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開往青島的客船因超載而導致擱淺沉船!船上有鄭矢民的父母、妹妹和老舅,鄭應勤落水而亡。同在這條船上的還有一個人,這便是千方百計要殺山藤村樹的徐敬海。在船難發生的過程中,徐敬海奮力救下了好多人,受到政府的表彰,搖身一變當了警察。鄭矢民卻因為喪父需要守喪而放棄拆屋的計劃。

災難前的預兆

事實上,在每次災難降臨之前,總是會出現不同的先兆告誡人們引起警惕,隻不過麻痹的人們沒有在意罷了。

殷康坤半夜裏做了一個夢,夢到他駕著船駛到了一片涇渭分明的海域,海水一半是清的,而另一半則是混的。通常隻要一出海,看一看海麵的顏色他就知道船在什麽位置,可這他卻犯蒙了,這是到了什麽地方?好像從沒來過。天氣很好,風平浪靜,陽光直直地射在海麵上,站在船上竟然能清晰地看見海底。突然,前方不遠處的海麵上起了“將”(起將:青島附近漁民稱海麵上發現了大魚群為“起將”),浩瀚的大海如同染上了一層銀色,在陽光下閃動著誘人的光芒,隻見大片成群的刀魚鮁魚黃花魚貼著水麵遊動,像是在享受明媚的陽光。他在海上打了這麽多年的魚,還從來沒見過如此大的魚群,他激動不已,趕緊摘帆下錨。可還沒等他拿起漁網,突然從海裏跳出一個渾身長滿了鱗的巨大怪獸,瞪著兩隻銅鈴般的眼睛,張開血盆大口,把他的船給啃掉了一半,他在水裏拚命地遊,身後那個怪獸追上來,一口就將他吞了下去,剛才還陽光明媚的世界轉瞬間就變得漆黑……他驚慌失措地大叫了一聲,猛地坐起來,用力按住被嚇得仍在“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冷汗從他的發梢滴落下來。

過了好長一會兒,他才漸漸地從夢境的驚悚中恢複過來,借著從露頂的天穹射進的依稀星光,他打量一下旁邊那些還在熟睡中的人,各式各樣的睡姿和不同花樣的鼾聲,伴同一陣一陣濃鬱的腳臭味汗臭味皮臭味,從這間破屋的大通炕上奔湧過來,再加上紋絲不透的悶熱天氣,能令人窒息。他下了炕,摸黑找到了自己的鞋穿上,帶著自己的煙袋走到屋外,一股夾雜著魚腥味的空氣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迎麵撲來,他的腦子立刻感到清醒了很多。這個時候,大毛郎星(大毛郎星:膠州方言中對啟明星的稱謂)己經高高地掛在空中,東方呈現出淺白的魚肚色,四周萬籟俱寂,隻有海浪有規律地拍打著船身,發出溫柔的淺唱。碼頭旁,看船人的一盞汽燈孤零零地落在海麵上,將原本有些駭人的墨色漂洗成了深藍。一條條停泊在碼頭上的漁船,隨著海浪的輕輕拍打而左右搖曳,高高的桅杆像一支支破天的巨箭,直插黑黢黢的天空。偶爾傳來幾聲土蚱有氣無力的鳴叫,讓這個黎明顯得有些詭異。遠處,不知是哪個莊的公雞已經在叫頭遍了,高亢的聲音很熟悉卻又覺得陌生,這年頭,別說能看到雞,能聽到聲雞叫也算是種享受了。

民國十六年,是個從沒見過的邪行年,山東又一次遭遇了特大幹旱。

自打入春,天上就沒掉下個雨星,地裏的莊稼眼看著成了一堆千枯成焦黃的亂草,橫七豎八地全部旱死。時至盛夏,仍然是滴雨不見,而酷暑倒是比哪一年來得都凶猛,流火如灸,烈日似焰,整個地球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烤箱,熾熱的溫度烘烤著每一寸土地。就在人們苦苦期盼著老天爺能開恩下雨的時候,一場罕見的蝗災從天而降,黑壓壓的蝗蟲帶著一股令人恐怖的呼嘯聲,如飛沙走石,遮雲蔽日地撲向了荒蕪的大地,將農民僅存的一絲希望給吞噬殆盡!餓極了的人們為了能填上肚子,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吃完了之後,隻有去挖草根剝樹皮吃,幾乎所有的樹皮都被剝光,露出一片駭人的慘白。餓死在路邊的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屍首,被四散遊**的野狗給啃噬得麵目全非,早已不成人樣,這裏真的變成了人間地獄。在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災荒之年裏,更多的家庭不得不選擇背井離鄉奔一條活路,有親的投親,有友的靠友,而那些無親無友的也隻有出外乞討一條路了。

