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還記得我啊。”
抵達大商邑，淑薑先去看了妲己。
因妲己身邊侍者阿東是小巫，長林泉最終將妲己安置在大商邑社廟，並額外加派人手看管。
大商邑邑宗是青姚的人，這也算是一個妥帖的安排。
淑薑進去時，妲己正試衣。
湖波般的綢裙，上頭是手工點染的茜紅，也就是宮中才有這般的閑情逸致，在素色衣衫上，描摹出別樣的花紋。
當初宮中所賜嫁妝，除去不得不帶走的，象征尊榮的禮器，能留下的，姬發都留給了淑薑，同時也將身邊財物一並給了淑薑。
淑薑手頭一下多了許多華美衣飾，她常下田地山野，不便打扮亦不喜打扮，於是大部分都給了妲己，此刻，妲己所試新衣正是淑薑所贈，可妲己卻絲毫沒有客氣客氣的意思。
“抱歉，姐姐這段時日有不少事，沒能來看你。”
麵對妲己，淑薑心下總不免內疚，再加上身為人母，雖長不了妲己幾歲，可下意識裏，淑薑還是把妲己當孩子看。
“我說笑呢，姐姐莫生氣，阿東，你出去吧，我和姐姐說會兒話。”
阿東擔心地看了妲己一眼，沒應話，妲己又道，“去吧，姐姐還能吃了我不成？”
待得阿東下去，妲己主動煮起茶湯，同淑薑閑聊起來，“姐姐的事妲己也略有耳聞，伯侯入朝，姐姐為幫公子發取信大王，不得已嫁給了他，從此以後便沒了封地的機會，除非多生幾個兒子。”
妲己說著視線微微向下，眼神透著說不出的曖昧，畢竟分隔兩地，近幾年淑薑是無法懷上孩子了，至於姬發回去後，會不會另有侍妾，甚至誕下孩子，就很難說了。
淑薑到也不生氣，她早習慣了妲己如此，更何況妲己實則是站在她立場上質疑，當下也不計較，反是寬慰道，“妲己，再給姐姐一段時日，等牧邑安排妥當了，我便把你接去。”
“牧邑那邊如何？”
淑薑也沒隱瞞，將牧邑近期發生之事說了說，妲己也頗有些意外，“背後真正指使者，怕不是崇虎吧？他那個不成氣的弟弟哪有這等本事？這口氣……姐姐就這麽咽下了？”
換作妲己，自不能善罷甘休，可淑薑手中還有許多事要做，並不想節外生枝，“郝子殿下已將此事告知大王，相信大王會妥善處置的。”
提及殷受，妲己嘴邊浮起一抹淺笑，眼波也動人起來，她似想到了什麽，忽而向淑薑湊了湊，“對了姐姐，我聽說西伯侯獻了莘國美人給大王，大王收了？”
淑薑知道妲己心中一直有殷受，便順著話題道，“入宮了，是莘國小宗之女，名喚麗似。”
“麗姒……，又是姒姓，西伯侯還真會送，那她漂亮嗎？有我好看嗎？”
“我一直待在太妃處，沒見著。”
妲己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能取這個名字，自然是好看的……”
麗，指的是鹿形之美，若人如其名，必是一位小鹿般青澀柔婉的少女。
隻是淑薑確實沒見到這位美人，也不知該怎麽說，正搜腸刮肚想要說些別的話，妲己忽而又笑出聲來，“姐姐，大王有沒有寵幸麗姒？”
“這……後宮之事，豈能打探？”
妲己笑得愈發狡黠，“嗬，姐姐都是大國公子夫人了，還這般單純，麗姒既是周國送去的美人，散宜生自有辦法聯係上她，我還以為大王有多喜歡青姚，結果……，嗬嗬……”
淑薑沉默，這件事於她而言，一點都不好笑，妲己見狀收了笑容，又撐頭歪著道，“姐姐別生氣，我聽說了，太妃硬塞了兩個媵侍給公子發，沒辦法咯，嫁給公子貴人，這些都是免不了的，除非是長林泉這種一本正經的。”
見妲己話說得輕佻，淑薑皺眉道，“妲己，不可對長林司徒無禮。”
“無禮？我還非禮呢。”妲己說著拍桌大笑起來，“姐姐莫慌，姐姐知道我喜歡誰，又豈會自甘下賤？我就是想起阿東傻乎乎地沒個顧忌，這個長林泉一看就是連桑林之會都沒去過。”
淑薑聽著，心中愈發不悅，她不希望妲己利用阿東做什麽出格的事，於是淡淡道，“妲己，這段時日千萬別惹事，我會盡快接走你。”
“牧邑有大商邑好嗎？”麵對淑薑的承諾，妲己則有些不以為然，“我聽說那裏不是種田，就是修城，想要買個什麽還得跑大商邑，姐姐若是大商邑邑主該多好。”
“你想留在大商邑？”
妲己話中有話，顯然不是貪慕大商邑繁華這般簡單。
淑薑想了想，又勸道，“妲己……，黑金之事，姐姐已經在查了，這些事就交給姐姐，你就——”
“我就負責吃喝玩樂？姐姐，別說牧邑我不樂意去，就算周國我也不想去，三年後，姐姐要帶我去周國嗎？姐姐是安心了，可以給我阿姐交待了，那妲己呢？合該鬱鬱而終？”
