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藤村樹最終沒有擺脫一個死字,但是殺他的不是徐敬海,而是徐家老三徐敬開。徐敬開獨自養了一條狼,過著半人半鬼的日子。當他聽說山藤村樹被抓的消息後,就做好了要殺死他的準備,在森嚴的守衛中,徐敬開仍然很鎮靜地用一條繩子將山藤村樹勒死在即將上船的碼頭上,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他作案。

鄭矢民的悲與憤

鄭矢民這一陣子可是忙活得夠嗆,和趙玉秋商量好了到秋後翻蓋房子的事後,就馬不停蹄地四處轉悠。畢竟拆房子是一件大事,必須得先計劃好了其中的每一個環節,先得四處聯係著打聽磚瓦石塊沙土泥漿的價錢,然後還得四處張羅著找瓦匠木匠小工壯工定下工期,同時也得安頓下自己的住處,畢竟這麽一大家子人,也不是個三天兩早晨就能辦完的事,房子是租是賃都得全盤地合計好了。更重要的是,還得找地方存放拆下來的那些“栗子麵”牆磚,這玩意兒可是金貴,不能隨便亂堆亂放,更不能走露了風聲,還得再從外麵找個挺妥人給看著。這一頭一頭的事全靠他一個人在外四處跑,累得他隻要筷子碗一放,那覺也就跟著上來了。

往常隻要上了床就呼呼地過去了,可今晚說什麽也睡不著,也不是睡不著,是處在那種迷迷瞪瞪半夢半醒的狀態中,而且左眼皮“噔噔噔”地直跳,跳得他心煩意亂,在**來回翻騰,隻要閉上眼麵前就是一片海,不是被風浪把他給卷到了海裏,就是海裏漲大潮把家給淹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兆。折騰來折騰去,好不容易才算睡著了,夢見的卻還是海。那片海他從沒見過,在海中間長了一堆奇形怪狀的礁石,齜牙咧嘴地似隱私現地浮在海麵上,忽然,礁石上站著一個人在向他招手,那人有些麵熟,等他跑過去一看,卻發現是他大大鄭應勤,他奇怪地問:“你大老遠地跑這裏咋?”可是他大大什麽也不說,轉眼就變成了一溜煙往天上飛去,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霧氣中。他哭著喊:“大大,大大,你慢點走,咱家裏都好吧?”就在他大大消失的地方,突然出來了兩個長著人頭卻頂著個鳥身的鳥人橫在他眼前,擋住了他的去路,氣勢洶洶地說:“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找鄭應勤了。”他感到驚詫,問了一句:“為什麽?”那鳥人突然一掄翅子就把他打進了海裏。他在海裏“撲通”了半天,正要沉下去的時候,突然驚醒了,猛地坐了起來。

睡得迷迷糊糊的趙玉秋被鄭矢民突然的一聲大叫也給驚醒了,趕忙打開燈,見他頭上大汗淋淋,眼睛發直,就推了他一把:“他爹,你做夢了?”

鄭矢民仿佛這才蘇醒過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道:“俺大大八成是沒有了,剛才給我托了個夢,大概是想叫我回去看看他。”

趙玉秋拍了拍他的後背道?“別去瞎尋思了,夢都是反的。興許是你想你大大和你娘了吧,這麽多年也沒回去了,要不然你抽個空回去看看?”

“怕是凶多吉少啊。”鄭矢民歎了口氣道,“前一陣子淳於毅到鋪子裏來的時候,我就有這麽個想法,再怎麽說他們也是我的父母,我看是應該回去看看了,咱倆一塊回去?”

趙玉秋瞅了他一眼,氣哼哼地道:“算了吧,要回你自己回,別拉上我。你還真好意思張開口說讓我回去。我回去再讓你娘潑我一身狗血?”鄭矢民道:“她老糊塗了,你也糊塗了?”

趙玉秋一個骨碌爬起來道:“老糊塗了?姓鄭的,你可真能替你娘打馬虎眼,你娘精得跟個什麽似的,還老糊塗了?”

鄭矢民看了看她那副樣子說:“沒想到,你這個人還真記仇。都己經過去了多少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你到現在還記得那麽逡亮。行了,我明天把鋪子裏的事安頓下,後天早晨一早走。”

趙玉秋恨恨地道:“這件事我能記她一輩子!如果她有朝一日落我手裏,我也讓她嚐嚐被潑狗血的滋味!”

“中了!越說越下道,她就是再不好那也是俺娘。”

趙玉秋忽然拉著他的胳膊問:“哎,我問你個事,你得給我說實話。打個比方說,如果我和你娘同時掉水裏的話,你先救誰?”

