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丁惟尊被當街槍擊後,王複元嚇得膽戰心驚,失魂落魄地跑回濟南,後來卻忽然想起在青島的洋服商店還訂了一套洋服,於是舍財如舍命的他竟再次潛回青島,這一次便成了他和人世間的永訣,被包括郭葆銘等在內的中共特科人員擊斃。郭葆銘圓滿完成了任務,正待回撤時卻病倒了。
伺機而動
一九二九年夏天的青島,再度載入了中共的史冊。
黃昏,在不知不覺中降臨到了海上,如燃燒的火球般的太陽悄悄地落下,隻在海麵上留下了金碧輝煌的餘暉。遠遠地望過去,一艘漁船正在慢慢地駛過那片金色,在天海之間隻有一個剪影,極像那首古箏名曲《漁舟唱晚》所彈奏出的景象,優美的曲調如藍天上的行雲,似山澗中的流水,宛如一張美麗的潑墨山水圖從音樂聲中繪出,鮮活地畫出一幅夕陽西下時天水相連波光粼粼,晚霞映照著萬頃碧波,老漁翁滿載而歸的水上美景。
郭葆銘嘴上叼著煙,站在海灘的一處峭壁上,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貌似漫不經心地觀賞著夕陽西下的大海,實際上兩隻眼的餘光一直在四處找尋目標。這是一雙特工的眼睛,平淡得就像一碗清水,眼神裏沒有常人的那種光澤,也看不出喜怒哀樂,如同被一層薄霧遮掩,讓人看不出眼睛背後所存在的思想,很難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當初繞過森嚴壁壘的國民黨特務處決何家興夫婦時是這個眼神,在眾目睽睽的鬧市擊斃戴冰石時,同樣還是這個眼神,以至於現場眾多的目擊者幾乎沒有人能回憶起這人的眼睛,這雙眼睛隨意地混進茫茫人海中,起不了任何波瀾,甚至連個漣漪都不會有,但是實則像他眼前的這片海,看上去平平靜靜,其實蘊藏著滾滾激浪,陣陣海濤不絕於耳,層層排浪洶湧跌宕,狂**地撞擊在礁石上,頓時碎玉飛濺,發出一聲又一聲驚心動魄的咆哮。
屈指算來,他到達青島己經一個多月了,通過存放在鄭矢民手裏的那支鋼筆中的秘密聯絡點,他終於和青島地下市委秘密地接上了頭,得知比他先來青島執行“伍豪之劍”的張英曆經多方磨難,也己經艱苦輾轉抵達青島,兩個老朋友在青島不期而遇,將共同執行此次處決叛徒的任務。
這期間,他住在鄭矢民幫他在附近租賃的一間房子裏,周圍環境比較安靜,前門臨街,是一條主馬路的邊道,後門通達裏院,是個不大的小院,在兩棵無花果樹的後麵還有一個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小門,推門出去則是一條胡同,夾在兩幢房子的中間。胡同很窄且長,也很幽靜,彎彎的一直通向縱深的另一個出口,地麵鋪的是青石板,大概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吧,石板上一直都有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兩旁的牆根下,長著一層深綠色的青苔。傍晚時分,夕陽灑落在胡同裏,能清晰地看到從地麵嫋嫋浮起的七彩。郭葆銘那一雙銳利的眼往四周一掃,立刻就決定賃下這間房子了。
房東是一對老夫妻,老頭以前是個修鎖的,上了年紀就不幹了,人挺實在,也不怎麽愛說話,說起來和鄭矢民也算是街坊,進進出出的經常能見著麵。鄭矢民帶著郭葆銘過來看房子那會兒,隻對房東說是自己的表弟,在青島禮賢中學教書的先生。房東打量了這個年輕後生,覺得這人文縐縐的一臉和氣,加上德福祥鄭掌櫃出麵作保,也就沒有多問什麽,兩下當即談定了房錢,第二天上午,郭葆銘就和鄭矢民一起拎著行李搬了過來。
推開兩扇房門,一股久未住人的氣味迎麵撲來,房子不是很大,裏麵的擺設雖然非常簡單,可也滿滿當當,三合土夯實的地不是很平整,卻打掃得很幹淨,一縷陽光從釘著木柵欄的窗戶縫隙中灑進來,像一條一條的格子打在地當央,迎門是一個半人高的五鬥櫥,旁邊擺放著一張簡單的書桌及兩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是一鋪占了近半個房間大小的老式木床,床下塞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和一個不大的工具箱,估計是房東以前賴以吃飯的工具。房子倒是不髒,隻需簡單地打掃一下表麵的浮土,再打開窗戶透透氣就能住人了。
把這一切收拾停妥後,鄭矢民在院子裏洗手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檫了擦手對坐在床頭上的郭葆銘道:“對了葆銘,我這還差一點兒給忘了,你嫂子的意思是,反正你一個人也就不用開夥了,你要是覺得方便就到家裏去吃,不方便呢,就讓家裏給你送過來,你覺得怎麽樣合適咱就怎麽來。”郭葆銘道:“算了矢民哥,我這一趟一趟地過來,盡給你們添麻煩了,隻要有個地方能住下來,其他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我一個人怎麽著都好說,閑著沒事溜溜達達地下館子簡單吃兩口也就對付過去了。”
鄭矢民卻擺擺手說:“哎!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和你哥哥還這麽見外?再說了,天天下館子多花些錢不說,吃得不一定可口。這事咱就別爭了,我就讓天銘給你端過來吧,熱湯熱水的還得是咱這家裏的粗茶淡飯!”他抓起了桌子上的兩把鑰匙,摘下了其中的一把,衝郭葆銘揮了揮道:“你就別和我爭競了,這事就這麽定了。”
郭葆銘住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著手了解王複元這個人,他找來了有關王複元的全部資料,包括他早期發表的文章以及他的所有人脈關係和叛變前後的表現,並把他出賣的每個同誌的被捕過程都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分析,發現這個人很貪,而且不是一般的貪,但凡是過他手的錢財賬務,都無一例外地會遭受到雁過拔毛的厄運,甚至就連省委機關區區塊把錢的低值易嫌耗品他也不放過。再一點就是生活極為糜爛,這家夥長年混跡於窯子口,用貪汙所得在外大肆嫖娼納妾,實屬道德敗壞之徒。因為他的貪婪劣行,中共山東省委報請中央批準,將其開除黨籍,王複元隨即與他的胞兄王用章叛變,投身到了國民黨的懷抱,以他前中共山東省委組織部長的身份,手裏掌握著的所有中共機密文件作為交換條件,換來了國民黨“捕共隊”隊長的職位,肆無忌憚地四處圍捕我地下黨員和工運領袖,反動氣焰囂張至極,尤其是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王複元親自帶領特務秘密抓捕了省委秘書長何誌深、山東學聯負責人朱霄、省委機關幹部楊一辰及省委主要負責人鄧恩銘等十七位同誌,致使中共山東省委機關及各地黨組織連續遭到嚴重破壞,白色恐怖籠罩著山東大地。
與己經被處決了的何家興相比,王複元在山東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有過之而無不及,令人發指,確實如伍豪所說“慶父不死,魯難未己”!一字字一句句的材料無疑觸動了郭葆銘心裏的底火,讓他怒不可遏,晈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死有餘辜!”
