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山東省委黨組織部長王複元突然叛變,導致中共山東省委黨組織遭到了毀滅性打擊。由周恩來化名武豪親自領導的中共中央特科,派出了一號殺手“天狼”親自前往青島鋤奸。這個“天狼”便是郭葆銘。郭葆銘來到青島開始策劃處決叛徒的一係列行動。而郭葆銘來到青島時無意中帶的一張報紙上麵的一則新聞被何鳳梅看到,她立刻驚呆了:原來她的丈夫帕拉烏少尉不但沒死,而且已經成了一名上校軍官。
伍豪之劍在行動
一九二九年六月的上海。
上海每年隻要到了這個時候,差不多有一個多月左右的時間,天氣都停留在令人厭惡的梅季中。陰沉著臉的天空,淅淅瀝瀝毫無節製地下著雨,時大時小地往己經散發著濃重黴味的世界潑水。空氣也隨之變得稀薄,莫名的惆悵或因雨而起,從仿佛已經長毛發黴的心底湧起。撲入視線的,除了連接天地的雨線外,就是一頂一頂遊弋著的單調油傘。這樣的天氣讓人時有頭昏腦脹、胸悶氣短和昏昏欲睡的感覺,氣溫雖然不像大伏天那樣髙,卻熱的比酷暑難受;汗水不是淋漓暢快地流淌,而是黏附在皮膚的表麵,感覺毛孔被堵塞了似的不舒服。悶熱的天加上潮濕的空氣,讓人覺得異常煩躁,即便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好像總是沒曬幹似的帶著一股潮氣。這個時候人們就開始思念太陽,總是希望天亮的時候,能夠在第一眼就見到它。然而,太陽如同消失在穹廬,總也不見其蹤影,即便是偶爾從烏雲中掙紮著射出一縷陽光,也像曇花一現般即刻就無影無蹤了。
郭葆銘按照約定的時間,從薛華立路和平坊的程公館裏開出他那輛黑色奧茲莫比爾汽車,不緊不慢地開到霞飛路附近的一處弄堂口停下。雨早己經停了,周圍到處都是積水,過往的行人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路過,偶爾有巡捕房的車碾壓著積水飛馳而過,招來的是罵聲一片。郭葆銘像一個四處白相的公子哥一樣,伸著懶腰從車裏鑽出來,吊兒郎當地整了整領結,散漫地交叉著雙腿,身體很悠閑地倚著車身,而墨鏡後麵的兩眼卻警惕地環視著過往行人,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金屬煙盒,熟練地抽出一支紙煙,將紙煙的一端在煙盒上輕輕地掂了掂,隨後才叼在嘴上,另一隻手則打著了“磕頭蟲”打火機。剛點上煙,就看見對麵一輛黃魚車上下來一個穿長衫的人徑直向他走來,那人的帽簷壓得很低,卻能看到臉上的笑容,用與周圍環境不太和諧的蹩腳上海話對他說:“儂好,對個火好晤啦?”
郭葆銘撇著嘴,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斜著眼看了看對麵過來的這個人,不慌不忙地把手裏的打火機遞過去,同時抬起頭兩眼快速地查看了四周,除了弄口處有一個小姑娘衝著他倆的這個方向在高聲叫賣“玫瑰白糖倫敦糕”以外,沒有發現什麽可疑情況。而那人也己經點著了煙,從帽簷下露出兩隻深邃的眼睛看了看郭葆銘臉上的表情,在把打火機還給他的同時,塞到他手裏一個揉搓著的小紙團,臉上仍然帶著微笑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就快步地又回到黃魚車上。
郭葆銘仿佛始終都沒有正眼去看他,卻心照不宣地將手裏的那個紙團連同打火機一起裝入了口袋,再次警覺地掃了一眼四周,這才扔掉了手裏的紙煙,從容地上了車。隨著發動機的輕微嘶鳴,車緩緩地離開了弄堂口,穿過了熱鬧的霞飛路向前駛去。
一九二五年在青島刺殺血債累累的軍閥張宗昌未遂,郭葆銘帶著無盡的遺憾和自責準備離開青島,卻因身上的痱子引起了正在嚴密搜查可疑人員的軍警的懷疑,當場將他拘留,押往警察廳嚴加審問,可他始終守口如瓶,一個字也沒吐露。所幸的是趙良臣先生及時拿了張宗昌的手諭,強令青島當局放人,這才得以全身而退。回到上海後,他休息了整整一個伏天,己經感染了的痱子才逐漸好轉,可也因此落下了一個毛病,身體一旦出汗,後背就會像針紮一樣痛疼。一直休息到這年冬天,在組織的安排下,通過程子卿的介紹,他進入法租界巡捕房政治組做了文書。
