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葆銘隨即放了心,知道這不是警探,從這人輕盈的攀爬動作和養狼這一特點來看,極有可能是隱居於此地的一位武林高人。於是,就收起了手槍,重新返回到剛才的位置,從行李箱中取出西裝和皮鞋換上,並把丟棄的衣服掩埋於沙中。再走出海灘的時候,郭葆銘己經變成了一位很得體的紳士,不慌不忙地邁著四方步,揮手攔下了一輛洋車。街麵上曾經飄了數年的北洋政府五色旗,隨著北洋政府的徹底垮台,在這一年四月裏改換成了青天白日旗,使青島在孤懸於南京政府兩年以後,最後一個被國民政府接管,成為繼北平、天津、西安、上海、南京之後的第六個由國民政府行政院直接管轄的院轄市,並正式更名為青島特別市。

改換了門庭的青島,對鄭矢民這樣的商人而言,似乎並沒有感覺出有什麽特別之處,反而覺得有些不太適應,比如過去的膠澳商埠變成了青島特別市,警察廳改稱為公安局,雖然換湯不換藥還是那些玩意兒,叫起來卻是有些繞嘴。真正出現變化的,就是各商號增加了稅賦,並且由身背大槍的警察帶著稅務官員挨家挨戶地上門征收,無論大小商家,一概加征一成的營業稅,從而導致了經營成本的提高。平頭百姓在這種強壓下隻有忍氣吞聲,頂多關上門背後罵兩句,過一下嘴癮了事,畢竟日子還得過呐。

不過對德福祥可就不同了,國號一換,街麵上忽然興起穿西裝洋服,達人賢士們脫掉了長袍摒棄了馬褂,紛紛穿上筆挺的西裝、腳蹬鋥亮的皮鞋招搖過市,上至國民政府官員,下到商人掌櫃,如果沒有套洋服,似乎就顯得不夠氣派,因而派生出一個洋味十足的新鮮名詞“摩登”。隨著洋服的盛行,也就是眨巴眼的工夫,各種字號的洋服莊西裝店如雨後春筍一般應運而生,上海的培羅蒙恒生,香港的百年隆華,英格蘭的巴寶利,日本的日需實業所,還有青島的震泰洋服店等字號齊刷刷地在島城亮相,隻要在字號裏有“洋服”二字,那生意就不是一般的興隆。始終以傳統服裝為主的德福祥成衣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眼見著門可羅雀的鋪子,鄭矢民呆呆地坐在榻上,兩手托腮一籌莫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好辦法。

張誌和對此卻不屑一顧,說:“洋人會穿個屁!我們老祖宗都綾羅綢緞了,他們那會兒還在山洞裏茹毛飲血呢。就說這洋服,我實在沒看出哪個地方比我們中國衣裳好看,單說咱這個盤扣吧,那得見功夫,讓他洋人學去吧。洋服有什麽呀?要款沒款要工沒工,充其量也就是兩剪子的貨,就這還成了時髦了!中國人不穿馬褂穿洋服,笑話!”

鄭矢民有氣無力地頂了他一句:“可現在流行啊,滿大街都穿洋服了,有誰還做馬褂?你沒看看咱這鋪子裏一天能進幾個人?”

張誌和鼻子裏嗤了一聲:“你不信就把我這句話擱這,洋服也就是一陣風的個景,沒什麽大辣氣頭!趕過去了,都還得回來搶著做馬褂。”

鄭矢民看了他一眼,故意激將地說道:“可眼下咱沒生意啊,眼瞅著這麽一天一天地幹熬,再加上國民政府又加了稅,咱們都喝西北風啊?就連瑞蚨樣、謙祥益都上了洋服,我說五哥,依我看呐,咱這其必也得請個會做洋服的師傅!”

張誌和一聽這話就來了氣,把手裏的杯子狠狠地往桌子上一墩道:“矢民,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瞧不起我是不是?好歹我也是給皇上做龍袍的,就那麽三把韭菜兩棵蔥的事,你還得外出請人?你還真好意思張開嘴說,我看你真是燒得不輕!”他氣哼哼地走到櫃台裏,摸出他那把裁縫剪子又說,“就憑著這把剪子,論起裁縫這個行當,我老張說一,還沒有敢在我跟前說二的!你下午就去給我把材料進回來,我倒是要給你看看,做龍袍的手能不能給你做件像樣的洋服。我還真就不服這個氣了!”

