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1897—1986/ 別名孟實,筆名盟石,安徽桐城人,美學家,文藝理論家,教育家,翻譯家,中國現代美學的開拓者和奠基者之一,是第一個在中國廣泛介紹西方美學的人,是繼王國維之後享有國際聲譽的一代美學宗師。代表作有《悲劇心理學》《文藝心理學》《變態心理學》《西方美學史》等。
朱光潛早年曾出版過《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是當時最流行的書籍之一。過了不久,1936年初,朱光潛在寫《文藝心理學》等專著之餘,又寫出一部親切自然的《談美》小冊子。書店在出版時,將《談美》封麵附注上“給青年的第十三封信”字樣。書出版之後,立即受到廣泛歡迎。
不久,上海書攤上便出現一本署名“朱光潸”,題目為“致青年”的書。書名接近,姓名幾乎難辨不說,該書竟也有一個副題“給青年的十三封信”,與朱光潛的著作副題隻少一個“第”字,打眼看去,沒有什麽分別;封麵設計也追蹤摹形:書名字形,位置相仿,連一些直線中間嵌一些星星都一樣,所以,一位朋友寄這本書給朱光潛後,連朱光潛本人也以為是自己的作品。
待看清楚後,朱光潛先生提筆給這位“朱光潸”寫了一封信:“光潸先生,我不認識你,但是你的麵貌、言動、姿態、性格等等,為了以上所說的一點偶然的因緣,引動了我很大的好奇心……不認識你而寫信給你,似乎有些唐突,請你記得我是你的一個讀者。如果這個資格不夠,那隻得怪你姓朱名光潸,而又寫《給青年的十三封信》了!”
在這封信中,朱光潛將自己寫《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時的情形略做回溯,認為當時“稚氣和愚”,但因坦坦白白流露,才得到青年的喜愛。這話的潛台詞,大約是告訴那位“朱光潸”,人得“坦坦白白”“老老實實”做人,否則就算一時得逞,時間長久也難免被人戳穿,落得個不道德名。這封信的落款也頗有意思:“幾乎和你同姓同名的朋友。”信當然無法寄出,隻好在《申報》上發表,一時傳為趣聞。
終於受了它的洗禮
朱光潛的父親朱子香,是鄉村私塾先生,頗有學識。朱光潛少年在父親的督促下讀私塾,15歲上孔城高小,半年後升入桐城中學。在桐中,他棄時文而從古文,受國文教師潘季野熏陶而對中國舊詩產生濃厚興趣。後來,他考取了北洋政府教育部派送生,到英國人辦的香港大學學教育。
入校不久,國內爆發五四運動,朱光潛在《新青年》雜誌上看到胡適提倡白話文的文章,深受震撼,毅然放棄古文和文言,改寫白話文,後用白話文發表美學處女作《無言之美》。這種轉變,使來自桐城且寫得一手好古文的朱光潛,經曆了痛苦的內心衝突。起初,他難以忍受桐城派被妖魔化;經過一番比較和思索之後,逐漸認識到“新文化運動是必需的”,最後“終於受了它的洗禮”。
大學畢業後,經同班好友高覺敷介紹,他結識吳淞中國公學校長張東蓀,並應邀於1922年夏到該校中學部教英文,兼校刊《旬刊》主編。江浙戰爭中吳淞中國公學關閉,朱光潛又由朋友夏丏尊介紹,到浙江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教英文,結識匡互生、朱自清、豐子愷等人。不久匡互生不滿春暉中學校長的專製作風,建議改革未被采納,遂辭去教務主任職。朱光潛同情他,一起斷然離開春暉中學赴上海謀生。
1925年夏,朱光潛進入英國愛丁堡大學,選修英國文學、哲學、心理學、歐洲古代史和藝術史,畢業後轉入倫敦大學,同時又在法國巴黎大學注冊聽講。英法留學8年中,朱光潛先後獲英國文學碩士和法國國家博士學位。由於官費經常不發,經濟拮據,他隻得邊聽課、邊閱讀、邊寫作,靠稿費維持生活。朱光潛先後替開明書店的《一般》和後來的《中學生》寫稿,曾集結成冊,也便是後來的《給青年的十二封信》。
自由生發,自由討論
回國前,朱光潛經高師同班好友徐中舒介紹給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胡適,後被委聘北大西語係教授。除講授西方名著選讀和文學批評史外,朱光潛還在北大中文係和清華大學中文係研究班開過“文藝心理學”和“詩論”課,後又應留法老友徐悲鴻之約到中央藝術學院講了一年“文藝心理學”。
當時正逢“京派”(多是文藝界舊知識分子)和“海派”(主要指“左聯”)對壘。朱光潛由胡適約到北大,自然就成了京派人物。京派“新月”時期最盛,詩人徐誌摩死於飛機失事後日漸衰落,胡適、楊振聲等人想重振京派,由朱光潛、楊振聲、沈從文、周作人、俞平伯、朱自清、林徽因等人組成編委會,籌辦《文學雜誌》(月刊,商務印書館出版),朱光潛任主編。
朱光潛的美學、文藝學思想以人文主義為核心,結合現代心理學,將現代人文主義心理學的美學思想運用於文學研究。在康德開始的近代美學研究後,朱光潛將“審美同情”與“道德同情”的質的區分做出揭示,指出審美同情消除主客體之間的界限,“把一瞬間的經驗從生活中孤立出來,主體‘迷失’在客體中”,也就排除了理性在審美同情中的地位。
朱光潛對文學更直接鮮明的態度,在《文學雜誌》發刊詞《我對本刊的希望》中清晰表露,他提倡“自由生發,自由討論”,“不希望某一種特殊趣味或風格成為‘正統’”,“殊途同歸地替中國新文藝開發出一個泱泱大國”。他以一種獨立自由的學者的姿態,抗衡著包括左翼文藝在內的占主流地位的文藝潮流。