和這些農民相比,住在海邊靠打漁謀生的殷康坤算是要好了很多,一人出海,基本上能保證全家的口糧。自從姐夫鄭應勤一氣之下得了“偏枯”(偏枯:偏癱,半身不遂),矢民娘把家裏這些年積攢下的底渣都劃拉出來,能賣的賣,能當的當,全部都拿出來給鄭應勤紮古病了。雖說鄭應勤的病有所好轉,能自己一個人扶著牆歪歪斜斜地出門溜達,可錢己經花得瓢幹甕淨了,隻得靠殷康坤一個人出海過日子了。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偏偏就趕在這麽個節骨眼上,殷康坤又出了事,差一點就命歸大海葬身魚腹。

一年一度的八月海市是漁民們收獲的黃金時節,今冬明春的所有口糧必須在這一季裏一網一網地從海裏打回來,不然的話,開了春就得喝西北風。以前他一個人的時候還好說,可如今還有姐姐這一家子,自己辛苦點不要緊,可無論怎麽說也不能讓他們受了“哢噠”。(哢噠:青島方言,這裏是吃苦的意思。)

殷康坤出事的那天上午,天氣還算不錯,他帶著倆夥計跟其他出海的漁民一道,說說笑笑地上了各自的船,順潮順水地搖擼劃槳,吱吱扭扭地出了海。幾十條船同時出海,那場麵雖不像文化人所形容的“百舸爭流”那麽氣派,也算得上浩浩****。

船剛離開碼頭,他忽然覺得熱乎乎的海風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看

似平靜的海浪翻起了一層白花,殷康坤心裏就直犯嘀咕,按以往的經驗,這就是起風的前兆。他抬起頭又看了看天,見西北邊己經聚起了雲,說明風頭己經過來了。他對距離最近的一條船上的人喊道:“要起風了,千萬小心!”

那條船上的人卻對著他指了指天,意思是說沒事。殷康坤可不敢這麽想,畢竟這是在摸著閻王爺的鼻子過活,稍有不慎就會被這大海淹沒。所以,他的一貫邏輯是,離地三尺鬼門關,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他大大給他留下的最有價值的一個經驗。表麵上看這大海平靜安穩,一旦翻了臉那它可真是六親不認,遠的就不用說了,光他們殷家集這一個村,每一年出海都得死上幾個人,多半連屍影都沒有,那些墳地裏埋著的,大多數都是些空塚。他皺著眉頭對兩個夥計道:“急溜溜地撒下兩網,不管有沒有東西都得趕緊往回走。”

一個夥計一邊抖開手裏的網扣,一邊開著玩笑道:“東家,你看這青天白日的,哪裏來的風啊?不是你吹過來的吧?”

殷康坤狠狠地瞅了他一眼,惡惡地罵道:“你懂個屁拌拌吃!老子出海的時候你還趴在你娘懷裏吃奶呢。你給我睜開那倆死葫蘆眼看看,西北邊飄著的那是什麽?”

倆夥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隻見白雲中間有一條很細的黑雲,就像一條黑色的長蟲正在緩慢地往前移動,陽光打在黑雲的前端,如同長蟲的兩隻眼,反射出刺目的亮光,而長蟲扁平的頭部,剛好對準了這片海。

殷康坤鐵青著臉,快速地從腰裏抽出煙袋,打著了火鐮引著了紙媒子,一陣微弱的風立刻就吹偏了紙媒燃著的火,他心裏暗暗計算著風頭到來的時間,催促夥計趕緊下網。

可是,連撒下去兩網都沒見著東西,夥計覺得不舍氣,正要打譜抖抖網扣再撒第三網的時候,殷康坤忽然覺得頭發“嗚”地被一陣小風給吹了一下,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急忙抬起頭再看西北天空那塊黑雲,卻發現那條盤踞在白雲中間的黑色“長蟲”,瞬間工夫變得又黑又粗,帶著讓人恐怖的猙獰,將細長的尾巴直直地垂下來,幾乎和大海接在了一起,剛才還異常平靜的海麵上,己經出現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旋渦,**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快