鄭矢民正等著他這句話呢,急忙接過來道:“那好,我這就準備去進貨。”

鄭矢民下午出外進貨回來,剛一進門就愣住了,見淳於毅領著一個陌生人正坐在鋪子裏和張誌和喝著茶聊天。他感到有些驚訝,因為有些日子沒見到淳於毅了,聽說連診所都已經關了門,誰都不知道他現在搬到了什麽地方。再打量一下旁邊這個人,雖然長袍禮帽,可帽簷下的眼睛滴溜溜地四處亂轉,怎麽看都覺得不像是個好人樣。

淳於毅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站起身對鄭矢民寒暄道:“矢民哪,生意還好吧?聽說大妗子那邊的麵館子挺好。”

鄭矢民把新進的布匹輔料放到櫃台上交給張誌和,吩咐張樹為把外麵的貨搬進來,順手從櫃台上扯過一塊毛巾,邊擦著手邊走過來問:“淳於大哥,可有些日子沒見了,聽說搬家了?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麽大的事也應該給你兄弟我說一聲,我就是再忙,也得去給你燒燒炕啊。”說著,端起桌子上的茶壺,給他們兩位的茶碗裏添了水,又從旁邊拖了個杌子過來坐下,疑惑地問道:“過來找我有什麽事嗎,淳於大哥?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你就盡管說,老哥哥,和我兩個你可千萬別客氣。”

淳於毅幹笑了兩聲,不是很自信地看了看旁邊那人,言不由衷地支吾著說:“也沒什麽大事,今天剛巧從你這裏路過,順道過來看看你。俺大妗子還好吧?我也沒個工夫過去看看她老人家,一天到晚光瞎忙去了。”

“噢!都還不離兒,我替俺娘謝謝你還掛掛著她。”鄭矢民道,“我還中,支楞著這麽個鋪子掙不著什麽大錢,也就指靠著五哥的手藝,湊合著淘換幾個零錢吧。前些日子從你門口路過,原來還打譜上你那裏去耍耍,一看門上了鎖,才知道你己經搬走了。你看我這一天到晚忙忙活活地都沒空去打聽你的事,搬到什麽地方去了?”

淳於毅幹咳了兩聲道:“換了個地方,樹挪死人挪活嘛。矢民,我這一陣子也是被雜七雜八的事給纏得沒工夫過來。對了矢民,你最近有沒有葆銘的消息?”

“葆銘?”鄭矢民坦然地笑了笑說,“我怎麽會有他的消息?上次你就過來打聽他,我這還納悶呢,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哦,沒有沒有,”淳於毅趕忙擺擺手道,“我這不是也好幾年沒見著他了,心裏怪想得慌,尋思著你和葆銘一直乳夥得挺好,你興許能有他的什麽消息。”

鄭矢民撇著嘴搖了搖頭說:“沒有。這夥計就像個焊鉛壺的,來無蹤去無影的,誰知道在什麽地方晃悠,連封信都沒有,說句實話淳於大哥,我還生他的氣呢!你說,哪有他這樣為人的?一翅子刮沒了影,連個字都沒有。真是!”

站在淳於毅旁邊那個戴禮帽的陌生人突然開口,用濟南話對鄭矢民說道:“如果他再來你這裏的話,你無論如何也得告訴淳於先生一聲,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鄭矢民疑惑地看著淳於毅道:“這位是?”

淳於毅趕忙解釋道:“這位是王先生,從濟南過來的,專門到青島來找葆銘。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麽事,這個我也不知道。”

鄭矢民對這位王先生抱了抱拳道:“是王先生,失敬了。不過我確實已經好不幾年沒見著葆銘的影子了,如果他來青島的話,我一定轉告淳於大哥。”淳於毅還想再問什麽,那位王先生卻沉著臉說了聲:“走吧,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然後便轉身離去。鄭矢民卻站在後麵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追出去道:“淳於大哥,萬一葆銘過來了,我到什麽地方去告訴你呀?”

淳於毅轉過臉,遲疑地看著鄭矢民道:“這個嘛……現如今那個地方挺偏,一時半會兒的我還說不清,等我那邊收拾好了再告訴你吧。”

淳於毅走出很遠後,才對王先生說:“複元,我突然有一種感覺,鄭矢民這小子沒和咱們說實話,我琢磨著郭葆銘現在八成就在青島。”

王複元陰沉著臉,看著淳於毅憂鬱地說:“我也是這麽想。說實話老兄,我一直懷疑那個傳說中的天狼就是郭葆銘,特科對山東情況最了解的,莫過於郭葆銘,隻要一天找不到他,你我恐怕都沒好日子過!”

淳於毅嚇得臉上的肌肉直哆嗦,過了好長時間才臉色蒼白,戰戰兢兢地說:“不會吧?那我們該怎麽辦?”

王複元冷笑了一聲道:“如果我們想要活得滋潤,就必須斬斷這條禍根。這樣,咱們從現在起兵分兩路,一路要嚴密監視這個姓鄭的一舉一動,包括他的住處,看看他最近有沒有和生意以外的人接觸;另一路就是在碼頭車站進行布控,尤其是碼頭。如果他要來青島,最大的可能就是通過水路到達,一旦在碼頭上發現,可以立刻動手。”

淳於毅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問:“動手?你的意思是?”