鄭矢民滿臉狐疑地看著她臉上飛起的兩片紅暈,憂心忡忡地問:“你半夜五更的怎麽能想到水?我剛才做了個夢,就是看見俺大大站的那個地方,四周什麽也沒有,全都是白茫茫的水。你說這能是個什麽事?”

趙玉秋氣得把臉轉到了另一麵,“啪嗒”一聲關了燈,氣鼓鼓地說:“睡覺,睡覺!沒工夫聽你瞎嘞嘞。你張口閉口你大大,張口閉口你大大,這十幾年了我從來也沒聽你說過一句關於你大大的話,是不是借著想你大大的口,是想你前邊那個和你拆屋的了吧?你要是真想的話,我也不阻攔你,你這趟回去就從墳地裏把她挖出來和你一塊過吧。”

鄭矢民被她給噎得說不出話,舉起一隻拳頭從背後偷偷地做了個打的動作,剛好又被她給看到,冷笑了一聲道:“姓鄭的,是不是來不及了還想要謀害我啊?”

吃過了早飯後,鄭矢民、張誌和就一起出了門。剛走出大門,看到維尼撩開四條腿撒著歡地朝他跑過來,而何鳳梅手裏拿著一張報紙,邊走邊看,遠遠地跟在後麵。維尼跑到了他跟前,搖著尾巴舉起兩隻前爪衝著他直拜。他親昵地彎腰將狗抱在懷裏,輕輕地撓著它脖子,指著正在看報紙的何鳳梅,笑嗬嗬地對張誌和說:“看吧,人家馬大嫚兒都能看中文報紙了。”(馬大嫚兒:青島地區過去對西方女人的一種稱謂。)

何鳳梅也剛好走到了跟前,拿著報紙對鄭矢民說:“鄭,正好問你個事,”她指著報紙題目中那個“罹難”的“罹”字問道:“這是個什麽字?”鄭矢民看到那個標題,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那張《晨報》,一行醒目的黑色標題躍入眼簾:日客輪“現德丸”膠州灣罹難,超載客致數百人不幸溺亡——“本埠消息:昨日(十七日)下午一時,由紅石崖開來青島的日輪“現德丸”號,在行至青島港外黃島附近海域,因船客過多,不幸擱淺遇險而浸水下沉。被淹斃乘客多達數百人之眾,據救援人員雲,現場頗為慘烈,實為繼歐輪鐵達尼後又一空前之驚天大慘案焉。”(鐵達尼號,即泰坦尼克號。)

鄭矢民看罷,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立刻聯想到了昨晚上做的那個夢,莫非他大大也上了這條船?他的臉色驟然變得異常難看,仿佛那顆心瞬間被掏了一個大洞,颼颼的直往裏灌冷風,雖然正值秋伏,暑氣尚存,可他卻分明感覺到了冷,冷得全身都在不停地發抖,手中的報紙掉落下來也全然不知。

張誌和一看鄭矢民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有些擔心地問道:“矢民,你這是怎麽了?”

鄭矢民搖搖頭,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隻是仰起臉看著天上的太陽,心裏隨之升騰起一種難言的痛,疼得宛如被摘掉了五髒六腑,疼得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

何鳳梅莫名其妙地看著鄭矢民突然離去,撿起地上的報紙還在後麵喊:“鄭,你還沒有告訴我那是個什麽字呢!”

張誌和回過頭來道:“那個字讀罹!”

“是離開的離嗎?”

張誌和想了想答道:“哦,就算是吧!”

鄭矢民一路上什麽也沒對張誌和說,就在兩人一前一後快要走到德福祥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鋪子門口的台階上坐著兩個人。鄭矢民的心突然跳得厲害,緊三火四地走過去,還沒跟前,就認出了那個男的正是他舅殷康坤,旁邊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小閨女。他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步伐踉蹌地撲過去,喊了一聲“舅”。

殷康坤衝著鄭矢民慘然地笑了笑,拉過那個小閨女道:“小萍,這就是你哥哥矢民。”

鄭矢萍眼裏含著淚,怯生生地上下打量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男人,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哭喊著說:“哥,咱大大沒了!”

鄭矢民盡管己有所預感,可真聞聽到這個消息,依然如同五雷灌頂,瞪大了眼呆呆地盯著鄭矢萍那張臉,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多虧張誌和一把將他拉住,扶著他大聲叫道:“矢民,矢民,你可得挺住,你是一家之主,都還等著你拿主意呢。老太爺己經沒了,他老人家可不願意看著你這樣。矢民,你聽見我說話了沒有?”

