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

鄭矢民整整一夜沒合眼,始終都在為郭葆銘的安危擔心,心裏像是拴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地撲通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挨到了早晨,天剛一放亮,就穿上了衣服想過去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了事。當他一打開門,卻見昨晚殺人的那個地方己經圍了一群比他起得還早的人,看他們指指點點的架勢,估計是在講述昨晚殺人案的過程。他一邊扣著衣服扣子,一邊快步走過去,聽聽這些人都在說什麽。

一個住在馬路對麵的人連說帶比畫地講述昨晚那一幕:“……當時好像是有一個人吆喝了一聲,我還尋思是打仗的,就拉開了窗簾的一個角偷偷往外看,這一看不要緊,我的個親娘,可嚇煞了,後麵兩個人站在陰暗處,手裏都拿著家夥,槍口一齊對準了前麵那個。我估計那個夥計也是嚇彪了,往後退了幾步拔腿就想跑,你尋思尋思他還能跑過子彈?這邊剛一抬腳,要跑還沒來得及跑的工夫,就看見後麵一個人手裏冒了一個火花,緊接著就聽見啪地響了一槍,比花子令還響。當時我的腦子都蒙了,還沒等反應過來,看到前麵那人一個趔趄,一頭就攮在地上,舞舞紮紮地剛剛爬起來,後麵另一個人又跟上了一槍,這一槍估計是打正了位置,那人撲通一聲一頭直接哇在馬路牙子上,死挺死直,連動彈都沒動彈。當時嚇得我眼都直了,說實話我這輩子還是頭一遭親眼看見拿槍打人,躲在窗戶後連氣都不敢喘了,使勁地捂著心口窩。過了一會兒,才聽見警報聲,下來那些警察,個頂個手裏都端著槍,把所有路口都給封了,一個人也不準從跟前走。咱也不知道警察都在忙活些什麽,一氣舞紮了好大一盤子,才把這夥計給抬走了。這不是,地上還能看見淌的血。”

鄭矢民聽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心驚膽顫地隨著他的手勢往地上一看,見地麵上果然還隱隱地能看到一些黑褐色的血痕。不知為什麽,一見到地上的血,他胸口就像塞了一團幹草,憋得喘不動氣,整個人險些栽倒,他急忙伸出一隻手扶住了旁邊的牆,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地喘著氣,前額上滲出了一層豆粒大的汗珠,順著煞白的臉上一個接一個地滾落下來。

旁邊一個人問道:“死了的這夥計是千什麽的?”

那人撇著嘴搖了搖頭道:“這個咱就知不道了。剛才好像聽誰說是鐵路上的,姓王還是姓什麽,估計八成是得罪了什麽人了,假說沒有深仇大恨的話,人家也不可能把他給置於死地。唉,年輕輕的小命就這麽說沒就沒了。”

另一個人插嘴道:“這人姓丁,和俺弟弟在一塊兒在鐵路上班,住在廣州路頭上的匯興西裏,在鐵路上班。聽說才將了媳婦沒有老些日子。”

鄭矢民手扶著牆在後麵聽得心驚肉跳,眼前卻一遍一遍地閃出郭葆銘的影子,直到聽說被打死的那個人姓丁的時候,才覺得稍稍地鬆了口氣。可畢竟這是聽來的,還並沒有見到郭葆銘本人,他還是放心不下,就轉回身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來到郭葆銘的住處,像做賊一樣緊張地看了看周圍,見街麵上並沒有人,才敲了敲窗上的柵欄,語氣中充滿了焦慮,小聲地叫道:“葆銘,你在不在?”

躺在**的郭葆銘聽出了是鄭矢民的聲音,故意裝成睡意未消的沙啞聲,從窗上伸出頭來道:“矢民哥,這麽早找我有什麽事?”

親眼看到了郭葆銘的臉,鄭矢民心裏那根緊繃著的弦終於鬆弛下來。卸掉了壓在心裏的千鈞重擔,他的身體一下子空了,由於這一張一弛來得過於突然,他一時還適應不了,總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奪眶而出,人也如同虛脫了一樣,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他含著淚呆坐在路旁好長一會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扭過身再看著郭葆銘的臉,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郭葆銘知道鄭矢民是在為他擔心,心裏很是感動,尤其是從背後看到他雙肩在輕微地顫抖時,他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知道他的這種擔心是出於真摯的感情。考量一個人有的時候往往就是通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說眼下這個鄭矢民,一個做不出什麽驚天大業的普通小業戶,卻始終在用心地演繹著義薄雲天這句話的全部含義。或者可以這樣解釋,對一個朋友是不是值得信任的深淺程度,不是看他會不會對你笑,重要的是看他願不願意當著你的麵哭。

郭葆銘的眼睛濕潤了,可表麵上又什麽都不能說,隻能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麵帶微笑地寬慰道:“矢民哥,你不用擔心,我這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嘛!”

鄭矢民什麽也沒說,慢慢地站起來,獨自往回走去,甚至連頭都沒回。

雲南路上殺了人的消息像陣風一樣,很快就傳遍了青島,無論是在大街小巷,還是在鋪子廁所,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個話題,結果三傳兩傳就走了樣,又成了說書人嘴裏的演義故事。不過,街麵上的警察比平日明顯多了不少,不僅有警察,還有荷槍實彈的警備司令部的軍人,市內的幾個主要路口還有大批軍警把守,對路人進行嚴格盤查,看來這事鬧得確實不小。

整整一個上午,鄭矢民就像是個被霜打了的茄子,提不起半點精神,人也很煩躁,陰沉著臉誰都不答理,像丟了魂一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幹點什麽才好,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就連張誌和問個什麽事,他也像是吃了槍藥一樣沒口好氣。

早晨,當他隔著窗戶看到郭葆銘的那一刻起,放心寬慰的同時腦子裏突然也打了個愣怔,並由此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直覺:昨晚雲南路上殺人的事必定和這家夥有直接關係!鄭矢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跳猛然加速,須臾間身上驟然起了一層驚悚的雞皮疙瘩,全身的肌肉都抽搐成一團,連招呼也沒打就慌慌地起身離去。

心裏突然裝上了一個如此大的驚天秘密,對鄭矢民而言無疑如同壓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沉重得讓他沒著沒落透不過氣,那種心情就像穿上褲子卻發現沒了束腰帶一一不穿出不了門,穿上又成了負擔。如果這裏麵沒有摻上鄭矢萍的原因,或許他還能像以往那樣,對郭葆銘的一切都權當不知,可是現如今不同了,畢竟那是自己的親姊熱妹,他這個做哥哥的不想眼看著妹妹跟著這個人去受苦受累。

一直到了臨近中午,他啷當著臉,對張誌和說要去麵館看看,可是還沒等出門,迎麵卻碰上穿著便服的徐敬海。這可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讓本來就揣揣不安的鄭矢民,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

徐敬海臉上倒是顯得很平靜,跟平時沒什麽兩樣,隻是那兩隻眼有些怪異,看得鄭矢民心裏直發毛,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心虛的笑容,和徐敬海打了個招呼。

徐敬海不動聲色地對他笑道:“你這是要出門?”

鄭矢民幹笑了兩聲道:“剛要打譜去麵館看看,你就進來了。”

徐敬海拖過了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了扔在炕桌上的蒲扇,“呼啦呼啦”地朝臉上扇了兩下子道:“昨晚的事聽說了吧?”

