腳剛離開,徐敬海後腳就進來了。鄭矢民一陣驚喜,差點喊出他的名字:“敬……餘掌櫃,呀,一兩年沒見了,在哪裏發財?”
徐敬海苦笑了兩聲道:“還發什麽財呢,真要是發財了,我就不到你這裏來了。”
鄭矢民從他臉上的表情判斷出,他怕是遇到了什麽事。也就沒再說什麽,直接就把他招呼進了裏屋。關上門,鄭矢民才說:“你有什麽事,說吧。”
徐敬海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矢民,還記得有一年我拿給了你一塊手表的事吧?我從來也沒有見你戴過,不如……不如你給我吧,我拿去當了,還能有個用處,擱你這裏也白瞎了不是?”
鄭矢民心裏“咯噔”了一下,按徐敬海的性格來說,如果不是發生了很大的事,他是從來都不會這樣輕易開口的,現在看,他怕是真的有了什麽事。“老兩,我不想問你是幹什麽事要用錢,可是一塊表即使你當了的話,又能當回幾個錢呢?你說吧,你需要多少?”
徐敬海臉上明顯浮現出一副落魄的尷尬,羞愧難當地低下頭去,嘴裏含含混混地說:“二十塊錢就夠了。”
鄭矢民沒再說話,而是回頭拉開門,對外喊道:“樹為,你去給我兌五十塊錢過來,快去快回,我這有急用。”他想了想又說:“你順便去一趟魯味府,把那個掌勺的小鄭師傅一塊給我請過來,我找他有事。”
徐敬海連忙擺手:“不用不用,用不了那麽多。”
鄭矢民從櫃子裏找出了一包紙煙遞給他道:“這麽長時間你到什麽地方去了?老兩,你來得正好,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當年車袢崖還有沒有人活著?”
徐敬海歎了口氣,把鄭矢民遞過來的那包紙煙打開,劃著一根洋火點著,吐出了濃濃的一口煙霧,沉重地說:“哪還有活著的?都他媽不死了個屁的,要不然我能殺這些畜生養的小日本?”
鄭矢民笑了笑道:“還真有活著的!有人就從後山逃了出來。”
徐敬海吃了一驚,叼著的紙煙隨著他驚訝地張開了的嘴掉在地上,將信將疑地望著鄭矢民問:“還真有活著的?快告訴我是誰的命這麽大?”
鄭矢民麵帶微笑,語氣平靜地道:“告訴你吧,這個活著逃出來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兄弟三兒!敬開還活著,現在就在青島。”
這個消息實在太意外了,把徐敬海一下子給驚呆了,倆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要從眼眶子裏蹦出來一樣,直愣愣地盯著鄭矢民,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猛地站起來,一隻手用力地抓住了鄭矢民的胳膊,急切地問:“矢民,你這話可當真?三兒,他真的還活著?他……他現在什麽地方?”
鄭矢民被他捏得齜牙咧嘴,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手,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揉搓著,皺著眉頭道:“你這哪還是手啊,簡直是老虎爪子。你稍等一會兒,我己經打發樹為過去把他給你叫過來了,馬上就到。”
徐敬海頹然地一屁股坐下去,全身像是發“皮汗”一樣抖個不停,嘴唇哆嗦著,喃喃地叫著徐敬開的小名:“三兒,三兒……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二哥想死你們了!”
鄭矢民側身看到他臉上滾落下兩滴眼淚,免不了也心生感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兩,別想了,你們哥兒倆一會兒就見著麵了,以前的那些事就不許再提了。聽見我說的沒有?”
工夫不大,張樹為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把一袋子錢遞給了鄭矢民說:“掌櫃的,錢取出來了。不過魯味府的小鄭師傅不在,聽館子裏的夥計說,他前天晚上跑了。”
“跑了?”鄭矢民和徐敬海異口同聲地問道。鄭矢民急忙把張樹為拉到一邊說,“你別急,有什麽話慢慢說。你說小鄭師傅跑了,為什麽跑了?”
