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一切都計劃完畢後,他當即找到窯廠的掌櫃,辭了工到賬房結算了工錢,然後回到住處,掏出那支從不離身的德國鏡麵匣子槍,把一粒粒黃澄澄的子彈退出,用綢布將槍檫拭了一遍,再裝上子彈頂上火,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來到碼頭,卻被告知,因天降大霧,小火輪停開!
我操他大大!徐敬海惱得七竅生煙,無奈地望著海上的濃霧,悻悻地拎著行李返回了住處。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好不容易盼到了雲開霧散,一大早他就來到了碼頭,往下一看頓時就傻了眼,碼頭上呼啦啦的全是人,他心裏暗暗吃驚道,這麽多人都是他媽不從哪裏冒出來的?
“現德丸”號的起航
山藤村樹嘴上抽著一根粗大的呂宋雪茄,斜著身體倚坐在船上的長條椅子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漠地看著碼頭上擠來擠去的人群。
三天前他剛從日本回到青島,不過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同時帶了兩個東京帝國偵探所的偵探,前來青島協助調查四年前他們全家慘遭滅門之災的那起案子。在這漫長的四年多時間裏,他心裏從沒有輕鬆過一天,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的悲痛中度過,隻能借著酒精幫他暫時抹去心裏那道陰影。他之所以不離開青島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希望破案抓住凶手,因為有一個問題始終讓他想不通,凶手和他們一家宄竟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為什麽會那樣沒有人性,竟然連孩子都不放過,用一條繩子將老老少少全部勒死,這是做的什麽孽!更可恨的是膠澳商埠那些官老爺們,當他質問負責辦案的警察這些問題時,卻得到了冷冷的答複:“回去想想吧,從明朝到八國聯軍一直到占領青島,你們日本人在中國殺了多少無辜的生命?”
聽到這樣的回複,他簡直怒不可遏,甚至想衝過去痛打這個該死的警察一頓,但是,當下是有求於人家,隻能忍氣吞聲回答:“不錯,日本人在中國確實殺過人,但那是日本軍人所為,而我隻是個商人,為什麽要對我的家人下此毒手?”
警察卻根本不聽他的辯解,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道:“關於這起案子,我們一直都在積極努力偵破中,有什麽消息我們會及時通知你。請回吧,山藤先生。”
“八嘎!”他終於壓製不住內心的憤怒,破口大罵!
警察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微笑,一邊收起桌上的卷宗,一邊用輕鬆的語調回敬了他一句:“請回去替我問候你家十八代袓宗!”
這個案子就給扔到這裏了。從大正十一年案發,一直給拖到了昭和二年,案件卻始終未破。這期間他無數次前往警察局打探案件的進展情況,均被客氣地告知尚在偵辦中,就輕鬆地把他給打發了。可是,這期間並不是絕對沒有凶手的蹤跡,大正十三年,凶手又一次作案,殺死了四名日本工人,其手段和殺死他全家的方式完全一樣,而且他出資專門從日本請了幾位破案高手前來協助破案,僅用了兩天時間就鎖定了凶手,而且軍隊也很配合,派去了一個連的兵力前去抓捕。本以為這次能夠毫無懸念地將凶手緝拿歸案了,可最後的結果卻讓他目瞪口呆,凶手竟然給跑了!
一百多名拿著長槍短炮的軍人,竟然能讓凶手從眼皮子底下給跑了?
這話說出來比《天方夜譚》還要天方夜譚,真是個天大的笑話。可問題的關鍵還不在於此,更為可笑的是,迄今為止,警察們仍然不知道凶手的真實姓名。他對警察失望了,可是眼下的青島早己不是大日本帝國占領時期了,凡事還必須要通過他們的警察局。直到今年的四月,再一次出現了凶手的蹤影,據一家飯館的大師傅報案說他是當年案發時的目擊證人,他們館子裏一個炒菜的,身材特征都很像當年的那個凶手。警察們散散漫漫地將這家館子給圍了個水泄不通,就連隻鳥兒都飛不了。但是結果呢?人家早在頭一天夜裏就竄個子了,能一下子殺死幾個人的凶手,智商肯定要遠比這些警察們高很多。
他氣得能尿血!到警察局要求親自參與審問被抓回來的那家館子掌櫃,可警察依舊是那副態度,傲慢地昂著頭對他說:“對不起,這是我們警察的事,與其他人員無關!”
