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楨/1890—1974/ 又名紹榮,字藕舫,浙江省紹興縣東關鎮人(今屬浙江省紹興市上虞區),著名地理學家、氣象學家和教育家,中國現代氣象學和地理學奠基人,曾任浙江大學校長。代表作有《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物候學》和《竺可楨文集》等。

1936年1月28日,在一次私人宴會上,竺可楨遇見了地質學家翁文灝。聊天中,翁文灝透露,浙江大學校長郭任遠已經辭職,有人主張派竺可楨前往。對此,竺可楨未置可否。就在此前不久,“一二·九”運動爆發,郭任遠招來軍警鎮壓學生,逮捕學生代表12人,激發起浙大師生的“驅郭”運動。

為了平息家鄉的學潮,1936年1月12日,蔣介石親自到校訓話,但形勢並沒有得到緩和。不得已,蔣介石隻得同意更換校長。在陳布雷、翁文灝等人的推薦下,蔣介石最終將新校長的人選圈定為竺可楨,個中原因除了竺可楨學術成就卓著、富有人望以外,同為浙籍的身份也是其一。

然而,不諳官場、不善應酬的竺可楨,不願放下手中剛有起色的氣象研究工作,同時擔心“大學校長其職務之繁重10倍於研究所所長”,接任校長一職意味著要在某種程度上犧牲自己獻身科學的理想。2月11日,翁文灝又登門造訪,竺可楨仍未同意。2月16日,陳布雷托人給竺可楨捎來口信,說蔣介石約他見麵。竺可楨隨即去蔡元培處請教,對方建議蔣不可不見,可見麵時予以婉拒。

於是,當2月21日蔣介石召見他時,竺可楨沒有馬上允諾,隻說要與蔡元培商議後再定。就在竺可楨躊躇之際,夫人張俠魂卻鼓勵他出任校長,認為大學教育問題很多,風氣不正,若竺可楨任校長,正好可以為整頓教育,轉變學風,幹一番事業。這時,陳布雷的弟弟陳訓慈也來函勸他:“浙省文化近來退化殊甚,需一大學為中流砥柱。”這句話讓竺可楨心頭懍然為之一動。

經過再三考慮,竺可楨最終決定接任浙大校長職務,但提出了3項條件:第一,財政須源源接濟;第二,校長有用人全權,不受政黨幹涉;第三,時間以半年為限。4月25日,竺可楨正式走馬上任,“一出手,就如此漂亮”。從此,浙江大學迎來了劃時代的轉變,而這位當初隻答應做半年的校長,一幹竟是13年。

寒酸小矮子

1890年,竺可楨出生在浙江紹興東關鎮,小名叫阿熊。他幼時聰明好學,從2歲時便開始認字,到3歲時,已經認識不少的字,而且會背誦好多唐詩。他5歲時進了學堂,私塾先生為他起了個大名叫“可楨”,意思是應該做一個堅實的柱子、國家的棟梁。哥哥是鄉裏的秀才,平時經常指導竺可楨寫字、作文章。有一次,哥哥教他學造句,一直到天亮,雞叫了他才肯回房睡覺。

小竺可楨身體瘦弱矮小,有的同學嘲諷他:“好一個寒酸小矮子,準活不過20歲……”這幾句話刺痛了他,他發誓要鍛煉身體。於是,他連夜訂了個鍛煉計劃,每天早晨雞一叫就起床跑步、做操,風雨無阻。堅持一段時間後,竺可楨的體質明顯增強,同學們再也不喊他“小矮子”了。

小學畢業後,竺可楨進入上海澄衷學堂(現澄衷高級中學)。1909年,考入唐山路礦學堂(今西南交通大學前身)。學堂的老師都是英國人,從教材到上課全是英文,不準學生說中國話。英國老師叫學生,不喊名字,隻喊編號,根本不把中國人當人看待,竺可楨氣憤萬分。他深深感到,中國不富強,就會被人欺侮,於是發奮讀書,發誓要為中國人爭氣,5次考試都名列全班第一。

1910年,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公費留學生,成為第2批利用“庚款”赴美留學的70名公費生中的一員。懷抱著“科學救國”的理想,他進入美國伊利諾斯大學學習農學。後來,他發現農業跟氣象關係密切。1913年秋,在農學院畢業後,他考上哈佛大學研究院的地學係,攻讀氣象學。1918年,竺可楨以台風研究的優秀論文獲得了博士學位,時年28歲。

隻問是非,不計利害

1936年4月25日,竺可楨赴杭州擔任浙江大學校長。此時的浙大,堪稱全國高校中最破敗的大學。圖書館和很多教室都是危房,教師隊伍更是堪憂,國文、中國曆史、外國曆史均沒有教授擔課,還不斷有教授辭職離去。於是,竺可楨開始著手做兩件事情:一是改革學校管理,二是吸納賢才。

在全校學生大會上的第一次講話,竺可楨鮮明地指出:“大學教育的目的,絕不僅是造就多少專家如工程師、醫生之類,而尤在乎養成公忠堅毅、能擔當大任、主持風氣、轉移國運的領導人才。”他為“領導人才”提出了4項條件:一、肯犧牲自己,努力為國,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二、清醒而富有理智的頭腦和深思熟慮、不肯盲從的習慣;三、明辨是非,而不恂利害的氣概;四、健全的體格。