此身,此時,此地
朱光潛一生曾三立座右銘,給人們留下了悠長的思索。第一次是在香港大學教育係求學時,他以“恒,恬,誠,勇”這4個字作為自己的座右銘。“恒”是指恒心,即無論做人做事,都要持之以恒、百折不撓;“恬”是指恬淡、簡樸、克己持重,不追求物質上的享受;“誠”是指誠實、誠懇,襟懷坦白,心如明鏡,不自欺,不欺人;“勇”則是指勇氣、誌氣、勇往直前的進取精神。這四個字貫穿了朱光潛的一生,他曾說:“這四個字我終生恪守不渝。”
第二次是在英國愛丁堡大學學習時,興趣廣泛的朱光潛經過比較和思索,發現美學是文學、心理學和哲學的共同聯絡線索,於是把研究美學作為自己終生奮鬥的事業。當時,他的指導老師、著名的康德專家史密斯教授竭力反對:“美學是一個泥潭,玄得很。”朱光潛認真思索後,依然決定迎著困難上,給自己立下這樣一條座右銘:“走抵抗力最大的路!”從此,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美學研究中,終於寫出了《悲劇心理學》《文藝心理學》《變態心理學》等具有開創意義的論著。
第三次是在20世紀30年代,學有所成後的朱光潛,為自己鄭重寫下6個字“此身,此時,此地”。“此身”,是說凡此身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推諉給別人;“此時”,是指凡此時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推延到將來;“此地”,是說凡此地(地位、環境)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等待想象中更好的境地。在這條座右銘的激勵下,朱光潛先生不斷地給自己樹立新的奮鬥目標,在他80多歲時,依然信心十足地承擔起艱深的維柯《新科學》的翻譯任務。
一個馬克思主義者
1949年初,國民黨當局派專機接知名人士去台灣,名單上胡適居首,朱光潛列名第三。這時袁翰青教授受地下黨的重托,挽留他熟悉的文化人不要離開北平。朱光潛毅然決定留下,在那段改天換地的日子裏,他曾興奮地說:“我像離家的孤兒,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恢複了青春。”
1957年,大陸開始了曆時6年之久的美學大討論。朱光潛積極投入到這場原本起自對他過去的美學思想“批判”的論爭,既不隱瞞或回避自己過去的美學觀點,也不輕易接納他認為不正確的批判。後來,這次討論發表的文章輯成6冊《美學問題討論集》,朱光潛發表的論爭文章另輯成《美學批判論文集》,均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這場美學大討論,促使朱光潛開始認真鑽研辯證唯物主義和曆史唯物主義。在年近60歲時,他還擠出時間攻讀俄文,並達到能閱讀和翻譯的程度。他曾精選幾本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來摸索,譯文看不懂時就對照英、法、德、俄4種文字的版本去琢磨原文的準確含義,對中譯文的錯誤或欠妥處做了筆記,後寫了《建議的校改譯文》。1963年,傾注了他多年研究成果、全麵係統闡述西方美學思想發展的專著《西方美學史》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它代表了當時中國對西方美學研究的學術水準。
1966年7月下旬,“**”愈演愈烈,朱光潛和吳興華、俞大綱等人被當作西語係第一批“牛鬼蛇神”“黑幫分子”揪了出來。他在不斷的批鬥和抄家中,顯示了其頑強的韌性和生命力。當時,西語係的紅衛兵專門組織了一個“批朱美學戰鬥隊”,把朱光潛抓來審問:“反動權威朱光潛,你說美學是什麽?”朱光潛坦然回答:“美學是騙人的東西。”還有一次,一個紅衛兵說:“你這樣一個瘦幹巴老頭兒,一點兒也不美,根本不配有美學家的稱號。”朱光潛還不失幽默地回答道:“我看上去不美,因為我把美獻給了社會。而有些人看上去好像美,是因為他占有了社會的美。”
“**”結束後,朱光潛重振精神,積極翻譯名著,撰寫文稿,先後出版了《談美書簡》和《美學拾穗集》。1983年3月,朱光潛應邀去香港中文大學主講“錢賓四(錢穆)先生學術文化講座”,一開始他就聲明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一個共產黨員,但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這是他對自己後半生的莊嚴評價。
1984年夏,朱光潛由於多年工作過於疲累,患疲勞綜合征,出現腦血栓。1986年3月6日,朱光潛在北京病逝,終年89歲。在他逝世的前3天,他神誌稍許清醒,趁家人不防,竟艱難地沿梯獨自悄悄向樓上書房爬去。家人發現,急來勸阻,他囁嚅地說,要趕在死前把《新科學》的注釋部分完成。這位飽經世事滄桑的美學大師,踐行了他“此身,此時,此地”的人生準則和學術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