鄭矢民點點頭道:“是啊,今天一頭午聽了不下十來遍了,都在議論這個事。到底是怎麽個景?”

徐敬海從衣兜裏掏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支,隨手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在桌子上,一邊四處摸洋火一邊淡淡地說:“殺了個人罷了,初步的估計是共產黨內部在清理門戶。”他伸手接過了鄭矢民遞過來的火柴,劃著了一根點上煙,話鋒突然一轉問道:“矢民,有個事我想問你一下,有一年過年,我去你家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腿上受了槍傷,我記得當時還幫忙給他療治了一下,這個人是不是姓郭?”

鄭矢民聞聽大驚失色,脫口就說了一句:“你都知道了?”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趕忙用手捂住了嘴。

徐敬海扭過頭乜斜著眼看了看他,臉上的肌肉輕輕抖了兩下,眼眸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語氣卻依舊很淡:“我知道什麽了?我什麽都不知道。聽你這意思,你好像知道些什麽?”

鄭矢民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偷偷地看了看徐敬海的臉色說:“老兩,我也就跟你說實話,那人是姓郭,是我一個恩人的兒子,我剛來青島那陣,幸虧了他一家的幫忙,這才有了今天。做人得知恩圖報,你說是吧?至於他是幹什麽的我確實不知道。這眨眼工夫也有好幾年沒見著他了,也不知現在幹什麽。”

徐敬海笑了笑道:“矢民,說起來我對你還是比較了解。你這個夥計雖然外表看上去膽兒很小,實際上你很仗義,這一點什麽都不用你說,我心裏都很清楚。不過,說話的時候千萬先想明白了,哪句該說哪句不該說,如果坐在這裏的不是我,你剛才禿嚕了那一句,就能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你告訴你朋友,在這一片別給我戳弄麻煩,隻要離開我的地盤,他愛幹什麽就千什麽。”

聽了徐敬海的這一番話,鄭矢民心裏覺得熱乎乎的。他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煙遞給他,偷偷地看了看他臉上流露出的真誠表情,模棱兩可地說:“老兩,你什麽都不用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些日子家裏的事多,說話顛三不著兩,唉!一家一本難念的經,鬧得我也是焦頭爛額。”

徐敬海伸手接過了鄭矢民遞過來的煙,把手裏的煙蒂按滅,站起來道:“這幾天外麵的風聲緊,外麵都是警備司令部的人,手裏拿的可都是真家夥。回去和大人孩子都說說,晚上最好別出門,老實地在家待著,萬一碰到個十三點,說什麽可都來不及了。”

鄭矢民目送著他走出門去,心裏還在為自己說漏了的那句話懊悔,恨不能狠抽自己幾個嘴巴子。皺著眉頭坐回原處,再仔細回味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覺得也都沒什麽大毛病,就稍微地寬了些心,免不了又想起妹妹的事,對張誌和打了個招呼,自己去了麵館。

己經過了開午飯的時間,麵館裏沒有幾個客人在吃飯,殷康坤站在櫃台裏,一抬頭看見鄭矢民走進來,就迎出去道:“矢民來了,吃飯了沒有?給你盛點吃的?”

鄭矢民笑笑道:“舅,你不用忙,聽說小萍惹你生氣了?你千萬別和她一般見識,她也就是那麽個狗脾氣了,說句話能嗆死人。”

殷康坤道:“自己的外甥閨女,有個言差語錯的,我這個當舅的還能真往心裏去?沒有什麽,過了這一陣就好了,你不用掛掛我。”

鄭矢民聽到灶間傳出一陣響動聲,就問:“小萍在裏麵忙活?”

“沒有。剛才和你娘兩個出去逛街了,說是要去買點兒什麽。”殷康坤道,“裏麵是我這剛雇了個廚子,真是個好手,也是咱膠州人。趕哪天過晌你有工夫,把你滿戶家子都一塊叫過來,嚐嚐他的手藝。對了,千萬別忘了叫上你丈人丈母娘,我得正兒八經地請請他們,沒有人家的幫忙,咱這個小館子也開不起來。”

“哦……”鄭矢民應了一聲道,“舅,等小萍回來,你讓她去我鋪子那邊找我,我有個事得問問她。”說完,正準備要轉身離開,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刮了一陣小風,把灶間的門簾子掀開了一道縫,他不經意地往裏瞥了一眼,看見了裏麵正在忙活的那個廚子的身影,鄭矢民不由得一愣,這不是徐敬開嗎?

殷康坤見鄭矢民突然變了臉色,忙問:“矢民,你怎麽了?莫非你認識這個人?”

鄭矢民胡亂地點了點頭,隨後撩開門簾徑直地走過去,站在門口處輕輕地叫了一聲:“三兒,是不是你?”

徐敬開聞聽有人喊他,心裏大吃一驚,手裏的勺子同時掉落在地。他慢慢地轉過頭,看清楚站在門口的是鄭矢民,一下子就愣住了。

鄭矢民往前走了兩步,一把就抓住了他,焦急地說:“三兒,真的是你!你這幾年跑到哪裏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二哥找你找得好辛苦?”

徐敬開那張陰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可這種驚訝旋即便**然無存,他又恢複了原本的陰鬱,警惕地掙脫開被鄭矢民抓住的胳膊,目光冷漠地看著他,然後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勺子。

鄭矢民的心被他那雙冷漠的眼神給戳得“咯噔”了一下,剛才的那股熱情就像被澆了一盆涼水,立時涼了半截,他有些尷尬,勉強地笑笑說:“三兒,不認識我了?我是你矢民哥!”

徐敬開仍然一句話也不說,繼續低著頭去忙活自己手裏的事。鄭矢民見狀,歎了一口氣道:“三兒,我知道你這兩年在外麵吃屈了,你什麽都不想說也罷,你就在這裏等著,我這就去把你二哥找來,你弟兄倆見個麵!”

鄭矢民從灶間退出來,小聲地對殷康坤道:“舅,這就是徐家老三,老兩己經找了他若幹年了。你千萬別讓他走了,我這就去找老兩。”說著,就急匆匆地走出門,在路口叫了輛洋車,直奔徐敬海所在的那個派出所。

鄭矢民慌慌張張地進了派出所,可並沒有找到徐敬海一打聽才知道徐敬海出去外麵辦案了,他隻能留個口話,讓徐敬海回來以後,無論如何也要抽空去找找他。可是,整整一個下午,一直到天已經擦黑,街麵上亮起了路燈,也沒見到徐敬海的影子。鄭矢民無奈地看著外麵己經黑下來的天,也隻能歎口氣,等明天再說吧。

在家吃完了晚飯,鄭矢民帶著一肚子的心事,又來到了郭葆銘的住處,他覺得有必要對郭葆銘把鄭矢萍的事徹底攤牌。可當他敲開了門,卻看到郭葆銘臉上的氣色不對頭,趕緊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額,竟然燒得像著了火一樣,他驚呼道:“葆銘,你病了?走走走,咱們趕緊去醫院。”隨後便不由分說地抓住了郭葆銘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郭葆銘的手用力地抓住了牆,強打精神地對鄭矢民咧了咧嘴道:“矢民哥,我這是老毛病了,每年夏天都要犯,所以你不用擔心。你來得也正是個時候,麻煩你拿著桌子上的那個方子,去藥鋪給我抓幾服藥回來,隻要能讓我發出汗就好了。”

鄭矢民很是擔心地望著他,將信將疑地問:“這個方子果真有那麽靈驗?葆銘,聽哥一句話,依我看咱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有個小病吾的千萬不能拖拉,一旦拖遝耽誤了可真就成了麻大煩了!”

