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去往洛邑,淑薑有了底氣。
一大早,她的邑宗大人特意送她上馬車,並向車夫支付了來回車資。
南宮括癱在車內,仿佛一隻病貓,隻是一離開菀風的視線,這隻病貓又立時生龍活虎起來。
“阿淑,今天帶錢了?”南宮括說著扯了扯淑薑腰間的錢袋。
淑薑護住錢袋,抿了下嘴,有些驕傲道,“這是我自己賺的。”
“那我上次請你吃東西,這一次你請我嗎?”
“好,我請你。”
“我吃得可多可多啦,你這些怕是不夠吧?”南宮括說著拿下了自己的錢袋,放在手裏掂了掂,裏麵的貝錢“嘩啦”響,那錢袋比起淑薑的來,足足鼓了一倍多。
淑薑知道他是尋自己開心,可還是不免有些著慌,見她露怯,南宮括愈發得寸進尺,“要請我,你這些肯定不夠,要不咱們換換,你就夠了。”
淑薑這下才深刻體會到,什麽叫作“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她低頭想了想,最後咬牙道,“等我買好小鏡子,剩下的錢都請你吃東西。”
昏暗的車廂內,少女捂著錢袋,微微弓著背,一雙晶亮的眼睛,幾分膽怯,幾分堅定,看起來好似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小奶貓,南宮括見狀哈哈大笑起來,“行了,逗你呢,我是男人,哪能要女人請客,阿淑,你可記住,以後要是遇到吃女人飯的男人,千萬別理,不是好人。”
聽這話,淑薑忽然想起了南宮括端自己碗,喝薑麵湯的事,不由笑了笑,南宮括見她笑,似也想起了這茬,立時輕咳一聲,訕笑道,“我和阿菀不一樣,對了,那些東西,阿菀吃了嗎?”
提起前兩日的事,淑薑不由“哼”了一聲,“括哥哥,你以後要送邑宗大人東西,自己去送!”
見少女振振有詞,南宮括又是笑道,“我為什麽要自己去送?”
淑薑一愣,在她有限的人生中,還沒見過這麽皮厚又無賴的人,一時竟無言以對,她想著菀風的說辭,總覺得說出來太傷人,畢竟南宮括是一片好意,她低了頭,想了半天道,“你好好和邑宗大人說……,她會接受的。”
車廂內氣氛一沉,少年不答話,突然之間出了神,隔好半天才道,“是嗎,那我以後好好和她說。”
淑薑心裏一動,她年紀雖小,卻也能隱隱約約察覺這位括哥哥對邑宗大人的心思不簡單,隻是菀風看著比南宮括大了好幾歲,在菀風身邊,南宮括多少顯得稚氣未脫,一時間,淑薑又覺著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
淑薑想著心事,車中少年似也陷入了心事中,嘴角漸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淑薑當時還不明白這笑容意味著什麽,到了街市後,她才知道自己又中了南宮括的圈套。
這一次,南宮括既沒請她吃飯,也沒幫她買鏡子,隻是她走到哪個攤子,南宮括就同攤主說淑薑是菀風的巫僮。
也不知為什麽,那些攤主知道淑薑是菀風的巫僮後,便再也不肯收錢了,還紛紛拿出了最好看最新式的掌心鏡,搶著要送給她。
淑薑傻了眼,掉頭就跑,偏偏南宮括如影隨形,甩都甩不掉,她一路跑著,隻是剛好路過賣雜貨的地方,南宮括也會大聲替她嚷嚷,那些攤主聽說阿菀大人家的小巫僮要買鏡子,恨不得連大銅鏡也一塊兒奉上。
淑薑躲進了巷子,這才算消停,她正扶著牆喘氣,南宮括不知怎麽地,忽從巷子另一頭,叉著手轉悠了過來,“看,這根本沒法好好說吧?你家阿菀大人就是這麽受歡迎。”
“你……你別再跟著我了!”淑薑氣鼓鼓道,現在可不是回去挨不挨罵的問題,淑薑覺著大家愛戴菀風是一回事,自己買小鏡子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就因為大家是如此敬重菀風,她更不能讓菀風蒙羞。
南宮括靠著牆道,“現在大家都認識你了,就算我不跟著你,你也‘買’不到鏡子。”
淑薑又是微微弓起背,不自覺地進入一種戰鬥的姿態倔強道,“你別跟著我,我就能買到!”
“好,括哥哥不跟著你,我就在那個醢醬攤吃著香噴噴的醢醬等你。”南宮括雙眸溢滿了笑意和得意,仿佛在逗弄一隻炸毛的小貓。
淑薑“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正如南宮括所言,豐邑的攤主們似乎都認識了淑薑,目光才對上,那些攤主已是熱情招手,淑薑又躲進了巷子長長吐氣,這豐邑城小了也不好……
既然豐邑城小,自己是否應該去邑落外碰碰運氣?
想到這裏,淑薑又重燃希望,隻是……自己要從哪個門出去好呢?
正張望著,遠處傳來一聲清越婉轉的鳥鳴,淑薑又驚又喜,抬眼看去,某戶人家屋頂上正立著一隻青鳥。
淑薑不由默念,青鳥,青鳥,你能為我指路嗎?