在和新生談話時,竺可楨經常提醒大家:“諸位在校,有兩個問題應該自己問問:第一,到浙大來做什麽?第二,將來畢業後做什麽樣的人?”1938年11月,在一次校務會議上,竺可楨正式提議將“求是”定為浙大校訓,即“排萬難,冒百死,以求真知”的精神。他特別強調:“科學精神是什麽?科學精神就是‘隻問是非,不計利害’。這就是說隻求真理,不管個人的利害。有了這種科學的精神,然後才能夠有科學的存在。”

文軍長征

1937年,浙江大學為躲避戰事、繼續學業,舉校西遷。竺可楨帶領633人4度遷徙,途經浙、贛、湘、粵、桂、黔6省,行程兩萬六千多公裏,最終於1940年初,抵達貴州遵義。這場長途跋涉與當年的紅軍長征多有交集,史稱“文軍長征”。顛沛流離中的浙大科研成果豐碩,被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譽為“東方劍橋”。竺可楨也因此成為浙大曆史上最偉大的校長,被尊為中國高校四大校長之一。

浙江大學遷址途中,每到一地,即結茅架竹,搭屋建棚,圖書、儀器一箱箱開出來,按時開課。學生黎明即起,朝陽之下,漫山遍野,朗誦默讀。盡管當時物質條件極其貧苦,但這段時間,成為許多學生一生最難忘的時光。竺可楨的一名學生年邁時接受記者采訪,有些陶醉地回憶這位老校長的話:“好似杏花疏影裏響起的笛聲,那樣嘹亮與悠揚,將日月星辰都打開了。”

1938年暑假,由於日寇轟炸,浙江大學再次西遷,竺可楨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遷校工作上。7月23日,在桂林考察的他接到夫人張俠魂患了痢疾的電報,急忙返回泰和。在浙大長堤上,他見到等候在那裏的大女兒竺梅,竺梅說媽媽的病好些了,但是“衡(幼子)沒了”。竺可楨聽聞,眼淚簌簌流下。

回家後,病臥在床的張俠魂已經病危了。竺可楨強忍悲痛,撫慰夫人,然而由於戰爭環境醫療條件太差,8月3日上午,張俠魂也不幸逝世。半月之內,竺可楨接連喪妻失子,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他痛苦異常,在日記中寫下《挽俠魂》等詩多首:“豈知一病竟難起,客舍夢回又泫然。”

浙大保姆

竺可楨身材瘦削,舉止優雅,戴一副圓圓的眼鏡,看上去有點像苦行僧。但他留給人們的印象,卻是“溫厚光輝”的。有一天,在聯歡會的節目單上有《校長訓話》,竺可楨一看,感到實在不妙。於是,他在講話時說:“同學們,‘訓’字從言,從川,是信口開河也。”大家聽了,哄堂大笑。

教授費鞏,極有才子氣,一度對竺可楨不滿,開教務會時,當麵冷嘲熱諷:“我們的竺校長是學氣象的,隻會看天,不會看人。”竺可楨微笑不語。後來,他不顧“隻有黨員才能擔任訓導長”的規定,認定費鞏“資格極好,於學問、道德、才能為學生欽仰而能教課”,照樣請他做訓導處長。

這名校長,曾在新年之夜,全家吃黴米,卻把自己的工資分給教員們。難怪當時的數學教授蘇步青,提到竺可楨時反複念叨:“他真是把教授當寶貝兒,當寶貝兒啊。”有人認為,這是因為“他的人品一如他老家紹興的白牆黑瓦,一派日月山川般的磊落明靜”。

到竺可楨60歲時,浙江大學的學生送來錦旗,上寫:“浙大保姆。”書評家馬勇曾感歎:“在當時流亂的時局下,中國的大學教育並沒有就此垮台,相反卻獲得了長足的發展,為民族複興保留了難得的讀書種子,毫無疑問是因為,那時的中國還有一批有見解、有能力的大學校長。”

達觀為懷

竺可楨被公認為中國氣象、地理學界的“一代宗師”,他早年主持建造的南京北極閣氣象台,成為中國近代氣象科學事業的發揚地。1961年他撰寫了《曆史時代世界氣候的波動》,1972年又發表了《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等學術論文,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高度讚揚。日本氣候學家吉野正敏評價道:“經過半個世紀到今天,他所發表的論文,仍然走在學術界的前麵。”

從1917年在哈佛大學讀書時開始,竺可楨就養成了記日記的習慣,其中又主要記錄了氣象研究的各種資料。由於戰亂,隻保存1936年到1974年2月6日的日記,共計38年又37天,其間竟然一天未斷。這些日記頁頁蠅頭小楷,一筆不苟,共計800多萬字,令人歎為觀止。“文革”期間,由於周恩來的保護,竺可楨沒有直接受到暴力衝擊,但卻失去了工作。

1974年春節,因肺氣腫病情惡化,竺可楨住進了醫院。在病房裏,他一如既往地測量、記錄天氣變化,1974年2月6日,他用顫抖的筆,在日記本上記下了他一生最後的一篇日記:“雨起,陰轉多雲,東風1到2級,最高-1℃,最低-7℃。”第二天淩晨,竺可楨去世,享年84歲。

在給友人的信中,他曾寫道:“我們應以達觀為懷,我們生活在這一偉大的時代裏,我們生逢其時,一生可以勝過古代千載,我們是多麽幸福啊!”這種幸福感貫穿了竺可楨的一生,不管是在早年流亡路上,還是晚年身處動亂,他始終以一名科學家的本色,奮力奔走在永不止息的“求是”路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