他這回徹底絕望了,無法判明這些中國警察究竟是在故意刁難他,還是他們天生就是一群蠢豬,總之,用中國的一句俗語,這就叫做“指望破鞋紮了腳”,看來隻能自己想辦法去破這個案了,於是,他隻得再一次回到東京,再次花重金把帝國偵探所的兩位破案高手給請到青島。盡管兩位日本偵探非常敬業,從踏上青島的土地那一刻開始,就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可這也給他帶來了壓力,麵對每天必須要支付給他們高額的費用,這讓他感受到了捉襟見肘的尷尬,所以,他必須要賺錢,利用這艘建於大正九年的“現德丸”號舊船來賺很多的錢,隻有賺了錢,他才有可能抓住那個殘忍的凶手。
沒想到,他剛來到紅石崖就遭遇到了大霧天氣,他簡直要急瘋了,連眼睛都紅得像是要吃人,但是沒辦法,隻有等,因為濃霧中的能見度隻有不到十米,這樣的天氣就是個神仙也不敢在茫茫海上漂。
這一等竟然就是三天。這三天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賺錢的欲望像一條一條蠕動的蟲子,在不斷地啃噬他的心,讓他心急如焚。
終於,他看到了太陽,也看到了聚集在碼頭上攢動的人頭。他的表情依然很淡漠,用很低沉的語氣冷冷地對駕駛艙裏的另外三個日本人命令道:“把客艙所有的座椅通通拆掉!”
“上船嘍!”
隨著船老大們的一聲高喊,早己等不及了的人群“轟”地一聲像炸了鍋一樣,逃難的人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奔向了停泊在碼頭上的船。頃刻間,一張帆就拉了起來,須臾,又一條船扯滿了帆……工夫不大,十幾條漁船就陸續地駛出了碼頭,在漁民們此起彼伏的“拉棚號子”聲中緩緩地進入了大海。碼頭上隻剩下日本“現德丸”號小火輪這一條船,孤零零地停靠在岸邊。
徐敬海從人群裏擠到了前麵,眯著眼,目光中滿是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纜繩旁兩個賣票的中國人,嘴裏卻突然冒出了一句日本味的中國話:“嘎啦,哪裏去挖?”
賣票的一聽這個人說的是日語,立刻擺出了一副十足的奴才相,“哢”地就是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道:“先生是日本人,
當然可以優先上船。”
連徐敬海自己都被這一句不明就裏的話給嚇了一跳,可一看那倆小子的蹀躞勁,就知道這一招還挺好使,畢竟在青島待了這麽多年,雖然聽不懂日本話,可照葫蘆畫瓢也能學個八九不離十。既然好使就幹脆再普通兩句,普通死他娘的一個算一個,反正說的和聽的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把手往後一指,對那倆人又說了一句:“挖裏挖裏挖,黃島裏挖?”
賣票的看他的手勢,以為是問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就打著手勢比畫著說:“先生說的是這些人啊,這些人哪能和先生你相比,他們都是些窮鬼,窮鬼你明白?”
“哦,窮鬼!”徐敬海順嘴就跟著溜達出當地話。剛一出口,他就猛地意識到不對,發現那倆賣票的都用詫異的目光在看他,趕忙改了嘴,指指自己,又指指船對他倆說,“一挖一麻袋一一斯嘎?”
賣票的點頭哈腰地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對他說:“先生你請上船吧!”
徐敬海滿意地點點頭,衝著那倆家夥又說了一句:“要西,一挖一麻袋!”然後昂首闊步地沿著翹板上了船。進入船艙後,他在門口處停下,察看了一下四周的位置,發現自己的右前方正對著駕駛艙,能清楚地看到裏麵有三個人正在聊天,而這裏剛好距離艙門又最近,開槍後最多跑四五步就可以到甲板,然後從這裏跳下去。
正當他還在心裏暗暗盤算著計劃該如何進行的時候,一個戴眼鏡的日本人背著雙手己慢慢地走到他身旁,用夾生的中國話盯著他問道:“你是怎麽上來的?”