他再一次把叛徒的形象牢牢地記在心裏,然後從兜裏掏出火柴,默默地將手頭上的材料燒掉,開始著手準備刺殺王複元的方案。但是,狡猾的王複元和他的搭檔淳於毅二人卻如人間蒸發一般,突然之間沒有了任何線索,雖經打入“捕共隊”內部的我地下聯絡員徐子興的多方打探,可這兩人的行蹤始終沒有一點消息。莫非叛徒們己經得到了什麽風聲?
郭葆銘點上了一支煙,皺著眉頭思考了很長時間,覺得這種可能性應該沒有,中央機關的保密措施他還是非常清楚的,何況此次派他過來青島鋤奸的事,除了直接下達任務的伍豪、趙容、王庸以及顧順章外,山東乃至青島幾乎沒人知道他此次來青的真正目的。然而,敵人極有可能己經發現了先他而至濟南執行處決叛徒的張英身上所存的疑點,因為就在張英到達濟南的第二天深夜,王複元帶領“捕共隊”再一次重創了山東省委機關,新上任的共青團省委負責人宋占一,以及武胡景、藍誌政等相繼被捕,特別嚴重的是,王複元在搜查省委秘書處時發現了一張未燒盡的紙條,上寫著:“弟在青島無生意,今來濟南,請兄多助,弟現住大馬路老悅來客棧十六號,請兄見信即來會晤。”
王複元據此斷定,這很可能是中共中央剛派來濟南的人物,當即率領軍警前往客棧,當場逮捕了張英和組織上安排給張英做假夫人的傅桂蘭。雖然張英在敵人的酷刑麵前始終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並於當天夜裏利用去廁所的機會,從鞋底取出早己備好的鐵絲將手銬打開,成功逃離看守所並潛回青島,可他的身份顯然已經暴露。
如果情況真是這樣的話,那麽必將給下一步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郭葆銘掐滅了手裏的煙蒂,站起身,透過窗外柵欄的縫隙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麵的灰牆,必須要盡快把這個叛徒解決掉,否則將其害無窮!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郭葆銘基本上都在熟悉青島的環境。出了房門,不緊不慢地一直走過三條街道後才招手叫洋車,有意識地讓車夫沿著海邊轉一個大圈,饒有興致地觀看著街道兩側不同風格的建築,然後下車,淹沒在形形色色的行人中間,然後從剛剛被改稱為中山路的山東街由北至南,過天橋、大窯溝到小洪泰,經大鮑島、劈柴院至春和樓,謙祥益、瑞蚨祥、德福祥,一間間字號他太熟悉了,飯館子的酒幌、綢緞莊的門匾、成衣局的招牌、南北貨的告示,在他眼裏驟然升起一種平素無法體會的親切感。這大概就是青島人的自戀情結吧,潮濕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濃濃的海腥味,盡管天氣已經進入了陽曆的八月初,可是從海上吹來的風,依然還是很清涼,路旁一棵棵粗大的法國梧桐樹撲拉開樹冠,遮住了暴曬的陽光,路邊,歐式的、日式的、中式的建築連成了片,德國的啤酒吧,日本的典當行,白俄的皮貨店,中國的藥鋪子鱗次櫛比,開門納客的商家打發小夥計站在各自的門口,大聲地招徠過往行人。人行道上路人熙熙攘攘,領子上打著領結的洋人,穿著和服趿拉板的日本人,敞著懷歪戴著帽子的軍人,身著綾羅綢緞旗袍的新潮女人以及頭上蒙著頭巾挎著籃子的鄉下人,構成了一個色彩斑斕的都市;拉貨的地排車、農村的獨輪車和洋式的腳踏車,貼著馬路的邊。黃顏色洋車清脆的銅鈴聲和偶爾竄過的汽車喇叭聲,間或再加上警笛聲,亂亂糟糟鬧鬧哄哄地交織成一片。畢竟從小在這裏長大,哪條街哪個門牌多少號他都了如指掌,老的街道新的景象,讓郭葆銘感慨無限,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看看,勾起了他對早已逝去的兒時的眷戀。離開青島這麽多年,那種抹不去的記憶,忘不掉的情愫,激**著他那張看似平靜的臉,而內心深處早己澎湃起一波一波的巨浪。
他在路邊一家由希臘猶太人所開的咖啡店找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環視著過往的行人。當然,他不會那麽幼稚地幻想能在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剛好遇到王複元,這樣的巧事也許隻有在小說中出現,而在現實中別說是碰,就是專門去找都像是大海撈針一樣難。但是,這種可能雖然很小,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畢竟不是山南海北天各一方,現在他們僅僅是走的不同路徑罷了,這種街頭巧遇的幾率至少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忽然,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麽,他的心評然一動,目光盯住了街對麵的一家鋪子,字號叫做“新盛泰皮鞋店”,冥冥之中有了一種感覺,這家鋪子應該發生故事了。這種直覺通常被稱做“第六感覺”,準確率往往很高,屬於一種無法解釋的心理感應。就在八天之後,他果然在這裏擊斃了王複元。而就是這個近似怪異的想法,讓他生成一種想拔槍的欲望,兩眼目測著從咖啡館到對麵的直線距離,心裏反複計算從這裏衝過去的速度。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拇指輕輕地撳動了煙盒上的按鈕,“啪”的一下從裏麵蹦出了一支煙,然後點上火,從嘴裏吐出一口煙霧。就在他剛要把煙盒放回口袋的時候,腦子裏突然閃出了一個想法,在讀大學的時候,教授曾經講過關於體溫計的故事,法國人雷諾在伽利略的基礎上,根據水銀熱脹冷縮的原理,試製成功了世界上第一支**溫度計,而水銀又是二價重金屬元素之一,是速度的阻力,如果把子彈頭作一下適當的改造,比如加入適量的水銀,當子彈一旦快速地從槍膛中射出,彈頭裏的水銀必然會快速向後集中,一旦擊中目標後,水銀又快速湧向前方,從而造成子彈速度的減慢並同時使水銀受到突然擠壓引發彈頭的爆裂。
他對自己這一奇妙的想法感到頗為得意,臉上露出一絲壞壞的笑容,腦子裏甚至已經出現王複元被這顆子彈擊中的那副慘象。他已經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兩口喝完了杯子裏的咖啡,結賬走出去,來到一家西藥大藥房,買了三支體溫計,然後叫了一輛洋車,在他先前出門上車的地方下車,再徒步走回到他的住處。
他進了屋,顧不得脫衣服,就先把房門緊緊地關上,並插上了門閂,又將窗簾拉嚴實,屋裏立刻暗下來,彎腰從床底下拖出房東的工具箱,打開一看,修鎖的工具還挺全,銼刀、小錘、起子、台鉗,應有盡有,可唯獨沒有打眼的鑽。這讓他一下就傻了眼,坐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些工具,剛才的那股熱情頓時降到了零度。
他暗罵了一句,隻好悻悻地把工具箱再推進去,拉開窗簾,走出門去打水洗把臉,剛好看到房東老爺子手拎著百靈鳥籠子,嘴裏哼著肘鼓子戲溜溜達達地從外麵進來,便微笑著主動打了個招呼。
老爺子也和氣地道:“郭先生,今天咋回來得這麽早?怎麽沒去學堂呀?”