郭葆銘躺回到**去,有氣無力地說;“矢民哥,你聽我的,肯定沒事。我自己的毛病自個心裏有數,你隻管去抓藥就行了。”

鄭矢民隻能言聽計從,叮囑了幾句,拿起藥方匆匆走了。大概也就是在鄭矢民剛走出門去不久,郭葆銘迷迷糊糊地又聽見了敲門聲,他勉強地支撐起身體,再次下地去開門。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就在他敞開門的一瞬間,一支冰冷的手槍頂在了他腦門子上。

是徐敬海!

離開德福祥以後,徐敬海並沒有走遠,一直悄悄地尾隨在鄭矢民的身後。作為丁惟尊被殺案的偵辦人,在案發現場他就己經做出了一個初步判斷,從所開的致命兩槍來看,毫無疑問是仇殺,否則的話不可能下此狠手。根據王複元所提供的情報來看,如果確定鄭矢民是共產黨的話,那麽聽了自己在德福祥所說的那…番話後,必定要去找人接頭,把情報傳遞出去,而如果他不是,也就不會把這個當回事。

果然,他離開後不久,就看見鄭矢民急匆匆地向麵館方向走去,可是過了沒多久,又突然去了派出所。這讓徐敬海百思不得其解,這家夥到這裏來幹什麽?於是,他並沒有多加理會,而是繼續跟蹤鄭矢民的一舉一動。直到吃過了晚飯,才再次看到鄭矢民出門,在另一處房子門前敲開了門。從門開啟瀉出的燈光裏,徐敬海看清了站在屋裏的那個人,正是那一年在鄭矢民家裏療過傷的那個年輕人。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跟蹤鄭矢民的舉動過於下作,像個行為鬼祟且無恥雜嘛的小人,偷偷地躲在不見天日的陰暗處,跟著一個把自己當朋友的人身後。此舉隻有下三爛們才能做得出,絕對不是男人的所為!

正當他在猶豫的時候,門忽然又一次開了,見鄭矢民有些慌張地走出來,步履匆匆地往他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估計是去送什麽情報去了。既然來了,就進去看個究竟,至於抓不抓這個姓郭的再說,現在隻需證明自己是一個天才偵探就可以。

他看著鄭矢民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從懷裏掏出了手槍,定了定神過去敲響了門。當他的手槍頂在郭葆銘前額的同時,突然聽到耳根子旁“呼”地響起了一陣風聲,還沒等他來得及反應,就覺得腦袋上被什麽東西給重重地砸了一下,身體往前踉蹌了兩步,一頭栽倒在地,眼前晃過了一個紅色的影子,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叛徒要找死

鄭矢民從藥鋪裏抓了藥回來,剛一進門,就被眼前這一幕給嚇了一跳,徐敬海滿臉是血地被綁在了床腿上,鄭矢萍手裏則拿著一根鍁棒粗的棍子站在門後,臉色煞白,全身還在不停地發抖,而郭葆銘則斜著身體倚在床頭上,雖然手裏拿著一把槍,槍口卻是對著地。這一景象著實地把他給嚇著了,詫異地驚叫了一聲:“這是怎麽回事?”

郭葆銘聽見了鄭矢民的說話聲,努力地睜開眼,嘴裏大口地喘著粗氣,含糊不清地道:“矢民哥,你回來了,快幫忙,給徐二哥鬆了綁。”

鄭矢民趕忙把手裏的藥包扔到一旁,剛要走過去給徐敬海鬆綁,鄭矢萍卻衝著他尖叫了一聲:“別動!”

這一聲尖叫把他嚇得一哆嗦,回過頭看到的是鄭矢萍那雙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眸裏閃著一股令人生畏的寒氣,便遲疑著站起來,小聲地對她說道:“小萍,這是徐二哥,莫非你不認識?”

鄭矢萍瞪著兩隻杏眼,咬牙切齒地說:“不管是誰,隻要膽敢傷了郭大哥,我都不會和他算完!”

郭葆銘掙紮著撐起身體對她說:“妹妹,你聽矢民哥的話,趕快給徐二哥鬆了綁,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鄭矢萍顯然不明白郭葆銘的意思,傻傻地反問了一句:“那他再拿槍抓你怎麽辦?”

郭葆銘看了看她說:“我相信徐二哥他不是那樣的人。再說,即便他真要抓我,我也心甘情願,因為我敬佩他是一條漢子!”

這時候被綁在床腿上的徐敬海粗重地喘了一口氣,人漸漸地蘇醒過來,頭部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皺緊了眉頭。他似乎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去摸摸腦袋,可發現自己的雙手己經被反綁,便用力地晃了晃頭,眯著眼,影影綽綽地看清了身前站著的三個人,便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咬著牙道:“矢民,想不到你對我竟然也能下得了這麽黑的手!”

既然己經到了這個份兒上,鄭矢民索性也就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對徐敬海冷笑了一聲道:“徐老兩,事就是我做的,你願抓願剮就看著辦吧。俺老鄭家這麽多年被你家搗鼓得家破人亡,你今天也算是掉在我手上了,就是下雨淋,也該淋著我和你算算這筆賬了吧,那咱今天就把新賬老賬都一塊算清楚!”

郭葆銘趕忙把話茬兒接過去道:“徐二哥,今天的事你別埋怨矢民哥和小妹妹,都是我一個人所為,和他倆沒有任何關係。你不就是為了昨天晚上那起案子來的嗎?那我就明白地告訴你,那確實是我幹的。但是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殺了他,是為了避免了更多的人被殺。事就是這麽個事,我都給你交代清楚了。你現在是警察,破案是你的職責,你如果為了回去請功領賞,你可以把我抓走,從我進入共產黨那一天,就已經把生死放到身外了!你抓吧,我姓郭的如果皺一皺眉頭,就不是一條血性漢子。但是,你現在還不能抓我,因為我的事還沒有做完!”然後轉過臉對愣在一旁的鄭矢民道:“矢民哥,你給徐二哥鬆了綁,領著小妹妹走吧,這裏的事我們兩個來解決!”鄭矢民稍稍地一猶豫,鄭矢萍卻搶在了他前頭,蹲下去給徐敬海解開了綁繩道:“是我打了你一棍子,不該俺哥哥的事,更不是郭大哥,你要抓就抓我,不用麻煩他倆!”

被鬆了綁的徐敬海來回地抖了抖雙手,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格外鎮靜,把鄭矢萍輕輕地撥拉到一旁,伸手抓起桌子上的一塊抹布胡亂地擦了檫臉上的血,隨後從後腰掏出一副手銬對郭葆銘道:“看來我確實沒有猜錯,這個案子果然是你幹的。不妨我也給你說句實話,假說我今天要來抓你的話,就不可能是我一個人來,一來我從來不抓共產黨,二來知道你手裏有家夥!不過兄弟,既然你己經招認了,我也就隻好公事公辦了!”