那青鳥似感應到她心中所想,又是婉轉一聲,展開鮮翠的羽翼,向西飛去。
淑薑心下一陣激動,她知道這青鳥是在為自己引路。
出了西門,淑薑立時茫茫然辨不清方向,這不是南宮括帶她進來的門,周圍一片陌生的景致,人煙稀少,全然沒有攤販和遊人,極目眺望是一片廣袤的田野。
青鳥還在前方引路,並未偏離官道,淑薑咬咬牙跟了上去,走著走著,她聽到了一片號子聲,不遠處有一小群農戶,正在挖水渠。
淑薑這才發現,阡陌下的水渠無水,土色倒還濕潤,再細看田裏的青苗皆是無精打采蔫答答的,似是不抵驕陽之威。
又走了一會兒,淑薑隻覺離豐邑有些遠了,她忍不住回頭看去,但見豐邑已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道影子。
再回轉頭,淑薑突然驚出一身冷汗,青鳥不見了!
烈日底下,四野無人,淑薑感覺自己仿佛是被困在一場詭異的夢魘中。
一陣燥風吹過,草葉簌簌,淑薑望望田野,再望望地平線上的豐邑,不知該往哪邊去。
又是一陣悅耳鳥鳴,淑薑將視線轉向了道旁的一片樹林。
那是驕陽下一片神秘的陰影,淑薑第一個念頭是,裏麵會有蛇嗎?想到蛇,她又把自己嚇著了,後悔不該賭氣出來,若這次再遇上危險,南宮括可趕不來。
正胡思亂想著,淑薑看到樹林邊上出現了一道身影,她的視覺極好,一眼望去,便看出那是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
仔細打量去,那男子眉宇間纏繞了幾許灰氣,看著有些憂愁,那雙眼眸到是黑白分明,眼瞼如波,神光內蘊,看起來並不似壞人,隻是他裝扮太過奇特,披散著一頭烏發,身著火紅長袍,外邊籠著青色紗衣。
林中又是傳來數聲鳥鳴,想起菀風說青鳥是靈禽的化身,淑薑大著膽子走了過去。
青年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立在那邊,等著她過來。
到了青年跟前,淑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鼓足勇氣問道,“大哥哥,你是靈鳥嗎?”
“你想要掌心鏡?”青年沒有回答淑薑的問題,反是提出了問題。
“是……”
“那裏有一棵樹,最大的那棵。”青年轉身指向樹林內。
淑薑順著他所指看去,裏麵果然有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樹,周圍的樹與這株相比,明顯小了很多。
“抱歉……我時間不多,那樹上有個記號,記號下就埋著一枚掌心鏡。”
“我……我不能拿你的東西。”
“請幫我做件事吧。”
“什麽事?”淑薑抬頭,緊張地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
“玄……玄霄……”那青年方說了幾個字,身形忽然模糊起來。
“大哥哥!”
見那青年滿臉苦痛,紅衣欲燃,淑薑不禁伸出手去,然而她的手卻是穿過了青年的身體,淑薑驚慌之下,又胡亂抓了兩下,那身影似是被她抓碎了般,徹底消散了。
淑薑的心砰砰直跳,一時間,風從背後透過,她隻覺背脊發涼,這才發覺自己後背出了不少汗。
怎麽辦?要不要聽這個人的話?
淑薑看著那棵樹,呆了好一會兒,想起南宮括幹的好事,她咬了咬牙,走了進去……
大樹之上果然刻著記號,雖是潦草,卻也能看出,是兩個小人手牽手,其中一個小人背後還張著翅膀,這顯然是孩童的塗鴉。
不知為何,看到這塗鴉,淑薑心頭湧上莫名的溫暖,這溫暖立時衝散了害怕,她四下找了塊石頭,開始在大樹底下挖了起來……
滿手泥濘地從土裏撿起那一枚小小的掌心鏡,淑薑隻覺驚奇,雖還沒洗淨,但隻稍稍抹兩下,便露出鋥亮的鏡麵,仿佛新埋下去般。
“淑薑?”
背後忽地傳來一個聲音,淑薑嚇了一跳,險險拿不住鏡子。
這聲音有些耳熟,淑薑轉身看去,立時將一雙泥手和鏡子藏在身後,並擋住自己挖的小坑。
“真是你。”來人見到她,鬆了口氣,伸出手道,“大家都在找你,走吧。”
是姬發,看著姬發,淑薑有些挪不動腳步,怎麽會是姬發?
“怎麽了,你沒事吧?”
見姬發縮回了手,就要走進來,淑薑連忙背著手,小步跑上前,徒勞地想要擋住他的視線,“沒事,二公子,我沒事。”
姬發的視線早已斜過少女的肩頭,落到她身後,見她神色張徨,也不多問,轉身吹了聲口哨,隨即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走吧,南宮括正在豐邑跳腳,再不回去,他就要翻地三尺了。”
因著心虛,淑薑隻好由著姬發將她抱上馬,向豐邑而去。
入了豐邑,姬發放慢了速度,南宮括則遠遠瞧見,立時奔了過來,他眼中滿是不悅,到了近前,也不待姬發收緊韁繩,就將淑薑從馬上抱了下來,見淑薑滿手是泥,他眼中更是躥起了火苗,低聲問,“阿淑,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