郭葆銘笑著說:“哦,沒有。今天學校裏有事,所以就提前回來了。對了大爺,你這裏有沒有鑽眼的鑽?哦,是這樣,學校裏要做實驗課,我得給學生做個樣板,所以需要在模板上鑽幾個眼。”
老爺子想了想道:“鑽倒是有,我得給你找找,這些家什現在都不用了,也不知道讓我那個老婆子給欸噠哪去了。不過那鑽頭是用來鑽鐵的,鑽木頭板子的鑽頭沒有。”
郭葆銘趕緊說:“鑽鐵的,就要鑽鐵的。”
老爺子把鳥籠子掛在院子的無花果樹上,回過頭來說:“那你要幾個的鑽頭?我那些鑽頭都是過去修鎖用的,太細,估計你用不上。”
郭葆銘心裏一陣狂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說:“我也說不上是幾個的鑽頭,對對對,就是很細的那種鑽頭就行。”
回了屋,郭葆銘在紙上計算著子彈的重量和速度,按照柯爾特白朗寧M1911手槍子彈的主要結構是由彈頭,彈殼,底火和發射藥組成。彈頭用以殺傷敵人有生力量;彈殼用以容納發射藥,安裝彈頭的底火,射擊時起密閉彈膛的作用,底火用以點燃發射藥,發射藥用以在燃燒後產生火藥氣體,推送彈頭前進。子彈從槍膛射出後的速度為二百四十七米每秒,按照這個速度計算,如果彈頭加入了水銀後,就會使子彈重量加大,必然也就增大了阻力,速度大約在二百二十米每秒,最理想的效果是,子彈在十米的距離內擊中目標的任何一個部位都不會出現貫通而直接在體內爆炸,這就需要反複計算在子彈哪個部位上鑽眼,以及鑽眼的深度和裝入水銀的容量等有效數據。
正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個剃頭匠沙啞的響器聲,“倉,倉倉一一倉,倉倉”!
這是最新的聯絡暗號,隻有包括市委負責人牟洪禮在內不超過三個人知道這個暗號,而且根據約定,沒有緊急情況不會輕易使用。
他整了整衣服,不慌不忙地走出門去,看到那個剃頭匠正蹲在牆根下的陰涼處,一手拿著一根長管煙袋,另一支手則拎著一把破蒲扇,“呼呼”地扇著涼風,而掛著銅盆爐子以及各種剃頭工具的挑子被隨意地扔在路旁。郭葆銘什麽也不說,徑直就走過去,在剃頭的杌子上坐好。剃頭匠立刻站起來,笑嗬嗬地打了個招呼,很熟練地把一條髒兮兮的白罩布圍在郭葆銘前胸,慢慢騰騰地從箱子裏取出銅盆、磨刀布和推子、剪子、刮臉刀子,打開爐子,拉著風箱,和郭葆銘搭訕道:“先生要剃個什麽頭型?”
郭葆銘眯著眼,麵無表情地答道:“偏分,往右一點。”
“刮不刮臉?”
“不了,下次你帶了新刀子再說。”
“這回就是新刀子,剛托人從杭州帶回來的張小泉。”
“哦?不知你手上的活如何,還是下回再說吧。”
剃頭匠從裝工具的抽屜裏摸出了剪子和梳子湊到郭葆銘跟前,兩眼同時也飛快地掃了掃周圍,小聲地說:“晚七點,福來茶館,大哥在那裏等你。”隨後恢複了正常的語氣,用梳子梳起郭葆銘的一縷頭發道:“先生這頭發挺細啊。”
郭葆銘提前來到了福來茶館,但是他並沒有進去,而是側身站在馬路對麵的海邊,像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在看著徐徐落下的夕陽,實際上兩隻眼就沒有離開茶館的周圍,認真地打量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這是他多年從事地下工作養成的習慣,尤其是在目前這種極為複雜的形勢下,更要保持冷靜的頭腦,因為王複元曾經在青島主持過一段時間市委工作,從理論上說肯定會擁有一定數量的黨羽勢力隨波逐流,從而使地下黨之間存在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所以除非見到牟洪禮,否則他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
七點整,牟洪禮準時出現在福來茶館,郭葆銘再次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什麽可疑人員後,才隨後進入,臉上仍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鎮定地在年輕的牟洪禮對麵坐下。牟洪禮的表情很是凝重地看著郭葆銘,語氣低沉地道:“田泗同誌被捕了。”
郭葆銘心裏一驚,問道:“又是王複元?”
“不,”牟洪禮搖搖頭說,“是淳於毅和丁惟尊。不過他倆都是王複元線上的人,淳於毅和李慶霖親自帶領特務於蘭亭抓的田泗同誌,而丁惟尊去公安局指認了田泗同誌的黨員身份。”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條,遞給郭葆銘。郭葆銘伸手接過來一看,是用鉛筆寫的“青島東鎮梨成路30號田貞臣:請速通知我的哥哥來青島,我被抓,現在被關在青島警備司令部,來晚就見不到我了”。
郭葆銘皺著眉頭,自責地搖搖頭道:“我有責任呐!市委的意見應該怎麽做?”
牟洪禮果斷地說:“經市委研究決定,委派你和張英同誌一起在近日內先行處決叛徒丁惟尊,因淳於毅和李慶霖現在己跟隨國民黨特務於蘭亭一起到濟南領賞去了,目前的行蹤暫時無法確定,而丁惟尊還在青島,他的媳婦傅玉真是一位忠誠的無產階級同誌,同時也是由田泗同誌介紹加入的黨組織,兩人新婚不久,正是她的大義滅親,主動向組織檢舉和揭發了丁惟尊的叛徒行為,才使我們一部分同誌得到及時轉移,脫離了危險。為了保護其他同誌的安全,市委決定,由你和張英同誌一起對叛徒執行處決任務,同時也是對包括王複元、淳於毅等叛徒的一種有效震懾!”
“什麽時間行動?”
“越快越好!”
“請組織上給我兩天時間,我把子彈改製完成後,就立刻動手!”
牟洪禮沉吟了片刻道:“那好,今天是八月八號,我們就把這次行動正式定在兩天後的八月十號執行,由傅玉真同誌和李淑秀同誌協助你們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矢萍動心
徐敬海走順了腿地又來到老船夫麵館,進了門就大大咧咧地喊:“老殷,來碗麵,鹵子寬了點。”
殷康坤一看是徐敬海來了,不敢怠慢,趕忙放下手裏的算盤,從櫃台裏顛兒顛兒地跑過來,堆著一臉笑容,躬著腰神秘兮兮地道:“我說老兩,今天你算是來著了,我這還正打算過去清你呢。今天不給你麵條吃了,咱這雇了個廚子,年紀不大手藝不善,燒肉做得那叫一個地道,來上一碗解解饞,配上倆杠子頭,你看怎麽樣?”