王複元獰笑著看了看他臉上的茫然說:“老兄,事到如今你是不是還對共產黨存有什麽幻想?別在這做白日夢了。你在共產黨裏麵待了那麽多年,應該很清楚他們最痛恨的是什麽人!現如今,反共宣言你己經寫了,聯絡站你自己撤銷了,共產黨的往來機密文件和聯絡名單你也交出來了,你要是覺得自己還想再回去,我也不攔你,對我來說無所謂。不過你可得想好了,隻要你說一個字,我現在馬上就可以抓你歸案。反正是共產黨,多抓一個我還能多拿一份賞金。老兄啊,別在這想三想四了,咱們這叫做棄暗投明,你明白嗎?你自己想想看,就你幹的那些事,隨便拎出哪一條都夠得上讓他們弄死你好幾回!你倒是想回去,可共產黨能輕易地放過你嗎?”

淳於毅被他這一通軟硬兼施連唬帶嚇的話嚇得額頭上滲出一片白毛汗,結結巴巴地說:“複元老弟,那你說我到底應該怎麽辦?”

王複元撇著嘴道:“國民政府對咱們這些人的態度夠得上寬宏大量,隻有一句話,既往不咎!可也不能嘴上說不咎就不咎了,人家還是要看咱們自己的表現。現在就到了我們表現的時候了,你隻要能配合著抓住郭葆銘,光給你的賞錢就足夠你這輩子吃喝不愁了。買處房子,再弄兩個漂亮娘們兒,你就回家等著享清福吧。”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又拍了拍淳於毅的肩膀說道:“好話歹話我都告訴你了,你自己酌量著辦,總之一句話,共產黨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沒幾天的蹦躂頭了,我給你指明的就是一條光明大道,隻要配合我們找到郭葆銘,我就給你報一個頭功。像你今天的表現就很好,隻有繼續這樣,才能臝得政府的信任,這也是你的唯一出路。其他我就不多說什麽了,一句話,希望你能迷途知返,繼續跟著共產黨,你隻有死路一條!到那時候誰都救不了你!我再給你五分鍾的考慮時間,行不行就等你的一句話!”

淳於毅沉默了,他抬起頭,目光散亂地望著路旁的樹梢。一陣風吹起樹上的葉子,飄飄灑灑,紛紛揚揚,有如疾風暴雨似的落葉之聲,帶著一種透骨入髓的淒涼席卷而來,使他心裏陡然湧上一股難言的悲壯。幾個月前,王複元悄然來到他的禮聖堂診所,給他帶來了一個足以讓他震撼的消息:山東省委已經不複存在了,所有的頭麵人物己經悉數被抓,看來共產黨的末日真的已經到來。

淳於毅聞聽這個消息,早己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問:複元老弟,你說我該怎麽辦?”

王複元聳了聳肩,狡黠地說:“老兄,上次過來青島的時候我對你說的話還記得嗎?隻要有我王複元在,你老兄就不會有什麽問題。你隻要把你自己的情況說明白,主動向國民政府靠攏,把知道的事全部都做個如實的交代,我保你沒事,說不定還能賞你個一官半職,你這一生也就算值了!”於是,他照做了,稀裏糊塗地跟著王複元去了一趟濟南,向國民政府交出了自己經手的全部文件,而最終得到的,隻是一張蓋有國民政府大印的委任狀:

茲委任淳於毅同誌為中國國民黨山東省黨部捕共隊特派員。

而如今,如果不依附於王複元的話,自己真的有可能被共產黨當叛徒給殺掉。淳於毅慘然地笑了笑,眯著眼看著王複元,一句話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久別重逢

鄭矢民滿腹狐疑地目送著淳於毅和那位王先生遠去,回到鋪子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這個淳於毅三番幾次地過來打探郭葆銘的下落,他究竟是想幹什麽?”

張誌和沒頭沒腦地插了一句道:“依我看沒什麽好事。看那個姓王的那副德行吧,尖嘴猴腮的就不像個好人樣,你瞅瞅那倆眼神兒,跟失了盜似的四下踅摸。倘若是好人的話還有那麽看人的?”

鄭矢民驚訝地看著張誌和,平日他這耳朵聾聾降降的,該聽到的他聽不到,不該聽到的什麽事都瞞不過他,有些說一遍就能聽明白的事,非得趴到他耳根子底下大聲地說幾回才能聽見,而有時候這耳朵還賊靈,隔了老遠都能聽到蚊子的“嗡嗡”聲,誰也說不好,他到底真聾還是故意裝憨。而且這人的耳朵一聾,事還特別多,明明是自己聽得不明白,偏偏就愛使小性子,脾性變得跟個孩子似的,說不高興就不高興了。可這回自己這麽小的聲音他竟然也能聽到,就問道:“五哥,你這耳朵又好使了?我這麽小聲地說話你也能聽見呀?”

張誌和卻又聽不見了,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鄭矢民,把手擋在耳朵後,大聲地問:“你說什麽?”

鄭矢民苦笑著搖了搖頭,大聲道:“我什麽也沒說。”

張誌和不高興了,臉一下拉得老長道:“我剛才明明看見你的嘴動了,你偏說什麽也沒說,我知道你就是在嫌我耳背!”自己氣撅撅地進了櫃台,看到張樹為抿著嘴偷笑,一股火又衝他撒去,“你也不是個什麽好東西!你看看你把個案子給布擺成了什麽樣了?一件小褂個把鍾頭的個景,你搗鼓了幾天還沒給人家裁出來,這要是趕著人家著急要穿……哦,己經做好了。做好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

鄭矢民和張樹為被他這一通蠻不講理的叨叨給樂得忍不住哈哈大笑。三個人正在鬥嘴的空,徐敬海從門外走進來,見他們都在哈哈大笑,不解地問:“這是遇到什麽喜事了,一個個都恣成這個樣了?”