張樹為道:“我隻是聽他那裏的夥計說,小鄭師傅的輕功很厲害,經常半夜三更趁別人都睡了以後,自己一個人帶著根繩子翻牆出去,直到很晚才回來。前些日子,他們館子裏新來了個大師傅,見到小鄭師傅後就說麵熟,可是想不起是在什麽地方見過的。就在前兩天晚上,他起夜的時候,突然看到小鄭師傅從外麵翻牆回來,走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突然想起來好多年前的一個深夜,在聊城路中野町日本居民區裏的一起入室滅門殺人案,在現場附近他曾經看到過小鄭師傅,一下子就嚇得癱倒了。這個時候小鄭師傅也把他給認出來了,知道自己的事敗露了,所以就連夜跑了。那個老幾也挺給麵子,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去報警,結果警察過來沒抓著小鄭師傅,就把孫掌櫃給抓走了,到現在還沒放人呢。”
鄭矢民心裏暗暗叫苦,可麵上還是裝著很平靜的樣子對張樹為說:“好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把張樹為一打發走,鄭矢民就急忙把桌子上那包錢塞給了徐敬海道:“老兩,你帶了這些錢趕快離開這裏,警察說不定隨時都會過來,這裏有我應付著。三兒的事你就放心吧,那就不是個人,是個神!那麽大的難他都死不了,肯定沒事!”
送走了徐敬海以後,鄭矢民心神不寧地直往外張望,他希望警察能在這裏找到自己,而不是回家以後再被警察請走,因為在這裏被帶走至少不會搞得全家人心惶惶。夕陽漸漸退下,天色慢慢地變成了淡灰色,隻在西方的天空留下了一小塊黯淡了的紅色,可是該來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這讓他心裏暗暗著急。隨著天色的暗淡,馬路上的街燈也一排排地亮了,昏黃色的街燈就像個變戲法的師傅,把街麵上稀稀落落行人的影子一個個拉得很短又送得瘦長,幾乎所有人的腳步都匆匆而過,踩得人行道上的青石板“哢哢”作響。天空上掛著的奶黃色的月亮,被一棵不是很高的樹遮住了半邊,月光從枝杈中間穿過來,若隱若現地打在樹下的一個人影身上。看上去那人懷裏不知抱著個什麽動物,偶而轉到某一個角度的時候,從黑暗中會射出兩道黃綠色的光,雖然一閃即逝,可畢竟有些瘮人的陰氣。
鄭矢民早就看到了這個黑影的存在,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可能和他有關,但肯定不會是警察,因為警察不會懷裏抱著一條小狗在這裏監視他,而是會直截了當地找上門,以一副頤指氣使的態度,公事公辦地把他帶走。那麽這個人會是誰呢?
他回過頭,不經意地往櫃台方向瞥了一眼,張誌和爺兒倆已經把手頭上的東西都收拾停當,做好了隨時上板打烊的準備,正在等他說關門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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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敬開確實跑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跑得過於窩囊,狼狽得如一隻驚弓之鳥,倉皇地連夜逃出了魯味府。他做夢都沒想到的是,四年前他在聊城路中野町所作的那起案子,往外走的時候竟然被人給看到了,而現如今卻偏偏又和這個人在一起共事,你說這事邪行不邪行吧,就連過去說書唱戲的,也不可能編得這麽巧。所以,此時對他來說,唯一的選擇就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免得夜長夢多,萬一等到天亮以後被這小子跑到警察局把他給告發了,怕是想死都來不及!
