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還在說著話,天銘急匆匆地跑上來說:“爹,俺姥爺和俺姥姥來了。”
殷康坤站起來說:“我下去看看老親家,這麽多年也沒見過麵,咱失禮啊。”人走到門口了,又遲疑著轉回身,用征詢的語氣問鄭矢民:“矢民,你看今晚上就留天銘他姥爺在這吃飯中不中?我出去買點菜回來,正好露露我的手藝。”
趙先生老兩口在趙玉秋的引領下,先來到了矢民娘住的西廂屋,一進門就說道:“老嫂子,你可好哇!聽說親家遭難了,按說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應該先過來看看你,又怕過來給你添亂,來晚了,老嫂子勿怪啊!”
矢民娘不好意思地說道:“看你這說哪裏話,都是親戚裏道的,用不著這麽客氣。再說,矢民在青島這麽多年,還不是虧著你們幫扶著,想想都過意不去,這張老臉都不好意思去見你們啊。”
趙太太則拉著矢民娘的手道:“我仁慈的主啊,我無比虔誠地帶著哀慟的心再次來到你麵前,向你祈禱,祈禱將所有製造一切磨難和不幸的小日本都下地獄吧!”
趙先生瞅了趙太太一眼,皺著眉道:“行了,收起你那套鬼子教吧,也不分個時候。老嫂子,親家的後事都辦完了?”
矢民娘歎了口氣道:“算是辦弄完了,連個屍影都沒有啊,想想都覺得傷心啊。唉,這些日子也多虧著玉秋裏外地這麽跟著忙活。”
趙太太道:“我的嫂子呀,你這麽說可真就見外了,玉秋可是你鄭家的兒媳婦啊,她忙活還不是該當的事?說句心裏話嫂子,還真得感謝你,給了俺這麽個好女婿,這些年俺兩個老疙瘩吃的穿的用的,都指靠著矢民一個人在外麵這麽撅著腚掙生,家裏不論大事小事,隻要說一聲,人家二話沒有就給置辦回來,從來都沒聽過他有一句怨言,真是個好脾氣。”
西廂屋裏拉著呱,殷康坤從街市上連菜帶肉加海鮮般般樣樣地買回了一大堆,直接下了灶房,讓孫嫂幫忙給打個下手,自己這邊忙著把兩隻老母雞宰了,隻用了一壺開水就利利索索地給雞褪毛開膛,沒用多大工夫,兩隻雞就讓他給拾掇得幹幹淨淨放到了案板上。孫嫂聽從他的安排,先點上火在鍋裏炸熟了“嘎啦”,刷淨了鍋再緊接著熬雞湯。殷康坤則挽著袖子蹲在一旁把煮熟的“嘎啦”肉剝出來放到一邊,又端出一個大盆,準備動手和麵。
孫嫂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幹活的那股颯利勁,她實在無法想象,一個見天在海上打漁的男人竟然能把灶房裏這一套女人的活計幹得如此利落,就沒話找話地說:“他舅爺,你還真夠可以的呀,連灶屋裏的活都幹得這麽麻溜,這要是哪個女人找了你算是上輩子燒了高香,一天到晚等著吃現成的就中。”殷康坤笑笑道:“沒什麽能耐,從小也就跟著俺大大學了個搗鼓吃。今天正好矢民他丈人丈母娘過來,就試試手,也不知道青島人是不是能吃得慣咱這莊戶飯。”
孫嫂卻說:“我這麽琢磨著,光看你這個利索勁就肯定好吃。你當青島人就會吃了?實際上也就是那麽回事是了。”
兩個人邊幹著活,邊扯著家長裏短的閑話。孫嫂拉著風匣偷偷地打量著殷康坤,那張如刀刻斧鑿般曆盡滄桑的臉上透著男人的堅毅,古銅色的皮膚和健碩的胸肌顯現出男人的強健體魄,讓她感到心顫,身體就好像過電一般,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遊走於全身的每一個神經,澎湃的心如同卷起了衝天巨浪,咆哮著把她的靈魂砸向無盡的汪洋。尤其是他嘴上那一根根鋼棕般的胡子,更是紮得她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癢。自從當年帶著幼小的樹為在走投無路時被鄭矢民收留,時光不知不覺地己經過去了十六七年,為了能填飽肚子而違心地和一個不通人事的太監走到了同一屋簷下,陪伴她的,隻是一支毫無肉味的“喑”(嗉,舊時的一種性器具),在苦不堪言中年複一年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被欲火燒灼的難耐長夜。寂寞的夜晚野貓極富穿透力的陣陣叫春聲激起她內心的狂野,更讓她備感絕望,無助地掃一眼早已睡著了的張誌和,那種悲哀,就像三九嚴寒天裏的“剔骨風”,寒徹透骨。
也許這就是命!