鄭矢民兩眼緊閉,臉色煞白,直挺挺地倚在張誌和身上。張誌和隻得用力地托住他,大聲地吼叫被眼前這場麵給嚇得麻了爪的張樹為:“樹為,你別在那愣著,趕緊過來幫忙,掐他的人中,使勁掐!”

忙活了好一陣子,才聽到鄭矢民鼻息裏終於有了喘息,這才鬆了一口氣,吩咐張樹為把鄭矢民架進屋坐下,又轉身招呼殷康坤道:“是舅老爺來了,你看這事鬧的。咱們就別在外麵杵著了,有什麽事進屋再說。”

進了屋,殷康坤簡單地把遇險經過向鄭矢民說了一遍,鄭矢民聽得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竟然和他在夢境中所見到的那個場景一模一樣,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往外直冒寒氣,冷汗順著他的脊梁杆子不住地往下流,胸中鬱滿了烏霾,壓得他喘不動氣,那種痛失親考的無盡傷悲滿滿地爬在了他凝重的臉上,再延伸至肌膚的每條紋理,又像一把無形的刀在零剮著他的心,創口在一點一點地撕裂,痛得他幾近窒息暈厥,仿佛能聽到一股股鮮血“滴答滴答”地正從創口處汩汩地流出。

他低垂著頭,任眼淚橫著穿過耳部,再從鬢角處滴落下來。而腦子卻是一片空白,過了很久,他才囔囔著鼻子問了一句:“舅,俺娘呢?”

“你娘這會兒還在小港那裏等著呢,人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張誌和拎著一壺剛從茶爐打回來的開水,正要準備給殷康坤沏茶,卻見梳著鋥亮油頭的閆洪昌春風得意地走進來。張誌和有一陣子沒見著他了,隻聽街麵上的人說,這家夥意外地發了一筆橫財,天天晚上逛窯子,連走路都橫著身子,今天一見果然沒了以往的那副倒黴相,穿著元白色杭紡衫,黑色寬鬆麻紡褲,腳蹬山東街新盛泰皮底緞麵鞋,還特地露出了內裏的白絲線洋襪子,手裏拿著一把折扇,身背後還跟著一瘸一拐的滕彪子,進了門就咧著一嘴的奸笑,煞有介事地拱著雙手作揖道:“喲,我來的還真他娘了個逼的是時候,矢民和張師傅都在,兄弟開了一家澡堂子,小號玉生池,明天就要開張,專程過來請二位前去捧個場。這賀禮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張誌和趕緊跑過來小聲地攔阻道:“閆掌櫃,不好意思,鋪子裏現在有事,你有什麽事回頭咱們再說。”

閆洪昌把他推到了一邊,看了看鄭矢民那張冷峻的臉道:“喲,這是怎麽回事?幾天沒見這臉拉得挺長,就跟要給慈禧太後出殯似的。死爹啦?”

殷康坤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卻沒吱聲。可閆洪昌瞪不起個死活眼,蹀蹀躞躞地踮著腿繼續聒噪:“真死爹了?你說我這個倒黴勁吧,走了兩家都趕上這種窩囊事。我說矢民,這年頭能落個好死也不容易,你就拿昨天那船的事來說吧,那可是旺活的好幾百人啊,眨巴眼的工夫都掉海裏喂魚喂王八了。所以,你也就別往心裏去了,俗話說,早死早托生嘛,興許你爹這一死,下輩子還能托生個大官兒吾的,你也就跟著得濟了。我這明天開張,你要是實在去不了,你師傅我也不怨你,可這賀禮你總得打點打點吧?我拿著賀禮就走人。滕彪子,你看看那張單子,鄭掌櫃應該給咱多少賀禮啊?”

滕彪子看了看手裏的單子說:“回……回……啊就師傅,鄭……鄭……鄭……啊就掌櫃是五……五……五……啊就十塊大……大……大……啊就洋!”

閆洪昌一臉奸笑地對鄭矢民伸手道:“聽見了吧矢民,五十塊大洋,我也就不麻煩你跑腿給送過去了。”

鄭矢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卻沒吱聲。而一旁的鄭矢萍早己氣得臉色煞白,怒不可遏地罵道:“你這人還有沒有人味兒?你爹沒教給你說人話?你家人死了才喂魚喂王八呢!”