這一句問話嚇了他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剛好倚在了門旁。從艙門射進來的光線正好打在了這個日本人那張陰沉著的臉上,看上去,這家夥有四十多歲,清瘦的豬腰子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金絲邊眼鏡的後麵藏著一雙搖曳不定的眼睛,透出一種奸詐和狡猾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狐疑,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四處踅摸。
徐敬海嘴角微微往上一翹,估摸著眼前這家夥極有可能就是他四處尋找的山藤村樹。他這樣想著,表麵上也毫不避諱地迎著這個日本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答道:“那個賣票的和我是親戚,我是他二大大!”
這家夥還真就是山藤。剛才他伏在甲板的圍欄上,清楚地看到了徐敬海上船的全部過程,隻是距離稍遠,聽不到他們之間都說了些什麽,隻能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帶著一身英雄氣的精壯漢子。就在他剛要準備離開的那一瞬間,突然他發現這個人有些麵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模糊印象,便又轉回身再次從頭到腳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可一時半會還是想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冥冥之中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當這人第一個進入客艙後,他隨即就跟了過來,借機盤查一下這人有什麽可疑之處。聽到這人的平靜回答之後,他的心略微有些放鬆,指了指旁邊的一排座椅,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請坐!”然後就離開,徑直走進了駕駛艙,對裏麵正在聊天的三個日本人說了些什麽,其中一個光著脊梁,胸前露出一片黑毛的胖家夥從駕駛艙裏伸出頭,往這邊看了看。
徐敬海始終將裝著鏡麵匣子槍的褡褳抓在手裏,用眼角目測著和駕駛艙的距離,側著身體坐過來,剛好和那胖日本人的目光對在了一起,嘴角依然往上微翹,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碼頭上己經開始放客,似乎隻過了轉眼工夫,外麵的人就相互簇擁著從狹小的艙門一下子擁了進來,瞬間就把整個船艙擠得滿滿當當,人貼著人,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由於人太多,悶熱的船艙裏空氣如同被抽空了一樣,一下子就變得異常渾濁,好像進了一個偌大的蒸籠,所有人都被熱得大汗淋漓,一股股難聞的臭味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徐敬海一看這情況,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隻計算了距離,卻忘了中間還有其他乘客,而這時候再想往前挪動己經沒有任何可能。他艱難地側過身,透過背後的舷窗往外一看,整個甲板上全都是人,還在拚了老命地往裏擠,就連茅房裏都擠得沒有一絲縫隙。
徐敬海絕望了,被擠得一動都不能動的身體像一張相片一樣貼在前麵人的後背上,其他人同樣也是如此,人擠人地互相疊摞在一起。他捶胸頓足地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麽沒有掏槍結果了這個小日本的狗命,他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可是己經被擠得連手都拿不出來,隻能欲哭無淚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喪失了這次絕好的機會!
“嗚一嗚一”兩聲沉悶的汽笛聲預示著這條己嚴重超載的“現德丸”號準備啟程,船上的馬達發出像敲破鐵葉子般支離破碎的轟鳴,船晃晃悠悠地離開了碼頭。可是,還沒等船開出港,卻又退著回到了碼頭。
站在碼頭上的鄭應勤眼巴巴地看著小火輪徐徐地駛出了碼頭,無助地仰麵歎了口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民啊!”隨之,眼淚順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嘩嘩地滾下來。
鄭矢萍同樣也是滿目失望,原以為今天過晌就能看到哥哥家的小洋樓,晚上就可以睡在哥哥家的木頭炕上,可看到小火輪拉著長長的哞,像她大大那樣瞞跚著步伐,一扭一扭地晃動著笨拙的身軀離開碼頭,她那顆狂熱的心立刻降到了冰點,撅著嘴彷著腮,用滿含怨恨的目光狠狠地瞅了一眼坐在石頭上哭天抹淚的大大。隻有殷康坤和矢民娘還能沉得住氣。殷康坤一手拿著船票,另一隻扶著鄭應勤,能明顯感覺出他的全身在不停地發抖,明白他此時那種想見兒子的迫切心情,隻能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倒是矢民娘顯得很沉穩,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巾,給鄭應勤擦掉臉上的淚,輕聲地哄著他道:“中了啃(啃:膠州方言中的一個語言助詞)。走不了就走不了吧,還至於把你難受成這個樣?依我看,明天一早再走也中,你看看你這個身體,能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們去爭搶?他大大,你聽我一句勸,也就是隔個一宿的光景。你說你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在這哭哭啼啼地也不怕讓人家看了笑話。這個破船就是請咱上咱還不上呢,說不定到了海中間就翻了!”殷康坤瞪了矢民娘一眼道:“姐,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出海的人最忌諱說這個翻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在他們幾個還在說話的工夫,那條開出去的小火輪卻又開回到碼頭上。鄭應勤用拄棒指著船,回過頭看著他們幾個,興奮得手舞足蹈:“回……回……回哦!”