張誌和卻吊著臉道:“都喝了笑老婆尿了唄。徐所長,您來給評評這個理,他鄭矢民現在是不是嫌我人老耳背不中用了,合著這小兔崽子一塊來欺負我?”

徐敬海把帽子摘下扔到炕桌上,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紙煙,卻發現沒帶洋火。正在四處找尋的時候,張誌和已經劃著了一根洋火遞過來,幫他把煙點著。徐敬海抽了一口煙,抬頭哄著張誌和道:“張師傅你放心,要是他鄭矢民真敢這樣的話,你告訴我,我馬上就過來幫你出這口氣。可問題是,矢民他就不是這樣的人哪,咱們也不能隨意地去冤枉一個好人不是?”

張誌和用手擋著耳朵,隻聽了前半句就高興了,顛兒顛兒地轉身回到櫃台裏,從裏麵摸出一盒紅錫包塞給徐敬海道:“到底是警察所長,說話就是見水平。”

山藤村樹被殺以後,日本分別向南京政府和膠澳商埠施加壓力,一再敦促要求限期破案。膠澳警察廳也是迫於無奈,由廳長王慶堂親自過問這起凶殺案,並將徐敬海親自招到辦公室密談,麵授機宜。徐敬海從廳長的話音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為了應付上麵,找個替死鬼回來結案,這個事也就算過去了。於是,在一天傍晚抓到了一個外形很像那個殺人凶手的小賊,然後故意地放他跑掉,徐敬海帶著一幹警察從後麵開了槍,當場將其擊斃。事後找來了幾個曾經見過凶手的人,略施小錢將他們買通,讓他們前來參與認屍。於是,這幾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被擊斃的確實就是凶手本人,並在結案報告上簽字畫押,警察廳便以“凶手在被抓捕過程中有襲警行為,並企圖逃脫,被當場擊斃”為由作了結案處理。盡管日本駐青島總領事館根本就不相信這份結案報告,可從所有的材料裏找不到辯駁的證據,所以也就讓他們蒙混過了關。由此,警察廳大張旗鼓地表彰參與此案偵破的偵訊組全體警察,並當場提拔徐敬海做了第七警區的警長。這個時候,所有警察都相信了一件事,那就是徐敬海和廳長的關係確實不同尋常。實際上,就連徐敬海都覺得廳長對他這麽好都有些不可思議,隱隱約約地感到,後麵肯定有人在給他幫了忙,可究竟是誰在給他幫忙,他並不知道。也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他意外地破了一起多年的積案,一時名聲大噪,晉升為警察廳刑案隊隊長,短短兩年的時間就連升三級。正當他在最當紅的時候,卻改換門庭了,剛剛坐了幾個月的刑案隊長的交椅,就被人換了下去,又重新回到第七警區做警長了。

徐敬海從張誌和手裏接過那盒煙,捏著自己的小指大聲地給他解釋道:“張師傅,告訴你多少次了,我隻是個小警長,隔著所長還遠呢。”

張誌和擺擺手,挑著大拇哥認真地說:“哎一一說這個您就不懂了,警長就是警察所長。我說您呀,白在警察裏混了,連四六都不分。再說了,所長算個什麽呀?不是我老張奉承您,以後您肯定能當警察廳長!”

徐敬海無奈地看著他,對鄭矢民笑著說:“別說,這老爺子什麽都不明白,看來真是老糊塗了。”

鄭矢民問:“老兩,你可有些日子沒過來了,最近挺忙吧?”

“可不忙咋地?”徐敬海抽了口煙道,“整天忙著到處抓共產黨,忙得都快四個蹄子不沾地了,結果連個共產黨的影都沒抓著,再說,共產黨的腦門子上也沒帶個貼,大街上那麽多人,誰知道哪個是共產黨啊。也不知這些當官的都是怎麽想的,今天這個所說抓住了幾個共產黨,明天那個所也說抓住了幾個共產黨,聽他們那意思就是,共產黨滿大街都是。莫非共產黨就這麽好抓?反正我是一個也沒抓著。”

一聽到“共產黨”三個字,鄭矢民不由得打了個激靈,他隱約記著,郭葆銘他們的那個組織好像就叫什麽黨。他故作鎮靜地說:“老兩,不管你在外麵抓這個黨還是抓那個黨,隻要保證一點,是好人就不要去抓。警察維護的是社會治安,保護一方不出岔子就中,要抓的話就多抓幾個壞人,讓老百姓們多提你們警察的好。”

徐敬海點點頭道:“矢民,你說的這個理兒我也明白,我跟手底下的那幫小弟兄們也這麽說,咱就是一個吃餉的小警察,沒什麽大辣氣,別去管他這個黨那個黨,隻要不是什麽好人,通通給我抓。”

鄭矢民忽然把話鋒一轉,問道:“三兒最近有消息沒?”