這麽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男人,清晰地聽到他粗重的喘息,甚至能聞到男人身上那股特殊的氣味。她眯著眼癡癡地看著他,心猿意馬地想入非非,漸漸地竟然忘了拉火填煤,爐膛內的火已經熄滅也全然不知,直到殷康坤不經意地扭頭看了一眼熱氣漸消的鍋蓋,笑著說了句:“孫嫂,火滅了!”她這才回過神來,臉色通紅地脫口喊道:“俺的個親娘!”
一個下午的工夫,殷康坤在灶房裏做得了幾個菜,神態有些拘謹地招呼著趙先生上席就坐。趙先生也不推辭,欣然落座,往桌上一看,醬拌夾波羅全(夾波羅全:青島當地對海螺的稱謂)、辣汁嘎啦、燜燒牙片魚、雞丁爆墨魚花等菜肴,雖然都是青島常見的海鮮,可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就連普通的黃瓜都去了皮,菜式擺盤有型有款,色彩結構搭配得當,看一眼就能勾起想吃的欲望。趙先生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這個一臉憨厚的老漁民,驚訝地問:“康坤老弟,這桌上的菜都是你下灶房炒的?好家夥,比館子裏的廚子做得都好。”
殷康坤搓著手,憨憨地笑道:“都是些老家裏學來的莊戶做法,也就這麽兩下子武藝兒了,不知道他姥爺姥姥能不能吃得順口。”
趙先生看了看裝在盤子裏那條足足有二斤重的大牙片魚,竟然非常完整地端上來,淺褐色醬油湯汁與白色細嫩的魚肉有機地搭配在一起,表麵上看似不經意地撒上幾片香菜葉,色澤鮮亮,一股鮮香之味撲鼻而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填到嘴裏嚐了嚐,湯汁味濃醇厚鮮鹹適中,魚肉雪白入口即融,細細品嚐,除了魚肉本身的鮮美外,竟然還有雞肉的湯鮮。趙先生禁不住拍案叫絕:“想不到康坤老弟竟有如此法道,能不能說說這魚是怎麽做的,為什麽你就能做得這麽好吃?”
殷康坤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說:“老哥哥到底是見過場麵的人,一口就能吃出滋味!不瞞老哥哥說,這魚和平常做法確實不一樣,下鍋燉的時候用了點兒雞湯,小火慢燉,把滋味都煞進魚肉裏麵去,臨出鍋之前,再加上一小點兒用嘎啦湯熬成的嘎啦油,這樣就能提出魚肉的鮮味。小時候在家跟著俺大大學了這個手藝,一直也用不上,今天胡亂地給你做了一吃,隻要不嫌棄俺的手藝就中!”
趙先生翹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康坤老弟這話可是過謙了,這魚做得可是見功夫。孔夫子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算是我今天有口福。就這水平,我敢拍著胸脯說,在青島港就算上不了數一數二,最少也得排在個前三前四。”
殷康坤聽了這頓誇讚,樂得心花怒放,指著那一盤切成塊狀的夾波羅全,對趙先生說道:“老哥哥,你嚐嚐這個好吃不好吃?”
趙先生又夾了一塊夾波羅全,慢慢咀嚼,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波羅,看上去隻是用白水煮了煮,肉味竟然會如此鮮美滑膩,柔而滑,鮮而嫩,口感脆爽彈牙,配上特製的湯汁,不僅去除了新鮮波羅的特有腥味,而且越嚼越感覺風味無窮,還有一種鮑魚的質感,讓他禁不住交口稱讚:“康坤老弟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力,我今天算是吃服了!隻要品嚐一口,馬上就會明白古人所說的珍饈宄竟為何物了。康坤老弟有如此絕技,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康坤老弟是否能接受,我覺得你應該考慮考慮去開家館子,俗話說,大災三年餓不死廚子,就憑你這兩下子,想開不好都難!如若你能開館子,我出兩股!”
殷康坤搓著兩隻大手,老實地道:“不瞞老哥哥說,我確實有了這個打算,今天下午還和矢民拉呱這個事。不過眼下開不起館子,沒有那麽多本錢。我倒是想開個吃麵條的小館子,一天下來多多少少地能見個塊兒八毛的小錢,糊弄著能填飽肚子不挨餓就中。”
坐在旁邊的鄭矢民插嘴道:“爹,俺舅擀的麵條,我覺得那是天下第一好吃,比什麽館子出來的麵都好吃。不信的話,一會兒嚐嚐就知道了。你隻要吃了他的麵,中了,這輩子就不用打譜再吃誰擀的麵了。什麽稻穀村、滿香齋,你再去肯定覺得就不好吃了。”
趙先生想了想道:“既然有這個打算,我倒是想起個事。矢民,你抽出工夫過去找一下劉誌山,前些日子他去我那裏,說他在東鎮楊家村那邊蓋了幾間門麵房,托我問問你有沒有興趣。我不願意你和他之間有過密的交往,所以就把這個事給你擋了。這樣,你領著你舅過去找找他,中,咱就賃他一間兩間,開這麽個小館子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舅這個手藝沒法施展出來,我覺得實在可惜!”