說起來程子卿是個老油條,此人袓籍江蘇鎮江,年少時闖**上海,做過苦役和米店學徒,後來拜黃金榮為師進了巡捕房做“包打聽”,混了幾年工夫竟然成了租界的顯赫人物,位列黃金榮、丁順華之後排第三,成了“青幫”悟字輩舉足輕重的人物。說起來這人很有頭腦,當他得知巡捕房要逮捕即將在望誌路一百零六號李書成寓所準備秘密召開中共一大的有關人士時,就主動換上便衣前去通風報信,最終使中共一大與會人員安全轉移並得以在嘉興南湖順利召開。
事實上,程子卿未必不知道郭葆銘的真實身份,隻不過是心照不宣相安無事而己,並且以禮相待,安排他居住在和平坊自己家中,至於郭葆銘在外的所有行為,始終都是睜一眼閉一眼並不過問,此舉也與程子卿在解放後能夠免受牢獄之災不無關係。
這期間,最讓郭葆銘痛心的就是他的恩師李大釗先生的遇害,自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被捕,到四月二十八日遇害,僅二十多天的時間,這一消息他還是從報紙上得知的。
據當時《申報》報道:
“二十九日京訊:昨日午刻,軍警突然將前在俄使館捕獲之李大釗等二十人,用汽車六輛,押送至司法部街後身之刑場,由憲兵營長高繼武監刑,執行絞刑,由午後二點起上絞,直至五點餘始畢。此事係昨日警察廳突奉安國軍總司令部軍法處執行,故事前各方俱不知悉,執行時亦異常敏捷,茲將詳細情形誌之如下:
奉方辦理此案,自特別法庭成立後,審判長何豐林及各法官曾在警廳屢次檢閱證據,及李大釗等供單。其關係較重者,並由何等親提審問,核對前後供詞,商量判決辦法。至前晚止,大致即經商定,遂於昨日上午十時在警廳正式開庭,出庭之法官,為審判長何豐林,主席法官顏文海(安國軍執法處長),法官朱同善、傅祖舜(安國軍執法官)、王振南(高等廳推事)、周啟曾(衛戌部執法官)、檢察官楊耀曾等七人,至外交部所派之音德善、王之相,係充臨時通譯之職,並不在法官之列。開庭後即將李等提訊,至午訊完,當即判決,所有情節最重之李大釗、譚祖堯、鄧文輝、謝伯俞、莫同榮、姚彥、張伯華、李銀連、楊景山、範鴻劼、謝承常、路友於、英華、張挹蘭、閻振三、李崑、吳平地、陶永立、鄭培明、方伯務等二十人,一概絞決。竣事後,即由何豐林宣布各人即刻執行死刑,並派定東北憲兵營長高繼武為監刑,即送司法部街後身之看守所刑場執行。聞看守所中隻有兩架,故同時隻能執行二人,而每人約費時十八分鍾始絕命,計自二時至五時,二十人始處刑完畢。首登絞刑台者,為李大釗,聞李神色未變,從容就死。”
當時郭葆銘看過報紙後悲痛欲絕,憤而將報紙撕得粉碎,嘴裏狂呼“李渤海、張作霖,我和你們勢不兩立!”隨後便昏死過去。這個李渤海和郭葆銘同為李大釗的學生,後來經過查證,李大釗確實是被李渤海出賣而遭到逮捕,由此,郭葆銘便對這個人動了殺機。直到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爆發,郭葆銘隨周恩來前往西安調停關係,才再度見到了李渤海,不過此時他己改名叫黎天才,而且已經成為張學良的高參,身邊警衛眾多,讓郭葆銘始終找不到殺他的時機。
郭葆銘開著車一直跑出去很遠,才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紙團,小心翼翼地將其打開,上麵用紅筆寥寥地寫了幾個字:
天狼,晚八點,老地方。伍豪。
天狼是他的代號,自從進入中共中央特科“打狗隊”以後,他就一直使用這個代號。一九二七年國民黨反動政府發動“四一二”政變以後,大批黨員和進步人士被殘酷殺害,另有一批意誌薄弱分子背叛了革命,成為國民黨的鷹犬爪牙,出賣革命同誌,使黨組織遭受到了嚴重破壞。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中共中央決定由軍委書記周恩來親自出麵組織中共中央特別行動科,而處決叛徒的所有特別行動,全部被冠以“伍豪之劍”,而伍豪就是中央特科時周恩來的代號。在此之前,郭葆銘隻和伍豪見過兩次麵:一次是兩年前奉命調入中央特科的時候,和伍豪有過一次簡短的接觸,那時他隻知道他是中央軍委書記;再一次就是前不久配合情報科長王庸(王庸:陳賡在特科期間的化名)處決叛徒何家興夫婦後,在希斯路的麥登咖啡裏,由他親自向伍豪匯報行動的全部過程。而這一次看到“伍豪”的落款,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特科對他下達的所有命令,都是通過他的上司顧順章或王庸在《申報》的分類廣告中刊發尋人啟事,然後由他按照用密語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前去接頭並領取任務。根據約定,隻要是紅色通知,就意味著事情緊急,就像上次處決叛徒夫婦一樣,由王庸簽發紅色命令,於四月二十五日和紅隊其他隊員一起,機警地繞過了國民黨特務的眼線,幾乎沒費什麽周折地在何家臥室裏手刃了出賣中央政治局常委羅亦農的叛徒何家興、賀治華夫婦。不過後來聽說,賀治華並沒有被打死,而隻是被一槍打在了眼上,這成了他和王庸的一個遺憾。之後,他又在湖北路安東旅館附近擊斃了戴冰石,這使所有的叛徒隻要聽到“天狼”這個名字,就嚇得魂飛膽破。