徐敬海陰鬱著臉搖搖頭,悶著頭抽了兩口煙,把手裏的煙蒂按滅,失神地望著門外,過了半天才粗重地歎了一口氣道:“也不知道他現在咋樣了。”

鄭矢民自知這話說得有些唐突,便改口寬慰道:“老兩,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我早就說過,三兒就不是人,那是個神,如今他肯定活得比你我都滋潤。”

傍晚時分,鄭矢民一家剛準備坐下吃晚飯,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門,就放下了手裏的碗筷,自己下樓去開門。剛下了樓梯,借著屋裏的燈光,隱約地看到門廊裏站著一個人,嚇了他一身雞皮疙瘩,順手抄起了立在門旁的一張鐵鍁,低聲地喝問了一句:“誰?”

“矢民哥,是我,葆銘!”黑影壓低了聲音道。

鄭矢民一聽,果然是葆銘的聲音,心裏不由得又驚又喜,“噔噔噔”幾步就跑下了樓,拉著郭葆銘的胳膊道:“真是山東人不能重掂,今天下午還在說你呢。你什麽時候過來的?還沒吃飯吧,趕緊進屋一起吃飯!”

郭葆銘笑著說:“矢民哥該不會是在罵我了吧,一翅子刮走了,就再也沒有音訊。吃飯先不著急,如果矢民哥方便的話,我想麻煩你幫我在這附近給賃間房子,我可能要在這裏住上幾天,至於住幾天,現在還不能定。”

鄭矢民趕忙著說:“葆銘,你這是開什麽玩笑?拿你哥哥當二下旁人了是不是?我兄弟來了就得到家裏住,再說咱這裏又不是住不開,幹嗎還得去外麵花錢賃房子住?這要是傳出去,還不得讓人笑話死我啊?”

郭葆銘正色地道:“矢民哥,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知道你熱情待客,拿兄弟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是我過來青島是有事,就不想給你添麻煩。”“這個……”鄭矢民猶豫了一下,又抓住郭葆銘的手道,“房子的事明天再說,還是先上去吃飯,咱兄弟倆可得好好嘮嘮,今晚臨時在這裏住下。”

樓上的門開了,灑出了一縷燈光,趙玉秋站在樓台上,手搭著涼棚往下看,見鄭矢民正在黑黢黢的門廊裏和一個人說話,就問道:“他爹,那是誰來了?幹嗎不進屋?”

鄭矢民興奮地對她小聲說道:“哎,你別咧著個嗓子亂叫喚,看看這是誰來了?”

還沒等趙玉秋走下樓梯,郭葆銘己經過來了,笑著對她說:“嫂子,是我!這些年你可好啊?”

趙玉秋看著他驚訝地道:“我的個老天爺呀!葆銘,你這是從哪裏過來?”

鄭矢民皺著眉頭小聲地嗬斥她道:“你就不能小點聲?跟拉哞似的。你去把西廂屋收拾出來,把飯菜單獨撥出一份,我和葆銘在下邊吃,你一會兒上樓就什麽也別說了,別讓他們一個個地都心事。”

進了屋,郭葆銘從行李裏掏出了他在南京買的那幾塊雲錦遞給鄭矢民道:“矢民哥,一次次地麻煩你,我心裏都過意不去。你知道我也不會買什麽東西,就買了這幾塊雲錦給兩個嫂子做件小褂,另外一塊是給你的。你千萬別嫌乎,看著拿去分分吧。”

鄭矢民也不客套,伸手就接過了那三塊用報紙包著的料子,順手放到一邊,上下打量著郭葆銘道:“葆銘,你來得正好,要不然我還沒地方找你去呢。今天下午,淳於毅帶著一個從濟南來的王先生來鋪子裏找你,說你們之間有什麽事,臨走還一再說,一旦我有你什麽消息一定要告訴淳於毅。他們倆走了以後,我還和五哥說這個王先生不像是個好人。”

“王先生?”郭葆銘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撞了一下,臉上悠然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腦子裏迅速顯現出王複元那張令人憎惡的嘴臉,按照原來製訂的計劃,明天他要先去和淳於毅接頭,並通過他和青島市委取得聯係,而現在鄭矢民卻提供了他和王複元在一起的重要信息,說明這個人己經靠不住了,或者極有可能己經和王複元沆瀣一氣叛變了。郭葆銘不露聲色地問鄭矢民道:“矢民哥,你能不能把這個王先生的長相給我描述一下?”鄭矢民想了想道:“說起來這個人還真不好形容,頭上戴著禮帽都快遮住眼了,年齡差不多二十七八到三十歲左右,個子不是很高,長相嘛,說尖嘴猴腮吧,好像不準確,說很周正吧,可那個眼神偷偷摸摸地四下踅摸。對了,他的嘴好像有些歪,右邊的嘴角耷拉著,和得過調痊風似的。”