碼頭上那些沒有登上船的,多是抱著孩子的女人和行走不便的老人,看到船又重新靠上碼頭,就好像重新看到了希望,“呼啦啦”地一窩蜂擁過去。殷康坤彎身背起鄭應勤,矢民娘緊緊攥住鄭矢萍的手,四個人一前一後地被後麵的人推擠著到了船邊。前邊的人用力擠,後麵的人使勁推,而站在船下那倆賣票的,則抱著一塊大木板頂在最後一排人的後背上,拚命地把人都趕上翹板。殷康坤身上背著鄭應勤,一隻手還得拖著矢民娘,累得他滿身大汗,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顫悠悠地踩著翹板擠上船去,別說坐,就連站都沒地方下腳。船艙肯定早己擠不進去了,他們四個隻好手把手地緊緊貼在一起,和其他人一起擁擠在窄窄的甲板走道上
“現德丸”號那個破鑼一樣的發動機終於再次響起,苟延殘喘地拉著滿滿一船人,如同一個醉漢,搖搖擺擺地駛向了地獄!
罹難者的冤魂
山藤村樹那兩隻擋在眼鏡片後的憂鬱眼神裏,終於透出了一絲微笑,這一趟不但全部撈回了大霧三天停航的虧空,而且還大有盈餘,至少在近幾天內,他不需再為如何支付那兩個日本偵探的費用而勞神。
他依舊斜著身體倚坐在駕駛艙裏的長凳上,臉上帶著得意,伸手從櫃子裏拿出一瓶蘇格蘭產的威士忌,給自己斟了一杯,端在手裏輕輕地晃了晃,淺淺地呷了一口,轉過臉從狹小的舷窗看了看艙內被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的中國人,希望能從這些人中間再找到那個頭一個上船的精壯漢子,可是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根本就看不到後麵。他隱約感到剛才那人表麵上看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一副不卑不亢的盛氣架勢,可那雙眼睛裏裝的卻分明是一股騰騰的殺氣。不過現在看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隻是很想看看這人現在會是個怎樣的表情。
“支那豬!”山藤鄙夷地從鼻孔裏“嗤”了一聲,冷笑著再度端起酒杯,回過頭對光著膀子長滿胸毛的大車滄穀長榮淡淡地說了一句日語:“出航”(出航:日語,起航。)
滄穀長榮會意地點了點頭,再度拉響了起航的汽笛。隨著發動機因為超負荷而發出一陣陣奇特的轟鳴,山藤的左眼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跳得讓他心煩意亂,一種不祥之兆和深深的破滅感油然而生。幾乎與此同時,他的腦子像是被什麽給猛撞了一下,突然想起剛才的那個精壯漢子,長得很像八年前他被綁架到車袢崖時所見到的那個土匪頭子。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當時親眼看到了土匪頭子被打死的整個過程,難道他還有兄弟?如果那個被打死的土匪頭子真的有兄弟的話,那麽這幾年一直未能破案的那一係列針對日本人的暗殺事件,甚至包括自己全家被滅門的那起慘案,極有可能就是此人所為。如此說來,他到船上就不再是什麽偶然了,而是……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本能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現德丸”號小火輪就像一個得了“調痊風”的病人,一溜邪氣地在海麵上忽左忽右搖晃著行進,隻需看一下它屁股上冒出的濃濃黑煙,就能看出路線走得不正。此時的天己經過了中午,秋老虎毒辣的太陽如一把高張的火傘,直直地照在船上,使擁擠在甲板上的人們猶如深陷火爐大煉人油一般,灼熱的強光打在**在外的皮膚上,眼巴巴地看到皮膚由紅變暗,再從暗變黑,然後就能揭起一層薄薄的人皮。雖然是在海上行進,可就連“呼呼”而過的海風都帶著燦人的溫度,極像是一把一把地往人嘴裏強塞辣駒鉤的胡椒麵,把喉嚨給糊住,吐不出也咽不下,再加上難以遏製的暈船,幾乎所有人早己腦子發蒙找不著北了,蔫蔫的毫無精神,隻盼著能快點到達目的地。