可這次不僅是紅色命令,更重要的是還有伍豪的親自落款,這說明他將被派去執行一項十萬火急且非常危險的任務,否則,伍豪絕對不可能親自給他簽發命令。
晚八點,郭葆銘準時出現在希斯路麥登咖啡門前,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站在門外點上了一支煙,兩隻眼睛像漫不經心的樣子將前後左右巡視了一圈,隻見大門的左側有一個檫皮鞋的,用上海話大聲對他說:“先生,儂卡比啊哇?”(上海話:先生,你擦皮鞋嗎?)
郭葆銘知道這是特科的警衛人員用暗語告訴他伍豪馬上就到。上次他過來向伍豪作匯報的時候,這家夥化裝成賣煙卷的,而今天又改行擦皮鞋了。他想想心裏直笑,可表麵上卻傲慢地昂起頭,用鄙夷的目光掃了一眼,轉身就進了咖啡館,找了一個僻靜的卡座坐下,翹著二郎腿,伸出右手向包著紅頭巾的侍者打了個清脆的榧子,吩咐來一杯曼特寧。
留聲機裏放著王人美唱的《蘇三不要哭》,套用了美國作曲家斯蒂芬?福斯特ohsusana的曲,由黎錦暉填上了不倫不類的詞,因此詞曲嚴重不配套,就像穿著西裝拉洋車一樣,再加上天氣的原因,可能使黑膠唱盤也受了潮,有的地方吱吱啦啦地聽不清楚:
我想去南洋群島,懷抱琵琶一塊跑。
我想到哈爾濱去找那親親小姘嬌。
起身時雨真不小,可恨天氣太幹燥,給那雪風吹得熱難熬。
蘇三哪,你別這麽號。嘿,蘇三哪,別哭號啕。
你跟我到山東去吧,懷抱琵琶一塊跑。
我爬上電線杆兒,隨著順風向前流,
誰料飛機突然掉下打傷八百小黑狗。
火車翻,馬都嚇走,我的性命不能留。
我忙掩上嘴唇大聲吼,
蘇三哪,你別這麽號。嘿,蘇三哪,別哭號啕。
你跟我到廣西去吧,懷抱琵琶一塊跑。
“這樣狗屁不通的歌竟然也能走紅,也不知道現在的人到底都是怎麽想的。”郭葆銘低聲罵了一句,端起咖啡在嘴邊抿了一口,聽到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就抬起頭往大門方向看了看,見伍豪和一個戴眼鏡的人一起走進了大門,正用搜尋的目光四處尋找他。他急忙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站起來招了招手。
伍豪快步走過來和郭葆銘握了握手,用夾帶著濃重淮安方言的北方話,指著他身旁那個戴眼鏡的人小聲地給郭葆銘介紹說:“這位是趙容同誌,和你一樣也是從青島出來的。”
郭葆銘一下就想起來了,幾年前他負傷在鄭矢民家休養的時候,曾經整理了一份《膠州灣下宄竟藏著什麽》的文章,好像就是轉交給了這位趙容(趙容:中央特科時代康生的化名)同誌。
伍豪用炯炯的目光看著郭葆銘道:“葆銘同誌,這次有個重要任務需要派你出馬。經中央決定,你必須立刻動身前往山東,無論在濟南還是在青島,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除掉叛徒王複元。具體情況由趙容同誌向你作詳細的介紹。”
“是這樣……”趙容咳嗽了兩聲,不緊不慢地說,“山東省委組織部部長王複元和其兄王用章先後叛變,並擔任國民黨政府的捕共隊隊長,使我山東省委遭受了極大的破壞,截止到目前,包括劉謙初、鄧恩銘等同誌在內,總共有幾十位同誌已經被捕。前段時間中央曾先後派出了田泗、張英等同誌前往山東,對叛徒實施處決。可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確切的消息,從山東方麵傳來的消息說,張英同誌己經被捕。而叛徒的氣焰愈加囂張,繼續四處搜捕我黨內同誌。經中央研究,決定再派一名有經驗的同誌前往山東,所以伍豪同誌親自點將,由你去青島,和當地同誌聯係,配合其他同誌一道,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除掉這個惡貫滿盈的叛徒!”