徐敬海一聽,饞得直咽口水,急急地道:“我說老殷,那你還在這愣著咋?快點給我盛去啊。這幾天肚子裏就缺油水,連放個屁都不響。”
一大碗燒肉,再加上兩個杠子頭火燒,這頓飯吃得舒坦。徐敬海抹了抹嘴邊的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一隻手剔著牙,另一隻手翹著大拇哥對殷康坤誇讚道:“這肉做得確實不孬,有咱膠州老徐家燒肉的味道,肥肉不膩,瘦肉不柴。老殷,你這是從哪找來的高手?吃完了還想再吃。”
殷康坤笑著道:“我估摸著你能吃出個名堂。實話說,小夥計還就是咱膠州人,黃埠嶺那邊的,姓張。”
徐敬海道:“你再給我來上一份,晚上我回去喝二兩。”
殷康坤卻說:“老兩,我說你還是等下了班再過來拿吧,這麽熱的天,你現在拿回去也沒個地方擱,到了晚上還不都踢蹬了?你也就多拐個彎兒的景,多蹬噠兩下子鏈子,拿到家還熱熱乎乎的,吃著也舒坦不是?我再給你炸上幾條小魚,拌個八帶,般般樣樣的,那喝二兩是個什麽滋味。你說中不中?”徐敬海想了想,覺得是這麽個理兒,就點頭同意了,把手裏的飯盒遞給他,戴上帽子打著飽嗝,出門騎上了腳踏車走了。
殷康坤目送著徐敬海離去,剛一回頭,鄭矢萍氣哼哼地拿眼瞪著他說:“舅,都是你給慣的毛病!咱家開的生意,就連俺哥哥來吃飯我都收他的錢,他徐老兩憑什麽到咱這裏熊吃熊喝?他還真好意思的,一分錢不掏,吃完了晌飯還得捎著晚飯,你自己說,咱幹什麽了還得這麽低三下四地求告他?天底下還有這麽欺負人的?”
殷康坤趕忙地把她拖進裏屋,鬼祟地往外瞅了瞅,小聲地求告道:“哎喲,我的個小姑奶奶喲,你這個嗓門兒能不能小點兒,生怕人家聽不見是不是?小萍,你現在還年輕,不知道裏麵的道嘎道,咱這兩年做買賣還不是幸虧他在背後幫忙。哦,咱用著人家的時候就靠前,不用了就往回出溜,咱可千萬不能這樣做人!再說他是警察,能到咱家來吃頓飯那是瞧得起咱,人家有權有勢,到哪家不能吃?就你家的麵條好吃?”
殷康坤說得沒錯,徐敬海的確在背後給擋了不少事。老船夫麵館紅紅火火地開起來,雖不能說日進鬥金,可這錢確實沒少掙,堂麵上一天的流水去掉亂七八糟的使費,三五十塊大洋很輕鬆地進賬。不到兩年工夫,就聲名四溢,和“老西嶺牛頭肉”、“大老王韭菜爐包”一道並稱為“西嶺三家”。尤其是到了晚上,傍輔黑天那會兒,那些拉車的、在碼頭上扛大包的,以及在火車站幹裝卸的,累了一天,腰裏掙個塊兒八毛錢,進來麵館,喝二兩酒吃一碗麵,再單獨要一碗湯,把個鞋底子那麽大的苞米麵餅子掰碎了泡在湯碗裏,“呼哧呼哧”一頓,飽了。買賣一好,後麵就會有人出來找麻煩,敲竹杠的,找茬要小錢的都就跟著來了,殷康坤也不和他們計較,給個仨瓜倆棗急溜溜地打發他們走人。
頭年割麥天,有幾個也是開館子的看老船夫麵館的生意好,搶了他們的行,就眼紅,花幾個錢從社會上招集一幫街痞子小流球到館子裏找事,一人占一個桌子,也不吃也不喝,來了客人就往外攆,一句話,就是不讓你做買賣。殷康坤敢怒不敢言,心裏明白這是被人算計了,可還得好生伺候著這些渾蛋,一旦把這些家夥給惹毛了,砸桌子砸碗都不是個什麽事。就在這個時候,徐敬海騎著腳踏車晃晃悠悠地過來,進門看到這副景象,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用身體堵住了門,二話不說,解開皮帶朝著這幾個家夥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猛打,一邊打還一邊罵道:“我日你個親娘,你媽不也不睜開眼看看這是誰的買賣,就敢跑這找事!”一氣打得這幾個小子鬼哭狼嚎地“嗷嗷”叫喚再也不敢了。至此以後,老船夫麵館就再也沒出過這樣的事。
鄭矢萍聽殷康坤這樣說,仍然不肩地道:“嘁!我沒看見他給咱幫過什麽忙。警察怎麽了?警察下館子吃飯也得拿錢……”
“中了!”殷康坤低聲吼道,“你就別在這裏給我囉囉些沒用的了,該幹嗎就幹嗎去。依你這個脾氣,咱這個館子幹脆關門吧!”
這話說得鄭矢萍不願意了,解開腰裏的圍裙,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怒氣衝衝地道:“關門就關門,少拿關門相煩我!沒個骨氣地活著,關門也中!”說罷,氣呼呼地推門走了,把殷康坤給氣得幹瞪眼,指著她的背影踩著腳罵道:“都是讓你娘給慣的這些臭脾氣,你們老鄭家滿戶家子都是老實人,怎麽能出你這麽個玩意兒?這到底是隨誰!”
矢民娘在裏麵聽見外麵吵,就出來了,見殷康坤氣得渾身打顫顫,急忙問道:“你這是和誰兩個,這麽大的氣性?”
殷康坤沒好氣地道:“和誰,你說我還能和誰?你那個寶貝閨女!我這還沒怎麽著,說了她兩句,翻皮打卦地摘下圍裙摔碗走了。一個女孩子家,哪來這麽大的脾性,十八九歲了,一點事都不懂。趕緊給她找個婆家,急溜溜地嫁出去!”
鄭矢萍憋了一肚子委屈,生著氣地離開了麵館,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想,這一走,竟然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
她悶悶不樂地在大街上轉悠。在夏日毒烈的陽光下,街道兩旁大小不一、參差不齊的樹木和花草都蔫蔫地低下了頭,失去蓬勃地默默喘息;突兀的幾幢小洋樓,被綠樹遮掩住了本來的麵目,自覺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顯得呆板毫無生氣;馬路當央,接踵的洋車如織如梭,穿行於鬧市,帶起地麵上飄動的紙肩,和著怏怏的人流,演繹著相安無事的“平和”。路邊的一棵樹蔭下,坐著一群大汗淋漓的拉車人,**著黑黝黝的皮膚停止了閑聊,都一齊轉過臉,用肆無忌憚的火辣眼神毫不隱晦地盯著她的前胸,如同用眼睛剝下她的外衣一樣,而一輛一輛裝滿貨物、輪子鏽跡斑駁的地排車就那麽胡亂地扔在一邊。三四個蓬頭垢麵的小乞丐跟在她身後,嘴裏不停地喊著“大姐,給二分錢買個餅吃吧”,讓她聽了更加心煩,也覺得無聊透頂,就加快了腳步,往德福祥方向走去。
鄭矢民正在鋪子裏和郭葆銘聊天,見鄭矢萍氣鼓鼓地走進來,趕忙站起來,開著玩笑地問道:“喲,小蘋果,這是誰惹著你了,能把你氣成這樣?看你啷當著八尺長的臉,嘴撅得都能拴上兩頭驢了。過來,給哥哥說說,是誰欺負你了,晚上我去砸他家玻璃。”
鄭矢萍被他這一番話給氣笑了,滿臉通紅地掄著粉拳,輕輕地打了鄭矢民一拳,看到屋裏有外人,隻說了一句“你討厭”,就沒再說什麽。
鄭矢民指著郭葆銘,給鄭矢萍介紹說:“這就是我以前給你說過的郭葆銘,你叫他郭大哥吧。”然後又指著鄭矢萍給郭葆銘介紹:“我妹妹小萍。”
郭葆銘微笑著站起來,身體略微地欠了欠,對鄭矢萍說了一句:“你好!”