閆洪昌扭臉一看,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閨女正在惡狠狠地“挖猴”他,就隨即拖過一把杌子在她身旁坐下,乜斜著兩隻賊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點著頭說:“這個縵兒不錯,送到望海樓絕對能賺大錢。我說矢民,真看不出,你小子真他娘了個逼的道行不淺,這是從哪踅摸來的嫚兒?嫚兒,跟著哥哥走吧?上我那去做頭牌,我保你吃香喝辣的!”說著,就伸出手要摸鄭矢萍的大腿。

可還沒等他的爪子伸過去,鄭矢萍一聲不吭地就站起來了,二話不說掄圓了右手朝著閆洪昌的腮幫子就是狠歹歹地一下子,隻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那隻小手經過速度和力量的有效配合,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那音質,聽上去就像啃了一口蘿卜一樣,嘎嘣脆!

閆洪昌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給打愣了,他大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挨了這個莊戶嫚兒一巴掌,隻覺得眼前“呼”地扇過了一縷涼風,右臉就像被糊了一鞋底,打得他頭暈目眩,眼前飛起一片金星。他暴怒了,“嗷”的一聲,像一條張牙舞爪的瘋狗一樣,咆哮著朝鄭矢萍就撲了過去。沒想到,鄭矢民卻猛地站起來,一把就將鄭矢萍給拖到了自己身後,身體橫在閆洪昌麵前,陰著臉咬牙切齒地說道:“姓閆的,你不要把我對你的容忍當成你不要臉的資本。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今天膽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敢給你這個畜類放了血!不信你就試試!”

閆洪昌沒想到,向來沒什麽脾氣的鄭矢民竟然也會如此動怒。看著他頭上凸起的根根青筋,閆洪昌有些畏懼了,撫摸著被摑得火辣辣的臉,做出一副驢死不倒架的強勢,梗梗著腦袋狠狠地點了兩下子說:“行,你狠!鄭矢民,不過,你今天給我記住了,我姓閆的在你這裏挨的打,早晚有一天你要加倍還我!”

小港海邊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碼頭旁的一塊空地上臨時搭建的遮陽棚裏,失去親人的淒慘哭聲一陣陣傳來,即便是鐵石心腸的硬漢聽見也忍不住潸然淚下。此時,大棚裏己經聚集了很多人,其中有海難的幸存者,有遇難者的親朋好友,還有社會各界人士組成的前來幫忙的誌願者,也有政府機關派出的善後救助人員。各大館子也都派出了廚師,帶著鍋碗瓢盆在臨時棚附近開夥,把一碗一碗熬得黏稠的小米稀飯端到幸存者和遇難家屬麵前,可是沒有任何人去碰,盡管在海裏的掙紮己經讓他們的體力透支殆盡,他們卻仍然在悲哀而倔強地等候離散了的親人。

徐敬海也沒有吃,毫無胃口地看了看擺在眼前的稀飯,將其推到了一邊。

從海難發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為自己沒有及時出手殺了山藤村樹而強烈地自責,甚至認為現在這一幕慘劇,全是因為自己關鍵時刻的優柔寡斷而造成。如果當他上船後和山藤近距離對峙的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拔刀宰了這狗娘養的小日本,興許後麵的事情就會發生改變,而現在的這一切災難也就不會發生。而今,麵對的卻是以數百條人命為代價的空前災難,這讓他的心裏無論如何也不能平靜下來!他懷裏緊緊地抱著那個孩子,似乎生怕他再次落入水中,瞪著兩隻無神的眼睛蹲坐在角落,散淡地望著大海深處和海裏的一條條匆匆來往於碼頭的小船。他知道船上裝的都是死人,看著這些曾經旺活的生命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他感到強烈的震撼,親身體會到了生命的脆弱。

終於,他再一次看到了“現德丸”的猙獰嘴臉,它被一根繩子綁在一條拖船上,一溜歪斜地拖進了碼頭,依然還是歪歪扭扭的德行。就在“現德丸”被拖進港灣的那一瞬間,受難的人群立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神都齊刷刷地凝望著正在靠岸的“現德丸”,也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嗷”地爆發出一聲慘叫,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所有的幸存者們都“轟”地一聲站起來,哭號著一同奔了過去,一聲聲哭喊著親人的名字。可是,就在船靠岸的那一瞬間,人們的眼神都直了,所有人都再度屏住了呼吸,因為從艙門處能隱隱看到的,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不下三百多具屍體相互疊摞在一起,其死狀慘烈無比,全部都是經過擠壓、擁塞和瞬間嗆水而死,整個場麵慘不忍睹!

徐敬海早已疲憊的眼裏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他閉著眼仰起頭,身體重重地向後倒下去,同時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撕吼!