拿定了主意後,他就沒再猶豫,把這兩年自己攢下的二十幾塊錢往兜裏一揣,趁著月黑風高萬籟俱寂之時,偷偷摸摸地翻牆溜了出去,一口氣跑到了海邊一個廢棄的日本炮樓裏,摸黑鑽了進去。他驚魂未定地雙手抱在胸前,豎起耳朵聆聽外麵是否有什麽動靜,可是隻能聽見海浪有節奏地拍擊岸邊礁石發出一陣陣“嘩嘩”的聲音,其他什麽也聽不見。
似乎是一晃的工夫,他在魯味府就待了整整兩年。這兩年裏,他在館子裏最願意幹的活就是宰豬殺羊,當手裏的尖刀捅進豬的氣管或羊的耳朵的那一瞬間,他心裏就會產生一種無法抑製的興奮,尤其是看到被殺的動物噴出血的時候,嗜血的刺激足以讓他全身的每一個器官都感到說不出的愉悅和滿足,這個時候他臉上會露出一絲少見的笑容,那笑容和他手上的血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看上去很陰鬱也很殘忍,可目光中卻遊離著散淡,就像手中握著的那把鋒利的刀刃一般清冷無瀾。而最大的收獲就是跟著學了一手上灶炒菜的好手藝,這可能是因為他比較聰明的緣故,隻要師傳點到就能學會,其次就是孫掌櫃這人厚道,對他像親兒子一樣,願意手把手地教他做事。
當然,孫掌櫃之所以能對他這個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大約頭年春上,街麵上有一個叫張奎武的街痞子,壞得頭頂長瘡腳底流膿,是一個壞透氣了的無賴。依仗著自己是當地的地頭蛇,曾經學過幾天花拳繡腿,就自以為成了無人敢惹的混世魔王,糾集了一群潑皮無賴,在當地欺行霸市橫行霸道,坑蒙拐騙無惡不作。到了鋪子,隻要看好了的東西拿著就走,進了館子,專點好的貴的酒菜,吃完了飯把嘴一抹拔腿就走,從來就不提錢的事,但凡誰要是敢向他伸手要錢,輕的挨一頓暴打,被打得破皮流血根本就不算個什麽事,而重的,這買賣就不用打譜再繼續做了,他能帶一幫子小混混整天堵在鋪子門口,不讓客人進入,直到把掌櫃的逼走為止。就是這麽個東西,經常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大大樣樣地來到魯味府混吃混喝,孫掌櫃人老實,知道自己惹不起他,隻好忍氣吞聲任由張奎武一夥在這裏胡作非為。
大概張奎武做夢都沒想到,這次在他的地盤上竟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膽大包天地敢跳出來和他叫板,也可能出門的時候忘了看黃曆,總而言之,這一次可真的讓他們碰上“碴子”了。當這幾個街痞子晃晃悠悠地再次來到魯味府的時候,正趕上徐敬開在給其他桌的客人上菜,張奎武可能是感覺這個年輕人不怎麽順眼吧,就過來找他的茬兒,和另外兩個家夥一塊兒,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把徐敬開推過來擁過去,盤子裏的菜湯灑了他一身,可徐敬開始終垂著眼一聲沒吭,扭頭就走。
這一舉動把張奎武一夥給激怒了,“嘩啦”一下子就把一張圓桌給掀翻了,破口大罵地把孫掌櫃從櫃台裏給揪出來,道:“孫掌櫃,不是我姓張的不給你麵子,你今天說什麽也得把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給我叫出來,給我們幾個跪下賠不是,讓他以後長點記性,見了張爺知道什麽叫做規矩,要不然我就放把火把你館子給點了。”
孫掌櫃被逼無奈,隻好哀告道:“幾位大哥,消消火消消火,他初來乍到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幾位大哥犯不上和個孩子一般見識,我以後一定嚴加管教,叫他見了幾位大哥一定要客客氣氣地守規矩。幾位大哥今天想吃什麽就點什麽,全記在我老孫頭上。”
張奎武氣勢淩人地一隻腳踩在椅子上,不依不饒地獰笑著道:“孫掌櫃,我今天就想要你那個小夥計的一條腿,讓大師傅給我紅燒紅燒,你看中不中?”
還沒等孫掌櫃開口說話,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道:“我看中!”
孫掌櫃回頭一看,見徐敬開一一也就是小鄭,手裏拿著一把菜刀站在自己的身後,立刻就火了,大聲地訓斥道:“你給我滾一邊去!這裏是我的館子,我有幸請幾位過來吃飯,還輪不到你說話。你算個什麽東西!”
可是徐敬開臉上卻帶著一絲駭人的笑容,輕輕地把孫掌櫃推到一邊,隻身一人走到張奎武身旁,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扔道:“剛才可是你說的要我一條腿紅燒紅燒,那麽你就出個價吧,看看我這條腿能值多少錢!”