殷康坤道:“那敢情好,這樣俺也就不給矢民和外甥媳子添些麻煩和負擔了。”
趙先生問:“館子名想好了沒有?”
殷康坤道:“政府說俺是難民,我尋思著就幹脆起上個難民麵條館子,讓那些一塊受難的難民們也好有個吃飯的場。”
趙先生捋著胡子沉吟了片刻道:“說難民不吉利,咱們不能永遠都是難民吧。我想了想,就叫船夫麵館,既能反映出你的身份,又代表了青島的地域特色。尤其是船夫這個詞,我們中國人一般把出海打漁的人稱做漁民,而歐洲那邊則叫做漁夫或者船夫,所以把兩層意思組合起來,也代表著青島曾經是歐人的淪陷區,有一定的寓意。你覺得如何?”
殷康坤拍著手道:“這個名字好,老哥哥到底是文化人。”
矢民在一旁道:“舅,你要是真的開起這個船夫麵館,就不能讓小日本這些王八蛋進來吃。”
趙先生輕蔑地說:“論起來,小日本還夠不上王八蛋的資格!”天銘問:“姥爺,你為什麽說小日本夠不上王八蛋的資格?”
趙先生捋著胡子道:“王八蛋這是民間的一句罵人話。實際上,這句話的原來麵目是忘八端。古代八端是指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此八端指的是做人之根本,忘記了這八端也就是忘了做人的根本。小日本就不是人做出來的東西,怎麽能撐得起忘八端這麽大的詞呢?”
天銘恍然大悟。趙先生繼續說:“其實,袓上的好多文化,都被以訛傳訛地篡改了,比如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句話吧,人家原來的意思是嫁乞隨乞,嫁叟隨叟說一個女人即使嫁給乞丐或者是年齡大的人也要隨其生活一輩子。可是,也不知道是哪個聰明二大爺把這個詞給轉音成了雞狗了。還有,我們經常說的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你就是三十個皮匠也頂不上個諸葛亮啊,實際上這個皮匠不是修鞋的皮匠,而是過去戰場上的裨將,也就是古代所指的副將,原意是指三個副將的智慧合起來能頂一個諸葛亮。流傳中,人們將裨將說成了皮匠。再有什麽不見棺材不落淚,,人家原本是不見親棺不落淚,,在大街上隻要見了棺材就哭,那不是有毛病嘛,隻有見了自己親人的棺材才會落淚。再舉個例子說不到黃河心不死,本是不到烏江心不死。烏江,楚霸王項羽自刎的地方。烏江訛變成黃河,真是讓人無從解釋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家的本意是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意思是要打到狼,就要不怕跑路,不怕費鞋。不過這個還可以理解的是,四川那邊鞋發(孩)音。如果真的拿活生生的孩子去套狼,也太恐怖啦!狗屁不通,這個成語最初是狗皮不通。狗的表皮沒有汗腺,酷夏,狗要借助舌頭來散發體內的燥熱。狗皮不通就是指狗身體的這個特點,屁是汙濁的象征,對於文理不通的東西,以屁來喻,也就將就吧!”
天銘崇拜得五體投地說:“呀,姥爺,你可太有學問了。為什麽我跟著你讀書的時候你不教這些呀?”他忽然歪著腦袋向趙先生提了個問題:“姥爺,那你說鯨魚到底是不是魚?我們班上的一個同學和我死強,非得說鯨魚就是魚。”
趙先生意味深長地說:“你去告訴他,日本人還有個人字呢!”
天銘疑惑地看著趙先生,隔了好長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情不自禁地翹起大拇指,由衷地讚佩道:“姥爺,精辟!”