夕陽,一片慘紅,像血,把海染成了褐色。

此處引用趙良臣先生為“九一七”慘案所寫的挽幛:

天海茫茫庶民蒙殃

九月十七痛罹海上

日輪傾覆霎時成殤

數百民眾落難汪洋

哀哉蒼天歎兮巨浪

誰致我民慘遭魚葬

天災檣摧人禍楫亡

倭人何如吾土獵狂

釀此慘禍不言名狀

妻離子散生死兩茫

大難臨頭猝不及防

花季少年不幸命隕

窈窕淑女悲憫絕望

如此血債何以補償

萬民同憤舉國悲愴

嗚呼哀哉蒼天斷腸

天佑中華我去自強

諸位亡友安息天堂

碼頭外忽然前呼後擁地來了一群人,引起了一陣小小的**。無精打采的徐敬海心灰意冷地掃了一眼,見領頭的一個人正在逐個地向幸存者表示哀悼,走到他麵前的時候,旁邊一人介紹道:“這位是膠澳商垾總辦趙琪先生,專程前來問候大家!”然後又特意向總辦大人把徐敬海做了一番介紹:“聽運發成的水手們說,這位壯士在危難當頭不顧自己的安危,在海裏救了七八個人,導致自己險些落難。他旁邊的這個孩子就是他冒死救下來的。”

趙琪總辦聽了很是感動,用力地握緊了徐敬海的手,連聲說:“太感謝你了!你的英勇行為值得我們學習。你叫什麽名字?”

徐敬海有些緊張地望著總辦那張謙和的臉,遲疑地說:“我叫徐老兩。”

“徐壯士之舉乃深受我齊魯孔孟影響,不愧義氣二字,其行為必得讚譽,實為民眾之楷模。”趙琪轉身對一個穿警察製服的人道,“王廳長我提議,像徐壯士這樣的大義之人應該進入警局,相信他一定能恪盡職守,全力以赴地做好自己的本職!”

被稱為王廳長的警察雙腿立正,打了一個敬禮,說了一句:“是!”

山藤的報應

膠澳商埠總辦趙琪慰問完災民後,立即在商埠議事廳召開緊急會議,命令各相關部門配合警察廳,全力以赴調查“九一七”特大船難的全部經過;防疫署需要考慮到目前的炎熱天氣,為嚴防次生災害的發生,必須將己經打撈上來的屍體於天黑前入殮,全部埋於湖島墳區。同時對生存者每人發放五塊大洋解決臨時吃飯住宿問題;凡己核實身份的死難者,向其家屬發放二十塊大洋撫恤金;而報失蹤者則一並交由船務部門繼續尋找,直至落實。對此次海難中的施救人員,包括“運發成”號貨船,還有那位不顧自身安危冒死營救他人的徐老兩,對於他們要給予必要的重賞。責成法務機關除迅速緝捕肇事者山藤村樹等要犯歸案外,另製定強硬條約,通過外交途徑向日本相關部門提出六千兩白銀賠付要求。

會議還沒結束,總辦接待人員就稟報趙琪,日本國駐青島領事館參事雄野大介及其秘書井上川行求見,代表日本國專程前來向膠澳總辦表示深深的歉意,同時要求將涉案人員帶回領事館,交由日方專案人員嚴加看管,隨時聽候膠澳檢察廳的傳喚。

趙琪一聽,“啪”的一拍桌子,鐵青著臉破口大罵:“我操死他姥姥!少和我玩這些貓哭耗子的伎倆。這是幾百條人命啊,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打發了?我現在把人交出去,怎麽向青島民眾交代?怎麽向死難家屬交代?你去告訴他,老子現在還沒工夫伺候他!”

山藤村樹等人自從上岸後,就直接被水上警察廳小港碼頭分駐所給扣住,被臨時關押在分駐所樓上的一間閑置房裏,對此,他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神色,相反卻是極為平靜地表示服從政府的一切處罰,隨後就被水上警察帶離現場。他悄悄地從所關押房間的窗戶往下一看,馬上嚇得目瞪口呆,天哪,整個小港碼頭已經成了人的海洋,抗議的,示威的,聲援的,圍觀的,以及社會各界人士聞訊後自發前來慰問的,幫忙的,賑災的,都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把碼頭附近的主要路口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進進出出的車輛不得不依靠警察的疏導才能通行。

他被這種如虹的氣勢給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接下來卻感到一種慶幸。如果自己當時是通過正常方式下船的話,估計十有八九會被那些憤怒了的人們給活活打死,所以,現在被銬在這裏反而成了一種保護。因為他很明白的一點是,就目前的膠澳商埠而言,並沒有治外法權,而此時所有的外交等相關權利己經被南京國民黨政府所掌控,膠澳直屬的北洋政府己經名存實亡。