郭葆銘微笑著擺了擺手道:“徐二哥且慢!我剛才己經把話都說到了,破案抓人是你的職責,但是我也有我的職責,我手頭上的事還沒有做完。如果我把這一切都做完的話,我會主動去找你!”

徐敬海笑了笑道:“郭先生,我徐老兩也是一條重感情講義氣的漢子,很敬重你們這些共產黨,一個個都是鐵打鋼鑄的漢子。可是我要保一方平安,今天頭午我和矢民也說過這話,隻要離開我的地盤,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犯不上誰去招惹誰。郭先生,你是有學問的人,我的話你應該明白吧?”

郭葆銘沉思了一會兒,卻搖了搖說:“徐二哥這話我明白,但是不能接受。我郭葆銘始終都以徐二哥的英雄事跡為我的楷模,當年徐二哥在警備司令官邸附近刺殺日本外交官廣田喜一郎的時候,也沒有人規定你不該在這個地方殺人吧?”

徐敬海聞聽此言不由一愣,隨後對郭葆銘翹起大拇指道:“郭先生果然豪傑,讓我徐老兩折服的人不多,你算是一個!我知道你要做的人是誰,可是他在今天下午就已經返回濟南了,不過他肯定還得回來,聽說前兩天在四方路的日需實業所做的衣裳,至於什麽時候回來目前還不知道。不過,這幾天外麵盤查得很嚴,都是警備司令部的人,一旦落在他們手裏,我縱有天大的能耐也幫不了你。郭先生,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

郭葆銘把手槍還給了徐敬海,可徐敬海剛接過槍,立刻就把槍口對準了郭葆銘,站在旁邊的鄭矢民兄妹大驚失色,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徐敬海。可郭葆銘卻泰然自若,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對他倆笑了笑說:“別緊張,徐二哥連保險都沒有打開!”

徐敬海哈哈大笑著把槍裝進了腰裏,拍了拍郭葆銘的肩膀,回過頭來對鄭矢萍道:“小萍,以後敲腦袋的時候千萬別這麽用力,好家夥,你這是打譜要了你二哥的這條小命哪!”

這話說得鄭矢萍有些不好意思。鄭矢民一見氣氛緩和下來,總算長出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就一把抓住徐敬海的胳膊道:“老兩,你先別急著走。我今天找了你整整一個下午,沒想到你這家夥一直在盯我的梢。我今天見到三兒了!”

“三兒?”徐敬海急忙問,“在什麽地方?”

“在麵館!我舅說找了個廚子,結果進去一看,竟然是三兒!”

“那還在愣著幹嗎?趕快過去看看。”徐敬海拔腿就往外跑。鄭矢民隨後跟了出來,跑了兩步又停下腳步,轉臉對鄭矢萍小聲地說:“這麽晚了,你還不趕緊回去,還待咋?”

鄭矢萍道:“你們先走吧,我隨後就來。”

鄭矢民和徐敬海氣喘籲籲地跑到了麵館,發現沒有上門板,隻是裏麵黑燈瞎火的什麽也看不見,就輕輕地推了推門,那扇門隨即開了一條小縫,可裏麵卻被一張桌子給頂著。鄭矢民的心立刻就懸起來,估摸著是出了事,就小聲地往裏喊道:“舅,你在不在?”然後側著耳朵趴在門縫上聽。過了一會兒,裏麵傳來了人的哼哼聲,聲音很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嘴。他一下子就慌了神,用力地推開了門,摸索著找到燈繩,把電燈打開一看,見殷康坤和矢民娘被一條栂指粗的麻繩給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嘴裏各塞著一塊抹布!

王複元被擊斃的準確時間是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六點十二分。

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熱,剛過了立秋沒老些日子,“秋老虎”就開始發威了。炙熱的驕陽釋放出極大的能量烘烤著地球,毒辣得像是把獨瓣大蒜抹在了身上,燎烤得皮膚火剌剌地疼,讓人不敢在陽光下停留,把過往的行人都給曬得頭暈眼花昏昏沉沉。柏油馬路早己被烘烤得稀軟,有幾處已經被過往車輛碾破的地方,像一個個潰爛的膿包,流出了黑糊糊的稠油,散發著濃烈的刺鼻味道,令人作嘔。而其他地方如地下被掏空了一樣,一腳下去,軟綿綿的如同踩在了草甸子上,立時有一種腳下無根的恐慌。馬路旁的商號受不了陣陣熱浪的侵襲,不時地端出一盆水潑在門口的路上,水一落地,頓時升騰起一股白色的霧氣,夾雜著幹透了的塵埃漫天飛舞,嗆得鼻子很幹,讓人喘不動氣。一直到傍晚時分,太陽即將落山時,暑氣依然很重,燥熱異常,馬路兩側的樹梢紋絲不動。

就在這個時候,王複元出現在四方路日需實業所的門前。

丁惟尊被暗殺後,王複元非常清楚這起案子肯定是出自特科紅隊之手,而且此次出手的真正目標也並非是丁惟尊,而應該是他王複元。所以第二天上午離開公安局以後,他一刻也不敢怠慢,在四名軍警的貼身護送下,立即乘火車離開青島返回了濟南。

他十分清楚特科紅隊特工們的風格,不達目的肯定不會輕易離開山東,於是他在回到濟南後便深居淺出。盡管左右挎了兩支槍,可他仍然惶惶不可終日,幾乎天天晚上都夢到有人拿著槍追殺他,甚至看到了那支槍上掛著丁惟尊的頭,他一次一次地被噩夢驚醒,然後不停地變換住處,他心驚肉跳地總是感覺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盯著自己,隻要外麵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就立刻鑽到床底,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倘若沒有嚴格的警衛措施,他絕對不敢貿然出麵,唯恐自己一旦走出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在今天,我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個己經被嚇破了膽的家夥,明明知道特科的特工仍然潛伏在青島,為什麽還會為了一套衣服和一雙皮鞋而膽敢冒險再返回來,莫非他被豬踢了頭,抑或是早晨不小心被門縫給擠了腦子?

隻有一個解釋:利令智昏!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星期五,農曆己巳年七月十二,按照中國的黃曆所說,這一天恰好是“地獄開門日”。王複元臨出門之前肯定是忘了看一眼黃曆,因為在前一天晚上,他還對他哥哥王用章說,此生不再踏入青島半步。可是這話說出後僅僅過了一夜,他就突然登上了開往青島的火車。

隻需一句俗話就可以高度概括他的青島之行一一找死!