早己習慣了海上生活的殷康坤對這樣的天氣倒是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應,他愛憐地看著緊緊抓住他胳膊的姐姐和外甥閨女身體軟軟地倒在他懷裏,而鄭應勤則緊閉著眼,直接就倚靠在別人身上。他抬起頭從人頭的縫隙中看了看前方,浩淼的苦海一覽無餘,雖然天海茫茫,但是對於他這個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多年的老漁民而言,隻要看看海麵就基本上能斷定出到了什麽位置,畢竟從小就是吃這塊海長大。他知道,船現在已經過了靈山衛,再往前走不多遠,就到了著名的“鬼門關”。過去出海打漁經常走過這裏,每一次都毫無例外地要謹小慎微小心翼翼通過,因為這一帶是整個航線中最危險的地段,看似平靜的海麵,實際上暗藏凶險,整個海底全部都是齜牙咧嘴的暗礁和險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導致擱淺,在己經過去的幾十年當中,不知有多少漁船在此沉沒,也不知有多少漁民在此命喪黃泉,所以此處被漁民們稱為“鬼門關”。而且現在又正值退潮,海浪和暗湧都很猛,甚至有些地方都能看到暗礁所露出的猙獰,更何況這條船嚴重超載,船體吃水很重,隨時都有擱淺的危險。一旦在此地遇險,連救援都很困難,所以隻要稍微懂得行船經驗,肯定要遠離這個地方。
但是他發現,“現德丸”號己經遠遠地偏離了正常航道,正在聲嘶力竭地嘶嚎著朝那塊死亡淺灘駛去。不知道為什麽,他腦子裏突然冒出剛才他姐姐在岸上所說的那句話“這個破船就是請咱上咱還不上呢,說不定到了海中間就翻了”。他心裏打了個冷戰,心隨即提了起來。看來一切都是宿命,他想起了昨晚所做的那個夢,莫非那就是上天給的預兆?看來真的命該如此,老天爺該讓你在海上死,你就不能在陸地生,上次沒能讓“倒掛龍”要了命,這次怕是隻有在“鬼門關”等死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心存一絲求生的僥幸,如果從這個時候起,駕船的人再重新調整方向應該還來得及。他坦然地再抬起頭查看,估摸著最多還有一袋煙的工夫,船就要到達“鬼門關”了,可“現德丸”仍沒有轉彎的跡象,依舊像頭瘸驢,歪歪斜斜地往前衝。他知道,完了!於是,便艱難地轉回身,慢慢地鬆開了掛在船舷上的救生圈綁扣。
坐在駕駛艙裏的山藤村樹滿腦子還在想著靠岸之後如何想辦法抓住那個漢子,甚至已經想到了把這人抓住後,直接就可以請那兩個偵探走人,這樣就可以省下不少錢。真是天助我也!他得意忘形地舉起酒杯,轉過臉不經意地掃了滄穀一眼,卻發現這廝既沒看方向也沒看羅盤,而是將兩隻腳交叉地搭在駕駛台上,雙臂抱在胸前正在打噸。山藤一見,氣就不打一處來,把剩下的半杯酒朝著滄穀長榮的臉上潑過去。滄穀長榮一激靈,迷迷瞪瞪地抹了一把臉,糊裏糊塗地問了一句:下雨了?
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的人群,誰都沒有在意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從人群中奮力地擠到船舷旁,一連摘下了兩個救生圈,或者有人看到了並不去在意。而殷康坤則把救生圈分別套在姐姐和鄭矢萍的脖子上,看著她娘兒倆露出不解的神色,就神態嚴肅地壓低嗓音對她們說道:“聽著,一會兒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都不要慌,千萬要跟緊了我。”
矢民娘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嘴張得老大,大聲地驚呼道:“你說什麽?船真的要翻?我的老天爺呐,瞧我這張臭嘴!”