通過鄭矢民的描述,郭葆銘己經斷定此人肯定就是他此次來青島要尋找的王複元,沒想到這家夥也真是太狂了,竟然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四處搜尋目標。他沉吟片刻,抬起頭問鄭矢民道:“矢民哥,這樣,明天你先去淳於毅那裏看看這個王先生還在不在,你就隨便編個理由抓服藥回來,不要告訴他我己經到青島的事。”

鄭矢民說:“他那個診所早就搬了,我今天還專門問他,如果你來了我怎麽找他,他隻說會過來找我,連地址都不告訴。”

“哦!”郭葆銘臉上顯然有些失望,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矢民哥,我記得有一年我過來的時候,曾經交給你一支鋼筆,現在還在嗎?”鄭矢民點點頭答道:“那支筆還在,不過沒在家,是在鋪子裏,明天我給你拿回來。說起這支筆,前幾年淳於毅還問過我,說葆銘有沒有東西放在你這裏。我一聽他不是按照你告訴我的話說的,也就沒給他,一直給你保存著。”郭葆銘快慰地笑笑說:“矢民哥,兄弟就不說謝謝了。隻要那支筆還在就好,明天無論如何也要給我帶回來。”

鄭矢民卻用異樣的眼神看著郭葆銘,吭哧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葆銘,按說你的事我不該多問,你也知道,我不是個愛多打聽事的人,你告訴我句實話,你是不是就是外邊傳說的共產黨?”

郭葆銘坦然地一笑,所答非所問:“矢民哥,是什麽對咱倆來說都不重要,你隻要記住一點,郭葆銘永遠都是你的兄弟,這就行了!”

意外的報紙

半夜時分,鄭矢民把郭葆銘安頓利索,才從西廂屋裏出來,抬頭見何鳳梅的屋裏還亮著燈,就推門進去,看到何鳳梅正蹲在地上,手拿梳子很耐心地給剛洗過澡的維尼梳理毛發。維尼咪著眼,很乖巧地趴在椅子上,旁邊則是一堆梳下來的狗毛。讓鄭矢民頗感不解的是,這麽屁大點的小狗,宄竟每天從哪裏能梳下這麽一大堆狗毛?他站在門口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維尼的兩隻狗眼立刻瞪起來,一個箭步就從椅子上跳下來衝到他腳下,兩隻前爪抱在一起,對著他直拜,嘴裏還發出“哼哼唧唧”的撒嬌聲,意思是要鄭矢民抱它。

鄭矢民彎腰將狗抱在懷裏,關切地問何鳳梅道:“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

何鳳梅站起來,把椅子上梳下的那堆狗毛攥成一個蓬鬆的毛球扔到門後的簸箕裏,隨口問道:“誰來了?”

鄭矢民笑笑說:“哦,是葆銘來了,和他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正打譜去睡覺呢,看你屋裏還亮著燈,就過來看看你在忙什麽。”

“是郭?”何鳳梅臉上毫無表情,語氣卻透著刁鑽地說,“他來幹什麽?”

鄭矢民道:“是過來辦事吧。”他把手裏的雲錦拿出一塊,遞給她說,“這是他送你的布料,你要是喜歡的話,明天就讓五哥給你裁個小褂吧。”

何鳳梅冷若冰霜地看了一眼那塊被報紙包著的雲錦,沒有伸手去接。鄭矢民隻好放在桌子上,自己打了個哈欠,含混不清地說:“天不早了,你早點兒睡吧。”說罷,將維尼放下,自己退出門去。

鄭矢民剛一出門,何鳳梅的眼裏立刻就充滿了酸楚的淚。她走過去,一把抓起了那塊雲錦,表情複雜地將其抱在胸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撲簌地滾落下來。這麽多年以來,郭葆銘成了她內心深處的一塊頑結,幾近忘卻可又浮出,於是,憂鬱趁著夜色一路遠行,再度拉開沉寂己久的帷幕,將難以撫平的陰鬱重新籠罩於世界。在己經過去的日夜中,這種陰鬱曾經讓她心腸寸斷,多少沉寂的心靈,多少殘破的夢想,讓她獨自在酒精的刺激下品味著夜的孤獨,聆聽心跳的節奏,輕吟西風婉轉,坐看樹影凋零,原來這隻是一片夢境,夢醒了,心還在流連,情淡了,風還在籠煙,薄霧中淚水凝結了視野,卻碎在了內心深處,縹緲的思緒風幹了昨日的柔情,寂寞的心雨彌漫了整個世界,縱使浩瀚無垠的夜色中,閃爍的不過是一滴滴晶董的心淚。由此所帶來的痛楚,就像在心的最深處,有一塊未愈合的傷疤,於突然之間被狠狠地揭去了痂,那種無以言表的痛疼即刻通達全身。

或許這一切早己失去往日的顏色,她隻能慘然地笑笑,然後對著黑夜長歎一聲。

突然,她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了用作包裝的那張《申報》上,一幅照片赫然撞入視線:一個歐洲軍官正和一個中國官員在握手。這幅看似普通的照片,把她給驚呆了,心如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呆若木雞般地死死看著照片上的那個軍人,仿佛聽到自己的腦子“騰”地一聲被劈成兩半,靈魂於驟然間飛了出去,全身隨之不停地顫抖。太像了,實在太像了,像得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身形,那眼神,還有那張不苟言笑的臉,簡直如出一人。

難道他……他還活著?