“我什麽時候出發?”
“慶父不死魯難未己!”伍豪神色嚴峻地說,“時間緊迫,越快越好!”
郭葆銘點點頭道:“請伍豪同誌放心,我一定圓滿完成這個任務!”
伍豪點點頭,握著他的手關切地說:“葆銘同誌,你要速去速回,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而且必須要給我活著回來,你是我們的財富,不能因為這個該死的王複元,再搭進我們的同誌。你記住,我們都在等候你的消息。”
槁槍
郭葆銘第二天就離開了上海。臨行前,他輕描淡寫地對程子卿說了一聲要外出幾日。程子卿像是早已知道了他的心思,並沒有顯出特別吃驚的樣子,也不多問他的去處,隻是淡淡地對他說道:“有什麽需要就盡管說。”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郭葆銘回到住處,換上了一套藍色長衫,打扮成一個年輕的教授模樣,拎著簡單的行李一身輕鬆地來到火車站,買了一張去南京的車票。這是他全部計劃的第一步。根據伍豪的指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南京找到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供職的地下黨員楊庭林,從他手裏拿到武器後,才能再繼續北上前往青島。因為他不可能帶著巡捕房的槍外出,一旦人走槍失,連程子卿都幫不了他。
走出車站,郭葆銘習慣地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己經被擠得皺皺巴巴的煙,從中抽出一支,用手捋了捋,劃了根洋火點上,神態自若地把周圍掃視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欣賞南京這座古都,臉上帶著輕鬆泰然,而眼角卻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直到確認並沒有人在注意他,才從嘴裏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南京,他己經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這座中國曆史文化名城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或者說這是做特工的一種最起碼的職業本能,無論到任何一個地方,都必須很快掌握一些當地的基本人文曆史風土人情以及了解當地近一個月來的新聞事件,而且在極短的時間內就一定要融入到當地的大環境中,能像拉家常一樣隨口說出近期各階層所關注的焦點,比如南京,他能像一個自戀的南京文人那樣,隨口就可拽文成章地詠誦出南京的曆史:啊,南京,千百年來,奔騰不息的長江不僅孕育了長江文明,也催生了南京這座江南城市。襟江帶河,依山傍水,鍾山龍蟠,石頭虎踞,山川秀美,古跡眾多。春秋戰國時期,地處“吳頭楚尾”,為吳國置冶城於此。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踐滅吳,越相範蠡修築越城於秦淮河畔,為南京最早古城。公元前306年,楚威王滅越,盡取吳故地,築城於石頭山,置金陵邑,遺址就在今石頭城。至1368年朱洪武建都,1856年洪秀全破城,等等。這些他早已倒背如流。
不過,南京雖是虎踞龍蟠,帝王之都,可終歸不是建立霸業之地,原因大概是風水上所說的“凶山頑水”,所以定都南京的多是一些短命偏安的小朝廷,比如吳、東晉、宋、齊、梁、陳這史上六朝,再加上後來的太平天國,一個比一個命短。唯有明朝時間長,那是因為朱棣這廝很賊,上台以後拔腿就躥去了北京。南京,就像三國裏那個扶不起的阿鬥,終難成帝王之夢。因為這座城市太過女性化,陰氣過重,隻消看看那些地名便知,這裏是個女人的世界,棲霞山、白鷺洲、估衣廊、柳葉巷、胭脂井、隋家倉、莫愁湖,總算有一個大氣的地名夫子廟,可粉牆上卻大書“秦淮人家”,一筆又破了男人的陽剛。而成全南京的,恰恰是那麽多的女人,道出了南京的陰柔,柳如是、顧橫波、張麗華、馬湘蘭、陳圓圓、寇白門、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還有李十娘、龔之路、黃豔秋、鄭妥娘……雖號稱“江淮八豔”,可細細數來,十八豔都不止,個個貌若天仙才華出眾,卻是風流才子們的大眾情人。而覆蓋其上的,卻又是侯方域、方以智、冒寒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好不容易冒出一條有血性的漢子吳三桂,卻為了一個女人而當了漢奸,被後人戲稱為“慟哭六軍倶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這就是南京,那些暗淡的城牆上,覆蓋著的不僅是潮濕濃密的青苔和爬藤,同時也是一層層不停更迭的曆史。如今改朝換代成了國民政府,可南京依然還是那個南京,真不知道老蔣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建都於此地,莫不是哪天早晨被門給擠了頭?抑或是真的就是為了追隨先總理的衣缽?可無論怎麽說,選擇這裏定都,便注定為短命之王,絕成不了氣候!