幾乎與此同時,船艙裏突然傳來了一聲絕望的呼喊:“不好啦,船破了!”這一聲呼喊,無疑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顆炸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隻見水從甲板的底部慢慢地滲上來,往四處流淌,突然間,巨大的壓力把剛才滲水的地方衝開了一個指頭粗的洞,衝天的水柱一噴老高,而那個破洞也越來越大,水很快就沒過了人們的腳麵。人們見狀都慌了神,拚了命地往艙門方向擠,哭喊聲響成了一片。站在艙門旁邊的兩個老人,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隨即就被後麵的人給擠了下去,在一聲聲淒慘痛苦的號叫中,被驚慌失措的人們踩到了腳下。船艙內漆黑如墨,冰涼的海水嘩嘩湧入。男女老幼,驚惶萬狀,慌亂中人群互相擠軋,紛紛向船頂甲板奪路奔命。駭叫悲啼,呼天搶地,如赴屠場,如臨末日。老弱婦孺,踐踏而死者甚多。
這一幕就發生在徐敬海身旁,他本想伸出手去拉老人一把,就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間,身後襲來的一股巨大的衝力把他給撞了一個趔趄,腦袋狠狠地碰在了門框上,眼前泛起一道道金星,而那個裝著鏡麵匣子槍的褡褳也隨著慣性掉落在地,雖近在咫尺卻成了咫尺天涯,隻能看著兩個老人轉眼間就被驚慌失措的人們給活活踩死而無能為力。
就在人們慌不擇路地往艙外逃跑的時候,船體開始出現了傾斜,站在甲板上的人都發了瘋地一齊往船尾湧,見船尾下沉,又慌忙往船頭擠,在驚魂落魄中來來往往,有的幹脆就跳了海,更多的是被艙裏衝出來的人像下餃子一樣給擠到了海裏,在海裏“撲通”了沒幾下,就被一個個巨大的旋渦所吞沒。和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人們相比,殷康坤不愧是個長年在海上漂的老手,顯得非常老道,他沉著地帶著矢民娘和鄭矢萍爬上了船頂,叮囑她倆千萬別亂動,然後再回過頭去接鄭應勤。當殷康坤伸出手去拉鄭應勤的那一刹那,從艙裏衝出來的巨大人流一下子就把鄭應勤和他旁邊的幾個人給頂到了圍欄邊。殷康坤衝著他大聲呼喊道:“姐夫,你別急!”
鄭應勤的身體被前麵的人給擠到了圍欄上動彈不得,他的病體無法抗衡如此強大的外來力量,嘈雜的號哭驚悸的尖叫以及恐懼的叫喊,正在逐漸地從他耳邊消逝,他那個混沌的腦子在這一刻突然清醒了許多,那些己經忘卻了的過去,一幕一幕在腦子裏閃現。他知道,眼下的處境,無論是痛苦地呻吟絕望地掙紮還是大聲地呼喊,都己經無濟於事,或許這就是宿命!他用盡了最後的氣力轉過臉,眼神中滿是平靜地看著己經上了船頂的矢民娘和他的小閨女,麵對她娘兒倆的大聲哭喊,他嘴角竟然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然後抬起頭,咪著眼最後一次看了看天上那個依然灼熱的太陽,身體像是騰空一樣飛了出去。矢民娘和鄭矢萍呆呆地目睹了這淒慘的生離死別,驚駭地伸出手,眼神空洞地望著蒼茫大海。
“大大”鄭矢萍撕心裂肺般的淒慘尖叫聲剛一出口,立刻就被無數個同樣淒慘的喊叫聲給掩蓋。
“奶奶”
“嫂子你在哪裏?”
“小日本,我操死你姥姥!”
所有人幾乎都聽到了“哢吧”一聲令人絕望的脆響,鐵製的圍欄被生生地給擠斷,剛才還趴在圍欄旁奮力掙紮的幾十個人,和鄭應勤一起悉數墜入浪急波高的大海,隻是在海裏翻了一個滾,即刻就被海浪卷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親人的名字在這一刻連同粗魯的叫罵聲以及吞人噬命的洶湧波濤響徹整個海麵,生存與死亡的掙紮,絕望與無助的呐喊混為一片,組合成一曲悲愴的交響樂,高高低低地向這個不公的世道發出一聲一聲震耳欲聾的哀號,驚天動地,神鬼駭然!