此時,郭葆銘神情自若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新盛泰皮鞋店對麵的咖啡館外麵的遮陽篷下,粘著八字胡的嘴角上甚至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紈絝氣,隱隱的殺氣隱藏在這種看似吊兒郎當的外表之下。而實際上他的身體並沒有恢複,甚至還在發燒。當他帶病參加了由牟洪禮主持的關於除掉王複元的緊急會議後,不顧自己的病症堅決要求參加此次鋤奸任務。牟洪禮全局考慮了這個計劃的重要性,決定由山東省委交通員王科仁執行,張英負責接應,而郭葆銘外圍警戒。他手裏拿著一把小勺慢慢地攪動著手裏的咖啡,不經意地掃一眼停在馬路對麵開闊地上的一輛洋車。坐在車把上似乎正在打盹的車夫,是山東省委交通員王科仁,根據市委的部署,將由他親自執行對叛徒的處決任務,而張英則脫了鞋坐在距離洋車不遠處的樹蔭下,手裏拿著一把破蒲扇,呼啦呼啦不停地給自己扇風。

雖然戰鬥在即,三個人卻並沒有顯得過於緊張,這種看似隨意的淡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具備的,而是需要經曆過無數次的生死一線間的廝殺後,才能形成的良好心理素質,當一個人能夠如此平靜地麵對戰鬥的時候,就可以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了。

王複元萬萬沒有想到,從他在日需實業所下車起,就己經被人緊緊地盯上了。昨天晚上他再次到達青島,悄悄地找了一家旅館住下,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連淳於毅他都沒有通知,隻希望取回自己東西後,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即便如此詭秘,他還是剛一走出車站就被人發現了行蹤。二十分鍾後,中共青島市委負責人牟洪禮就獲悉了這一情報,火速召集張英和郭葆銘前來開會,研究製訂刺殺方案。

過了好長一會兒,王複元才一手拎著做好的西服從裏麵走出來,而另一隻手則一直抄在褲兜裏一一手槍的槍把己經被他攥出了水,可他仍然不敢輕易地鬆手。他緊張地站在門前,兩眼掃視了一下周圍,沒發現什麽可疑情況,就伸手招了一輛過路的洋車。就在他踩著踏板上車的時候,一個穿著又髒又破衣服的乞丐走到他跟前伸出了一隻破碗,他厭惡地把乞丐推到了一邊,再次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確認沒人注意他,這才放心地坐下,並放下了卷簾。就在他的車起步的同時,身後的乞丐揚起手裏的破碗,做出一個像是咒罵的動作,隱藏在拐角處的另一輛車看到了信號,立刻跟了上去,遠遠地,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郭葆銘先看到了跟在後麵那輛車頂棚上掛著的紅布條,便將手裏的報紙往上揚了揚。就在他打出暗號的同時,一扭臉,突然看到了徐敬海正和幾個警察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他們目光剛好撞在了一起,再想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徐敬海看到郭葆銘的時候,猛地打了一個愣怔,人也隨之站住,兩眼直直地盯著對麵的郭葆銘,一隻手本能地伸向了腰部。郭葆銘則顯得異常鎮靜,手裏端著一杯咖啡,臉上略帶著一絲微笑。兩個人對峙了足足有幾秒鍾的時間,徐敬海才慢慢地將手抽出,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上,借著點煙的工夫偷眼往馬路對麵瞭了一眼,剛好看到正在下車的王複元,心裏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竟然有些幸災樂禍地想,這老孩子死定了!

徐敬海不動聲色地扔掉了手裏的火柴棍,視而不見地從郭葆銘身旁走過,隻是悄悄地用手指了指他。郭葆銘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起身結了賬,目光落在了對麵剛停下的那輛洋車上,看著王複元左顧右盼地走進了新盛泰皮鞋店。

張英看到了郭葆銘打出的暗號,慢慢地轉過臉,見王複元下了車,便不慌不忙地穿上鞋,衝王科仁伸了個懶腰。王科仁隨即站起來,慢慢地也進了新盛泰。

正坐在椅子上試鞋的王複元看到走進來一個壯漢,心裏“咯噔”了一下,趕忙去摸兜裏的槍,慌亂中將放在一旁的鞋盒給碰翻了。就在他彎腰去撿鞋盒的那一瞬間,突然看到了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隻覺得脊梁杆子冒出了一股煞底的涼氣,身體“蹭”地一下就躥起,慌慌張張地想奪門往外跑。可是晚了,“啪”的一聲槍響,一股巨大的衝力一下子就將他頂在了對麵的牆上,仿佛過了好長時間,才覺出脖頸處一陣劇烈的痛,他想大聲地喊叫,可嗓子被穿了個洞,“噗噗”地往外冒血,他回過頭驚恐地瞪著兩眼,呆呆地看著站在對麵的這個年輕人,感覺這人有些麵熟,卻忘了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他絕望地伸出一隻手指著年輕人,最後一次看到了那支槍口裏冒出的兩股火苗,隨即腦袋便像一個被打碎了的尿罐,碎片迸得到處都是,身體劇烈地抖動了幾下,便軟軟地滑下去,雙膝呈跪姿倒在試鞋的椅子旁。

己經走過去的徐敬海皺著眉頭跟在其他警察的後麵,始終豎著耳朵在等待身後傳來的槍聲,心跳也越來越快。幾乎在他回頭一瞥的同時,從新盛泰傳來了“啪,啪啪”三聲不是很連貫的槍聲,他心裏一陣哆嗉,叼在嘴上的煙隨之掉在地上,身體變得有些僵硬,機械地往馬路對麵走去。這時他看到從鋪子裏衝出一個人,手裏還拿著一把槍,撒開兩條腿一溜煙地往南跑去,拐到前麵不遠處的胡同裏,眨眼就不見了。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穿戴像掌櫃模樣的人跌跌撞撞地從裏麵躥出來,驚慌失措地跑到大街上,“吧唧”就癱軟地坐在地上,岔了聲地大聲嘶喊:“啊,殺人了——殺人啦!”

一個反應很快的警察迅速掏出警笛用力地吹響,其他警察如夢初醒般地反應過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槍剛要往前追,路邊又閃出一個壯漢,手裏也拿著槍,朝天“啪啪”就開了兩槍,街麵上的行人立刻亂作一團。

徐敬海轉過頭再次看了看剛才郭葆銘坐著的那個位置,隻見他手裏拿著一份報紙,微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混跡在慌亂的人群中,從容地離開了現場。

逃之戀

一個禮拜內連續出了兩起命案,而且死者都是黨國破獲共產黨地下組織的極其重要的人物,特別是王複元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連開三槍當場斃命,這讓代理市長吳思豫暴跳如雷,在得到這一消息後的第一時間,他親自來到公安局,當場革了第一分局局長朱文訓和偵辦此案的第七警區警長徐老兩的職位,對擅離職守的第一分所辦事員歐陽欽撤差留級,值班崗警田寶德因有串通已捕獲共黨要犯田泗之嫌疑而送局嚴押,並以極為強硬的措辭限令公安局在七日內必須偵破此案,逾期未破將對負責人員進行懲戒。同時吳思豫親自簽發手諭,寧可錯抓一千,絕不能放走一個,命令全部軍警立即出動,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的路口封鎖,不能讓任何人離開城區,如有嫌疑分子可直接開槍予以擊斃。

於是,各路軍警領命,挨家挨戶進行地毯式搜查,凡是半個月以內由外地前來青島走親串門的人,一律前往就近派出所報告,如有違抗者,均以“通共”罪名予以嚴懲,絕不姑息。大批荷槍實彈的軍警如臨大敵,對車站、碼頭以及各個進出青島的所有路口進行重兵把守,對所有進出青島的人全部嚴格搜查,全城施行宵禁,晚八點後出門者如無正當理由可視為異己分子而遭逮捕。同時將公開通緝凶手的通緝令貼滿了大街小巷,並在報紙上懸賞數千大洋緝拿刺客,凡提供線索經抓獲後甄審確認為凶手者,獎賞大洋一千塊,而對直接抓獲凶手的民眾,則給予大洋三千塊賞金並酌情另附其他酬賞。