郭葆銘把半截紙煙掐滅,從路邊的報人手裏買了一份剛剛出來的《申報》,隨意地掃了頭版一眼,一個粗體的大標題格外醒目:《德國軍考團前往武昌,於右任親至車站送別》,旁邊還配了一張賓主話別的照片。見沒有什麽其他能夠引起他注意的消息,就收起了報紙,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奔夫子廟附近的聯絡站而去。
聯絡站是一家不起眼的鴨血粉絲湯小店,掌櫃的是特科專門在南京設置的老交通員,辦事機警老到讓人放心,郭葆銘每次過來南京的第一站必定要先到這裏落腳,隻有通過掌櫃的才能和其他人接觸。進了門,把來意簡單地和掌櫃的做一下交待,其他事就不用再去過問多談,隻需要一份鴨血粉絲湯,外加兩個蔥油餅,一邊吃一邊慢慢地等消息。
說起這金陵小吃,最負盛名的當數秦淮河畔的鴨血粉絲湯,據說從六朝時代就有了這種吃法。看似簡單的一碗鴨血湯,實際上步驟也很複雜,必須一步一步循序漸進地完成才能好吃,鴨血切成薄薄的小方塊,鴨肫、鴨肝、鴨腸抄過沸水撈出來,鴨肝、鴨肫切成小片狀,腸斷成小節,用溫水把粉絲燙軟,然後把鴨肫、鴨腸先加入煮開的鴨湯裏,燒到湯沸成朵朵花兒,再加入鴨肝、鴨血、粉絲、水豆腐幾小塊,薑汁、榨菜少許,白醋和料酒各幾滴,然後放入香料包,旺火煮上幾分鍾;起鍋盛到大湯碗裏,最後撒上切碎的小蔥和香菜、胡椒麵,輕輕一攪,熱氣升騰,香氣就隨之在小小廚房內如遊走的小龍般飛散開來。
他不慌不忙地吃完了這頓飯,掌櫃的也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塊抹布,往四周瞄了幾眼,悄悄地走到他身旁低聲說:“老楊說讓我先把你送到客棧休息,晚一會兒他才能過來。”
客棧就在秦淮河北岸的貢院街,距離鴨血粉絲鋪沒有幾步就可以走到。但是郭葆銘卻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看上去很是悠閑地沿著河岸繞了一大圈,像是一個初次領略秦淮風情的外地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饒有興趣地觀賞著秦淮兩岸的各式建築。六朝的、宋代的、明代的和清代的,或高或低,無章無序地從陳磚舊瓦中顯露出歲月的斑駁和曆史的年輪。說起來,南京的夫子廟和上海的豫園有些相似,人多鋪子也多,各式各樣的商號雲集於此,雜貨鋪、綢緞莊、成衣局、飯館子、大酒樓、小茶館星羅棋布,更有間間青樓半明半隱地置於柳蔭中,與祭奠文聖仙師的夫子廟和本應莊重肅穆的貢院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時候天還沒黑,還沒有顯現出燈紅酒綠弦歌處處的情景,一艘一艘畫舫尚靜靜地停靠在岸邊的簡易碼頭,可岸上已經呈現出非凡的熱鬧,吃的喝的說的笑的吵的鬧的,熱熱鬧鬧亂亂哄哄。
郭葆銘的眼睛並沒有放在這些街景上,而是貌似漫不經心卻異常警覺地觀察著前後左右的每一個人,直到確定身後沒有什麽可疑人跟蹤,這才進了客棧,自己要了一間單人房,再次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然後走進房間,把行李往旁邊一扔,就疲憊地倒在**,秦淮河水拍岸的聲音隱約可聞,伴著過往行人的吵鬧聲,間或還有雞鳴犬吠,依次灌入耳鼓,像一首搖籃曲,漸漸地就睡過去了。
蒙曨中,隱隱聽到外麵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篤,篤篤,篤篤篤”。郭葆銘聽到這不緊不慢的節奏,知道是楊庭林到了,急忙睜開眼,見天早己黑了,隻有從窗口映進來秦淮河上的燈光,才能隱約看清房間裏的一切。這時,門外又一遍傳來一下、二下、三下的敲門聲,他穿上鞋走到門口,再次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便輕輕地問了一句:“誰?”
聽到門外的楊庭林咳嗽了一聲,郭葆銘把門打開,人依然站在門後,直到看清楚這個穿著一身國民黨軍裝的人的確是楊庭林時,才將門關上。
楊庭林轉過身看到郭葆銘後,抱歉地說:“真是不好意思,這兩天來了—個德國軍事考察團,忙得我老人家直喘氣。”
郭葆銘又恢複了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嘟嘟囔嚷地隨意問了一句:“是個什麽樣的考察團?”