聽到這一聲磁性感很強的問候,鄭矢萍的臉“騰”地就漲得通紅,心也隨之“抨抨”亂跳,支翹(支趨:膠州方言,不好意思)地學著說了一聲:“你好!”然後慌亂地低下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站在她對麵的這個男人,這人不但相貌俊朗不凡,眉宇間還多了股陽剛之氣,更顯得器宇軒昂,看上去文質彬彬,處處透出成熟穩重之勢。不知為何,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可想不起是在什麽地方所見。她心裏竟**漾起一波暖暖的春流,緩慢地在體內湧動,讓她有些呼吸急促頭暈目眩,兩手無處所放,隻能不停地揉搓著衣服下擺,而剛才肚子裏的一團怒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郭葆銘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對她說:“請坐吧。”
鄭矢萍像是剛從失魂落魄的境地突然醒悟過來一樣,慌慌張張地說:“噢!你們坐,我給你們沏茶去。”
郭葆銘臉上帶著不置可否的微笑望著她的背影,又坐回了原處,早兩天他一直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裏,他精心地計算著子彈的射距和承載重量後的速度,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子彈在台鉗上夾住,再根據計算出的距離,先用改錐在子彈頭上紮上了記號,再拿起從房東家借來的鑽對準了記號,輕輕地拉動鑽弓,鑽頭上便翻出了一絲一絲白色的鉛末。不大工夫,一個比錐孔稍大一點的眼就出現了。他回過頭,拿起毛巾檫了檫頭上的汗,順手將體溫計拿出來放在一張紙上,從水銀柱處敲斷,紙麵上立刻就滾動著一個個閃著亮光的水銀珠。他不慌不忙地兜起紙的四角,又拿起另一張中間折了一個紙痕的小紙條,輕輕地刮起一粒小水銀珠對準那個小眼灌了進去,之後,從爐子上化鉛的小鍋裏取出一滴鉛液,把小眼封住,待鉛液冷卻凝固之後,再用細銼輕輕地打磨,直到和其他部位一樣光滑為止。
畢竟隻有十顆子彈,所以他隻能改造其中的三顆。他掏出槍,將子彈一顆一顆地壓上,為了保險起見,他將改裝的三顆子彈分別裝在第一、第三和第五的位置上,而第二顆、第四顆則是普通子彈,這樣,萬一第一顆子彈出現啞火,後麵還有普通子彈一樣可以發揮作用。
做完了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早已大汗淋漓了。天氣本來就熱,他為了化鉛,又在密不透風的屋裏生上了爐子,更使屋裏熱得像個蒸籠,汗水順著脊梁直流,而當年因為刺殺張宗昌所遺留下的痱子,在汗水的浸泡下像針一樣紮得他生疼。在過去的幾年裏,每年到了這個季節,身體一旦出汗,就會因後背發炎而導致發高燒,所以,炎熱的夏天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鬼門關,精神和身體同時承受著考驗。
把手頭上的事做完後,郭葆銘將自己全身檫洗了一遍,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把上好子彈的手槍藏在大腿內側走出門去。從悶熱的房子裏一出來,立刻就感到一陣涼爽,雖然外麵的天氣也很熱,可和密不透風的屋裏相比,還是舒服了很多。
他依舊是走出了幾條街後,借著點煙的工夫迅速地把周圍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可疑人員的跟蹤,才攔住一輛洋車往街裏方向駛去,他首先需要和潛伏在青島郵政局局長金指一郎家做武術教練的張英取得聯係,確定今晚的行動方案。當他把這一切都做完後,看看天己過了中午,就順道來到德福祥,想進一步從鄭矢民這裏確認淳於毅最近有沒有來過,並托付一些自己的事情。結果進門剛坐下,還沒等進入正題,鄭矢萍卻在這個時候一步闖了進來。
郭葆銘看著鄭矢萍離開,從懷裏掏出一封大洋遞給鄭矢民,眼睛裏流露出一股凜然的悲壯:“矢民哥,這是十塊大洋,請你無論如何也得收下。
給你說句實話,這一次過來青島我極有可能會出現意外,但是無論我出了什麽事,你都不要驚慌,你隻要記住一點,你兄弟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正義事業。我在青島就你們一家是我的親人,如果我死了,請你用這十塊大洋買一個棺材把我埋葬了,兄弟我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
鄭矢民聽了這一席話,如五雷轟頂一般,嚇得全身直哆嗦,瞪大了兩眼呆呆地望著郭葆銘那張平靜的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語無倫次地道:“兄弟,你可別嚇唬哥,哥不能沒有你這個兄弟。我不管你幹的是什麽正義事業,從今天起咱們都不幹了,你就跟著哥,咱們好好地活著!”
郭葆銘坦然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微笑著說:“矢民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兄弟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願望!”
“兄弟!”鄭矢民哽咽了。
這是一九二九年八月十日,陰曆七月初一。
晚上,周圍一片靜寂,按照約定,郭葆銘和張英一起來到了位於廣州路和雲南路拐角處的匯興西裏丁惟尊住處,見窗台上擺放著一盆盛開的月季花,知道這是傅玉真同誌所做的暗號,告知丁惟尊在家。張英便給郭葆銘打了個手勢,然後走過去輕輕地敲響了丁惟尊的家門。而郭葆銘則隱蔽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警惕地瞪著眼,緊緊盯住了丁家的門。
過了好長一會兒,門開了,從裏麵先走出了兩個人,另一個年輕女人把他倆送出門外。不用說,張英旁邊那個打著哈欠的人就是丁惟尊了。看著他們兩人不緊不慢地沿著雲南路往西走,郭葆銘悄悄地尾隨在身後,和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從家門一出來,丁惟尊的左眼就跳個不停。天氣很悶,路旁的樹葉紋絲不動,如同墨染一般的天空黑得看不到一顆星星,除了不知從哪家偶爾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外,路上竟然是鬼魅般沉靜。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也不說話,隻是不時地偷偷瞭一眼和他並肩往前走的張英,試圖從他臉上的表情以判明今晚真偽。他不知道上麵來人要找他說什麽,但這對他來說可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知道來的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以便於明天及時向王複元做詳細的報告。
從他的家門開始算起,丁惟尊走向地獄的距離是三百八十六步。在這三百八十六步中他想了很多,記憶被一點一點地打開,從加入共產黨開始,到後來成為捕共隊的一員,那些已經過去的,苦的,甜的,酸的,辣的,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淡出記憶的和正在進行的,像一根火柴,把握在手,燃著的則是嘴上的煙,雖有一股火焰,不過是瞬間,剩餘全是空**的或孤獨的喘息。缺少了維他命的生活,隻留下一具空殼,在吃喝拉撒中空洞地昏睡,既沒有熱情更缺乏激動,就像夜裏的路燈,孤寂地杵在路邊,唯一的變化就是把路人的身影拉長和縮短,而丟棄了的,卻是本該燃燒的**!