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慌不迭地將報紙打開,把裏麵的雲錦扔到一旁,報紙上一行大標題即刻躍入眼睛:《德國軍考團前往武昌,於右任親至車站送別》,旁邊還有一行小標題《帕拉烏上校去京至昌,繼續考察我軍事能力》。

帕拉烏!真的是他?這個意外的發現對她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震得她瞠目結舌麵色蒼白,手裏緊緊地抓住那半張報紙,隻覺得自己如落冰窟,鋪天蓋地的冰雪似同在這一刻宣告到來,一陣一陣的淒冷寒徹透骨,並且迅速蔓延至全身,而額頭上卻冷汗漣漣,心髒正在承受著空前的考驗,忽而摔向雲霄,忽而直落穀底,人生的喜極與哀盡,於這一刻在她身上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瘋了一樣衝出門去,用力地拍打鄭矢民的房門。急促的敲門聲在這個萬籟倶寂的深夜格外響,使剛剛睡著了的郭葆銘被猛然驚醒,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職業的本能讓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就從枕頭下摸出了手槍,輕輕地拉開了保險,躡手躡腳地藏在門後,警覺地從窗戶的縫隙中向外張望。

鄭矢民披著衣服開門,神色慌張地看著她問:“出什麽事了?”

何鳳梅二話沒說,抓住鄭矢民的胳膊就把他給拖到自己屋裏,直勾勾地看著他,劈頭就問道:“鄭,武冒在什麽地方?”

鄭矢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有些發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臉道:“武冒?中國這麽大,誰知道你說的這個武冒在什麽地方?你這三更半夜的是睡毛愣了,還是讓門給擠著頭了,怎麽會突然想起問武冒?”

何鳳梅臉上的肌肉在輕輕地抖動,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一定要告訴我,武冒到底在什麽地方?”

鄭矢民露出了一臉的茫然,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道:“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這個武冒在什麽地方,你讓我怎麽告訴你?”

何鳳梅將手裏的報紙展開,指著那個標題道:“就是這個地方,你能不知道?”

鄭矢民接過報紙一看,不由得啞然失笑道:“武冒?那是武昌!”話剛出口,他就看到了那幅照片和那兩個標題,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突然想起在很多年前,大概是他剛從監獄出來的那天晚上,張誌和曾經對他說起過,當年德國總督府的管家占克利曾經來德福祥打探過何鳳梅的情況。莫非報紙上說的這個帕拉烏上校就是何鳳梅的德國丈夫?他遲疑地抬起頭看著她問:“你要去武昌?”

何鳳梅痛苦地低下頭,猛地感到胃裏如翻江倒海一般難受,還沒來得及轉身,“哇”地一口就嘔吐了一地。鄭矢民躲避不及被濺了一鞋,顧不得去收拾,趕忙伸出手將她攙扶到**,正要起身去拿笤帚打掃地上那一攤汙穢,沒想到何鳳梅又噴出了一大口。

鄭矢民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她這是怎麽回事,手忙腳亂地從門後拿過尿盆放在她的床前,同時用手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希望以此來止住她的嘔吐。何鳳梅兩手用力地抓住鄭矢民,腦袋軟綿綿地歪倒在他的胳膊裏,表情極為痛苦,直到吐出了青綠色的苦膽水。

趙玉秋也被何鳳梅的敲門聲給驚醒了,嘴裏不滿意地嘟嚷著穿上衣服跟著過來,趴在門旁聽到了何鳳梅在屋裏的嘔吐聲,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衝著屋裏的鄭矢民道:“別在那瞎拍了,小心動了胎氣。”說完就回了屋,上了床還在自言自語地說道:“又不是沒生過孩子的處子,哪個女人懷孕了不吐?大驚小怪的嬌氣!”

鄭矢民聽到趙玉秋的聲音,可腦子還在犯蒙,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隻是甕聲甕氣地答應了一聲。好不容易安頓下何鳳梅睡下,才打著哈欠回屋,看見趙玉秋躺在**,猛地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不由一愣,剛要抽身再往回走,趙玉秋說話了:“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早點兒歇著吧,我還當是出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呢,不就是懷孕了嘛,還用得著這麽興師動眾地砸門敲窗的?半夜五更起來鬧騰得四鄰都不得安寧。睡吧,睡吧,有什麽事等天亮了再說!”

鄭矢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瞪大了眼怔怔地看著趙玉秋,極不自信地道:“這麽多年連個景都沒有,到了這半天怎麽可能?”

趙玉秋撇了撇嘴道:“嘁!別在我跟前撇清了,這話說出來誰信哪?還沒辦景呢,就差拆屋了。你還真好意思艦著臉說出口,要是真的沒辦過景,那她是怎麽懷上的?你這是在這糊弄彪子潮吧?”