他在這裏一直被關到天黑,才被六個全副武裝的膠澳警察給拉到車上。沒想到車剛一發動,他頭上就立刻被蒙上了一條麻袋,黑燈瞎火地在車上挨了一頓暴打,打得他哼哼唧唧直喊救命。可當他鼻青臉腫地下車時,偷偷地掃了一眼警察,卻見六名警察個個正襟危坐麵無表情,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麵孔,頓時明白自己現在己經成了甕中之鱉,唯一的方式就是閉住嘴少說話,以最大的耐心等待日本領事館前來交涉。

然而,他被拖進常州路監獄後,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立刻就被從背後躥上來的兩個彪悍的獄警給死死地按住,將他拖到了一個鐵砧子前。他隻覺得胳膊像是要被扭斷了一樣,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像殺豬一樣直叫喚,可是頭發被人從後麵給緊緊地薅住,一條粗壯的腿剛好卡住了他的脖頸,頂得他喘不過氣。另一個警察則拿起一副鏽跡斑斑的死鐐腳扣套進了他的腳踝,然後從旁邊拖過一條粗重的鐵鐐,把鐵製鉚釘插進鐐環接口處,掄起鐵錘使勁地砸進去。“叮叮當當”地一陣亂敲,山藤全身都被震得發抖,隻釘了一隻腳就差點疼死過去,另一隻腳緊接著又被搬到了鐵砧子上。

直到砸上了死鐐上完了“手捧子”後,他才被獄警給扶起來,搖晃著身體倚在牆上,伸出兩隻被“手捧子”給緊緊箍住的手,指著獄警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是大日本國公民,我對你們這種粗暴行為提出強烈的抗議!”

剛剛給他砸上死鐐的那個獄警慢慢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不緊不慢地道:“你愛誰誰!抗議?你抗你娘的議去吧!現德丸好幾百人都在地底下等著你去抗議呢!”說著,就動手推了他一把,揶揄地說,“走吧,大日本公民!”

山藤剛要邁步就覺得晃了一下差一點摔到,原來上身已經前傾但腳下卻一動沒動,這回他也沒了脾氣,隻好求助地望著獄警。左右兩側的獄警架起了他的雙臂,隨著死鐐在空寂的走廊上傳來“嘩啦嘩啦”的刺耳響聲,山藤絕望地閉上了眼。

“當啷”一聲被鎖進鐵門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了膽怯,微黃搖曳的燈光把牢房裏弄得陰沉沉壓抑得很。因為他看到麵前站著十幾條壯漢,個個瞪著銅鈴大小的眼,“嘎巴嘎巴”地捏著關節,一步一步地向他逼過來。

他覺得頸後涼津津的一絲陰寒嗖嗖地往骨頭縫裏鑽,急忙轉回身,雙手使勁地搖動著鐵門,恐懼地大聲呼喊:”(警察!)

獄警轉回身,臉上帶著令人可憎的微笑問:“你還有什麽事嗎?”他顫顫巍巍地用手指了指身後的那幾個人,哀求地說:“求求你,給我換一個監舍。”

獄警不無譏諷地道:“山藤先生,這裏不是現德丸。很對不起,今晚就這麽一個地方了,你先委屈一下。”隨後又朝著裏麵的那幾個人警告地說:“明天早晨我交班之前,隻要保證他還給我活著就行!”說罷,便哼著小曲,抖著手裏的鑰匙揚長而去,至於身後傳來的一聲聲慘叫,他仿佛根本就沒有聽見。

當然,與其所受到的皮肉之苦相比,山藤村樹更不可能知道的是,有血性的中國人不可能讓他活著走出中國的地盤!因為自從他進了監獄後,大牆外麵的一個角落裏就出現了一個人,瞪著兩隻冒著綠光的眼,死死盯住那扇黑色的鐵門。

那人的腰裏係著一條拇指粗的麻繩。

鄭應勤的屍體因為沒有找到,所以不屬於政府所安頓的集體下葬之列,鄭矢民為這事和殷康坤一起專門找到政府在小港臨時設置的“九一七船難接待站”,對具體管事的說明了情況。可還沒等他們把話說完,人家那邊就開口道:“沒找到屍首的又不單單是你一個人,外麵還有一百多號人都說是沒找到屍首的家屬。現在看起來情況比較複雜,誰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也希望都是真的,可也不能排除其中有混水摸魚的為了領那二十塊錢的撫恤金的。現在的人哪,為了幾塊錢什麽法都能想出來!搞得我現在是隻認屍首不認人了。兄弟,你別怪我說話這麽不客氣,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希望你也替我想想,畢竟我也隻是個聽差跑腿的小嘍囉。還是回去等著吧,一旦有了消息我會立馬通知你。”