楊庭林道:“規格不低,連老蔣汪兆銘都親自出麵接見了,而且是於右任親自到車站送行,級別不低吧?不過團長才是個上校,據說很有來頭,好像一戰的時候在青島待過幾年,算是對中國比較了解吧。”他指著扔在**的那張報紙問,“今天的報紙上就有呢,你沒看報紙?”
郭葆銘瞟了一眼那張報紙,淡淡地夾雜著上海話說道:“我還顧得上去管那些港督事體。掌櫃的都給你交代了吧?我那事辦得怎樣了?”
楊庭林神秘地一笑,不慌不忙地打開了自己的包,從裏麵拿出一個軍用飯盒,遞給了郭葆銘。郭葆銘打開一看,裏麵裝的是一支日本仿德國魯格P08的南部十四式手槍,立刻就泄了氣,失望地看著楊庭林問:“就這?”
楊庭林點點頭道:“就這我還費了不少勁呢。你想,你提前也不打招呼,人來了才通知我搞槍,這麽緊的時間我上哪裏去給你找滿意的東西?”“老楊,你可千萬別讓我瞧不起你,”郭葆銘指著飯盒裏的那支槍,譏諷地說,“在我心目中,你楊庭林可是個上能通天,下能通地的能人,即便是搞不到魯格,至少弄一支伯萊達馬牌擼子也湊合著能說得過去。你自己看看,你這是弄了個什麽破玩意兒!要款沒款,要型沒型,像個王八蓋子,難怪小日本長得跟王八一個德行,就連做他媽的支槍也隨人。我操!撞針硬度不夠而且很脆,擊發無力,還容易折斷。就這破槍,扔馬路上都沒人稀得去撿,別說殺人,就連自殺都無法保證!”
楊庭林被他這一頓搶白說得麵紅耳赤,爭辯道:“我看你是這兩年在巡捕房裏把眼都給養刁了,早知道你這麽難伺候,我就給你弄一杆毛瑟步槍,讓你小子扛著滿大街轉悠去。不過,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他的眼睛轉了轉道:“確實有好東西,正裝米國貨,柯爾特白朗寧[911,二六年剛通過校驗列裝的最新款,1143口徑。這個怎麽樣?”
郭葆銘一聽就來了精神,“呼”地站起來,兩眼興奮得直放光:“在哪裏?”話說出來,他卻又頹然地坐下,不肩地說,“媽的老楊,你就給我胡在這謅吧,拿我開心是吧?這槍還沒到中國呢。”
楊庭林卻詭異地笑了笑,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很確定地說:“嘁!你懂幾個問題?我說有,它肯定就有!要不然我還在這裏和你廢什麽話,就是這次德國軍事考察團剛剛帶過來的一千支,是送給老蔣的見麵禮,估摸著這兩天就能發下去。那家夥,一個字,漂亮!我可是親眼看到的,隻要是個有血性的男人看了準保都動心。槍身烏黑,槍口鑲了一圈白鋼,帶著槍油閃著烏亮的賊光,配胡桃木的槍把,要多精致就有多精致。握在手裏的手感,沒擋!沉甸甸的,比摸美女的手還來勁。當時我還想,如果讓郭葆銘這小子見著這玩意兒,估計連覺都睡不成了,整天惦記著這事。”
郭葆銘被他說得心裏直癢,一把就拉住楊庭林的衣袖,急切地說:“那你快去想辦法搞一支過來啊,別在這裏說這些沒用的片湯話!”
楊庭林沉吟了片刻道:“想搞出來現在還是有一定的困難,不過,隻要是想搞,也不是絕對搞不到。這樣,葆銘,你給我兩天時間,我保證給你拿出來”
郭葆銘的臉色沉下來,用力地搖搖頭,用堅決的口氣說:“不行!兩天的時間我可能都己經到達目的地了,最多到明天下午,因為明天晚上我必須離開南京!”
楊庭林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瞪大了眼吃驚地望著他道:“你開什麽玩笑?明天下午?不行不行。”
郭葆銘嚴肅地說:“老楊,你看我像是在和你開玩笑的樣子嗎?實話告訴你,這次行動事關重大,中央做出的決定你是知道的,而且由伍豪同誌親自指揮。否則的話,我就沒有必要這麽著急地難為你了!”
“我爭取吧!”