速地向四周擴散。一看海麵上發生的變化,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也隨之“咯噔”一聲,驚慌失措地失聲叫道:“我的那個親娘啊,倒掛龍來了!”隨後轉過臉,對著那倆還準備再撒網的夥計聲嘶力竭地大聲吼道:“趕快起錨往回走,快!”(倒掛龍:山東一帶漁民對龍卷風的稱謂。)

倆夥計一看東家的臉色驟變,知道大事不妙,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慌慌張張地收起了漁網,手忙腳亂地趕緊支帆搖櫓,拚了命地往回劃。此刻的大海已經不再是那麽溫柔了,於船身處泛起白花花的波浪,緩緩地在海麵激**,一股蓄勢待發的能量已蘊含其中。山雨欲來風滿樓,海風此刻也比剛才大了很多,不緊不慢地推動著海浪一下比一下有力地撞向他們的船。三個人明顯感覺到,船的底部在暗湧的巨大推力下已經開始左右晃動,船身也隨著底部的晃動而上下起伏,雖然已是滿帆,可行進的速度卻越來越緩慢。

天上的黑雲越來越低,風浪也比剛才更加猛烈了,整條船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好像被巨大的力量壓入海底,瞬間又被推上天空,小小的漁船在風穀浪尖上艱難前行,隨時都有可能被巨浪卷起,然後摔得粉碎。殷康坤牢牢地抓住錨鏈,大聲地指揮兩個夥計用力往前劃。透過風浪摔碎的雨霧,他己經隱隱地看到了陸地,心裏稍覺輕鬆了些。可當他回過頭試圖從風浪中找尋一下其他漁船的時候,頓時被嚇得麵如土色,滔天的巨浪尾隨其後,帶著令人心驚膽顫的撕吼,發瘋似的衝到了跟前,像一座轟然倒塌的大山,鋪天蓋地朝著他們就惡狠狠地砸了下來,隻聽到“哢嚓”一聲,船桅被幾十尺高的海浪給攔腰砍斷,粗大的桅杆如一根稻草般墜入了汪洋之中,即刻便沒了蹤影。

失去了船桅的漁船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狂瀾肆虐的大海裏直打轉,殷康坤絕望地仰麵望著緊隨其後的又一個巨大的浪頭,那浪仿佛是到了天頂,又快速地撲了下來,嚇得他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內心深處那一聲恐懼的“啊”字還沒來得及從嗓子裏喊出,“轟”的一聲巨響,巨浪把他像扔一塊石子一樣給輕輕地扔向了天空,而那條船也不見了蹤影,變成了一堆破木板在浪頭上四散漂**。留在殷康坤記憶中的,是他落水後死死地抱住了一塊被摔碎了的船板,被席卷而來的大浪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拋起來,又遠遠地扔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被一陣陣悲痛欲絕的啼哭聲驚醒,掙紮著睜開了沉重的雙眼,恍恍惚惚地發現已經躺在了自家的炕上,屋裏彌漫著一股焚燒紙錢的煙霧,而身上卻不知為何穿著一身嶄新的壽衣,旁邊還擺放著一口漆黑的棺材。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腦子裏一片混沌,木然地望著正伏在自己身上哭得死去活來的那個女人,像是姐姐,站在她身旁的還有一個女孩,也在大聲地哭,那個拄著拐棍身體歪斜地倚在牆上的老頭,都哭得大鼻涕拖拉得很長,看上去很是可笑。可是這些人在哭什麽?難道是誰死了嗎?

他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了那片海,那條快速旋轉的黑龍尾巴,那個比天還高的巨浪,還有那條被摔成碎片的漁船,這一絲一縷的景象就像一貨破漁網,被記憶的梭子又編織到了一起,眼前仿佛又重現了發生在海上的那一幕。他想喝水,嗓子裏如有一團燃燒的烈火,燒灼得他張不開嘴,隻能勉強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昏昏沉沉地又閉上了眼。

就在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的那一霎那,被他外甥女鄭矢萍意外地發現了,她立刻停止哭泣,趕緊撲了過去,衝著他急促地連聲呼喊:“舅,舅!”

