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再睜眼，淑薑確認所見並非虛幻。
耳畔，太後的聲音高高飄落，“你以為崇國老夫人會空手來求我？”
淑薑縮回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蘇國與崇國結仇，蘇國不可能將婚書交予崇國老夫人。”
摔在淑薑眼前的，是季勝與蘇嬉的婚書，婚書理應兩份，眼前這份正是蘇國所持婚書。
此際，太妃的怒意如海浪平複，亦如海深，威不可測，“婚書自不是她能取的，但邑主要知道的是，送來的婚書可不止這一份，如今兩國已然解除婚約。”
說話間，太妃身旁寺人已是捧上錦盒，恭敬跪在淑薑麵前，打開盒蓋，內中另有一份婚書，見淑薑麵上錯愕，寺人又躬身行禮，轉而拿起那份摔落在地的婚書，一並放入錦盒，跪坐回太妃身側。
淑薑這才意識到，姬昌為何會囑咐自己“不必苛求結果”，想必是料到了這樣的局麵。
而太妃雖對崇國老夫人如何取得婚書之事，諱莫如深，但言下之意也在提醒淑薑，此時此刻，本是各懷心思的勢力，已是不約而同地調轉頭來對付她。
崇國不願費氏一族在朝中坐大，且還要保住崇豹。
塗山神女則盡可能地想要製造些麻煩，拖延三公入朝。
至於眼前這位太妃，早對兒子獨寵青姚有所不滿，並一心想要限製巫者的權力。
種種目的，雖各不同，這些人卻在蘇嬉入宮這件事上達成了默契，淑薑卻是落到了四麵環敵的處境，縱有殷受支持，卻是勢單力薄。
那費氏一族呢？
淑薑了解季勝，他不可能退婚，能掌控此事的也唯有青陽夫人與費廉了。
想來殷受親征期間，費廉感受到了殷受並不怎麽信任他，故而幹脆妥協示弱。
隻是……蘇嬉心如死灰的樣子，令淑薑每每想起媚己，明知大勢已去，淑薑還是選擇迎難而上，“啟稟太妃，如太妃所言，法度不能盡善盡美，但淑薑以為，卻也應力求近乎於道，女公子心係公子勝，真要為了這些子虛烏有之事，壞了這樁姻緣嗎？”
太妃沉默，邊上寺人不安地看了看淑薑，示意她別亂說，氣氛一瞬凝重起來，燈火似也在寒氣中固住了，良久，太妃開了口，卻也沒怎麽生氣，反是有些感慨。
“阿淑，你在宮裏時，老身對你是不怎麽好，但老身也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好孩子，阿珷得妻如此，老身實在有種說不出的羨慕。老身就是個凡人，沒巫者煉形脫塵，合於大道的誌向，生來就被教導要與姐妹同心，如此到了王宮才不會被欺負，後來，兩個姐姐故去，老身位極後宮至尊，卻是孤清得很……，老身也曾想過，阿受喜歡什麽便是什麽，可他是大王，家國天下，天下係於一家，這一家又係於大王一身，有些事便由不得他，為娘的怎會不知兒苦，可他是王，注定要為天下擔起這些，貴者多擔些，下民就少擔些，蘇嬉也是一樣的。”
淑薑沉默，比起發怒，太妃眼下這份說辭，更難以令她反駁。
見淑薑不言，太妃又扯著嘴角苦笑了下，“蘇嬉是女公子，我不信蘇侯沒教過她，作為女公子，一言一行皆是大任，說到底，她那日不跟進去也就不會有這等事了，罷了，惡人我做慣了，明日大早，我便派人與邑主同往牧邑，親口問問蘇嬉願不願意。”
淑薑心沉了下去，這些人竟還派了說客去遊說蘇嬉，而太妃留自己在宮中過夜，顯然是要封鎖消息……
路，徹底被堵死了。
就這般，淑薑在曾經住過的屋子裏坐了一夜，她感覺自己像被關在暗處的小貓，隻是她也清楚，此刻的蘇嬉怕是比她更無助，她必須打起精神，不能退縮！
翌日趕回牧邑，蘇嬉果是轉了口風，說是願意入宮。
太後身邊寺人聽著不免得意，淑薑則拉過蘇嬉單獨進了偏廳，設下巫術禁製後道，“女公子，此事處處透著古怪，若大王是可以用這等手段逼迫就範的，何不幹脆安排杞國姒姓女公子來這麽一出？如此，豈不更合太妃意？”
蘇嬉眼中本是一潭死水，聽了淑薑的話後，起了微瀾，但很快又平複了下去，“那又如何？我知邑主想助我逃走，可逃得掉嗎？就算我能逃，蘇國又如何逃？”
“女公子，恕我冒犯，大王並不想你入宮，女公子便是逃了，大王也不可能因此討伐蘇國。”
蘇嬉聞言，竟而笑了笑，“這到是……”
然則笑容過後，是更長久的沉默，更深鎖的眉頭，淑薑覺著蘇嬉大約是擔心季勝，於是又道，“尚有時日，我且先替女公子做些準備，不一定要急著去東夷，先過了這陣再說。”
“邑主……”蘇嬉聞言回了神，幽幽道，“我七歲前常與兄長們玩在一處……，也是很多年沒見大哥了，邑主可否讓我去大哥那邊住幾日？”