“不是爭取,是必須。必須,你明白嗎?還有,我知道你和蕭同茲的關係非同一般,想辦法通過他幫我搞一張中央社的記者證明,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和槍一樣重要。”(蕭同茲:時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新聞科長,兼管中央社。)
楊庭林不解地看著他問:“要那個破玩意兒有什麽用?你身上不是有租界的帕司,嗎?那玩意兒可是個硬通貨,就連老蔣都對洋人敬怕三分呢。”
郭葆銘也不爭辯,隻說了聲“以防萬一”。
第二天沒什麽事,郭葆銘就獨自一人到夫子廟的鋪子裏閑逛。說是閑逛,實際是要買兩隻個頭稍大一些的板鴨,以便把槍藏在板鴨的肚子裏,另外再買點南京當地的其他土特產帶去青島,一來可以送給鄭矢民,另一方麵,萬一在路上遭遇到盤查,能夠說明自己確實是從南京過來,至少可以避開上海這個令人生疑的地方。可轉悠了半天,除買了兩隻板鴨以外,再沒見到讓他感到非常滿意的東西,多少有些失望。無意中誤打誤撞地走進了一家專營南京雲錦的鋪子,在那他看中了一塊繡工極好的掛屏,圖案是一隻似龍非龍的貔貅頭,黑底紅圖,牙白眼黃,一副呼之欲出的樣子,透著逼真的靈氣,活靈活現像真的一樣,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
南京雲錦是南京傳統的提花絲織工藝品,其用料考究,織工精細,運用撋蜻層層推出主花,富麗典雅,宛如天上彩雲般的瑰麗,故稱“雲錦”。它與蘇州的宋錦、四川的蜀錦齊名,並稱我國三大名錦。南京雲錦生產的曆史,最早可追溯到三國時期,明朝時織錦工藝日臻成熟和完善,並形成南京絲織提花錦緞的地方特色。清代在南京設有“江寧織造署”,雲錦織造盛極一時,這一時期的雲錦品種繁多,圖案莊重,色彩絢麗,代表了南京雲錦織造工藝的最高成就。
和掌櫃的一番討價還價後,郭葆銘最終以二十塊大洋的價格買下了這塊雲錦,又另外買了幾塊做衣服的料子,家裏畢竟還有趙玉秋、何鳳梅。一想到何鳳梅,他的心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買好了這些東西,看看天己經到了中午,就又走向了鴨血粉絲鋪。還沒等他走近,就突然發現鋪子旁邊多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正在左顧右盼地四下張望,神色緊張地打量著每一個過往行人。郭葆銘見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意外,心猛地一緊,明白自己此時己經不能轉身,如果現在突然轉身往回走的話,肯定會引起這些特務們的注意,所以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溜溜達迖地往前走。走到鋪子門口時,用眼角的餘光往裏掃了一眼,見鋪子裏圍了很多人,而門口的裏側站著一排端著長槍的士兵,而且不時地爆發出一陣陣掌聲和叫好聲。
仿佛是好不容易才走過了這幾步路,剛走到一個拐角處,突然躥出一個人,伸出手就把他給拉了進去,他身體機敏地往前一躲,還沒等看清是誰,反手就是一個鎖喉,死死地掐住了對方的咽喉,定睛一看,卻發現是楊庭林。
楊庭林被郭葆銘這一猝不及防的鎖喉給卡得喘不過氣,用力地掙脫開他的手,揉著自己的脖子低聲罵道:“媽的,你想要了我的命啊?”
郭葆銘抱歉地說:“實在對不起,我怎麽會知道是你藏在這裏?鋪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有那麽多人。”
“誰知道,看那個車好像是胡漢民的,估計閑的沒事幹,前呼後擁的出來吃鴨血粉絲湯了。”他伸出左手的三個指頭做了一個打槍的動作,神秘地說,“這個,已經搞到了,不過隻有十發子彈。”
郭葆銘驚訝地看著楊庭林,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說:“真的?老楊你真的太棒了。我早就說過,老楊沒有做不到的事!”
楊庭林卻聳了聳肩道:“拉倒吧,你小子少損我幾句比什麽都強。”
兩個人一前一後又回到了客棧,楊庭林才從懷裏掏出一支被一層油蠟紙包裹著的嶄新手槍,還有十粒黃澄澄的子彈。郭葆銘伸手把槍接過來,拿在手裏掂了掂,然後以極快的速度熟練地將槍分解成十個零件,再用油蠟紙一樣一樣小心翼翼地包好,打開了板鴨的包裝,慢慢地把槍的零件分別塞進了兩隻板鴨的肚子,最後再按原樣把兩隻板鴨重新紮緊。
楊庭林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像委任狀一樣的紙交給郭葆銘道:“這是軍事委員會的特別通行證,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盡量不要使用。另外,我己經安排專人護送你過江,然後把你從浦口送上火車。”
郭葆銘用力地握住楊庭林的手,動容地道:“謝謝你,庭林!”
楊庭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說道:“十分鍾後,有一輛軍車過來接你,你抓緊時間收拾一下。我隻能在這裏祝你一路平安!保重!”