殷康坤再一次睜開眼,看到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就咧了咧幹渴的嘴,似乎是想笑。矢民娘一看兄弟真的蘇醒過來,竟然呆住了,全身顫抖著,身體慢慢地癱倒在地,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嗷”的一聲發出悲慟,邊號啕大哭邊語無倫次地數落道:“俺的弟弟啊,你可嚇死姐姐了,幸虧上輩子咱大大沒做什麽虧心事,老天爺才保佑你活下來。你要是真狠心撇下你姐姐一個人走了,你姐姐這輩子還指望誰去?”

事後,殷康坤才知道,那些和他一起出海的漁民,隻有他一個人活著回來,而其他人全部都死在了海裏。躺在炕上的殷康坤想想都覺得後怕,盡管他在閻王殿鬼門關忽忽悠悠地轉了一圈,總算是撿了一條小命回來,可想想今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前兩年,在姐姐的幫扶下剛換了這條新船,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山了這一趟海,不但自己的船被海浪給砸了個粉碎,而且連命都差一點賠進去。漁民一旦沒了船,就像魚離開了海一樣,等於沒有了活路。而眼下又是個災年,地裏寸草不長,家家戶戶都絕收,如果不出海,可真就要喝西北風了,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又遭打頭風。再想想船上的那倆夥計,更是苦命,死了連個屍影都沒有,出海前他們滿戶家子還在指望他們能從海上帶回幾條魚幾隻蟹子下鍋填填肚子呢,如今人說沒就沒了,他們的日子又該怎麽過?

矢民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走進來,看他一臉愁苦的樣子,就寬慰地道:“康坤,你就別去心疼那條破船了,隻要人好好的就中。以後說什麽也不能再讓你出海了。”

殷康坤苦笑了一聲道:“姐,你可真能尋思著說話。你當咱這滿戶家子都是屬節溜的?喝西北風活著?我要是不出海咱這一家子吃什麽?”(節溜,青島地區對知了的稱謂。)

矢民娘歎了口氣,用衣服大襟檫了檫眼,語氣堅決地反對道:“不中!你還想著出海?康坤,你是不是真得打譜想要了你姐的這條命?這回你就聽我的一句話中不中?再說,現如今連船都沒有了,你還指著什麽出海?”殷康坤鬱鬱地道:“姐,不是我不聽你的話,你想想,這個漁汛我要是不出海的話,過年春天咱就斷了頓。俺姐夫要是個好人也中,可是他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滿戶家子就我這麽一個勞力,莊稼地裏的活我又不會幹,你說我除了能出個海,還能幹什麽?至於說船,頂多再去船主家裏去租一條,反正交租子就是了。”

矢民娘說什麽也不同意他再出海,沒等他說完,就搶過話頭,火剌剌地道:“你幹什麽都中,就是出去要飯吃我也不想再讓你出海!我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再往火坑裏麵跳!康坤,就算你姐求你了中不中?你自己尋思尋思,我就你這麽一個兄弟,萬一你有個災吾的,我能不能對得起咱娘和咱大大?”殷康坤反過頭來寬慰她道:“姐,你真是娘兒們見識。我出了這麽多年的海,這還是頭一回碰上這麽個背事,哪能像你想的那樣,回回出海都碰上倒掛龍?要真是那樣,我這條小命早他媽不交代了。再說,我光棍一條沒牽沒掛的,頭兩年我還不是幸虧了俺姐夫幫扶著,現如今也是我該報答他的時候了。你就安穩地好生照應著俺姐夫和小萍就中了,別去想五想六的了。”

矢民娘聽到這,腦子快速地轉了兩圈,猛地一拍大腿道:“這樣吧康坤,咱不在這個地方待了,咱們一塊兒闖青島,找矢民去。你覺得呢?”殷康坤倆眼瞪得老大,說:“我發現你這個人尋思一出是一出,你也不想想,你們老鄭家狠心把人家孩子給攆出去這麽多年了,從來也不管不問,前兩年人家好心好意地領著媳子孩子回來看看,又是錢又是禮的,可你倒好,弄盆狗血去潑人家媳子,也不知道那會兒你到底是怎麽尋思的。現如今又要去找他,矢民倒是好說,那是個老實孩子,可你想沒想人家媳子能不能應承你?”

