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1899—1983/ 本名張正則,後改名張援、張喧,小名李,號李爰,別署大千居士、下裏港人、齋名大風起兮,四川內江人,祖籍廣東番禺。中國潑墨畫家,書法家。代表作有《愛痕湖》《長江萬裏圖》《四屏大荷花》和《八屏西園雅集》等。

1956年7月29日中午11點30分,法國南部尼斯港,一座名為加尼福裏亞的別墅敞開了它往日神秘的大門。這一天,張大千攜妻子徐雯波,前來拜訪這裏的主人—西方藝壇“教父”畢加索。此時,妻子心裏仍在打鼓:“都說畢加索性格古怪,這次丈夫硬是前來會見,不知是否會自討無趣?”就在幾天前,張大千在巴黎的華人朋友們也向他表達過這種擔心,他們異口同聲勸阻說,招惹畢加索很可能不僅自取其辱,更將丟失中國藝術剛剛在巴黎爭得的榮譽。張大千卻堅持道:“為了藝術,我不怕丟格,我就不相信,我就要探討!”

此時57歲的張大千還是有底氣的。就在一個月前,“張大千臨摹敦煌石窟壁畫展”在巴黎東方美術館展出,同時“張大千近作展”在羅浮宮東畫廊展出,西畫廊則是“西方野獸畫派大師馬蒂斯遺作展”。博物館館長薩爾精心設計了這個沒有先例的東西方巔峰藝術對台戲,結果,張大千獲好評如潮,西方評論家評價張大千“唯有畢加索堪與比擬”。畢加索代表著西方現代繪畫的最高水準,向來學無止境的張大千,愈加想見他一麵。

張大千夫婦穿過布置考究的別墅庭院,隻見畢加索滿麵微笑,正從台階上走下來迎接。當時,張大千一身長衫,腳穿布鞋,頭戴東坡帽,長須飄胸,一副堂堂中國畫家的形象。而傳說中在家裏從不穿上衣的畢加索,則破例穿了一件條子花紋襯衫,還穿上了很正式的長褲和皮鞋。就這樣,東西方藝術大師有了一次曆史性的見麵。

畢加索熱忱接待了張大千夫婦,他邀請來客坐下後,便立刻捧出5大本畫冊,請張大千觀看。每本畫冊有三四十幅畫,全是畢加索用毛筆水墨畫的花鳥魚蟲。張大千有點納悶,畢加索笑了:“這是我仿貴國齊白石先生的作品,請張先生指正。”張大千恭維了一番,後來就有點不客氣了,侃侃而談起來:“畢加索先生所習的中國畫,筆力沉勁而有拙趣,構圖新穎,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不會使用中國的毛筆,墨色濃淡難分……”

畢加索用腳將椅子一勾,搬到張大千對麵,坐下來專注地聽。張大千講解一番運筆用墨的道理,對略懂一點國畫的人,並沒有什麽新奇。然在畢加索,卻是聞所未聞。沉默了一會兒,他提出:“張先生,請你寫幾個中國字看看,好嗎?”張大千提起桌上一支日本製的毛筆,蘸了碳素墨水,寫了“張大千”3個字。畢加索見了,竟忽然激動起來:“我最不懂的,你們中國人為什麽跑到巴黎來學藝術!……在這個世界談藝術,第一是你們中國人有藝術;其次為日本,日本的藝術又源自你們中國;第三是非洲人有藝術。除此之外,白人根本無藝術,不懂藝術!”他這一番坦誠的高論,讓張大千既驚喜又感慨。

隨後,主賓共進午餐,歡談藝術,度過了一個愉悅快樂的下午。畢加索還興致勃勃地跟張大千夫婦合影,他俏皮地慫恿大家一起戴上麵具,照了一張化妝照。分別時,畢加索將一張西班牙牧神題名送給張大千,而張大千回贈畢加索的是兩株墨竹。張大千發現畢加索用的是劣質毛筆,後來,他在巴西牧場從5000隻牛耳朵裏取了1公斤牛耳毛,送到日本,做成8支筆,專門送了畢加索兩支。

筆墨當隨時代

1899年,張大千出生於四川內江的一個書香門第家庭。大他17歲的二哥張善子是同盟會的早期會員,以畫虎聞名,後來抗戰時曾畫18猛虎,題寫“怒吼吧,中國!”,寓意18省全力抗戰。他發現了張大千卓越的繪畫天賦,便經常指點書畫之道,逐步帶他進入畫壇。張大千曾說:“我之所以繪畫藝術有所成就,是要感謝二兄的教導的。”

18歲時,未婚妻病逝,張大千離家出走,投身鬆江禪定寺。“大千”之名便是禪寺主持為他起的法號,然而臨到剃度受戒時,他突然提出做不燒戒疤的和尚。法師嗬斥道:“信徒如野馬,燒戒如籠頭,上了籠頭的野馬,才能馴成良駒。”與法師爭論了一宿後,他終究不辭而別。是年,他東渡日本,在京都公平學校學習染織。在二哥的資助下,他遊遍了日本的大小博物館和畫展。

1920年,張大千隨二哥回到上海,拜師在前清翰林曾熙與李瑞清門下,學習石濤。石濤是明代皇族後裔,國破家亡當了和尚,和八大山人一樣,反對清初畫壇的守舊習氣,提倡“筆墨當隨時代”。張大千正是從刻苦臨摹石濤入手,開始了他的傳奇。他每天堅持作畫,若是白天有事出去,晚上一定要補上,不然不會睡覺。那時,他的案頭常擺著石濤的《苦瓜和尚畫語錄》,“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深刻影響著他。