船艙裏的水己經到了腰部,一直站在艙門旁的徐敬海卻沒有動,他把綁在大腿上的殺豬刀取出來,盡量躲開那些迎麵擠過來的人群,逆向地往駕駛艙方向走去。此時他己經沒有了選擇,不管自己是死是活,必須要解決的一件事,就是把山藤村樹給殺掉。他試探著腳步慢慢地往前移動,而腳下軟軟的,幾乎全是被擠倒後踩死的屍體,眼看距離駕駛艙很近了,透過玻璃,他己經看到,那個戴眼鏡的小日本正在你死我活地和那個胸前長滿胸毛的家夥爭搶一個救生圈。他不露聲色,悄悄地走過去,忽然感到他的腿被一隻手給抓住,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己經被水淹到了脖子,卻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嚇得直哭,隻是閃爍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充滿哀求地看著他。他的心不由為之一震,趕忙把手裏的刀含在嘴裏,伸出手想把這孩子給抱起來,竟然沒有抱得動。
這個孩子被卡住了!
水位還在繼續上漲,海水眼看就到了孩子的嘴。徐敬海冷冷地看了看駕駛艙裏那兩個還在打鬥的日本人,然後拍了拍孩子的頭,深吸了一口氣蹲了下去,用手一摸,發現孩子的腳剛好被死死地卡在了己被拆除的兩個座椅之間的縫隙中,要想以最快的方式給拿出來的話,隻有用刀把孩子的腳給割斷。
他猶豫了,從水裏抬起頭看著孩子那張臉,他的心哆嗦了一下,再次蹲下去,希望不要去傷害這孩子。
船尾已經明顯地沉下去了,由於船頭突然高高翹起,使登上船頂的人毫無防備,順著慣性直接滑落到了海裏,毫無意義地掙紮兩下,便被急流卷走,沉入海底。鄭矢萍也差一點滑落下去,幸虧殷康坤眼疾手快,一把就將她給柃了回來。就在這一刻,他們看到了希望一一左舷方向的海麵上,一條大船正在快速地駛來。然而,“現德丸”號也加快了下沉的速度,帶著仍然被困在船艙裏的數百條鮮活的生命,垂直地沉了下去!
徐敬海還在思考如何將這個孩子給救出來的時候,船頭突然地昂了起來,幸虧他的手抓住了一根柱子,才使自己沒有滑出去,而剛才還到腰部的水,“嘩”地一下退了下去,那孩子的身體也出現了傾斜,雙手卻更緊地抓住了徐敬海。徐敬海一看,那孩子的腳己經露在了外麵,慘然地笑了,隻要把孩子的腳從鞋子裏拖出來就可以。他暗罵了自己一句,幸虧剛才沒有草率行事。這個時候,左舷方向出現了一陣**。當他用盡了全力把那孩子的腳從被卡住的鞋子裏拔出的同時,忽然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輕輕地飄在了半空,緊接著就是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不知一股什麽力量把他和那孩子一起像摔一塊玻璃片一樣,順著船頭給高高地拋了出去。
“現德丸”沉了,隻留下一個醜陋的船頭浮在水麵,猙獰地翹首望著天上的太陽!
這是發生在中國青島的一次真實的人為造成的特大海難事件,其慘烈程度絲毫不亞於一九一二年在大西洋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號特大船難事件。然而,與之所不同的是,同樣的兩起特大船難事件,“泰坦尼克”號震驚了全世界,“現德丸”事件則少有人知,如果說“泰坦尼克”號是天災,那麽“現德丸”號就是純粹的人禍!宄竟是什麽原因抑或是什麽人將這一起慘絕人寰的海難秘而不宣地塵封了八十多年?難道多災多難的中國人真的命賤如草?
從檔案中找到這份文字記載的時候,真真切切的被這一觸目驚心的人間慘劇震撼了,一艘核定載客僅為一百二十人的小型客輪,卻被生生的擠上了近十倍,而且都是我們的同胞兄弟。據當時的記載數字是這樣:
生還:一百一十七人。
小港撈屍:一百二十具。
大港撈屍:三十二具。
被困於“現德丸”艙內的屍體:三百三十二具。
這個數字準確嗎?在當時就認為不準確,當時所統計出來的數字表明,上船的人數為七百多人,而這個數字僅僅是根據所出售的票數計算出來,更有一些沒有買票的孩子,或者根本就是買不起船票而混上船的人並沒有統計在內。那麽這條船上宄竟還有多少死於非命葬身魚腹的冤魂屈鬼?時至今日己無法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