矢民娘卻蠻不講理地道:“我還用著她應承我?我是去找俺兒,礙著她什麽事了?要是矢民膽敢和媳子穿一條褲子,我就敢翻下臉來和他兩個算算賬,起碼得把房錢給我!”

殷康坤不解地問:“房錢?矢民欠你什麽房錢?”

矢民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你尋思他在我肚子裏住了八九個月就白住了?這回可得理正理正。你鄭矢民隻要把房錢給了我,我可以拍拍腚走人,可他大大他得管吧?”

殷康坤被她這一通胡攪蠻纏給逗樂了,就笑著道:“誰要是攤上你這麽個娘,也真算是交了運了。不過,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眼下是個災年,什麽時候反過乏來還很難說,說不定闖青島也是咱們的一條活路!你手頭上還有多少錢?”

“昨?”

殷康坤歎了口氣道:“咱要是真這麽一走,這輩子能不能回來還不知道。我尋思咱家那倆夥計,怎麽說也是死在咱家,我要是不管不問的詰,就對不住人字那兩撇。頭著走,說什麽也得給人家裏留下倆錢,就是砸鍋賣鐵,這個事也得辦利索了,要不然的話,我這心裏能別扭一輩子!”

矢民娘猶豫了一會兒說:“如今咱自己都顧不過上,哪還能顧得了別人?再說,平日你也沒虧待那倆,到了這份上也就沒有好折怨的。幸虧你這條命大,你要是一塊兒死在海裏,我跟誰要去?”

“話是這麽個話,可事咱不能這麽做。”殷康坤道,“算了,我看看實在不行,就把這幾間屋賣了,能賣幾塊算幾塊,這個錢讓他們兩家子去分吧。”

“賣屋?”矢民娘驚訝地道,“我說康坤,咱大大可就留下了這麽兩間屋,你要是賣了的話,萬一在青島待不下去,這回來連個窩都沒了。我覺得不中!”

“算了,姐姐,反正打譜走了,你還留著咋?到時候實在混不下去再說。”

既然己經做出了決定,就該把所有的事都做了必要處理。十五一過就上了路,趁著天黑涼快,殷康坤推著獨輪車,一邊坐著矢民娘,懷裏抱著幾個包袱,另一邊則歪歪扭扭地坐著鄭應勤,十七歲的矢萍跟在後麵,一家子人頭頂著月亮奔往紅石崖碼頭。

紅石崖,地處膠州灣西岸,因海崖土石呈紅色而得名。據民國版《增修膠誌?疆域》載,“清未始稱紅石崖”。紅石崖於一八九七年被德國劃入膠澳租界地,翌年,德國商人選取此地優良的土質,在紅石崖大窯創辦窯場燒製磚瓦,通過便捷的水路運輸運抵青島,從此這裏便成為連接兩岸的一個主要交通樞紐。

當他們四人終於來到了紅石崖碼頭的時候,卻發現這裏早己人滿為患了,由於連日的大霧天氣,開往青島的船不能按時起航,從四麵八方過來的逃荒的百姓們全部滯留在此,隻能暫時擁擠在這所破爛的小客棧裏住下。

這是民國十六年陽曆的九月十七號清晨,一個極為普通的日子,地獄之門正在為這些災禍連連的窮苦百姓們悄悄打開!

徐敬海也來到紅石崖

氤氤不散的輕霧隨著風從海上徐徐地飄過來,將紅石崖的土地和山石打濕,顯現出通紅的顏色,如同一個剛剛經曆過一番慘烈殺戮的古戰場,留下了一片褐紅色的血跡。濃重的霧露落在房頂瓦舍上,然後沿著牆縫汩汩地往下流,極像是從人身上流出的血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睡眠不足的殷康坤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抽出了別斜在後腰裏的長杆煙袋,習慣性地往鞋底上敲了敲殘存在煙袋鍋裏的煙灰,然後將煙鍋伸進荷包裏,不緊不慢地裝滿了一鍋煙絲,隔著荷包用大拇指將煙鍋裏的煙絲按實,摘下火鐮和打火石“刺啦”一聲,燃著了手裏的紙媒子,點著了叼在嘴上的煙袋,很是舒暢地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他的腦子還在回味著剛才所做的那個夢,小時候曾經聽他大大說起過關於龍的故事,說這一塊海有個龍王,叫做沒尾巴老李,說山東這邊有一對姓李的夫妻,十月懷胎後生下來的竟然是一條長蟲,這長蟲見風就長,不到兩個時辰就長成四尺有餘的粗大黑蛇。他爹從外麵回來一看老婆生了這麽個妖孽,就拿了把鐵鍁想將其處死,結果一鐵鍁劈下去,卻隻鏟掉了長蟲的尾巴,長蟲疼得化作一道電光騰空而去,經黃河入渤海,一直到了龍江,把一直盤踞在龍江欺壓百姓的白龍打敗,從此龍江風調雨順,百姓生活安康,而龍江也被改稱黑龍江。因為這條長蟲姓李,身後又沒有尾巴,所以又被老百姓們稱做“沒尾巴老李”。每年五月初沒尾巴老李都要飛到山東祭奠他的父母,同時也給山東百姓做好事。