殷康坤的“船夫麵館”很快就在楊家村最熱鬧的街麵上開張了,由他當掌櫃兼主灶,矢民娘和矢萍娘兒倆跑堂,捎空時孫嫂也過來幫忙。麵館紅紅火火地開起來,主營麵條,兼營自己釀造的純高粱燒鍋子白幹,本小利薄,麵向大眾,顧客進門,要碟小菜,二兩燒鍋子外加一海碗大刀麵,花不了幾個錢,有湯有麵,酒足飯飽吃得舒爽。由於有了九死一生的經曆,殷康坤開這個小館子的時候,就特別講究“行好”和“誠信”兩條經營之道,所需材料必須是當天的新鮮貨,稍有“差潮”,寧可堅決不用,也不因蠅頭小利而砸了牌子。但凡遇到貧苦窮人吾的,要錢就給幾個錢,要飯就盛上碗飯,求的就是行好和仁義。
一來二去,“船夫麵館”的好名聲就在四周傳開了,說這家館子擀的麵如何如何好吃,而且小小一家麵館,門匾竟然出自島城名儒趙良臣先生之手,引得在北京路大鮑島一帶那些經商做買賣的老板掌櫃們,都紛紛慕名前來“船夫麵館”,喝二兩老燒鍋子,吃一大碗麵,打著響亮的飽嗝拍著肚皮出門,既便宜又實惠,個頂個臉上都帶著一股子自在。
俗話說,軟麵餃子硬麵湯。船夫麵之所以好吃,關鍵就在這個地方,這可是殷康坤的拿手絕活,使的是當年麥子磨出的頭茬麵粉,和麵不用水,而是用雞蛋調嘎啦湯,將麵團千揉百搋,再用大號擀麵杖把麵擀成一張張麵餅,麵餅須擀得像紙一樣薄,幾張摞在一起折疊好,殷康坤拿一把大號切麵刀依次將麵均勻地切出,放蓋墊子上晾個十來分鍾後,才能清水滑鍋,要趁水似開未開之時將麵下入鍋中,在鍋裏開倆滾立刻撈出盛入海碗,隻有這樣的麵才筋道好吃。麵講宄,鹵子自然更要講究,湯是用農家撒養的老母雞燉湯,芸豆切成細碎的丁,配上嘎啦肉、豬肉丁,上麵點上兩滴亮鋥鋥的小磨香油,雪白的麵配上翠綠的鹵,任何人隻要看一眼,準保能饞得嘴裏啦啦吃水,食欲大增。由此,引來了好多食客,從每天上午就開始排隊發牌,“船夫麵館”的生意火得很,遠近聞名。
“船夫麵館”火歸火,因為殷康坤、矢民娘和鄭矢萍都是“九一七”船難的幸存者,為此個個都對日本人深惡痛絕,殷康坤專門請人用中日兩種文字寫了張“日本人退後”的告示掛在門外,這讓平日就喜吃麵的日本人急得抓耳撓腮。據說有一幫子日本“饞民”就曾經聯名上書給日本外務省和當時的膠澳商埠局總辦趙琪,控訴中國人大搞“種族歧視”,使他們的心靈受到了嚴重摧殘和傷害雲雲。趙琪一聽竟然有如此嚴重的事情發生,就專門派人過問此事,結果最後查明是因為一家叫做“船夫麵館”的館子不準日本人進店吃麵而引起的官司,趙琪聞聽也啞然失笑。當然這隻是一個傳說,可是“船夫麵館”拒日本人於門外這倒是真的。小日本也不肯善罷甘休,就想盡一切辦法也得去嚐嚐這聞名遐邇的大刀麵宄竟是什麽味道。於是有的就花高價錢雇請中國人排隊給買碗麵帶出來吃,更多的是那些厚顏無恥之徒,就直接幹脆化裝冒充中國人進去吃麵。當然,那些自認為有些身份的日本商人抹不下這個麵子,隻能偷偷地在人後吞咽口水。
高超的暗殺
山藤村樹最終沒能逃過一死的厄運。
“九一七”船難的善後工作前後忙碌了近三個月的時間,直至把“現德丸”船體拍賣完畢,將受難民眾逐個安置妥當才算告一段落。這期間青島各界民眾自發地組織起來,紛紛向難民們慷慨解囊捐贈物資,同時也爆發了對日本奸商隻顧利益草菅人命的罪惡行徑最強烈的憤慨,民眾公開提出“懲治肇事者以安撫天下”的口號,向膠澳商埠總辦進行交涉。盡管駐青的日本僑民也參與了募捐,然而,日本駐青島領事館卻將其作為一個政治條件,以膠澳商埠與日本之間單獨簽有治外法權為借口,要求膠澳商埠將羈押於監獄的肇事者山藤村樹等人引渡日本,交由日本法庭進行審理。
這個要求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就連一向低調的《青島新報》也發表了署名“念青”的文章《屁論》,對日本人所提出的要求予以砭骨的譏諷:
放屁,本來是一種無可厚非的生理現象,如果給其做一個定義的話,就應該這樣說“通過體內的壓力壓強把多餘的氣體從肛門排泄出來的物理表現方式,謂之放屁”。中醫理論中的上下通暢,固本為一,指的就是放屁。放屁也是一種語言,通過放屁得出一個人的健康與否,比如健康的人放響屁,屁聲清脆動聽,高亢有力,餘音繚繞;亞健康的人放屁,雖響卻拐彎,帶著一些低俗的媚氣,故意留出一息潺潺,與健康的屁相比音質粗糙,一聽就知是在裝腔作勢的假唱;而不健康的人放出的屁,因為沒有聲音,且極臭,被俗稱為“啞巴屁”,此屁往往不露聲色卻極具破壞力,臭氣熏天,臭不可聞,臭得同一屋簷下生活的人因此而短命,臭得空氣發生了劇烈改變,臭得沒人敢於去接近,皆因一個臭屁,頂風臭出四十裏,如果順風臭出個百八十裏都沒問題。嗚呼,一個臭屁的威力竟然有如此之大。
中國的先人們在製造語言的時候是絕頂的聰明,大膽地把人類交流的語言和生理現象有機地融合在一起使用,比如放屁就是一個例子,形容某某人在胡說八道信口雌黃,用什麽樣的語言比較恰當呢?於是就采用了放屁的原理,不許放屁!此言一出甚為起效,眾人紛紛效仿,於是就誕生了放屁這個新詞——泛指那些信口雌黃無中生有胡說八道顛倒黑白惡意中傷誹謗誣陷捏造誣蔑等等基本上不應該從人的口中所說的語言。