鄭矢民聽了這話,雖然不怎麽順耳,細細地一琢磨,覺得人家說的確實有道理,也就不再爭論,自己出錢在大山墳場單獨選了一塊墓地,空棺裏裝著一瓶酒和幾件他大大穿過的衣服,選了個還算不錯的日子給他大大出了殯。出殯回來剛剛進屋,也就是喝了一杯茶的工夫,他就覺得頭發昏腦發脹,身體一陣緊似一陣地發冷,蔫蔫地對趙玉秋說了聲“累了”,而後就上了床。

可誰都沒想到的是,他這一上床就病得起不來了,都說病來如山倒,可他這病來得卻很是蹊蹺,還沒等到晚上就發起了高燒,身上熱得燙手,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起初趙玉秋是按照過去的老法子,先冷敷再熱敷,後又使上燒酒搓腳心,所有這些能用的法子都輪番地用過了,這燒不但退不下來,反而更嚴重了,嘴裏還嗚嚕嗚嚕地說著些誰都聽不明白的胡話。

鄭矢萍見狀心裏很是著急,急三火四地下樓,到西廂屋去找她娘:“你不上去看看俺哥哥,他這到底是咋了?”

矢民娘自知上回在老家拿狗血潑了趙玉秋,這媳子還一直記恨她,來到青島已經過了好幾天,雖然沒顧得上說幾句話,可從趙玉秋嘴裏扔出來的每一句都是不冷不熱,艮悠悠地像把紮人不出血的軟刀子,讓矢民娘聽了心裏頗不舒服,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漠,可畢竟自己失禮在先,也就隻好忍了。聽鄭矢萍這麽一說,她也急了,實在是想上樓去看看,卻又不想看到媳子那張臉,就坐在炕頭上歎了口氣,神神叨叨地對閨女說:“你哥哥這個病,依我看其必是你大大想他了。你上去給你嫂子說說,找個信封,再劃兩刀紙,到十字路口去念叨念叨燒燒,明早晨就好了。”

鄭矢萍又跑上樓,把她娘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趙玉秋,可趙玉秋偏偏就是不信,冷笑著對鄭矢萍說:“你下去告訴他媽媽,你哥哥的事就不用她操這個心了。”(媽媽:平聲,舊時青島對奶奶的稱謂。)

好不容易挨過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趙玉秋就請來了中醫郎中,把把脈後說是被一股子火給頂出了“瘡氣”,三服藥下去就可以解決。到了傍中午,張誌和又從神州診所找來了西醫大夫,測了體溫說是“上呼吸道感染”,也就是平常所說的感冒傷風,隻需掛倆點滴一準就好。可六服藥湯子灌進去,也沒見好轉,五瓶子點滴也掛上了,還是照舊。四五天過去了,頑固的高燒依舊我行我素,仍然燒得鄭矢民迷迷糊糊,就連中醫的郎中和西醫的大夫都沒了主意,誰也說不出這到底是個什麽毛病,隻能免了醫藥診費不再登門了。

不到一集的工夫,眼睜睜地看著人就瘦得脫了相。過去都說“馬瘦毛長”,看來這人也是一樣,人一消瘦,頭發就顯得格外蓬亂,再加上幾天不刮臉,胡子拉碴地就帶出了三分鬼相。守護在旁的鄭矢萍看到她哥哥出現的些許變化,頓時嚇得毛骨悚然,倒退著腳步戰戰兢兢地走出門去,“嗷”地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下樓,一頭撲在她娘懷裏——因為她所看到的那張臉,竟然是他大大鄭應勤!

矢民娘坐不住了,穿上鞋“噔噔噔”地就上了樓,進門後,把守護在旁邊的所有人都給推到了門外,自己則脫了鞋上床,盤著腿在鄭矢民身旁坐下道:“屋裏的人都讓我給攆出去了,這回就剩咱兩個了,說吧,你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三番五次地來折騰俺兒?你到底得咋?”

鄭矢民微微地睜開眼,看了看屋裏確實沒有別人了,才發出女人的尖聲,“咯咯”地笑著說:“你這個老媽媽兒真不會說話,我什麽時候三番五次地折騰你兒了?這幾年不是我暗中保護著他,他還能有今天?”

矢民娘歎了口氣說:“那我就先謝謝你。不管你是鬼還是妖,你今天都給我顯個身,從今以後,我初一十五給你燒香,逢年過節地請上你,隻一條,求你以後別再折騰俺兒了。要不然的話,我就在後灶房裏捏個麵人,天天燒火燦你,開水澆你,看你還有沒有本事再出來禍害俺兒!”