五百年來第一人也

20世紀20年代,張大千和二哥在上海西門路西成立了“大風堂”並開始收徒,傳道授藝,所有弟子們皆被稱為“大風堂門人”。他們共同開創了大千畫派,成為一個有別於長安、海上、京津等畫派的中國畫畫派。30年代,徐悲鴻就稱讚:“張大千,500年來第一人也。”麵對如此讚譽,張大千謙虛地回應:“500年來一人,說得太過了,太過則近於開玩笑了。”

但對自己的鑒定能力,張大千則毫不謙虛地自稱“500年來精鑒第一人”,還得意地說:“一觸紙墨,辨別宋明,間撫簽賻,即知真偽。”隻要是名家真跡,張大千就不惜重金收藏,為此寧可不吃不喝不睡,甚至搭上了安家置地的本錢。真跡買來後,他就不斷地鑽研、臨摹。結果是,張大千“貧無立錐之地”,收藏卻“富可敵國”。1944年,成都舉辦“張大千收藏古書畫展覽”,藏品從巨然、黃公望直到八大、石濤等,轟動一時。

這位鑒賞神手,還是一代偽古高手。張大千稱自己是“石濤再生”,造假水平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讓鑒別家、收藏家頭疼不已。畫家陳半丁收藏的石濤精品冊頁是他畫的;他曾用假“石濤”換了石濤鑒定專家黃賓虹一幅真“石濤”;他偽梁楷的《睡猿圖》騙過了吳湖帆、葉恭綽等鑒賞家;上海地皮大王程霖生因專收石濤作品稱雄收藏界,可張大千私下對好友說:“程霖生收藏的一百幅石濤畫,十之七八都是我畫的。”

畫家葉淺予說:“張大千是所有中國畫家中最勤奮的,把所有古人的畫都臨過不止十遍。”書畫鑒賞家、史論家傅申曾形象地說:“他是身上拔一根毫毛,要變石濤就變石濤,要變八大就變八大,要變唐伯虎就變唐伯虎。”

張大千作偽,非議不少,傅雷初訪齊白石時就吃了閉門羹,謂其“江湖義氣可慨可憎”。傅申則認為“張大千是血戰古人,一關一關打過去,過關斬將,從石濤、八大一直打到董源去,後來到敦煌去。我認為他是跟古人競爭以後的一種表現,就是他要勝過古人,要勝過當時的權威鑒賞家,勝過博物館裏麵的專家,所以最後其實對於他做的假畫,他都是很公開地講,這是我做的,那是我做的。”

我的畫筆不會停

1937年,盧溝橋炮響,抗日戰爭全麵爆發,張大千幾經輾轉,隱居青城山。身逢亂世,張大千靜心畫畫,筆耕不輟。他曾說:“現在打仗了,沒人要我的畫。可我若不畫,等仗打完了,別人再要我的畫時,我的功夫就毀了。”在女兒張心慶的記憶裏,常常是一家人睡醒了起來,見爸爸還在那裏奮筆作畫。張大千一生大概創作了4萬幅書畫作品,是中國畫家中作品最多的。他常說:“我視繪畫如性命,我的畫筆不會停,我會畫到生命最後一息。”

1941年6月,張大千攜家眷和門生去敦煌莫高窟取經。莫高窟裏麵陰冷狹窄,空氣窒悶,他每天進去前很精神,出來時便已是蓬頭垢麵,而張大千一待就是3年,臨摹了276幅壁畫。據女兒張心慶回憶:“在臨摹敦煌壁畫時,父親不知花了多少財力、物力,還向銀行貸款,聽說把一家私人銀行都拖垮了。他日以繼夜地在敦煌洞窟裏畫呀畫,進敦煌時滿頭青絲,回來時兩鬢斑白,那時他才40多歲。”

除了臨摹壁畫,他還清理流沙,修路開道,登記編號了309洞石窟,是為莫高窟編號的第一人。曆史學家陳寅恪評價道:“大千先生臨摹北朝、唐、五代之壁畫,介紹於世人,使得窺見此國寶之一斑,其成績固已超出以前研究之範圍。何況其天才特具,雖是臨摹之本,兼有創造之功,實能在吾民族藝術上,另辟一新境界。”

一生江海客

1952年起,張大千便僑居海外,隨身帶“一生江海客”與“別時容易”兩枚閑章以自嘲。他在亞、歐、美舉辦了大量畫展,蜚聲國際,被譽為“當今最負盛名之國畫大師”。他曾自稱:“我就是靠手中的筆玩弄乾坤,為中國藝術在海外打天下。”晚年,張大千視力越來越差,直至一隻眼完全看不見了,他的畫漸漸走向了潑墨潑彩的風格。1977年,在漂泊了近30年後,78歲的張大千歸宿台灣。

1981年,82歲的張大千應友人之邀,決定繪製巨幅《廬山圖》。他謝絕了一切應酬,常常是口含心髒藥丸,拿著畫筆,暈倒在畫前。曆時1年零7個月,他終於完成了這幅高1.8米、長10.8米的巨幅絹畫。《廬山圖》展出兩個月後,1983年4月2日,久病臥床的張大千顫抖著雙手,執意為大陸友人、門生題贈畫集。當題寫第十三冊時,突然筆杆滑落,張大千頹然倒下,享年84歲。

張大千曾論畫:“畫中要它下雨就可以下雨,要出太陽就可以出太陽。造化在我手裏,不為萬物所驅使……心中有個神仙境界,就可以畫出一個神仙境界。”正是懷著對大自然深沉的愛,他才能畫出參天的大樹,正是有著開闊的心胸,他才能畫得雄偉壯麗的山河。這位奔波在動**苦難時代裏的“江海客”,用手中揮毫的畫筆,延續了中國文化的畫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