日人近來在“現德丸”慘案中再度亂放臭屁,以居青日僑的所謂募捐成為其政治秤杆,要求引渡製造慘案的疑凶回日本審理。此屁一出臭氣熏天,反觀日人在青之所作所為,便知又在續其出爾反爾的習性,不過再次以拙劣的方式上演一幕欺天活報劇爾。
放屁是要選擇場合的,在不合適的場合中放出的屁,其效果也不一樣,比如在某一個公眾場合下放一個健康的屁,隻會招來所有人的指責和謾罵,不講公德不講程序不注意個人行為等等。而實際上在這種場合下最適合放的是那種不健康的“啞巴屁”,悄然無聲地排出一股子毒氣,放完之後人要迅速地離開,隻留下那股子臭味在人群中蔓延,讓那些受害人去互相猜忌互相指責互相謾罵互相掐,最好能掐個死去活來,放啞屁的人在一旁偷笑偷樂。實際上,一旦這股臭氣飄散之後,人們也就很自然地能找到屁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為了杜絕這類臭屁的再度發生,隻能采取亡羊補牢的方式,預備一個木屑,一旦有臭屁即將出現的征兆,須將木屑快速插入,以杜絕毒氣的再度蔓延筆者手拈一聯,以道出此番風景,真可謂:笑談天下蜣螂忿鳥鳴,仰天長哮灑出一片糞霧;戲說地上斑蝥妒雁飛,腹生悶火擼來滿嘴屁雲。
一直過了很多年後,鄭矢民在整理鄭天銘的遺物時,在他讀書時代的用具裏發現了此文的手稿,原來此文竟是出自自家這個當年僅十五歲的少年之手!
畢竟青島與日本之間存在喪權辱國的治外法權,迫於日方的壓力,並由南京政府出麵斡旋,“九一七”船難的主要責任人山藤村樹最終還是交由日方處理。被羈押在常州路監獄的山藤村樹,也經曆著生不如死的痛苦煎熬,在九十多天的牢獄生活中,他的頭發幾乎已經脫落殆盡,用前來押解他的日本駐青島領事館人員的話說,其人瘦骨嶙峋形同槁枯,且全身落滿傷痕,精神恍惚,頭發和胡子被人一根根地拔掉,慘不忍睹。領事館人員向獄方提出最強烈的抗議,聲嘶力竭地狂呼要以國際法對施暴者的不人道進行處置。而獄方則以沒有證據為由,拒不接受領事館的抗議。山藤村樹本人對此則毫無反應,隻求能趕快離開這個人間地獄,因為此時的他己經明白,這些中國人之所以用如此殘酷的手段去折磨他,所針對的並不僅僅是他這個人,而是日本這個民族。
這是一九二七年的最後一場雪,作為中國押解警察中的一員,徐敬海也隨隊來到了監獄,與日方的押解隊伍並列站成兩排,他們將同時從這裏提出山藤村樹等一幹案犯,然後再同時到達大港碼頭,在那裏作個簡短的交接,此案便將劃上句號。
望著紛紛飄落的大雪,徐敬海內心裏充滿了仇恨,是的,今天他要押解的就是自己一心要殺掉的山藤村樹,曾經的悲傷,己不是今後永遠的悲傷,曾經的失落,卻終宄將成為一生的失落,因為,在這個雪舞的日子以後,他不會再有任何機會去殺掉山藤!而今,將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是忘了飛雪迷茫中的痛苦與迷惘,還是欣賞雪融大地的蓄積與釋然,對他來說成了一種痛苦。車袢崖的弟兄們、“九一七”的鄉親們,新仇舊恨凝結到一起,那顆深埋在心底的仇恨種子於瞬間驟然萌發,在默默落雪中肆意生長,前額凸起的根根青筋和眼睛裏布滿的條條血絲,帶著殺人的駭氣,在瑟瑟冷風中顯露出來,就像這冰冷的天氣,冷酷得讓人發抖。
當他看到被劈開鐵鐐後的山藤村樹在獄警的押解下,滿臉蒼白的蹣跚走出監獄大門時,就下意識地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殺豬刀,等待著下手的機會。
押解人犯的汽車如同一節朽爛的鐵皮煙囪,在風雪中發出破鑼般嘶鳴,緩慢地駛出監獄大門,沿著海邊大道向大港碼頭駛去。或許,這個時候誰都不曾注意到,汽車剛從監獄的大門出來,後麵就跟上了一架馬車,棗紅色的馬與茫茫雪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宛若凝脂中鑲嵌著一顆璀璨的瑪瑙。
馬車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汽車,坐在汽車最外麵的徐敬海,冷著臉無奈地望著被日本軍警裹挾在最裏麵的山藤村樹,眼神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失望,而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燒,全身的血液如被灼燒般沸騰,一波一波地猛砸他的每一條神經,讓他坐立不安,那顆心更是像受到了巨波狂瀾的衝擊,頂得他“抨枰”亂跳。不經意間,他扭頭看到了那架馬車和駕轅的年輕人,從年輕人露出的如狼似鵪的殘忍眼神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股騰騰的殺氣。突然,他瞪直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張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湧上心頭,那張麵孔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心跳驟然加快,他幾乎要脫口喊出了“三兒”了,又趕緊用手將嘴使勁地捂住,而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流下來。