按照提前製訂的轉移方案,郭葆銘先是聽到了鋪子裏傳出的三聲槍響,隨後就看到王科仁從新盛泰跑出來,明白行動己經獲得成功,便對正站在馬路當央的徐敬海微微地笑了笑,算是對他的感謝,之後就混入了慌亂的人群中,快步拐入了旁邊的路,迅速跳上了一輛事先已停在路邊等候的馬車。

駕馭馬車的把式人長得奇瘦,皮膚黢黑,臉上的褶子像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溝壑,陽光下能透過皮膚清晰地看到裏麵一條條黑綠色的血管。郭葆銘一上車就對他說了一聲:“快走!”話音剛落,突然感到身後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急忙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鄭矢萍站在車下,正帶著一臉燦爛的笑容望著他。

郭葆銘心裏暗暗叫苦,可是又沒有時間多說什麽,就在車輪緩緩啟動的那一瞬間,他伸出一隻手一把就將她拉了上來。隨著車把式對著兩匹馬喊了一聲“駕”,馬車立刻向前駛去。一路上郭葆銘麵色表情很是冷峻,始終沒和鄭矢萍說一句話,隻是不時地回過頭,警惕地撩開身後的轎簾查看車後的情況。

馬車出了市區,很快就轉上了通往嶗山的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渺無人跡的小路四周一片寂靜,眼前除了一閃而過的樹木雜草外別無他物,耳廓裏隻有馬蹄“嗎噃”和車輪碾壓地麵的“沙沙”聲,間或有一兩聲車輪摩擦車軸的吱吱扭扭的聲響,所經之處,驚擾得那些藏匿在雜草叢中的小動物四散逃離,帶起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草動。夜色逐漸降臨,隻是在西空尚有一息橘色的餘暉,如鑲嵌在暗藍色蒼穹中的一片火彩,在黑夜即將到來之際留下一抹燦爛。回眸遙望已經漸行漸遠的青島,此刻正安然地躺在暗淡的晚霞中,胃點點燈影構成了城市不清晰的輪廓,那些鱗次櫛比的商鋪、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的車輛、煩雜吵鬧的喧囂以及起伏曲折的街道、細致的洋房等等這些青島都市的符號,都隨著車輪的快速轉動被扔在了身後,而眼前麵對的,卻是一座座平地拔起的高山,陡峭的懸崖疊翠的峰巒還有不知終點的顛簸。馬車艱難地穿行於這片浩瀚蒼茫,耳邊回聲徜徉,一陣陣清新的山風從幹涸了的山澗吹來,驅走了酷夏的暑氣。

車外越來越暗,山路越來越崎嶇,鄭矢萍開始顯得很緊張,心驟然緊縮,一次又一次地抬起頭,茫然地望著掛在空中的蒙曨的月亮和山路兩側黑黢黢的群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會義無反顧地跳上郭葆銘的車,當然也就更不知道此行將要去向哪裏。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郭葆銘,心裏頓時又掀起一陣緊似一陣的波瀾。這還是她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離開家,卻是為了一個未卜的前程。自從在德福祥初次見到郭葆銘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他身上所散發出的一種說不出的味道給深深地吸引住了,那是一種男人的味道,無法形容卻備感親切,像一塊磁石一般將她的身心給吸引過去,如梅雨季節久違了的陽光,即使冒著被熾熱陽光曬脫了皮的風險,她仍全然不顧少女的羞澀,大膽且毫無顧忌地衝進了火熱。

**於月光下的嶗山呈現一派銀色,山影合一,黑暗從山腳下向山頂湧去,在夜色抹去遠山的時候,環視綿延的山巒,清亮的月光下,嶗山又呈現出另一種風情遠遠近近的山巒與水波,構成了黑白相間的獨特景秀,層層山巒因遠近的不同在月光下的顏色或濃或淡,就像一幅年代久遠的潑墨山水,雄沉大氣,卻有一種無法解釋的神秘和蒙隴。沒人的柴蒿顯現出荒蕪,還有寧靜的峽穀,蜿蜒的山路,崎嶇的峭壁,腳下呈現出一派原生態,穿林海聽鬆濤,竹林婆娑,溪流潺潺,鬆羅森邃,崖奇穀幽。灰蒙的遠山沒有鳥的啁嗽,落黃的雜草缺少鮮花的點綴,卻依舊不乏迷人的魅力,偶爾有幾聲零落的犬吠狼嗥從遠處傳來,空曠而深邃,帶著一種讓人不可名狀的躁動,劃破了夜空的寧靜,但立即就被這水乳交融的夜色所湮沒,一切都是那麽的恬靜而安詳。

郭葆銘也算是見過大世麵的人,走過無數的名山大川,回過頭來細細品咂,還是覺得嶗山有味道。這種味道當然包含著他對青島這塊故土的眷戀。千百年來,嶗山始終披著低調的絲袍,靜靜地固守著一種淡淡的清高,似抖一綹長袖化作縹緲的雲霧,將詩文的韻味輕拈其中,把水墨的飄逸略顯悵然。當真切地麵對嶗山,一絲一絲湧入罅隙的,則是一分濃情的厚重,這種書卷濃鬱的厚重氣息,摒棄了塵俗的喧囂,於靜謐中深刻書寫出嶗山的文化麗藻,把精髓嵌入了風骨!比如說嶗山的秀,秀得若飄然下凡的仙女猶抱琵琶淺露倩影,似隱似現若有若無款款地彈撥一曲空靈的天籟,帶著兩分羞澀三分嬌豔,還有五分,則是秀外慧中的妖媚,笑顰之間透出了萬種風情,低吟輕誦尺樹寸泓中的淡雅蘭香,隻能讓人合眼冥思這絕倫的美,點點滴滴去回味著一山一影一步一景的秀魘,雲際間恍如看到淡淡霧靄中秀出的淑女本色以及諱莫高深的、很輕且極靜的琴聲。

顛簸的山路終於走到了盡頭,眼前的一條河流擋住了馬車的去路,把式隻好收起馬鞭喊了一聲“籲”,然後跳下車,借著月光走過去看了看橫阻在麵前的河水,隻見河流自上而下順著因衝刷而形成的自然豁口,打著漩渦帶著震天的呼嘯洶湧而出,湍急的河流翻卷著浪花,從一塊塊巨石的縫隙中奔跑怒吼而往,摔起陣陣雨霧,震撼著整個山穀。把式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對坐在車上的郭葆銘道:“估計是這兩天山裏下雨,上流落洪了,看樣子我也隻能把你送到這裏了。”他指著旁邊的一條被山民踩出的小路,又說道:“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翻過前麵的那道山後,就能看到一塊德國人當年留下的石碑,有人會在那裏接應你。”

郭葆銘從馬車上跳下來,腳下一軟,險些栽倒,身體來回地晃了晃,勉強扶住車體。車把式慌忙騰出一隻手要去扶他,他卻擺了擺手,皺著眉頭一看才發現馬車停在一片亂石堆積的穀底,卻被眼前這條河隔住。他抬起頭,順著車把式手指的方向看去,雜草叢中除了一條僅能一人穿行的上山羊腸小道以外,再也沒了路。舉目遠眺,突兀的山林似狂舞的惡魔,做出一副張牙舞爪的鬼魅神態,嶙峋的怪石如黑夜的猛獸,張開了血盆大口,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躍然跳出將路人吞噬,讓人看罷不寒而栗。郭葆銘頹然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聽憑山風任意吹拂,忽然間感到一種在群山之中的孤寂,那風蝕的山崖,如同歲月的傷痕,連接著綿綿山巒,周圍一片寂靜,隻有眼前洶湧的河水撞擊亂石所迸發出的嘶鳴,夏夜深山裏神秘的驚悚不經意地鑽進每一個罅隙。他強打起精神,指了指車上的鄭矢萍對車把式道:“謝謝你老薑,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回去後代我向同誌們問好並表示感謝。還有一件事,往回走的時候,麻煩你把車上的那個女孩再帶回青島。”

鄭矢萍在車上聽到郭葆銘費力的說話聲,知道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就慢慢地下了車,伸出手在他額頭上摸了一把,驚叫道:“郭大哥,你還在發燒?”