張奎武這廝充其量也就是個欺負老頭嚇唬小孩的痞子,向來都是以氣勢嚇唬人,哪有人敢如此對他?他還真沒見過這陣勢,所以自己心裏就先虛了,可畢竟當著一幫子小弟兄的麵,不能栽了這個麵兒,便虛張聲勢地往後一揮手,嘴裏那個“上”字還沒說出口,就覺得麵前“呼”地刮過一陣風,與此同時,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卡住了一樣,他的整個身體就被死死地按在了牆上,一動都不能動。他勉強地垂下眼皮一看,卻看到了一隻腳鎖住了自己的喉嚨,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完了,這回真碰上吃生米的了,便扭頭向另外幾個同夥求救。可跟著他一起來的幾個小混混見勢不妙,個個都早已嚇得麵如土灰,紛紛都想往外溜。卻見徐敬開回身從桌子上拾起那把菜刀,兩隻瞳仁驟然一緊,從眼瞼上方射出兩道如狼般凶狠冷冽的寒光,低聲喝道:“都給我別動!”隨後扭過頭,把刀麵往張奎武的臉上拍了兩下,陰沉地問道:“告訴我,這條腿值多少錢?”
張奎武的兩眼驚恐地望著他手裏的那把菜刀,而嗓子卻被卡得“啊啊”地說不出話,雙手緊緊地抱住徐敬開的那條腿,唯恐他一用力把自己的脖頸給扭斷,全身像篩糠一樣哆嗦個不停,連骨頭都嚇得酥軟了,臉色漲得通紅,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徐敬開。
徐敬開將那隻腳往下拖了拖,蹬在張奎武的胸口上,又問了一句:“告訴我,這條腿值多少錢?”
張奎武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來,唼嗽了好長一會兒才哭唧唧地說:“親爺爺,你老人家這是條金腿,給多少錢都不換。”
徐敬開冷酷地笑了…聲道:“別這樣說,既然想吃我這條腿,就得開出個價。今天你要是不開出價碼,我就把你這條腿給紅燒了!”
“十萬!爺爺,值十萬!”張奎武恐懼地看著他,哆哆嗦嗦地說出了個價。徐敬開轉過頭對孫掌櫃說:“掌櫃的,你也聽見了,他說十萬!”
徐敬開飛起的這一腳,把孫掌櫃都給嚇傻了,好家夥,還真沒看出來,這小子竟然有這麽一身武功,這一腳上去總算解了他這幾年裏被張奎武一夥所欺侮的心頭之恨,可又怕徐敬開下手沒數,一旦弄出人命,那就真的麻大煩了。就趕緊接著徐敬開的話說道:“小鄭,既然他己經認了不是了,我看就算了吧。都是老熟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別搞得麵子上抹不開,你也就算給我個麵子。”
既然已經讓徐敬開動了殺機,想讓他收手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他放緩了語氣對張奎武道:“掌櫃的替你說情了,這個麵子說什麽我也得給他。不過,剛才你說了這條腿值十萬,那麽我現在就跟著你去拿錢,你膽敢少一個子兒,我就給你把這條腿拆了!”說完,就從腰裏掏出一條繩子,把這幾個家夥一起捆上,出了魯味府的大門。
孫掌櫃還以為徐敬開真的是跟著張奎武一夥去拿錢了,也就沒再當回事,因為他知道,就算把他們幾個都賣了,也不值十萬大洋。過了很長一會兒,才見到徐敬開一臉輕鬆地回來,就沒再搭這個茬兒,直接就讓他上灶跟著師傅學手藝去了。隻是自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張奎武一夥出現過。
天亮了,一縷陽光從碉堡的長方形槍窗射進來,打在徐敬開的身上。他迷迷瞪瞪地揉了揉惺忪發澀的雙眼,伸著懶腰走出了碉堡,站在岸邊如斧鑿似刀劈的礁石上,他赫然發現昨夜還咆哮震天的大海己不見了蹤影,而麵對著的卻是大片的淤泥,如傳說中蠻荒時代的沼澤,一眼看不到邊際。**在陽光下的淤泥若幹涸的土地,龜裂成一條條縫向縱深處延伸,縫隙的邊緣,則泛起一圈一圈白潦潦的鹽漬,像小時候晚上尿過的褥子,在太陽的暴曬下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大小不同粗細不均的圈,相互地套在一起。退潮後留下的大小水灣,星羅棋布般散落在泥灘中,好似老天爺往黑灰色的淤泥裏撒下了一大把大小不一的金剛鑽,在陽光下泛著燦燦的強光,直刺他的雙目。不遠處,一群黑白相間的海鷗伸展開長長的翅膀在淤泥上方滑翔,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腹部濺上的黑泥和叼著小魚的紅色尖喙。