按說夢見了龍是件好事,可殷康坤心裏卻始終隱隱地感到這不是個什麽好兆頭。他抬起頭,透過縹渺的薄霧看了看深藍色的天幕,對著斑斕蒼穹長歎了一聲。黎明前的點點繁星閃耀在深藍的夜空中,如寶石般炫耀奪目,給這一片單調的深色裝添了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星光點點,仿佛每一個星星都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驀然,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天際間劃過,在漆黑的夜幕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劃痕。

客棧的破門“吱扭”地響了一聲,殷康坤轉臉望去,見矢萍揉著惺忪的睡眼,披散著頭發從裏麵走出來,就問她:“小萍,你這麽早起來咋?”

鄭矢萍睡意未消,還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小嘴撅得老高,嘟嘟囔嚷地說:“屋裏的味能熏死人,那些男人們睡覺也不洗腳。炕上潮的都能擠出水,草褥子底下都長毛了,牆皮一個勁兒地往下直掉。舅,咱們怎麽能住這麽個破地方?還不如咱在家裏好!”

殷康坤咧了咧嘴,苦笑了一聲道:“小萍啊,委屈委屈吧,過去老人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不過到了青島肯定就比這兒好多了,隻要今頭晌能開了海,今天晚上你就能睡在軟乎乎的木頭炕上呢。聽說你哥哥嫂子在青島闖得不孬,都住著小洋樓呢。”

鄭矢萍一聽這個,立馬就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在殷康坤身邊蹲下,兩手扶著他的腿問:“哎,舅,你以前去過青島沒有?給我講講青島都是個什麽樣?是不是比咱家裏好?”

殷康坤笑著看了看他這個可愛的外甥閨女,搖搖頭道:“我沒去過。不過大以前聽去過的人說,青島人都吃洋麵做的饅頭,又白又暄騰,穿的都是絲綢做的衣裳,馬路上跑的是小土鱉蓋子那樣的滴滴車,拉著哞,跑得一哧哧的,風快!比咱家裏那些馬車氣派多了。那些小洋樓一座比一座姿式,人家裏點的燈都不用燈油。”(姿式:青島方言,漂亮。)

鄭矢萍用充滿了憧憬的目光望著殷康坤,不停地晃動著他的胳膊,急切地問:“舅,你剛才說俺哥哥和俺嫂子也住那樣的小洋樓,你快給我說說,小洋樓是什麽樣?是不是就像咱膠州縣城的城門樓子那樣?還有,俺哥哥家裏有沒有鏡子?還有還有,俺嫂子那個人好不好嘎夥?”(嘎夥:青島方言,此處指交往。)

殷康坤被她的這一連串問題給問住了,仰起臉哈哈大笑道:“真是個傻嫚姑子,你問我,我問誰去?你又不是沒見過你嫂子,到了青島你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我那會兒不是還小嘛,見了她我還支翹不敢靠前。不過,她倒是給過我糖吃,奶味的,稀甜!”(支翹:膠州方言,不好意思。)

天逐漸放了亮,雲靄煙嵐般的大霧正在悄悄退去,露出了瓦藍色的天空和煙波浩渺的大海,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海麵上的點點帆影,背後,光禿禿的山毫不掩飾地暴露出犬牙交錯的猙獰。矢民娘攙扶著鄭應勤,一步一顛地從屋裏蹣跚著腳步挪出來,把他安頓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坐好,拿著毛巾到井邊透洗了回來伺候他梳洗。鄭應勤看上去心情很好,咧著大嘴,指著天上遊動的白雲對殷康坤一個字一個字費勁地往外蹦:“千……很襖!”