郭葆銘笑了笑,搖著頭說:“我沒事,你跟著老薑的車回去吧,天太晚了,你家裏會擔心你,有機會我們還會再見麵。謝謝你小萍,這幾天你辛苦了。”

鄭矢萍沒有回答,抬頭看著這空曠的山野,然後很鎮定地轉過頭對車把式說:“你回去吧,我留在這裏陪他。”

車把式為難地看著他倆,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不遠處的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三個人還沒等反應過來是什麽事,隻見駕轅的兩匹馬忽然焦躁不安,奮力地昂起頭大口喘氣,又用蹄子往後猛踢路上的碎石,表現得很是驚恐。三人幾乎都不解地看著那兩匹馬,就在這時又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而且距離越來越近,似乎還夾著某種動物動的喘息聲,便一齊望過去,猛然發現,在山路的中央影影綽綽地趴著一個動物,看樣子個頭不小,而另一側也臥著一個,能清晰地看到黑暗中冒出兩個鬼火一般的綠點。兩個家夥一左一右呈包圍的樣子向他們三人逼近。鄭矢萍一見那倆鬼火,嚇得全身直顫,驚叫了一聲“娘呀”,便“撲通”一屁股就蹲坐在地上。雖然郭葆銘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家夥給嚇了一跳,可他畢竟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質,麵對這一意外情況顯得非常鎮定,他伸手從腰裏掏出手槍,“嘩啦”一聲就頂上了火,兩眼緊緊盯著外側的那個家夥。

鄭矢萍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髒己經懸到了嗓子眼,仿佛隻要一張嘴就能直接蹦出來。她用力地咬著牙使勁地閉著眼,整個身體哆嗦成一團,直往郭葆銘的懷裏鑽,雙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指甲紮進了他的肉裏也渾然不知。

雙方對峙了好長一會兒,忽然聽到裏側那個黑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竟然是個人?郭葆銘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轉身給車把式打了個手勢。車把式也被這一下子給驚出了一蛋子汗,見郭葆銘示意他,趴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戰戰兢兢地喝了一聲:“誰?出來!我喊三聲要是再不出來的話,我可就要開槍了。”

還沒等他喊到二,上麵那人嘿嘿地幹笑了兩聲,隨口吹了一個口哨,草叢中“呼”地竄出了一條狼,轉回頭往山上狂奔而去。趴在外麵的鄭矢萍聽到那人的笑聲感到非常耳熟,卻死活想不起這是誰的聲音。正在她苦苦地回憶這究竟是誰的聲音的時候,那人說話了:“把槍收起來吧,那東西在我這裏不好使!”

“小張?”鄭矢萍脫口就喊了一聲,“你是膠州黃埠嶺的小張?”

“你是誰?”

“呀!真的是你?我是小萍,你忘了老船夫麵館?”

那人從樹上跳下來,借著月光仔細地看了看麵前的這個人,果真是鄭矢萍,麵露驚訝地問:“你怎麽會到這裏來?他們倆是誰?”

鄭矢萍剛要開口介紹,卻發現郭葆銘己經軟軟地倒了下去,她連忙跑過去,急切地大聲呼喊:“郭大哥,郭大哥,你怎麽樣了?”

郭葆銘微微地睜開眼,勉強地撐起身體,臉上帶著慘然的微笑,用力地喘了口氣,對那個小張說:“我認識你。我來的時候咱倆在海邊見過一麵,如今我要離開了,咱們倆又在山上見麵了,這就是緣分哪,年輕人。”

那人看著郭葆銘笑著說了句:“確實!”隨後轉過臉對鄭矢萍說:“不過,我不姓張,俺家姓徐,膠州車袢崖徐家,徐敬開就是俺的大號。其實我還知道,老船夫麵館殷掌櫃是你舅,你是鄭矢民的妹妹。”

鄭矢萍吃驚地道:“鬧了半天你就是徐敬開,你把俺舅和俺娘綁起來的那天晚上,俺哥哥領著徐敬海過去找你,可你小子早跑了。”

徐敬開帶著歉意道:“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去找俺二哥,萬一把警察帶來抓我,那我可就插翅難飛了。”

郭葆銘在一旁有氣無力地說:“小萍,天太晚了,你跟著老薑趕緊走吧,別讓家裏掛掛著你。”

鄭矢萍焦急萬分地看著郭葆銘道:“郭大哥,這樣下去不中啊,你得吃藥。”她絕望地掃了一眼周圍,帶著哭聲說:“可在這個地方到哪裏去買藥啊!”

徐敬開說:“隻能去青島的藥鋪買。”他想了想,指著郭葆銘對鄭矢萍又說道:這樣,咱跟著馬車一塊去青島,把你送家去,我去買了藥就回來。你看中不中?”

鄭矢萍連連擺手道:“不中不中,你把郭大哥一個人扔到這裏?你們去買藥,我留在這裏照看他。就這麽定了,你倆趕快走吧,快去快回!”

然而,就在這天深夜,青島再次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家日本人開辦的大藥房“中川藥局”值更主事被人在店鋪內給勒死,凶手所使用的凶器,仍然是一根拇指粗的麻繩。案發後,所有趕到現場的警察頗感匪夷所思的是,距離現場不足三十步遠的地方就是派出所,而咫尺之遙竟然未聽到任何打鬥的動靜,何況當天下午剛剛發生了槍殺王複元案,正值軍警高度警戒狀態下,最令人費解的是現場所留下的那根繩子,竟然和當初謀殺山藤村樹所使用的那根,無論粗細還是長度都驚人地相似,甚至就連凶手所結的繩扣都完全相同,可是那起案子不是早就已經破獲了嗎?剛被免職參與辦案的原第一分局局長朱文訓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和其他幾個警察一起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對準了剛被罷免的第七警區警長徐老兩。朱文訓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

不到一天的工夫接連發了兩起命案,這一下把代理市長吳思豫給嚇破了膽,當他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如五雷轟頂,手裏抱著話機吃驚地張大了嘴,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過了好長時間才回過神來,命令警備司令部派了一個連的兵力,前呼後擁地保護他一家老小連夜登上了停泊在碼頭上的軍艦,並把公安局長招到軍艦上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命令他要不惜一切代價破獲這兩起命案!