當汽車拐入了大港碼頭的大門時,棗紅馬卻已失去了蹤跡。徐敬海急忙四處尋找,周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麽也沒有,他甚至懷疑是自己剛才看走了眼,或者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一駕棗紅馬車。
汽車在碼頭上停下,分坐在汽車兩側的中日軍警依次下了車,列隊站在汽車兩側。徐敬海的手己經摸到了殺豬刀的刀柄,隻要山藤村樹走下車,他極有可能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一刀結果了這小日本的性命。就在山藤村樹一隻腳剛剛落地的霎那間,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陣**,不知從何處竄出了一條通體黑灰色的狼,嘴尖口寬兩耳豎立,兩眼射出黃綠色的光,拖著一條粗大蓬鬆的尾巴,在一片驚呼聲中從人們的視野中迅速衝了過去,甚至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就飛快地消失在茫茫雪影中。所有人都驚愕地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條突如其來的狼從麵前奔跑而過,雪地上隻留下一溜不規整的爪印。幾乎在那條狼竄過的同時,人們的耳邊都清晰地聽到了“撲通”一聲悶響,不約而同地回過頭,驚恐地看到山藤村樹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鼓出的兩眼死死地盯著一個位置,嘴裏吐出長長的舌頭,如同含著一塊煮熟的豬肝,在雪地裏顯得格外瘮人。
他己經死了,脖子上勒著一條拇指粗的麻繩!
大日本帝國公民在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中日軍警包圍下竟然遭到謀殺,而且沒有一個人看到凶殺的過程,似乎無論怎樣辯解都不是件靠譜的事。日本駐青島總領事館代理總領事高瀨真一聞訊後暴跳如雷,立刻要求會見膠澳商埠總辦趙琪,並以極其強硬地向中方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中方必須對日本公民山藤村樹的非正常死亡給出一個充分的說明,並承擔相應的賠償;第二,由日本警視廳和外務省協同膠澳警察廳參與此次謀殺的調查;第三,限期予以破案!
趙琪聞聽日方所提出的這三個無異於喪權辱國的條件,以死者乃“九-七”船難的肇事凶犯,且船難事件目前仍在調查中,在這個期間當事人意外死亡,何況其死因目前尚無法查明,暫時無法斷定責任為由,從而斷然拒絕了日方所提出的前兩個要求。至於限期破案,趙琪表示,將責成膠澳警察廳廳長王慶堂按照警察的司法程序進行偵訊,一旦有準確消息將即刻通知日方雲雲。
徐敬海自從被膠澳商埠總辦趙琪點名由王慶堂特招進入警察廳後,一直深受王廳長器重,而警廳的大多數人並不知其中內情,也沒人了解他的身世背景,隻知道他和廳長的關係非同一般。廳長每次下來的時候,對他都很熱情,所以警察廳裏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無論是頭目還是小警察,都極力地巴結他,隔三差五地請他喝酒,拐彎抹角地希望他能夠找機會在廳長麵前給遞上句好話。於是,隻要是能出頭露臉的差事都少不了他,再加上他本身還是凶案現場中方警察之一,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山藤村樹案件偵訊組的成員。
雖然做警察沒有多長時間,但他很快就適應了這個職業,被委任進入偵訊組後,他就不遺餘力地全身心投入到了案件的偵破中去,馬不停蹄地四處搜尋有關凶手的所有資料。而事實上,他不過是希望通過案件的調查找到自己的弟弟而已。他把與山藤村樹案件有關的全部卷宗都歸結在一起,一點一滴地進行排查,從早些時期的滅門案,到後來的紗廠日籍員工被殺案,以及後來飯館夥計向警察報告的那個“鄭矢開”,所有的資料都穿在了一起,基本上把凶手的軌跡梳理出來,他可以肯定地推斷出,這個凶手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弟弟二兒徐敬開!