鄭矢民麵紅耳赤地辯解道:“你什麽耳朵?我說的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

趙玉秋帶著一股子酸不嘰溜的醋意道:“姓鄭的,這回你該恣暈了吧,那邊再給你生一個閨女,你可就兒女齊全了。”正說著,她忽然覺得臉燥燥的,就伸出手朝著鄭矢民的褲襠摸了一把,哼哼唧唧嬌喘連連地道:“不行,我也得生個閨女。我想要個閨女,他爹,你上來,也給我弄個閨女吧!”

鄭矢民挪開了她的手道:“你怎麽尋思一出是一出,沒看看這都幾更天了,半夜三更的你這是發什麽浪啊。明天晚上,中不中?”

趙玉秋臉上掛不住了,氣哼哼地轉過身去罵道:“誰還稀罕你!滾,今晚你給我滾到那邊睡去,老娘這邊不伺候你。”

鄭矢民憂心忡忡地道:“我還真得過去看看,今晚吐了那麽多,實在止不住就請個大夫過來給瞅瞅。”

趙玉秋一骨碌爬起來,一手撐著床,另一隻手指著他喝道:“你給我回來!我看你還真燒得不善,懷孕了吐兩口就去請個大夫回來?這話要是傳出去,能讓人笑掉了大牙。你也不怕風大刮了舌頭,這世上哪個女人不懷孕養孩子?哦,敢情就她嬌氣,吐上兩口就出去找大夫,她要是吐上十個月,你能天天去請個大夫回來?那哪是生孩子呀,簡直是給你老鄭家生袓宗呐!你這個沒良心的玩意兒,我懷了兩個孩子也沒見你這麽勤快過,那一年帶著天銘,都快生了還在鋪子裏幫你張羅呢,也沒聽你說過什麽好聽的話來哄哄我。如今她懷個孕你怎麽就這麽勤快呢?”

鄭矢民看了看外麵黑漆漆的天,無奈地歎口氣道:“中,就聽你的。我看你其必快成了聰明二大爺了,你怎麽就敢那麽肯定地說她一定是懷孕了?萬一是其他毛病,耽誤了一宿不是要麻大煩?”

趙玉秋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放心就過去,我又沒攔著你,別明天有了事挨你的折怨,我可擔待不起這麽大的罪過!”

早晨,天剛蒙蒙亮,鄭矢民就從**爬起來,進了何鳳梅的房間一看就愣了,隻見她己經梳洗完畢穿戴一新,兩個收拾好的包袱扔在**,而維尼的兩隻前爪抱著包袱,瞪著兩隻無辜的眼睛,懨懨地沒有了平日的精神頭,顯得很是無奈,看樣子連這小畜生都知道主人要出遠門,正在鬱悶呐。

鄭矢民嚇了一跳,連忙問了一句:“你收拾這些東西準備去什麽地方?”何鳳梅道:“去武冒,哦,不對,是去武昌!”

鄭矢民哭笑不得,按住**的包袱道:“你真是神一陣鬼一陣的,吃錯藥了是吧?我問你,你知道武昌在什麽地方?還有,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堅持去武昌?”

何鳳梅陰著臉道:“鄭,你不要阻攔我了,也不要問我過去幹什麽,我既然己經決定了說什麽也要過去看看。放心吧,無論怎樣我都還要回來。”鄭矢民緊皺著眉頭,手指“啪啪”地敲著床頭道:“我都奇了怪了,你這人怎麽好賴都聽不進去呢?你以為那是在青島呢,想去哪抬腿就能去?那是武昌,連我都不知道武昌在什麽地方,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找得到哇?現在外麵到處都在打仗呢,這兵荒馬亂的年份,你也不怕半道上遇到個歹人把你給賣了!我說,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安穩地在家待著。再說,昨天夜裏你吐得肚子裏空空的,如今還想天涯海角地四處亂撞,這身子骨也受不了。”何鳳梅低頭不語,走到床邊坐下,順手把維尼抱在懷裏。鄭矢民見她有些猶豫,就趁熱再添把火,哄著她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去武昌,如果你已經決意要去,我也不攔你,不過,你得聽我一句勸,今天我帶你去看看大夫,要是大夫說你能去的話,我立馬就去給你買票。這樣總可以吧?”

何鳳梅想了想,勉強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下來。就在這當口上,樓下的灶房裏飄出一股蒸蝦醬的味道,她趕緊捂住鼻子,止不住地跑到了尿盆旁,雙手扶著牆,“哇哇”地又是一陣猛吐。

鄭矢民站在她身後,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心想,就你這副樣子還想走?你裏間走外間去吧。心裏這樣想,可表麵上還得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說:

“看看吧看看吧,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吃了飯還是先去看看大夫再說吧。”一聽到“吃”字,何鳳梅又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去嘔吐了兩口。吐完了,自己還皺著眉頭疑惑地問:“上帝啊,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抬頭看到鄭矢民帶著一臉的壞笑,計算了一下自己的月經,忽然反應過來,驚愕地看著他問:“鄭,我是不是有了身孕?”

鄭矢民眯著眼,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