當他們走到滋陽路口的時候,丁惟尊不經意地突然發現張英的眼神出現了變化,從這雙眼睛裏似乎噴出兩團燃燒的火焰,燒得他心驚膽戰,讓他在驚愕之際仿佛看到了洞開的地獄之門,他全身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急忙站住,回過頭麵對張英,語氣中滿含絕望地大聲喊道:“你說的上麵的人到底在哪裏?”
郭葆銘從黑影裏突然站出來,手裏握著他那支柯爾特白朗寧手槍,冷笑了一聲道:“在這裏!”
丁惟尊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心裏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剛要轉身跑,就在要跑還沒來得及跑的那一霎那,他清楚地看到張英手裏的槍冒出了一股紅白相間的火花,耳畔卻沒聽到任何響聲,隻覺得前胸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打得他身體晃了晃,倒退著往後踉蹌了幾步,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被打的位置,一股熱烘烘的**流過了他的手。緊接著對麵又打來一槍,是站在張英身後的那個人,還是打在了胸前,隻不過這一槍的位置要偏下一些,可力度明顯要比第一槍大了很多倍,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騰空了,天立刻就翻了過來。留在他記憶中的最後景象是,黑色的地麵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隨後,整個人就如同切斷了電源的電燈,瞬間便墜入了一個漆黑的深淵。
警局辦案
鄭矢民躺在**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下午從郭葆銘離開德福祥後,他的腦子裏就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警察們見天都在四處抓共產黨,據說,隻要是共產黨分子抓住了就要被槍斃,但是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麽、又是什麽原因竟然能使他們置生死而度外,比如,郭葆銘?這個問題困擾了他整整一個下午,一方麵為葆銘的安全擔心,畢竟那是自己的兄弟,另一方麵,則是對他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
打了烊回到家,剛一進門就見鄭矢萍正在院子裏和趙玉秋嘻嘻哈哈地說什麽,一看到鄭矢民回來,鄭矢萍就跟在她哥哥的屁股後麵,沒話找話地扯些不著邊際的閑呱,說得鄭矢民一腦門子問號,奇怪地看著她問:“小萍,你到底想說什麽?”
趙玉秋插嘴道:“八成是小萍長大了,想讓你幫忙給找個婆婆家。”
“嫂子!”鄭矢萍紅著臉嬌嗔地喊道。
鄭矢民一怔,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妹妹,仿似幡然醒悟,可不是咋地,眨眼工夫鄭矢萍已經虛歲二十了,確實到了該找婆家的年齡了呀。
他喝了口水,半開玩笑地對鄭矢萍說:“這好辦,讓你嫂子幫忙給找一個差不離兒的人家,隻要不瘸不瞎人老實,往後過日子別讓俺妹妹吃了屈就中,抽工夫和咱娘商議商議,過了年我就讓你嫂子給你準備嫁妝,挑個好日子發送俺妹妹!”
鄭矢萍恨恨地跺著腳道:“哥,你怎麽跟俺嫂子一樣呢,這都說了些什麽啊,越說越不著調。不過……”她臉上忽然泛起兩抹紅暈,羞答答地又說道:“俺想跟你打聽個人。”
鄭矢民從一邊拖了個馬紮坐下,奇怪地問“跟我打聽個人?你想打聽誰呀,說出來我聽聽,看看這人我認識還是不認識!”
鄭矢萍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頸,囁嚅地道:“就是……俺今天在……在你那裏見到的那個郭大哥!”
“他?你打聽他咋?”這話頓時引起了鄭矢民的警覺,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他的心像掛上了一塊沉重的鉛墜,幾乎是毫無防備地沉了下去,滿臉狐疑地盯著鄭矢萍問。
鄭矢萍極不自然地答道:“沒什麽,想起來就問問你唄,再說他是你的好朋友。哎,哥,你給我說說他這人到底咋樣?”
鄭矢民倒抽了一口冷氣,莫非這個傻嫚姑子已經看上了郭葆銘?他很清楚郭葆銘是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的主,隨時隨刻都有可能丟了性命,作為哥哥來說,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往這個火坑裏跳。雖然郭葆銘是他的兄弟,為了兄弟他可以做到兩肋插刀,但是在這種弟兄情誼之外一旦涉及到妹妹的婚姻,他說什麽也不會答應。可這事他又不能傷了妹妹的心,畢竟兄妹團聚在一起還不到兩年工夫,他對自己這個小妹妹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感。
鄭矢民的臉突然陰鬱得非常難看,第一次用粗暴的口氣斬釘截鐵地對鄭矢萍吼道:“我告訴你,你少和他這樣的人來往!”
鄭矢萍一下子就愣住了,轉瞬間臉色變得慘白。她沒有想到,一向和藹的哥哥竟會突然翻下臉皮用這樣的口氣和她說話。她呆若木雞般望著鄭矢民,牙齒緊咬著嘴唇,委屈的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
趙玉秋看到鄭矢萍臉上表情出現的變化,就悄悄地用手狠戳了鄭矢民一把,責備地說:“他爹,你怎麽能這麽跟妹妹說話?她也就是向你打聽打聽葆銘的情況,也不見得就一定要嫁給他。”然後又回過頭來哄著鄭矢萍道:“小萍,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你哥哥說話沒有惡意,他完全是為了你好。你想,有你這麽漂亮的小妹妹,別說你哥哥多麽疼你了,就連嫂子我都還沒和小姑子親夠呢,哪能說嫁人就嫁人呢。”
鄭矢民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有些過重,見鄭矢萍眼淚汪汪的一副委屈的樣子,心裏更是後悔得要命,剛想要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可鄭矢萍卻“嗷”地一聲,轉身哭著跑了出去。趙玉秋急忙跟在身後去追,沒想到鄭矢萍一溜煙地跑遠了。
晚上,鄭矢民躺在**,腦子裏在胡思亂想,一會兒是鄭矢萍,一會兒又是郭葆銘,鬧得他心煩意亂,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剛睡著,突然聽到外麵傳來“啪啪”兩聲槍響,而且這聲音在這個肅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驚得他一個骨碌就爬起來,連他自己也說不上究竟是為什麽,他第一個感覺就是郭葆銘出事了。他緊張地側著耳朵細聽門外的動靜,那顆懸著的心“抨評”直跳,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前跑過後,夜晚又恢複了沉靜。趙玉秋也從睡夢中被驚醒,一把抓住鄭矢民的衣袖,緊張地問:“他爹,怎麽回事?是不是又打仗了?”
鄭矢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安慰地說:“沒事,不知道是誰家的淘氣孩子半夜裏放炮仗呢。睡吧!”