捕共隊特派員們
郭葆銘到達青島的準確時間是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七日下午。
實際上他完全可以從南京返回上海,按照傳統路線,從十六鋪碼頭上船,在船上睡兩天覺,舒舒服服的就可以到達青島。但是,他沒有這樣走,因為山東乃至青島的地下組織已經因王複元的叛變而遭到破壞,所以目前青島的局勢很複雜,況且在此之前他和王複元曾經有過實質性的接觸,再加上“天狼”這個綽號有著“共黨第一殺手”的名聲,對所有的叛徒極具震懾,國民黨當局更是開出了一萬大洋的高價,懸賞這個隻聞其名不見其蹤的殺手頭顱,如果此時乘船前往青島,萬一王複元這條瘋狗在碼頭上設卡盤查將他認出,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裏,怕是紮翅都很難飛出去,隻有束手就擒的份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隻能選擇坐火車走旱路。
從浦口登上了通往濟南的火車,一路上還算順利,但是他並沒有到濟南,而是提前了一站從白馬山車站下車。作為一名有經驗的地下工作者,提高警惕一切謹慎是必須的,像濟南這種省會城市的大站,車站附近肯定會有軍警和特務的嚴格盤查,一旦自己發生意外,將會給黨造成更大的損失。所以,他果斷地提前下車,然後從當地雇了一輛馬車,繞過濟南直達商業古鎮周村,再由周村坐上開往青島的火車,在距離青島還有二十幾公裏以外的樓山車站下了火車,徒步翻過了亂石嶙峋的樓山,從而機警地避開了設在板橋坊的“卡子門”,沿著海邊進入了青島市區。
相對於內地城市悶濕的天氣而言,臨近七月的青島竟然還有些冷。郭葆銘靜坐在海邊的石頭上,周圍人跡罕至,陡峭的崖壁上長滿了一叢叢翠綠的“狗奶子”,峭壁的上麵,便是膠濟鐵路,一列火車正從頭上駛過,轟轟隆隆地碾壓著鐵軌。他掏出煙點著,麵無表情地眺望著有些蒙曨的平靜海麵,可他的心緒並不平靜,一種久違了的感覺躍上心頭,然而這種感覺不過是曇花一現,剛剛湧起卻又快速跌落,就如這手指間燃燒的香煙,嫋嫋地飛起,很優雅地隨風消逝。青島對於他來說如同拿破侖的滑鐵盧,遺憾太多,錯過的也太多,隻留下一個蒙隴的影子,像這片海,恬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可內裏蘊藏著無以言表的思緒,纏繞著他的神經,使憂鬱從骨子裏生成,而潸然在心頭泛起。在這個一次次險遭不測又一次次化險為夷的地方,總有一些影子會在記憶中被翻出來,想抹也抹不掉,總有一些往事能從水裏撈出來,想曬也曬不幹。
把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牽動著他生命的另一種元素,連同深埋在心底的一個念想,不可能如一陣風吹過就了無痕跡,曾經在夢境中的**,仿佛在浪花裏**起的漣漪,又在現實中被他殘忍地掐滅。隨著歲月的流逝,很多東西都己逐漸消逝,遊離於思想之外,剩下的隻有大概的輪廓,但是這種輪廓一旦被重新勾起,那種痛將是刻骨銘心。
頭頂的太陽,終於撥開了陰鬱的雲層,遠處的一群海鷗,暢快地呼喚著,伸展翅膀飛向太陽的光圈。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溢出,溫暖地打在身上,讓疲憊萬分的他萌生了睡意。但是他不敢合眼,因為在這裏稍事休息後就得馬上啟程,必須趕在天黑之前進入市區。
突然,他看到不遠處的一塊峭壁後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身後好像還牽了一條狗,正伏在岩石的後麵往這邊張望。郭葆銘迅速打開那兩隻包得很嚴實的板鴨,從肚膛裏一樣一樣地掏出手槍的零件,先裝上扳機,再將槍筒裝入槍體,推上彈簧後把貫穿槍身的鐵銷子扣上,同時旋轉己經裝到槍體上的鐵帽,使其扣住槍簧,又從另一隻鴨肚裏取出子彈,一顆一顆地壓入彈倉,最後才推上彈夾,“哢嚓哢嚓”滑了兩遍槍膛,順手將槍機的保險打開。估計也就是喝口水的工夫,就把手槍裝好,然後將手槍別在後腰,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向那塊岩石挪過去。等他小心地走過去時,才發現那人牽著狗以極快的速度爬上了峭壁的頂端,隱隱地能看到他手裏拿著一根不是很粗的麻繩,而他旁邊的那條“狗”卻高昂起頭,衝著天發出一聲駭人的號叫一一那竟然是一條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