讓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是,眾目睽睽之下三兒究竟是怎樣用繩子勒死了山藤,就像很多人想象不出他當年是如何殺死了那個日本外交官一樣。問題是,假定那條狼就是三兒放出來的一個迷魂陣,可這個期間他自己又隱藏在了什麽地方?
徐敬海帶著一臉的疲憊回到了家,遠遠地看到“小啞巴”正站在門口等他回來。這些日子他一直都和那個孩子住在一起,說起來這孩子哪都好,也很懂事,隻要徐敬海一回來,他就默默地蹲下幫他把鞋脫掉,然後將早已備好的便鞋換上,接著再把洗臉水端過來。起初徐敬海感到過意不去,可架不住這孩子的固執,時間一長,也就成了自然。可就是有一樣讓徐敬海覺得惋惜,這孩子不會說話。從船上對他施救的那一刻開始算起,在過去了幾個月的時間裏,徐敬海壓根兒就沒聽到這孩子說過一句話,甚至他的嘴裏都沒發嫌出過任何聲音,所以也就無從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家住在何處,隻能稱呼他為“小啞巴”了。
說實話,這個“小啞巴”長得挺可人,忽閃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像洋貨店裏賣的洋娃娃,圓潤的臉上帶著一個酒窩,一笑一顰都會陷進去很深,乍一看不像個男孩,長得倒更像個嫚兒。不過,雖然這孩子不會說話,可無論從他的裝束還是舉止,看上去絕對不像是農村來的莊戶孩子,在船上發現他的那一刻,徐敬海就有了這樣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覺愈加強烈。以他混跡青島這麽多年的經驗而言,一般的農村孩子都不怎麽在乎自己的衛生,而“小啞巴”卻很幹淨,衣服雖然是舊的,可穿在他身上一直都是利利索索,更不要說飯前便後洗手這個道理了,這樣的事農村孩子誰能做到?都說十啞九聾,可這孩子分明什麽都能聽見,忽閃著兩隻大眼睛,笑的時候也是一臉燦爛,卻就是不說話,全部語言就是點頭和搖頭。
他們兩人剛來到這處房子住下的時候,“小啞巴”看到屋裏隻有一鋪炕,怯生生地倚在門後說什麽也不睡覺,表情顯得很緊張,磨磨蹭蹭地等徐敬海睡著了以後才自己上炕,蜷縮在炕的角落裏,隻要稍微有一點動靜,立刻就能驚醒。有時候,徐敬海親昵地拍拍這孩子的頭,卻覺得他很緊張的樣子,心中很是奇怪,轉念一想,可能是因為沉船的事讓這孩子受到了驚嚇,也就不再當回事。因為沒什麽話可說,隻要晚上吃完了飯,徐敬海就上炕,用不了多長時間便鼾聲雷動了。徐敬海同時也發現,這孩子從不在家上廁所,即便是天再黑他也堅持著要去外麵的公廁,徐敬海也隻有無奈地長歎一聲。
直到很久以後,徐敬海心底的這個謎團才終於得以解開。
徐敬海和偵訊組的兩個警察再次從現場丈量了距離往回走,一路上直搖頭,因為他實在想象不出,這個時候的凶手宄竟會藏在哪裏。滿腦子正在想著這事,突然被人從路邊拉了一把,著實地嚇了一跳,急忙抬頭,卻見閆洪昌正驚訝地瞪著眼,賊眉鼠目地上下打量著他,驚歎地道:“還真的是你呀?”
徐敬海一看到閆洪昌,不由得大吃了一驚,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才好,本能地回過頭,看了看和他一起的那倆警察,見那兩位還在低著頭說話,根本就沒往他這邊看,那顆懸著的心稍感輕鬆了一些,心虛地對閆洪昌拱手像是作揖的樣子笑著說:“喲,閆掌櫃,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最近可好?”