鄭矢民麵露恐懼之色道:“不要不要,娘,我都聽你的!”

矢民娘聽出了是徐氏的聲音,撇了撇嘴冷笑了一聲道:“嘁!我相信你這個忘不了拆屋的浪貨才怪!你們徐家這些年把俺滿戶家子禍害得還善?家敗了業沒了,他大大如今也死了,你還在這纏著矢民不放。趕緊給我走,咱什麽事都好說!”

過了好長一會兒,鄭矢民才哭哭啼啼地說道:“娘,媳子退下了。你老人家和矢民多保重,我走了。”

矢民娘抬起頭,對門外喊了一聲:“開門!”

屋裏的對話,趙玉秋在門外聽得真真的,一聽到說打開門,就先闖進去,仔細地查看了屋裏,可除了**的鄭矢民還在昏睡,矢民娘仍然盤腿坐在**外,並沒有其他女人。她麵帶狐疑的神色問:“你剛才是跟誰在說話?”

矢民娘也不答話,下床穿上鞋走到了門口,才詭異地看了趙玉秋一眼道:“去,給矢民下碗麵條去,打個荷包蛋。”

趙玉秋嚇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哆裏哆嗦地應著,還沒等下樓,又回過頭來問了一句:“娘,給他打幾個荷包蛋?”

矢民娘想也沒想地回道:“打上仨!”然後就昂著頭,一步一步地下了樓。

船夫麵館開張

鄭矢民就像個餓死鬼一樣,連搶帶奪地從趙玉秋手裏接過了滿滿一大海碗雞蛋麵,“呼嚕呼嚕”地一口氣給扒了進去,把站在跟前的趙玉秋給嚇得目瞪口呆,瞪大了眼吃驚地看著他那副吃相。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打死她都不會相信,就在剛才那一霎霎,這還是個不死不活地躺在**的病人,轉眼工夫竟然能吃這麽一大碗麵!莫非他娘……

趙玉秋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聯想起十多年前往她身上潑狗血那件事,心裏免不了直犯嘀咕。肚子裏有了食,鄭矢民臉上的氣色比剛才好看了許多,他半倚在床頭上,摸著自己胡子拉碴的下頜,對正在盯著他的趙玉秋說:“我說,你去把我的刮胡刀拿來,這胡子長得都不像話了。”

趙玉秋卻答非所問,上上下下地盯著他看了好幾圈問道:“哎,我說,剛才你和你娘都說了些什麽?”

鄭矢民看著她那張滿是疑惑的臉,莫名其妙地問:“俺娘什麽時候來了?在哪呢?我怎麽不知道?”

趙玉秋淡淡地笑了笑道:“哦,沒什麽。她也就是掛掛著你,上來看看。”鄭矢民剛要再說什麽,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殷康坤,就欠了欠身體道:“舅來了,站在門口咋?快進來坐。”

殷康坤憨直地笑笑說:“矢民,你好些了吧?你這一病可真把這滿戶家子給嚇癡了。”他轉過臉對趙玉秋道:“真辛苦你了外甥媳子,一下子闖進這麽一大家子,又攤上了這麽個事,再加上矢民這麽一病,家裏外裏的事都壓在你身上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趙玉秋笑笑說:“舅,你這可就說些外道話了,都是咱自家的事,我不管誰管?再說也沒幹點什麽,也就是吃個家常便飯,隻要你別嫌乎就中,所以說和我你也就別客套了。舅,你和矢民聊著,我下去拾掇拾掇。”

殷康坤看著她端著鄭矢民那個吃麵的碗出門,眼前忽然一亮,問鄭矢民味道:“矢民,你們青島人是不是很願意吃麵條?”

鄭矢民道:“是啊,你怎麽能問這麽個問題?”

殷康坤搓著兩隻大手,言詞有些閃爍地道:“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琢磨,看看能不能找個事幹幹。出了這麽檔子事,什麽本錢都掉海裏了。我才剛看見你吃麵條,就尋思著看看能不能開個麵條館子,也不用雇人,我、你娘再加上小萍,俺三個人盡夠。手藝咱也有,那還是你姥爺傳下來的,可就是這手頭上又沒有什麽本錢,你能不能……”

鄭矢民興奮地說:“舅,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小時候俺大大和俺娘領著我去看俺姥爺,都是吃你做的擀麵條,那個好吃啊,我現在都饞了。我看你這個法子能中,再說開個麵條館子也花不了幾個錢,頂多咱這房子不翻洗了就是,放心吧舅,這個錢我出!”

殷康坤激動地站起來,用力握住了鄭矢民的手道:“矢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