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哪?”伍自強從後排探出頭。

“我家。”陳浪回答。

“回家幹什麽?”伍自強問道。

“蓋房子。”陳浪其實很喜歡跟伍自強聊天時的感覺,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甚至都不需要過腦子,想到什麽就可以說什麽。

“可你家不是有房子嘛?”伍自強滿臉疑惑。

“你說的那是我姑姑家的房子,我們一家人現在都住在她家。”陳浪說道。

“哦哦,那你不是白桉村人嘍?”伍自強抓了抓臉頰。

“嗯,我姑父是白桉村人。”陳浪點點頭,然後說道:“我是溪安村人。”

“溪....”伍自強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跌坐回了座位裏。

陳浪看了一眼後視鏡,很快明白伍自強應該是回想起溪雲水庫潰壩的事情了,那場帶走了他父母生命的山洪,注定會成為他心裏最深處的傷疤。

“小五子,你長大了想幹嘛?”陳浪有些後悔帶他一起回村了。

“....不知道。”伍自強滿臉的失魂落魄。

“沒關係,慢慢想,總會想出來的。”陳浪柔聲道。

“嗯。”伍自強心不在焉的回應著。

陳浪看著後視鏡,扭動旋鈕,廣播的沙沙聲從音響中傳了出來:“想哭就哭吧。”

“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我才不要哭呢!”伍自強倔強的揉著眼睛。

廣播聲越來越大,逐漸填滿了整個車廂。

陳浪目視前方,隱隱約約聽到了伍自 抑已久的嗚咽聲,像一隻被拋棄的幼獸,不知怎地,他的眼眶也濕潤了起來。

車窗外,積雪融成雪水,泥濘了路麵,但在那些肮髒的泥汙下,卻蘊含著勃勃的生機。

驚蟄已過,春天終於來了!

陳浪搖下車窗,將手伸出去,感受著料峭的春寒,心中快活極了,忍不住嚎叫了起來:“嗷!”

伍自強不哭了,有樣學樣的模仿著陳浪的嚎叫聲,似乎想將一切的悲傷和痛苦都吼出去。

“哈哈哈。”陳浪笑了起來。

“咯咯咯。”伍自強也跟著笑。

一個小時後,銀色皇冠停在了溪安村外一公裏左右的地方,再往前,全部都是洪水衝積的淤泥和積雪融化形成的爛泥,足有幾十厘米深,小轎車根本開不進去。

好在淤泥路上有鄉裏臨時鋪設的長條木板,算是保證了最基礎的通行。

陳浪蹲在地上,仔細的將伍自強的褲腿掖進靴子裏,叮囑道:“等會進去的時候你抓緊我,千萬別掉進淤泥裏。”

伍自強一個農村娃娃,年年開春都要走這種淤泥路,早就習慣了,自信道:“放心吧,你掉進去我都不會掉進去的!”

“嗬嗬。”陳浪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瓜。

伍自強眯著眼睛看著村口的方向,問道:“你要在這蓋房子?”

“當然,這裏才是我的家。”陳浪點點頭。

“可這裏都已經毀了啊,也沒有人住....”伍自強囁嚅道。

“很快就會有的。”陳浪自信道。

“這些淤泥怎麽辦?”伍自強撅著嘴,故意給他出難題。

“好解決。”陳浪胸有成竹:“等鄉裏開始春耕就能解決了。”

“怎麽解決?”伍自強不信邪。

陳浪指著麵前的淤泥路,解釋道:“這些淤泥可不是普通的淤泥,大部分都是水庫裏衝出來的塘淤,養分豐富,是非常珍貴的天然化肥。”

“春耕一開始,請各村村民都弄一些回去就好樂,還能省化肥錢呢,就怕到時候不夠分啊。”

伍自強仰著小臉聽的雲裏霧裏,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那就是陳浪這個人很厲害,什麽都知道。

“走吧。”陳浪站起身,確認道:“真不用我抓著你?”

“不用!”伍自強梗著脖子,三兩步就跳上了長條木板,腳步又穩又靈活,像隻頑皮的猴子。

陳浪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踏上了長條木板,張開雙臂,搖搖晃晃的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不多時,遠處傳來了陣陣嗤笑聲,陳浪一抬頭,才看見伍自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淤泥路的盡頭,正站在那邊笑話自己呢。

“....”陳浪心中氣惱,動作失衡,差點一猛子紮進淤泥裏,好在最後還是憑借出色的核心力量穩定了下來。

哈哈哈!