閆洪昌咧著金牙,帶著一臉的不懷好意衝著他笑道:“沒想到啊,餘掌櫃搖身一變也成警察了?這可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I”然後身體往前湊了湊,伏在耳邊小聲地說,“你就不怕我把你當年的那些事給告發了?”徐敬海伸出像鐵鉗般的手,一把就抓住了閆洪昌的胳膊,捏得他骨頭都能聽到“嘎巴嘎巴”響,表麵上裝作很熱情的樣子,可說話的語氣卻透著陰狠?“原來是閆掌櫃,好些日子沒見了,聽說買賣做得挺好啊!嗯?”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用膝蓋狠狠地頂在了閆洪昌大腿的“麻眼”上,疼得閆洪昌“哎喲”地叫喚了一聲,如果不是被徐敬海扶著,他極有可能一頭栽倒。徐敬海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回頭對那倆警察道:“你們先回去吧,閆掌櫃要請我洗澡呢。”隨後,架著一瘸一拐的閆洪昌走進了玉生池的大門。
進了門,徐敬海的臉色頓時變得異常凶狠,像拎小雞一樣把閆洪昌頂在門後的牆上,獰笑著罵道:“姓閆的,你是不是沒死回?不打譜要攢糞的家什了就痛快地說,你徐二爺我這就成全你。你媽不留種的個私孩子,那塊嘴是吃飯的還是借給女人生孩+了?你信不信我馬上就扭斷了你的脖子?”(你媽不留種的個私孩子:膠州方言中最惡毒的罵人話。)
閆洪昌起初還以為徐敬海是在和他鬧著玩兒,可進了屋才發現徐敬海那張臉變成了鐵青色,兩個銅鈴般陰森的眼睛猙獰恐怖地盯著他,嚇得全身酥軟臉色灰白,驚恐地看著徐敬海的一舉一動,而身體則被他的雙手死死地按在牆上,任自己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閆洪昌知道因為自己嘴欠,已經惹惱了這個專吃生米的凶祌惡煞,看架勢真的能要了他的這條小命,臉上帶著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尷尬表情,嘴裏卻是哭哭唧唧的腔調連連告饒道:“二爺饒命,二爺饒命!你老人家就權當剛才是小的放了個臭屁,別和我這等人一般見識,確實隻是想和你老人家開個玩笑,沒有歹意。小的再也不敢胡說了,求求二爺鐃了小的這一回吧。”
徐敬海陰狠地看著他這副賤了吧唧的模樣,心裏確實己經動了殺機,因為他非常清楚的是,這樣的小人如果不除掉,將來很可能就是他的禍根,可現如今畢竟身上穿著警服,而且還肩負著尋找三兒的重任,至少在眼前還不能弄死這個狗東西。他惡惡地吐出了一口氣,將閆洪昌用力地往下拽了一把,直接就將他給摜到地上,一手揪住他的頭發,另一隻手照著他的臉“啪啪”就是狠狠的兩耳子,像是放了兩個“花子令”(花子令:青島方言中炮仗的一個品種),在空**的屋裏格外響。
閆洪昌被這兩巴掌給打得暈頭轉向,耳朵裏“嗡嗡”作響,似乎感覺到了兩側的牙已經鬆動,嗓子裏立時就衝上了一股血腥味,兩個腮幫子瞬間就鼓起一道一道清晰的手印,疼得他像殺豬一樣連哭帶號地叫喚,雙膝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徐敬海的一條腿,搗蒜一般不停地磕頭求饒。
徐敬海鄙夷地冷笑了一聲道:“看你媽不那塊熊雞巴賤樣,老子今天就是打死你都覺得掉價。別以為窩下幾個昧心錢就尋思自己是老大了,姓閆的,你給我豎起那倆狗耳朵聽逡亮了,我要是想弄死你就跟碾死個螞蟻一樣!今天就是想教給你怎麽樣學著做人,下次再頂著那塊破嘴瞎雞巴咧咧,你會死得很難看。聽清楚了沒有?”
閆洪昌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頭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地往下滴,點頭就像雞叨米一樣,膽戰心驚地說:“二爺,我聽見你老的話了,以後再也不敢胡咧咧了。”
這時候,藤彪子撇拉著一條瘸腿從裏麵大呼小叫著“師傅師傅”地走出來,一看閆洪昌正給一個警察跪在地上,趕忙抽回腿去,悄悄地從身後摸了一根擔杖,慢慢地靠近了那個警察,剛掄起準備砸下去,卻聽到徐敬海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給我放下!”藤彪子竟然被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也跪倒在地一一因為他看清了,那個警察就是踹斷他一條腿的人。
徐敬海仍然沒有回頭,嘴裏厭惡地吐出了一個字:“滾!”
藤彪子如同得到了聖旨一樣,站起來連滾帶爬地又回到了裏麵。徐敬海鄙夷地看了閆洪昌一眼,拍了拍衣服準備要走,走到門口處又回過頭來說:
“閆掌櫃,我今天把話給你扔在這裏,以後無論是德福祥還是鄭矢民,他們那裏一旦出了任何紕漏,不管是不是你幹的,我都立馬就活剝了你的皮!”
閆洪昌卻從後麵拉住了徐敬海,戰戰兢兢地遞過二十塊大洋說:“二爺,這是小的孝敬你老人家的。你剛才的教導我都牢記在心了,保證不給你老招惹麻煩。”
徐敬海伸手接過那二十塊錢,放在手裏掂量了掂量,然後隨手往腦後一扔,那一把大洋便“丁零當啷”地在屋裏四處亂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