趙玉秋閉著眼,帶著夢囈嘟囔道:“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放哪門子炮仗啊!”說完了,就又睡著了。
過了不大一會兒,外麵驟然響起了警報聲和汽車急刹車的尖利聲,鬧鬧哄哄地聽上去像是來了不少人。鄭矢民悄悄地下床走到門廊,扒著門縫往外看,馬路上己是燈火通明,幾盞燃燒著的嘎斯燈和汽車的大燈把周圍照得雪亮,路邊站著一群警察在對一個沒穿警服的人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麽,而警察的腳下則影綽綽地躺著一個人,顯然己經死了。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郭葆銘出事了,隻覺腦子裏頓時變成一片空白,脊梁杆子像通了電一樣,冷汗“唰”地就湧出來,麻酥酥涼森森的一直通到腳後跟,心髒“撲通撲通”就是一陣狂跳,全身的汗毛仿佛都根根直立地豎了起來,身上的肌肉不停地發抖,腿肚子像是轉了筋,兩隻腳似乎被什麽東西給死死地釘在原處,一步都挪動不開。他用力捂住胸口,生怕那顆劇烈跳動的心會隨時跳出來。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這時候,他看清了蹲在死人旁沒有穿警服的那個人是徐敬海。
徐敬海和“小啞巴”在一起過了差不多半年後,忽然有一天有兩個日本人前來找他,連鞠躬帶感謝,嘰裏咕嚕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地說了一大堆鬼語,經和他們一起來的翻譯解釋,他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所救下的那個所謂的“小啞巴”,是一個日本孩子,他家人經過多方查詢後,終於得知是被徐敬海所營救並收留,所以前來認領想把孩子帶回日本,並對徐敬海表示感謝。
這事讓徐敬海聽了頗感矛盾,他沒有想到自己當時在船上冒死救下的竟然是一個日本女孩,而且稀裏糊塗地收留了長達半年之久。
半夜時分,徐敬海還躺在自家的炕上夢遊呢,夢到了三兒藏在浮山的一個山洞裏,渾身是血地站在他跟前,痛苦地叫喊:“二哥,救救我!”三兒的身後,卻是一條碩大的狼,正在用尖利的牙齒啃噬他一條受了傷的腿。徐敬海見狀大驚失色,急忙掏出手槍對著狼的腦袋就開了一槍,沒想到竟然是一顆臭子,而那條狼則被激怒了,咆哮著高高跳起,瞪著兩隻凶殘的綠眼猛地撲過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猛然將他驚得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本能地摸出了手槍,衝著門外就岔了聲地吼了一嗓子:“誰?”
當他聽清楚了外麵敲門的人是他手下的時候,才放了心,罵罵咧咧地對門外吼道:“幹什麽,半夜三更的報喪來了?”而後收起了槍,光著脊梁下炕去開門,站在門口哈欠連天地聽手下把案情簡單地講述了一遍,轉身回屋裏穿上衣服,坐車直奔案發現場。
表麵看上去徐敬海這人對當不當官似乎並不怎麽在意,仍舊和他那幫哥們弟兄整天喝酒吃肉,威望竟如日中天,比新上任的分局長朱文訓威信還要高,可實際上他是在用另一套方式與新上司分庭抗禮,以發泄自己的不滿,骨子深處那種農民的狡黠彰顯無餘,對那些能破的案子采取極為消極的方式,拖拖拉拉就是破不了,甚至就連那些已經破了的案子,隻要他兜裏能裝上錢,也隨意地就將嫌犯給私下放走,以至於使發案率比國民政府前更高,而破案率竟然是零。這引起了新上司的強烈不滿,新上司多次在公開場合下大發雷霆,說徐老兩不務正業,勾結一幫老警察結黨營私,要找機會給他個難看。而徐敬海卻根本就不把朱文訓放在眼裏,一個原先在常州路監獄看管犯人的小衙役,憑借著投機鑽營的功夫,用自己的老婆做代價,與新代理市長吳思豫的副官簡從山搭上了關係,於是平步青雲坐上了第一分局局長的寶座,實際上除了吹胡子瞪眼拍桌子以外,狗屁能耐沒有,很讓徐敬海瞧不起。畢竟徐敬海頭上有公安局內“第一神探”的光環,根本就尿不著他這一壺,對此,朱文訓也很無奈,凡有大案發生,還得拉上他。
命案現場位於雲南路與滋陽路十字路口處,死者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頭西腳東呈趴臥狀倒伏在路旁的一棵樹下,血流了一地,在嘎斯燈的照射下,帶著濃烈血腥味的血正在逐漸凝固成黑褐色的血塊。從現場的情況看,致死原因是槍傷,而且兩槍都是致命傷,其中一槍是貫通傷,子彈由左後背進再從肋骨下方穿出,差不多是擊中了心髒,而且射擊距離很近,根據彈孔分析,凶手使用的應該是德國毛瑟1914型765毫米口徑半自動製式手槍;可另外一槍就令人匪夷所思了,看上去射擊距離比第一槍要遠,雖然也是從後背打進,但是並沒有將人擊穿,說明子彈射速較其他槍支相比略慢,而且創口很大,比11.43毫米大口徑手槍的彈著點所形成的創口大了差不多一倍,同樣也是擊中了心髒部位,按照這麽大的創口分析,子彈進入人體後很有可能己經把死者的心髒給打爛,可開這一槍的凶手宄竟使用的是什麽武器目前還不能確定。
徐敬海站起來,摘下手套扔到了一旁,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上,皺著眉頭對站在一旁等待結果的其他警察說:“典型的仇殺。先查清死者的身份再說吧,這種作案手法估計破案有一定的難度!”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徐敬海的手下們經過一夜的勞頓,已把凶殺案的大概情況做成案情報告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案由:殺人;時間:一九二九年八月十日晚十時許;案發地點:雲南路與滋陽路交匯處。死者丁惟尊,年齡:二十三歲;性別:男;籍貫:山東日照濤雒西趙家莊;職業:青島鐵路機務段;住址:廣州路匯興西裏;家庭成員:妻傅氏玉真,妻嫂李氏淑秀及其子。案由簡述:八月十日晚十時許,死者經過雲南路滋陽路交匯處,被凶手從後背處擊中兩槍,當場斃命。經查,死者曾參加共產黨,日前反正歸順國民政府,並當堂指認前時被我緝捕之共產黨暴亂分子田泗,次日即遭當街擊殺,析為共產黨極端分子所為。盤問其妻傅氏玉真稱,死者晚間因公事並未回家,經其鄰居孫玉亭夫婦證明,傅氏所言屬實,故排除其他凶殺原因。從現場提取憚殼兩顆,經勘驗其一為德意誌產毛瑟1914型765毫米口徑手槍子彈,另一顆則為米國產白朗寧M1911型11.43毫米口徑手槍子彈,未見彈頭。鑒定結果:槍擊心髒致死。
他剛剛放下報告,門外就有手下來報,說“捕共隊”王複元先生前來求見。徐敬海頭也不抬地打了個手勢,示意把這個人領進來。
王複元大模大樣地走進來,衝著徐敬海抱了抱拳道:“早就聽說徐警長是破案高手,王某今天特地專程前來拜會。”
徐敬海抬眼看了看他,見此人頂了個炮轟的腦袋中間還梳了個雷劈的縫,雖然長得不能說難看可覺得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厭惡。他自己掏出煙點著,表情冷漠地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王複元身體往前湊了湊,以一種盛氣淩人的口吻對徐敬海說道:“我剛從局長那邊過來,主要是想過來問問徐警長,那案子進展到什麽程度了,再一個就是看看我是不是能給你幫上什麽忙。”
徐敬海吐出了一口煙,不緊不慢地說:“案子進展到了什麽程度不是靠局長的嘴上說出來的,這要靠警察去破案。你沒看都在忙這個事嘛。至於幫什麽忙,我估摸著眼下臨時還不需要,等有必要的話,我會安排人找你。”王複元幹笑了幾聲道:“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提供幾個線索,協助你們破案。我聽說這起案子的凶手是共產黨的一號殺手一一天狼所為,我在共產黨做過多年的領導,對這個天狼約摸能估計一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凶手應該姓郭。”
“噢?”徐敬海瞄了他一眼,“能說說具體情況嗎?”