將蘇嬉送上馬車，交給方廬時，蘇嬉深深向淑薑拜了一拜，淑薑欠身回禮，知道自己終究是挽回不了什麽了。
蘇嬉一走，妲己到是得了自由，她興衝衝跑到門口，馬車早已遠去，隻餘揚起的煙塵，回頭再見淑薑神色惆悵，妲己不以為然道，“怎麽你們個個好像上了刑似的？封妃啊，我到是願意替她去。”
淑薑啞然失笑，挽住妲己，像是怕她跑了般，“那不是什麽好去處，姐姐怕你丟了性命。”
“姐姐，我知道的，入宮不是鬧著玩的，我這不就隻和你鬧嗎？罷了，說再多也沒用，反正姐姐不會幫我。”
淑薑不想在這話題上繞下去，轉而問道，“我走後，誰來過？”
“當然是郝子殿下，阿菘天不怕地不怕，誰都敢攔，就是不敢攔這位殿下。”妲己說著回身衝阿菘做了個鬼臉。
淑薑苦笑，沒曾想連郝子期都攪合進來了，能使喚得動這位殿下的，也唯有太妃了，“殿下……說了什麽？”
“他什麽都沒說，進去說的是師延。”妲己忽而氣不打一處來，“小小寺人，竟敢利用我，哪天落在我手裏……，姐姐？”
妲己說到一半，忽覺胳膊上一緊，是淑薑又將她挽了挽，似怕她再去闖禍。
看出淑薑是真心為自己好，妲己也難得乖順地靠上她肩頭，“姐姐，別難過了……，你盡力了，不過蘇嬉這排場去王宮，也未免太寒酸了吧，一點都不風光。”
“……”
妲己的關注點總是這麽與眾不同，淑薑不知該哭還是笑，“她去蘇司寇家了，宮裏怕是得等上一段時日……”
當蘇嬉提出要去蘇忿那裏時，淑薑便了然了蘇嬉的決心。
也不知師延是怎麽遊說蘇嬉的，還是如太妃所言，身為女公子的蘇嬉，早有這份覺悟。
“姐姐，別愁眉苦臉了，要不你送我去蘇司寇家，我代她入宮。”
“她同我說……，你說得對。”
“啊？”
“你說媚姐姐替蘇國擔著的時候，也沒見這般要死要活的……她說你罵得對。”
淑薑口中的“她”自然是指蘇嬉，妲己愣了下，神情軟了下來，嘴上還硬著道，“她也知道啊……，她當女公子時，得了那麽多好處，明明不如我好看，跳舞唱歌也不怎麽會，就因為她是女公子，所有人都把她誇上天去，什麽端莊大方，可恨那幾個沒眼力見的，人前誇她，人後屁顛屁顛來找我獻殷勤，當我是什麽啊！”
淑薑搖頭笑問，“你就為這些和她不對付？”
“這些還不夠我和她不對付嗎？”妲己噘了噘嘴，眼眸忽而轉了轉，“姐姐說得對，我與她確實沒什麽仇怨，姐姐既是不放心她，不如送我入宮，她不願意麵對的事，妲己替她應付，如何？”
妲己忽閃著眼波，說不出的嬌俏，淑薑捏了捏她的鼻子，“想都別想，就給我乖乖待在牧邑。”
“哼！”
沒幾日，妲己口中的風光，就到了牧邑。
事關重大，郝子期親自帶兵護送，妲己吵著要去看，淑薑也隻得遂她願，同去相送。
未曾料到，前來迎接蘇嬉的還有月媯，她端坐在華麗肩輿上，身畔依舊跟著霍大巫，和那群小巫，居高臨下地看著淑薑。
淑薑隻當沒看見，妲己卻沉不住氣，“入宮之事，巫者摻和什麽？”
帳幔後，月媯笑靨半遮，既神秘又動人，“貴人入宮需良辰吉日，之後還要占卜，怎麽不需要巫者？妲己姑娘，要不要我也替你選個日子？”
“免了，還是好好算算你自個兒的——”
“妲己。”淑薑及時截斷了妲己要說的惡語，雖說牧邑是她的地盤，但眾目睽睽之下，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
月媯發出得意的輕笑聲，放下了帳幔，郝子期在前邊臉色陰沉，似不耐這般的情景。
終於，蘇嬉在蘇忿和方廬相伴下而出，三人眼眶發紅，明顯哭過，妲己見狀皺了皺眉，竟不顧及什麽大聲道，“蘇嬉，見到大王和他說讓我入宮，你不願之事，我替你擋著。”
氣氛僵了僵，見目的得逞，妲己立時住了口，挽著淑薑看天，淑薑這才明白，敢情妲己吵著要來，就為說這個，當下，眾人隻當沒聽見，將蘇嬉扶上了馬車。
月媯又祝禱了一番，示意啟程，郝子期揚起馬鞭，揮得震天響。
很快，人去街空，蘇嬉的離去，仿佛不是一個人離去，而是搬空了整條街，妲己也是恍然若失，眼中盡是羨慕與不甘。
隻沒多久，妲己的羨慕與不甘就變作了狂喜。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淑薑在南野巡查眾人過冬狀況，有些女子幾近臨盆，正查看間，忽有侍者匆忙跑來，喘氣道，“啟稟邑主……宮裏……宮裏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