殷康坤跟著他的手指抬頭看看天空,明白他說的是“天很好”,就點點頭,兩手比畫著大聲地對他說:“姐夫,今天就能看到你矢民了,你心裏很恣是吧?”

鄭應勤開心地笑了,指指自己的胸口,不知所雲地伸出了三個指頭,卻又撇拉撇拉嘴哭了,搖著頭說:“四民,四民,想!”

矢民娘從包袱裏拿出幹糧塞到他手裏道:“中了哦,你這是擠噠兩個尿罐眼又哭咋?今天過晌不是就見著他了?以後就讓你兒你媳子伺候你吧,這些年沒讓你把俺這一家子給累死?就叫你媳子伺候你去吧,她伺候老爺兒也是應當!”(老爺兒:膠州已婚婦女對公公的稱謂。)

簡單地吃了早飯,一家人就隨著浩浩****的人流慢慢地往碼頭上走去。此時薄霧己經全部退去,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將一抹金色灑在了平靜的海麵上,泛起一道道燦爛的金光。大大小小十幾條漁船停靠在碼頭上,隨著海浪的輕拍而搖擺。每條船都己經搭起了連接碼頭的翹板,一條粗大的纜繩擋在了前麵,把船和即將登船的人隔開。距離這些漁船不遠處,有一條比漁船大一些的日本小火輪顯得格外搶眼,灰黑相間的船身己顯斑駁,露出漆皮下一塊一塊的鏽跡,船舷上寫著的“現德丸”三個黑色漢字和插在船頭上的一麵日本國旗,讓人看到心裏就很不舒服,在同樣拉起的一條隔開人群的纜繩上方,掛著一條幾乎和船身一樣長的橫幅,上寫著:坐日本小火輪去青島,隻需要四個鍾頭!

殷康坤和矢民娘一左一右攙扶著鄭應勤,不緊不慢地走到了碼頭上麵的土坡上,往下一看,驚得他們全都張大了嘴,碼頭上幾乎沒有一點空隙,黑壓壓的全是人,眼到之處隻見人頭攢動,人山人海擁擠不堪,亂亂哄哄地擠做一團。那些來自五湖四海要去青島,卻被濃霧鎖在紅石崖已經好幾天了的人們終於失去了耐性,在一片沸騰的叫嚷聲中等待上船,這些逃難的人們扛著大包挑著行李抑或是拖兒帶女,爭先恐後地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相互擁擠著排成了一條淩亂的長龍,從狹長的碼頭一直排到坡頂,足足有兩三裏地。嘈雜的人群中,提著籃子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叫賣物品的,呼爹喊娘大呼小叫四處找人的,丟失了行李和被擠掉了鞋的,因互相擁擠發生口角的等等,老婆哭孩子叫地亂成了一鍋粥。

看到如此嘈雜的場麵,殷康坤無奈地搖搖頭,隻能把鄭應勤扶到一旁坐下,等人少一點的時候再說。就在這時,鄭應勤突然從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全身不由得為之一動,瞪大了眼死死盯住那個背影,麵部肌肉驟然抽搐得有些扭曲,混沌的目光中射出憤怒和恐懼,身體突然出現一陣激烈的**,“呼”地一下竟然自己站起來,顫抖著用手裏的拄棒指著紛亂的人群,口齒不清地怪叫道:“於……於……於老養!”

殷康坤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趕緊跟著拄棒所指的方向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現象,就轉身問道:“姐夫,你剛才看見了什麽?別急,你慢點說。”

鄭應勤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嗉著,兩眼死死地盯著一個位置,臉色變得鐵青,衝著殷康坤大叫:“於……於老養!四民……四民!”

殷康坤仍然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莫名其妙地扭頭看看矢民娘。矢民娘攙著鄭應勤道:“你到底看見誰了?矢民?你看見矢民了?在什麽地方?”

鄭應勤見他們都聽不明白自己說的話,氣得直跺腳,拿起拄棒在地上艱難地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徐”字。殷康坤和矢民娘同時都反應過來,麵露驚訝神色,異口同聲地問:“徐老兩?他不是早就被槍斃了嗎?”