“這個嘛……”王複元奸笑了兩聲道,“此人在青島有一個秘密聯絡點,就是德福祥成衣局,那個掌櫃的姓鄭,極有可能是天狼秘密發展的共產黨。還有兩個人也很值得懷疑,就是死者丁惟尊的媳婦傅玉真以及她嫂子李淑秀,我可是知道這個李淑秀她男人就是共產黨的頭頭傅書堂。如果徐警長感興趣的話,出手把這個姓鄭的還有那倆女人給抓起來審問審問,一切不是就很清楚了?”
徐敬海一聽他說提到了鄭矢民,就冷笑了一聲道:“王先生,我發現你這個人很會講笑話。我這樣問你吧,你不會看我也很像共產黨吧?”
王複元得意忘形地翹起了二郎腿,擺了擺手道:“徐警長誤會了。青島這邊的共產黨我差不多都熟悉,再說,共產黨也不會……”
徐敬海聽明白了他咽下去的後半截話,意思分明是“共產黨也不會要你這樣的人”,直接就翻了臉,兩眼一瞪道:“王先生,別在這裏跟我扯這個閑淡!說實話,我徐老兩沒上過什麽學務,大道理說不出三句半,沒有你們這些識文解字的人懂得多,可我隻明白一個做人的道理,那就是為人要做端行正!你剛才說這個是共產黨,那個是共產黨,是不是擔心自己的那條小命?莫非共產黨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王複元給驚出了一身冷汗,哆嗦著嘴唇道:“徐警長可不敢開這個玩笑。其實你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這個姓鄭的那裏極有可能是共產黨新設立的一個秘密窩點,你派人過去看一眼不就一目了然了嘛。就像我一直懷疑小丁的死,哦,就是丁惟尊,這個案子很有可能是他媳婦串通共產黨幹的,這兩件事是一個道理。”
徐敬海從鼻子裏“嗤”了一聲,語氣顯得很不耐煩地說:“王先生,在這裏別和我說這些不著調的話,我文化低聽不懂。你這人吧,客氣地說沒人味!你剛才的意思是說,丁惟尊的媳婦勾結共產黨殺了她男人是吧?你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他媳婦現在還在這裏,要不要我把她給你請過來,你親自審問?還有那個李什麽秀,就是她嫂子,她男人是共產黨她就必須也是?”說著,他抬起頭,對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門外應聲進來一個警察問:“什麽事,警長?”
“把丁惟尊的家屬帶進來,這位王先生要親自審問。”
徐敬海斜著眼看了看王複元,充滿了揶揄地道:“你剛才說的還有那個姓什麽的?哦,姓鄭的,是共產黨。我覺得你是有病,而且是病得不輕。再一個,你抓的是共產黨,我抓的殺人犯,咱們兩個互相不搭嘎,你跑到我這裏指揮我去抓這個抓那個,我怎麽就那麽願意聽你的?你怎麽就覺得我會那麽親你?是不是上麵催你趕快多抓共產黨,你如今找不著了,就想隨便抓幾個過來湊數啊?”
王複元見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話,就急了:“這個人是不是共產黨,你把他抓過來審問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門開了,兩個警察把哭哭啼啼的傅玉真和懷裏抱著孩子的李淑秀帶進來。徐敬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們姑嫂二人坐下,然後看了看王複元,意思是說,人帶進來了,你自己審問吧。
王複元幹咳了兩聲,假惺惺地說:“玉真,淑秀,你倆再好好回憶一下,昨晚究竟是誰到過你們家?咱們這也是為了配合警察辦案。”他扭回頭看了看徐敬海說:“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徐警長?”
徐敬海裝作沒聽見,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王複元見自己碰了個軟釘子,隻好繼續說:“淑秀,我和書堂共事多年,我知道他現在在蘇俄,最近有沒有回來看看孩子?隻要你把你知道的事都說出來,當著徐警長的麵我給你打包票,算你自首,不追究你的任何責任。”李淑秀把頭扭到了一邊說:“我什麽也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麽?”王複元臉上露出了一絲獰笑:“傅書堂是共產黨,你敢說你不是?”李淑秀冷笑了一聲,反唇相譏道:“王複元,你這人說話咋這麽難聽呢?我男人是共產黨我就必須也得是?按照你這話的意思,你娘當婊子賣大炕,莫非你就得是個野種?”
王複元的臉色大變,惱羞成怒地吼道:“李淑秀,你給我老實點兒,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啊?你睜開眼好好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你信不信我滅你九族?”
李淑秀“呼”地站起來,怒氣衝天地指著王複元的鼻子罵道:“這裏隻有兩族,你來滅吧!沒倆蛋子拽著你,你還飛上天了。王複元,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活雜碎,快收起你那兩下子吧,你自己說說,你除了會吹牛逼還會幹點什麽?當著警察大哥的麵,你不是要滅我嗎,那就快點滅吧,你敢?”徐敬海幸災樂禍地看著王複元被這個尖牙利齒的女人給罵了個狗血淋頭,心裏覺得很是好笑,就對站在後麵的倆警察揮揮手說:“沒什麽事就讓她們先回去吧,家裏還有一攤子後事需要處理,再一個這裏鬧哄哄的別嚇著孩子。”
王複元眼巴巴地看著警察把兩個女人給帶出去,伸手指著她倆的背影,尷尬地看著徐敬海道:“這,徐警長,她這是……嗨!”
徐敬海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冷冷地問:“王先生,這就是你說的共產黨?”
王複元那張臉比哭還難看,一陣紅一陣白,不知所措地來回搓著手,囁嚅地爭辯道:“她肯定是共產黨,我敢對天發誓。徐警長,如果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親自去把那個姓鄭的抓過來,我自有辦法讓他招供。”
徐敬海臉色驟然變得鐵青,鄙夷地道:“王先生,閉上你的嘴吧,在這個地方還輪不到你來安排我。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我告訴你,這裏是公安局,不是你們家的熱炕頭,可以任你胡說八道。我再說一遍,我既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我隻是個警察,抓不住共產黨那是你的事,與我徐老兩沒有什麽關係,我再告訴你一遍,我這裏隻抓殺人犯!”
王複元咬牙切齒地說:“早晚有一天我會讓她們知道,我王複元也是個三隻眼!”
徐敬海極其厭惡地罵道:“滾,別在我這裏亂噴糞!我他媽不沒工夫聽你在這裏閑扯雞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