如此一來,一九二九年夏末的青島陷入了自民國以來最令人驚悚的恐怖之中,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死城。原本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山東街已鮮有行人,馬路上空空****,多數鋪子都已關門歇業,街麵上除了一隊一隊頭上扣著鐵鍋子的軍警外,偶然有個把路人,也都是神色匆匆一晃而過。家家戶戶街門緊閉,足不出戶,隨時等候警察前來搜尋。隻是苦了那些依靠打零工維持生計的人們,拉洋車的收了車,無所事事地湊在一起大罵吳思豫;撿煤核的放下了筐,閑得沒事蹲在樹下看螞蟻打架;其他人等也隻能托著臉悶聲長歎,誰都不知道,這種暗無天日的搜捕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算是一站。

德福祥也同樣關門歇業了。

天氣實在熱得要命,上午還好說,可一到了中午頭上,太陽就像個燒紅了的鐵鍋一般架在了人的頭上,如果在太陽地裏打個雞蛋,蛋清立刻就被烤得雪白,時間不長就熟了。炙熱的天氣把人給烘烤得無處躲藏,昏昏沉沉什麽事情都不想去做,這個時候的最好方式就是到海裏去泡著,可滿大街都讓軍警們給封鎖了,誰還能出得去門!

鄭矢民昏昏欲睡地坐在院子的樹下,眼前守著一盆水,隔上一會兒就在水盆裏透擺一下毛巾,然後擰幹檫一把身上的汗水。小狗維尼也熱得趴在他的腳下一動不動,蔫蔫地閉著眼,伸出長長的舌頭,“哈哧哈哧”地大口喘氣。也不知道何鳳梅是用了什麽招數把這條狗愣是給訓成了一條看門狗,不管什麽東西,隻要進了她的屋子,如果沒有何鳳梅的命令,再想往外拿門兒都沒有。看到有人往外拿東西,這狗也不吼也不咬,就堵在門口,眼睛裏冒出的卻是敵視的眼神,躍躍欲試地做好隨時都有可能衝過來的準備,就連鄭矢民進去找點東西想拿出來也不行。

屋裏本來就熱得待不住人,再加上鄭矢民裝了一肚子不敢告人的秘密,就更像心裏蒙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從裏到外給捂得密不透風。盡管他己經將小茶桌搬到了院子裏的樹蔭下,嘴裏像背口訣一樣不停地默念著“心靜自然涼”,手裏還掄著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不停扇著風,汗縷(汗縷:青島對背心的稱呼)也都擼到了胸部,露出雪白的肚皮,可全身依然大汗淋漓,如坐針氈般地坐在馬紮上,隻要牆外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就會緊張得心驚肉跳,豎起耳朵去聽外麵的動靜。

但凡心裏藏著秘密的人都知道,總是擔心肚裏的心事一不留神走漏了風聲,而給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便千方百計地想辦法加以掩飾,在所有人麵前說話時時刻刻記得要封死自己那張嘴,就連晚上睡覺都小心翼翼地睜著一隻眼,生怕在夢話裏說禿嚕了,更何況還是這麽一個驚天的秘密,這事一旦被別人知道了,那可真就不是鬧著玩了,掉腦袋的可能都有。自從知道了郭葆銘的真實身份後,鄭矢民都覺得不可思議,如果這一切不是郭葆銘親口承認,即便打死他他都不會把郭葆銘和一個被通緝的殺人凶手聯係在一起,特別是新盛泰命案發生後,看到滿大街張貼的懸賞通緝和一隊隊四處搜查的軍警,鄭矢民更是惶恐萬分,連續幾天都是在提心吊膽中度過,總覺得背後有兩隻詭異的眼睛在盯著他,隻要聽到警報聲疾馳著從門前響過,他的全身就不由自主地哆嗦,膽戰心驚地豎起耳朵。表麵上他似乎對這兩起動槍殺人的案子充耳不聞,也從不參與別人對此事的議論,可內心卻心急如焚。而他現在擔心的倒不僅僅是郭葆銘,更是他妹妹鄭矢萍,她竟然悄無聲息地不見了。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說不見竟然就不見了,這可真是出了兔子神。鄭矢萍這一失蹤不要緊,一下子就鬧出了動靜,害得一家老小全都亂了套了,矢民娘躺在炕上不吃不喝,哭天抹淚整天“小萍小萍”地叫,殷康坤垂頭喪氣不停地自責,館子也關了門,冒著大伏頂子從東頭找到西頭,又從一溜海沿兒再順著火車道一直找到大北頭的卡子門,見人就打聽有沒有看見過這麽個小嫚姑子,就連那些能尋短見的地方都來回找了好幾趟,始終不見鄭矢萍的影兒,真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其實關於鄭矢萍的去向,鄭矢民心裏是最清楚不過,他這個死強脾氣的妹妹十有八九是跟著郭葆銘私奔了,可現在的問題是,這個話他還不敢直接說在當麵,一旦讓他娘知道了來龍去脈,按他娘那個脾氣,肯定又得把這一堆屎盆子全扣在他頭上。可眼巴巴地看著他舅為了找小萍而冒酷暑頂烈日地連日在外奔波,那張臉曬得像個包公,人也消瘦了很多,沒幾天工夫就痩得倆眼窩塌陷了下去,心裏很不好受,隻好拐彎抹角地說:“舅,你也別這麽東一頭西一頭地找了,興許小萍是賭氣回膠州老家了,你老也就歇歇吧。等過一陣子她回來,你再狠狠地教訓一頓。”

殷康坤哪裏能聽得進去這個,一句話也不說,悶不作聲地在牆旮旯蹲咕著,“吧嗒吧嗒”一袋接一袋地抽煙。

直到鄭矢萍離家出走以後,鄭矢民才從天銘嘴裏得知,當初竟然是他帶著小姑去找的郭葆銘,當他倆剛走到郭葆銘住處的時候,恰好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走過去敲了門,然後就從腰裏掏出槍頂在了郭葆銘的爺落蓋(爺落蓋:青島方言,指前額)上。鄭矢萍一看這個場麵,頓時就給驚呆了,慌亂中從路旁拿起一個也不知是誰家的地板檫子,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朝那個人的頭上就是一陣亂打,再後來發生的事就不知道了。

鄭矢民心煩意亂地歎口氣,從新盛泰裏打死人以後,他就再也沒見到郭葆銘,估摸著這事可能和雲南路那事一樣,八成也是他幹的。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過去看看,就一個人悄悄地出了門。到了街上一看,馬路上空空****的幾乎沒有什麽人,他又退回來,從家裏拿了條麵袋子,裝著要出去買糧食的樣子,不緊不慢地來到了郭葆銘租住的房子,緊張地看了看周圍,才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門進去,一看裏麵的東西倒是都還在,就連他來時隨身攜帶的行李依舊還放在原處,可看上去至少已經幾天沒有人回來了。

鄭矢民在床頭上坐了一會兒,隨手把郭葆銘的行李拖到麵前打開,卻發現在衣服上麵有一個留給他的紙條,上寫著:

矢民哥,我走了,包內的東西留給你做個紀念,謝謝你多次給我的幫助,有機會再來看你。你和嫂子保重!

弟敬上是年中元月十二日

鄭矢民隻好拎著行李又回到了自家,就這麽提心吊膽地挨了一集的工夫,外麵的風聲漸漸停下了,鄭矢民這才走出門去,可是,他剛到德福祥開了鋪門,就聽到了一個令他震耳欲聾的驚人消息,徐敬海被抓了,據說他就是共產黨!

鄭矢民隻覺得頭“嗡”的一聲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