伍自強的嘲笑聲是那麽的刺耳。

“小兔崽子,你別跑!”陳浪臥薪嚐膽了十幾分鍾,終於在跳下最後一塊長條木板時爆發了。

伍自強嚇的魂飛魄散,撒丫子就開跑,一大一小追逐著跑進了溪安村的村口。

“小浪,你來啦!”劉二的呼喊聲遠遠的傳了過來。

陳浪停下腳步,扭頭一看,一大群人正在自己家老房子的地方忙活著,他趕緊掉頭跑了過去。

“二大爺辛苦了。”陳浪跑到近前,笑嗬嗬的說道。

“哈哈,不辛苦,好幾年沒幹過這活了,手都癢癢,這不一化凍就趕緊召集老哥們一起實地看看嘛。”劉二滿麵紅光。

陳浪看著劉二身旁那十幾位或熟悉或不熟悉的長輩,恭敬道:“各位叔叔大爺辛苦了。”

一群麵容黝黑,身材壯碩的莊稼漢子羞赧的擺擺手。

“小浪來了啊。”孫桂珍從一群人身後擠了出來。

“娘?”陳浪驚喜道:“您咋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這不是咱自己家的房子嘛,總得過來看看啊。”孫桂珍感慨著幫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哥,我也在呢!”洛鈴笑嘻嘻的從旁邊跳了過來。

“我一猜你就得在!”陳浪無奈道。

“可不是嘛,小浪,你妹子自從知道新房子裏有她的房子,積極的不行,三天兩頭央求我帶她過來看看,沒心沒肺的!”陳安萍揪了揪女兒的耳朵。

“看看還不行呀?”洛鈴氣的直跺腳。

“看看當然行,關鍵人家還沒開工呢,這就是一片廢墟,你有啥可看的?”陳安萍揶揄道。

哈哈哈。

大家夥全笑了起來。

洛鈴羞紅了臉,躲在表哥身後不出來了。

“咳咳。”一道咳嗽聲從眾人身後傳來。

孫桂珍衝著陳浪使了個眼色。

陳浪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父親陳安民背著手從劉二身後繞了出來,穿著他那套非正式場合不上身的中山裝,活像位視察民情的領導幹部,讓人忍俊不禁。

“爹,今天不周四嘛,您咋也來了呢?”陳浪疑惑道。

孫桂珍拆台道:“你爹他一聽說今天要回村看老房子,昨天晚上一宿都沒睡著,今早特意跟學校請了半天假,非要來,怎麽勸都不行!”

陳安民被妻子掀了老底,老臉一紅,轉頭一本正經道:“二哥,我們家這新房子就交給你了,拜托了!”

劉二笑容滿麵:“安民,瞧你這話說的,咱都是一個村的,你們家能第一個回咱溪安村蓋新房子,我打心眼裏替你高興呢!哈哈哈,放心吧!我肯定把活給你幹的漂漂亮亮的!”

陳家老房子的斷壁殘垣孤零零的佇立在眾人身後,陳浪走過去輕輕撫摸著磚石,內心一陣感慨。

“小浪,新增的宅基地批下來了嗎?”劉二關切道。

“嗯嗯。”陳浪點點頭:“手續我都放在車裏了。”

“太好了!這下就可以大幹一場了!”劉二比自己家蓋新房還激動。

“二大爺,新房子的工程量你也知道,這人手是不是不太夠啊....”陳浪委婉的提醒道。

“哈哈!”劉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搖搖頭:“小浪,二大爺知道你在擔心啥,放心吧,村裏人知道是你小浪要蓋新房,都搶著要來幫忙呢!”

“真的啊?”陳浪內心一陣感動。

“嗯啊!”劉二解釋道:“今天隻是來看一下基本情況,確定一下施工方案,所以我隻帶了骨幹過來,大部隊都還在村裏呢,等到正式開工,保準不會缺人的!”

“哎呦,可真是太謝謝大夥了!”陳浪真誠道。

“小浪....”劉二認真道:“老村長跟我說了,你是咱溪安村未來的領頭羊,你放心,以後甭管有啥事,你二大爺我肯定第一個支持你!”

“二大爺,我才是第一個支持我哥的呢!”洛鈴竄了出來。

“好好好,你是第一個,要不咱倆並列第一,怎麽樣?”劉二笑著商量。

“....也行。”洛鈴思考了一下,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哈哈哈。

眾人哄笑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