徐敬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空氣中散發的濃重的鹹腥味道立刻灌入他的鼻息,讓他感受到了沁人肺腑的冰涼清爽。突然間,他似乎聽到了背後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急忙轉回身一看,在距離他大約有三步遠的地方竟然蹲著一條碩大的狼,陽光下,它身上黑灰相間的毛發閃著油亮的光澤,昂著足有小盆大小的狼頭,眼裏閃爍著兩道綠幽幽的凶光,冷漠地盯著他。他著實被這條突然出現的狼給嚇著了,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髒仿佛驟然間停止了跳動,冷汗像是擰開了的水龍頭,從每個汗毛孔裏流出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險些從礁石上摔下去,身體晃了兩晃,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這時候他才絕望地發現,自己己經沒有了退路。
己經被狼給逼得無路可走的徐敬開此時反倒冷靜了下來,居高臨下仔細觀察著這條狼,猛然發現,狼的身後竟然還有兩條幼小的狼崽,而母狼身下則有一灘血,殷紅的鮮血把金黃色的沙灘染成了紅色。再看那狼,頭顱已經垂了下去,全身不停地抽搐,嘴巴痛苦地插入沙灘,似從鼻子裏發出一兩聲“嗚一一嗚”的哀號,這號叫雖然聲音不是很大,卻有著極強的穿透力,透著瘮人骨髓的悲憫,老狼黃綠色的眼睛裏竟然閃出兩滴晶瑩的淚光,仿佛是用盡全身的力量,艱難地把兩隻狼崽叼到麵前,然後勉強地再次抬起頭,目光中流露出母愛的柔情,哀求地望著徐敬開,而後便頹然地倒了下去。
徐敬開呆呆地看著它的一舉一動,直到它把兩個狼崽叼到眼前的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條狼是要向他托孤。他慌忙從礁石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來到尚未斷氣的母狼旁邊,剛要蹲下身去撫摸那兩隻嗷嗷待哺的小狼崽,母狼突然又一次抬起頭,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伸出長長的舌頭在他手背上舔了兩下後,戛然氣絕。
就在母狼斷氣的那一刹那間,徐敬開那顆冰冷的心震動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咽突然哽住了他的喉嚨,從心底生成的一股酸楚快速地通達全身,然後全部奔湧到了鼻腔,變成了眼淚順著臉頰嘩啦流下來,眼前變得一片模糊。看著身體漸漸發硬了的母狼,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是母親在自知即將要死的時候,艱難地把一團麻繩遞給了藏在身下的他,使他得以逃生幸存。由此,一股難以遏製的悲戚驟然湧上心頭,麵對著己經死去的母狼,他痛徹入骨地仰起臉,撕心裂肺地朝著天空嘶吼了一聲:“娘一一”
至此以後沒人再見到過徐敬開,但是此後不久,街麵上人們都在紛紛地傳說一個令人驚恐的消息,說一個外號叫做“獨狼”的焊匪,半夜裏隻要聽到誰家的孩子在哭,就會突然出現在這一家。這個傳說中的獨狼個頭不是很高,人極瘦,頭發蓬亂,腰間束一條拇指粗的麻繩,有飛簷走壁之功,翻牆攀樓如履平地,一頂破氈帽幾乎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他的真實麵目,隻從帽簷下露出兩隻眼,冒著像狼一樣凶殘的綠光,令人毛骨悚然。據說獨狼進門後既不搶錢也不要物,卻專要女人的奶水,最多也就是順手拿幾塊幹糧。關於獨狼的傳說傳得人心惶惶,後來人們就連罵人都惡嘟嘟地說“讓你晚上碰上獨狼”之類!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家,早早地熄燈上炕,隻要提一聲“獨狼來了”,再“攪料”的孩子也立刻沒了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