鄭應勤沒有看錯,那人確實是徐敬海。不過他從青島來到紅石崖不是單純為了坐船,而是過來尋找一個日本人,希望尋找機會將其殺死。這個日本人的名字叫做山藤村樹!

這些年來,徐敬海就像一個遊走於深夜的幽靈,始終堅持不懈地穿行於茫茫人海中,在青島的大街小巷裏苦苦尋找這個曾經和車袢崖有著直接關係的日本人。一直到前幾年,經過多方打探,得知這個家夥仍然住在青島,這讓他好多年緊緊繃在心裏的那根弦終於鬆弛下來。他抑製不住內心的那種激動,再次將那把已經殺死了好幾個日本人的殺豬刀拿出來,獰笑著在油石上把刀磨得鋒利無比,暗自盤算著對這個小日本該從何處下刀。就在這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正要準備實施自己的行動,他卻意外地獲得了一個消息,說山藤全家被一個不知來路的殺手在一個晚上給滅了門,而且全部都是用繩子給勒死。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很是窩火,氣得他吹胡子瞪眼一個勁兒地罵娘,這宄竟是他娘的哪個渾蛋半夜三更冒出來截了他的胡?

因為自己沒能親手殺了山藤村樹這條日本狗,徐敬海一直耿耿於懷。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過了沒幾天,他就被另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給興奮得一塌糊塗,山藤村樹本人沒有死,在案發的時候這小子因為回了日本,從而幸運地躲過了這次滅頂之災,所以在被殺人員中並沒有他。真是天助我也!這個意外的消息讓徐敬海激動得心旌神搖,殺人的欲望像升騰起的滾滾熱浪,在他的體內發起一波比一波猛烈的撞擊,亢奮己經充盈了他的全部,讓他不得不脫掉褲子,雙手緊握**那條昂首翹立的**快速地摩擦,在快慰的“嗷嗷”怪叫聲中,暢快地射出了那一管子壓抑在內倉深處的積鬱,而後頹然倒下!

他知道,從這個時候起他不能再和上次那樣掉以輕心了,一旦發現了山藤的行蹤,就必須立即采取行動,如若不然,機會很有可能將再一次失去。從這個時候開始,徐敬海就像一條執著的獵狗,沒日沒夜地在青島的大街小巷裏轉悠,四處搜尋山藤村樹的蹤跡。然而,這個日本雜種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了無蹤影。一直到四個月前,他偶然得知,山藤村樹和另外兩個日本人合夥從日本買了一條叫做“現德丸”的小火輪,專門從紅石崖往青島拉客。他不敢怠慢,直接就找到鄭矢民,從他那裏借錢來到了這個叫紅石崖的地方。讓他萬萬沒有想到,幾乎和他到紅石崖的同時,山藤剛好離開這裏並轉道青島再次回了日本,機會又一次與他失之交臂。憤怒至極的徐敬海聞聽此言,氣得暴跳如雷,從腰裏掏出那把殺豬刀,差點捅自己一刀。

清醒過來以後,徐敬海反倒冷靜了許多,他想,隻要這條名叫“現德丸”的小火輪還在海上跑,山藤村樹這狗娘養的就肯定會露麵,畢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於是,他果斷地做出了就地等山藤回來的決定,並到了當地一家窯廠裏做工,尋找機會以備再次下手。蒼天不負有心人,在熬過了漫長的四個月後,終於讓他得到了一個可靠消息,說山藤村樹已經從日本回到青島,並於當天乘坐“現德丸”號小火輪到達紅石崖,待第一i天頭晌再從這裏拉上客人後返回青島。

事不過三!徐敬海立刻振作起精神,“啪”地一拳打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暖瓶“嗡嗡”直響,他咬牙切齒地在心裏說:“山藤啊山藤,你的死期到了!前兩次都沒有弄死你這個狗娘養的小日本,這一次說什麽也不能再讓你從我徐二爺的手掌心裏逃出去。”一套成熟的刺殺方案也隨之在他腦子裏形成,這次他決定用槍,直接在船上就將山藤結果,不給他任何機會。第一步是先上船,選擇一個便於開槍和逃跑的有利位置,在船即將到達青島的時候果斷開槍將其幹掉,隨後趁亂跳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