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己,還有誰能聽見這鈴音?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滔滔渭水兩岸群山,淑薑茫然又惆悵,天地之大,有些心事竟隻剩她這個被視為對手的人可傾聽了。

紅樹林外,臨時搭起祭壇,三圓同心,精心計算了方位,春分社日,光影半分陰陽,在姬昌祝禱過天地後,若風緩緩踏入祭壇。

和楚妘所跳的祝舞不同,祭舞莊重肅穆,令人肅然起敬。

若風身上衣服層層疊疊,顏色皆是最為端莊的正色,鈴音悠悠,真正能聽見的便隻有淑薑,其餘人則沉浸在祭樂中,魂魄似融入了大地山河,奔向遙遙大海,而後又自海上化作潔白蜉蝣,輕盈升起,追尋著世間為數不多的神跡……

“這有用嗎?”

聲音很輕很輕,遮掩在祭樂中,但又怎能逃過巫者的耳朵?

不用回頭,淑薑就能“看”到密絮兒湊著姬鮮,好奇地看著這場祭祀。

可以感覺到,密絮兒的話並無惡意,巫者日漸凋零,本就不是每個方國都擁有靈力強大的巫者,密絮兒會有疑問到也正常,偏是這種沒有惡意的惡意最為傷人。

祭壇上,若風的舞姿依然優雅,從容有序,可淑薑能感受到,若風的心亂了,鈴聲也亂了。

眼下,她是唯一能聽見這鈴聲的人,也是唯一能幫到若風的人。

淑薑微微垂下眼簾,催起自己的行氣銘。

一聲、兩聲、三聲……

體內靈脈漸漸有了呼應……

她與百羽,雖無契約,卻遠比結了靈契更有默契。

等待許久,姬處又開始著急起來,看著萬裏無雲的晴空沒有一絲動靜,他開始掃視全場,最後眯起眼,定格在淑薑身上,懷疑是不是淑薑在搗鬼。

“八弟,祭祀不可亂走。”

察覺到姬處的意圖,姬發攔下了姬處。

姬處也不含糊,看向淑薑,“二嫂離祭壇這麽近不好吧?”

若風的鈴音更亂了,姬處的自作聰明,讓她更是著慌,隨之,舞步也跟著亂了亂,徹底沒了章法,斷了召喚,隻剩下徒有其表的舞姿。

“三公子,怎麽啦?”密絮兒繼續同姬鮮咬著耳朵。

“沒什麽,八弟就是喜歡胡鬧。”

姬昌終於抬眼,目光嚴厲,一時間所有人皆收了心,密絮兒也不敢再說話。

淑薑徹底放下心來,心無旁騖召喚起百羽。

又等了許久,被攔阻在十幾丈外的人群開始**。

被人牆遮去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青光。

青光來時若流星,待到紅樹林上空卻忽而停頓下來,霞光如萬千花蕾綻放,將半天染成了青色,一聲嘹亮鳳鳴響徹百裏,震動岐山!

淑薑瞬間想要落淚,百羽終究是從靈鳥化作了鳳凰。

這一次,百羽應召而來是情分,亦是離別。

若風的鈴音在鳳鳴之後,戛然而止,或許,比之姬鮮的變心,她更無法麵對,召來百羽的不是自己。

而百羽,也似通曉淑薑和眾人的期盼,猛然俯衝下來,立定在姬昌麵前,揚起羽翅,微微曲頸,仿佛在向姬昌臣服,姬昌也趕緊行禮,隨即百羽再度衝天而起,光華籠罩整片紅樹林,林中百獸戰栗咆哮,如雲雷滾動,向山穀深處而去。

百羽消失在雲端霎那,遠處的民眾再也按捺不住,衝破守衛,避開祭壇,向紅樹林奔去。

“沒有野獸了!沒有野獸了!”

“阿娘,好多花,好香。”

“那是鳳凰羽毛變的,當然香了。”

“哎呀,你們嚐嚐這溪水,可甜了,不愧是鳳凰選的地方。”

“這麽好的地方……會不會給我們用啊?”

“說什麽呢,咱們的君侯可不是別人,是伯侯!”

“這也很難說嘛,誰知道呢。”

片刻功夫,部分鄉民居然分成了兩撥,爭吵起來。

“不要吵了,伯侯來了,咱們聽伯侯說!”

眼尖的看到姬昌帶著一眾人等走了過來,立時大喊起來,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看得出,兩邊雖是爭執,可心中的期待卻是一樣的。

姬昌抬眼看了看林子,和顏悅色道,“這麽大的林子,再養活兩個豐邑都足夠了。”

此話一出,氣氛一下鬆快起來,人們互相看著,想要說話,很快又被阻止,“先別說話,聽伯侯把話說完再說!”

“對,聽伯侯的!”

姬昌又笑著捋了捋胡子,而後臉上表情漸漸嚴肅起來,“紅樹林雖大,卻也禁不起人的貪婪,豐鎬二邑邑正雖隻兩人,卻足可讓林中百獸不得安生,這片林子,若開墾不得法,也會逐漸貧瘠,到最後,誰也吃不上飯。”

有族長模樣的老者,主動帶頭表態,“請伯侯放心,我們會以山穀為界,決不侵擾山穀之後的百獸,也會遵從農師的安排,不過度畜牧,不過度開墾,更不會竭澤而漁,總要為子孫後代留下些東西,不能讓他們罵我們,更不能讓他們活不下去。”

姬昌聞言,連連向老者拱手,“好,好啊,老先生,姬昌受教,大家讚同老先生的話嗎?”

“讚同!”