一連串質問下，淑薑不禁有些心虛，是了，她好像一直沒考慮過妲己的感受。
“妲己……，待事情查清楚後，你可有想做的事？”
妲己眼眸一亮，突然抓住了淑薑的手，“自然有想做的事，就看姐姐願不願意幫我安排了。”
“你說。”
“我想入宮，做大王的美人。”
“……”
淑薑呆住了，才回味過來方才聊的話，從麗姒進宮，到之後的去留，繞來繞去，想必妲己等的就是這一刻。
“姐姐不願意？”妲己眼眸更亮，臉色卻冷了下來。
淑薑知道，妲己對要做的事向來執著，便是媚己臨終前苦苦相勸，妲己也不曾放棄追查的念頭，如今妲己提出這個要求，恐怕是想入宮繼續攪動此事。
“是不願意，入宮非同小可，你素來和青都宗不太對付，大王便是再寵幸其他美人，心裏最重要的那個始終是青都宗，你這爭強好勝的性子，叫姐姐如何放心？”
“姐姐，妲己長大了，不會再衝動行事了。”聽了淑薑的拒絕理由，妲己臉色反而緩和起來，“之前來尋姐姐，大鬧一番都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妲己隻怕一輩子都得困在蘇國，永遠無法查出真相。”
聽得妲己言語淒楚，淑薑心也軟了下來，“妲己，媚姐姐既然不希望你卷入這件事，你就別讓她擔心，一切有姐姐。”
“姐姐，我知道了，妲己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聽你說起派人去西域探查，妲己就明白，這世上隻有姐姐會為阿姐的事盡心，我再鬧下去，反是讓姐姐無法安心做事，隻是姐姐也知道妲己的性子，要我回蘇國，和她們一樣，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享受著阿姐帶來的一切……妲己……妲己……做不到。”
說到後來，妲己不免有些哽咽，淑薑拍了拍她的手道，“姐姐明白，姐姐不會讓你去蘇國，也不會讓蘇國為難你，你喜歡在大商邑，便在大商邑留下，且容姐姐再想想。”
“姐姐，你也知道我這人，苦日子，窮日子，妲己是過不慣的，我也不瞞姐姐，我喜歡大王，也喜歡宮中的榮華富貴，阿姐不喜歡入宮，妲己卻喜歡得很，妲己若能入宮，定會珍惜這樣的日子，決計不亂來。”
妲己還真是直白，別的女子就算貪慕富貴，好歹也會遮掩一下，妲己則從來不屑掩飾，隻是想起妲己從前在羑裏的那份張狂，淑薑很清楚，送她進去隻會害了她……更何況還有那個不祥的破軍之夢……
“姐姐……”見淑薑沉默，妲己愈發著急，“我這段時日反省了很多，真的不會再惹事了，你看，我如今就很乖吧，我若真想鬧騰，早鬧開了。”
淑薑清楚妲己的性子，知道也不能逼得太緊，隻好道，“妲己，姐姐已經清楚你想要的了，且容姐姐好好想想，你想同大王在一起，不是非要入宮才行，入了宮就不自由了，宮裏有太妃管著，決計不會縱容你，再給姐姐一些時間好嗎？”
妲己臉上盡是失望之色，卻也沒再堅持，放開了淑薑，點頭“嗯”了聲。
這場探視，多少有些不歡而散。
仔細想想，妲己會提出這個要求，也不算太意外，她逃出蘇國本就是為尋求機會和出路，如今就在朝歌附近，在最接近權力的地方，又豈會不心動，更何況妲己一直仰慕著殷受。
可淑薑明白，妲己再有心機，再聰明，畢竟年輕，從前的殷受她都無法討好，更何況是如今君心不可測的殷受。
“邑主，怎麽了？”
見淑薑出來後，一路上失魂落魄的，上了車也隻是發呆，方廬不由關心了句。
“沒什麽，故人之妹，見了多少有些傷感。”
方廬歎氣道，“邑主真是重情之人，斯人已逝，邑主就別太傷心了，今晚且在寒舍小住，明早見過容先生，咱們就回牧邑，還望邑主不要嫌我那住處寒酸才好。”
“方夫人說笑了，是我叨饒了。”
“這是哪裏的話，不瞞邑主，原本我也不敢請邑主來，家裏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是男孩，當真是貓嫌狗棄人見煩，幸虧這兩年跟著容先生，不但長學問，性子也收斂了許多。”
提到商容，淑薑心下一動，之前她聽膠鬲略略說了說，也不知商容後來是怎麽被蘇忿和長林泉救下的。
提及這茬，方廬也是唏噓不已，“說到此事，我還真替容先生不值，先生雖家道中落，好歹出自王室小宗，可先生教人卻從來不論貴賤，然而出事後，那些弟子躲起來也就罷了，更有甚者欺師滅祖，寡廉鮮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