眾人齊聲呼喊,是最真摯的誓言,有人卻沒跟著歡呼,姬昌打手勢平複了下眾人,問向那人,“這位夫人,可有疑問?”

“伯侯,夫人不敢當,老身一家本不是豐邑人,是從別的方國遷來的……”

“老夫人寬心,既在豐邑定居,又為豐邑勞作,便是豐邑的子民,並無差別。”

姬處忙不迭搶起了風頭,“君父連跟隨兩邑邑正的士卿門客都沒處置,又怎會為難你們?壞事又不是你們做的!你們一樣也是受苦的人,眼下,我們更該齊心,渡過難關,大家說對不對!”

底下又是一陣響應,姬昌等了陣,待眾人安靜下來,略提高了聲音,“好,那我姬昌就宣布,在此建靈苑、靈圃、靈沼,各族需聽從調配,不得濫墾濫采,否則定然嚴懲不貸!這是你們的家園,希望大家為自己,也為子孫守護好這片家園。”

話音剛落,姬昌分明沒說讓誰主持豐邑,底下人便已紛紛舉拳高喊,“邑薑!邑薑!”

淑薑不理會姬處的瞪眼,轉頭去找若風,若風卻不知何時離開了。

回到學宮,見淑薑心神不定,姬發攬過她肩頭,“怎麽,擔心若夫人不高興?”

“她和三弟……”

姬發沉默了下,“他們兩人的事,做兄長的也不好插手,自從虢帥力爭虎賁軍統帥,三弟似乎就同密絮兒走近了不少。”

淑薑無語,回想渭水初見,姬鮮目光片刻不舍若風的情景……

倏然,嬰兒啼哭聲起,霎那振散愁雲,淑薑趕緊去抱孩子,姬發嫻熟地替她放下簾子,在外候著。

片刻後,朦朧中,見淑薑將孩子豎著抱起,姬發才走進來,手指輕碰嬰兒肥嘟嘟的小臉蛋,“誦兒,又讓你娘遭罪,淘氣。”

淑薑聳了聳肩,不知是不是男孩的緣故,姬誦每次吃起來都狼吞虎咽的,且還不肯吃別人的,淑薑隻好親自帶著。

為此,姬發也是憂心,“這孩子離不開你怎麽辦?”

“還不是怪公子。”

“怪我?”

“是公子說,讓他趕緊長大,好接我的擔子,他啊,全聽進去了,我還能怎麽辦?以後便隻好帶著他一起理政了。”

姬發笑了,“誦兒不吵嗎?”

“別說,還真不吵,有時候我也搞不清,誦兒是不是真聽懂了?跟著我理政,不哭不鬧,阿玉給他唱歌想哄他睡,卻哭鬧起來,弄得阿玉也是哭笑不得。”

姬發笑得愈發開懷,“是嗎?如此,待到誦兒成人,我們到是可以享清福了。”

“這可是公子說的,到時,我要公子陪我去鬼火沼澤看看,我好想知道那裏變成了什麽樣?”

“好,到時我們一起去,我也想聽你在草原上唱白狼歌。”

“公子……,邑主……”

說話間,外麵響起阿菘的聲音。

姬發起身,按下淑薑的肩頭,“我去。”

自紅樹林前祭祀,鳳鳴岐山後,黎國與崇國突然盡棄前嫌,準備聯手攻打豐鎬兩地。

更糟糕的是,東夷戰事有了變化,據說萊國岌岌可危,整個東夷即將被比幹拿下。

似乎周國唯一的選擇,便是與楚國結盟,隻是選擇楚國就意味著徹底與殷商決裂,雖然這種決裂早在黎侯發難時就已經是了,可要在明麵上撕破,周國就得承擔“叛王”的惡名。

對此,呂尚的應對是直接給黎國下戰書,將戰場定在黎國,並措辭強硬要求黎侯放了散宜生,否則天下諸侯定以黎侯為不齒。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招是挑撥,便是黎侯和崇虎自己都清楚,卻偏偏平衡不了彼此的利益。

崇虎要的是豐鎬之地,戰場卻設在黎國,若勝,就算黎侯肯退讓,黎國上下也斷然不會允許黎侯將豐鎬二地拱手相讓。

可若不理會周國的約戰,按原計劃直接攻打豐鎬二地,先前兩國已是有諸多背信之事,此番,隻怕洛西大小諸侯不但不會相助,甚至可能站到周國一邊。

最終黎侯隻好沉默,周國也不催戰,由著崇虎幹瞪眼。

局勢是暫時緩和下來了,可戰事仍有預期,這般要打不打的,懸而未決,最是令人不安。

“邑主……,芮國夫人到了。”

一個月後下午,阿菘進來稟報。

這是淑薑第一次見到這位芮國女君。

往日裏,淑薑見過的女君女主,多愛穿戎裝,英姿颯爽,剛柔並濟,仿佛不如此,就難以服眾,但芮國夫人卻不是。

眼前的女君穿著再尋常不過的女裝,綴了些簡單的首飾,裝扮上並無刻意,恬淡疏闊的舉止中,隱隱透露出一股威勢,當真是舉重若輕。

“阿嬋這孩子,總是麻煩邑主,一份心意,邑主不必客氣。”

桌上放著的是一把匕首,式樣質樸,拿在手裏卻很是趁手,也不知打磨了多少次,於平凡之中見不凡。

淑薑也不推辭,同芮國夫人道謝後,直言道,“聽聞夫人此番前來,是讓君父斷訟?”

“是。”芮國夫人並不避諱,“眾人皆知我與伯侯的關係,我也不為難他,便來豐邑等候。”

淑薑微微一笑,“幹坐著也是無聊,淑薑就陪君侯去紅樹林走走,未知君侯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