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1895—1953/ 原名徐壽康,江蘇宜興人。現代畫家、美術教育家,與張書旂、柳子穀三人被稱為畫壇的“金陵三傑”。代表作有《田橫五百士》《九方皋》《愚公移山圖》《八駿圖》等。

1929年9月,秋風瑟瑟,北平西單跨車胡同的一座四合院門可羅雀。徐悲鴻輕輕地叩開了門,迎麵而來的即是齊白石。一頭烏發34歲的徐悲鴻與白須飄髯67歲的齊白石一見如故,暢談繪畫詩文。此前,由執掌北平大學的李石曾引薦,徐悲鴻就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他以複興中國藝術為己任,大膽地提出革新主張,在用人方麵,不墨守成規,不重門派學曆。

當時的北平畫壇,死氣沉沉,講究“筆筆都要仿古,處處都有來由”。木匠出生的齊白石大膽創新,變革畫法,既有濃厚的民族特色,又不落古人窠臼。可惜最初他的藝術知音者甚少,北平畫壇對他一片冷嘲熱諷,許多人指責齊白石的畫是“俗氣熏人”“不能登大雅之堂”。徐悲鴻卻認為,齊白石“伸手出怪異,好像鬼神使之,非人能”,其繪畫藝術可謂是“妙造自然”。

在簡陋的畫室裏,徐悲鴻道明了來意,提出想請齊白石擔任北平藝術學院教授。不想,齊白石以年齡為由婉言謝絕了。過了幾天,徐悲鴻再次拜訪白石先生,重提此事,又被謝絕。徐悲鴻沒有灰心,第三次前去邀請。齊白石深受感動,坦率地說:“我一個星塘老屋拿斧子的木匠,怎敢到高等學府當教授呢?”

徐悲鴻誠懇而熱烈地說:“你豈止能教授我徐悲鴻的學生,也能教我徐悲鴻本人啊!……齊先生,我徐某正要借重您這把斧子,來砍砍北平畫壇上的枯枝朽木!”齊白石聽了這番話,十分感動,便不好再推托了。後來,他特意作詩記徐悲鴻三次邀請的盛情厚意:“草廬三請不容辭,何況雕蟲老畫師。深信人間鬼神力,白皮鬆外暗風吹。”

齊白石上課時,不需講課,隻要在課堂上給學生作畫示範即可,而徐悲鴻總是在旁邊恭敬地陪著。然而,聘請了齊白石後,徐悲鴻遭到了畫壇保守勢力的集體反對,不到3個月,他就無奈地辭職了。齊白石也非常傷心,臨行送詩句“最憐一口反萬眾”給他,感慨徐悲鴻是一個人在和所有人作對。

鴻雁悲鳴

1895年,徐悲鴻出生於江蘇宜興的一個平民家庭,原名壽康。父親徐達章是私塾先生,能詩文,善書法,自習繪畫,常應鄉人之邀作畫,謀取薄利以補家用。6歲起,徐悲鴻便跟著父親讀四書五經,9歲起正式從父習畫,每日午飯後臨摹晚清名家吳友如的畫作一幅,並且學習調色、設色等繪畫技能。由於家鄉連降暴雨,莊稼悉遭吞噬,萬般無奈之下,年僅13歲的他便隨父輾轉於鄉村鎮裏,賣畫為生,接濟家用。

17歲時,徐悲鴻獨自到當時商業最發達的上海賣畫謀生,並想借機學習西方繪畫,但數月後卻因父親病重而不得不返回老家。不久,父親去世,家裏卻連一文安葬費也沒有,他含淚向親戚告貸,可是誰也看不起這個窮小子。這使他深感前途渺茫,世態炎涼,不禁悲從中來,猶如鴻雁悲鳴,遂改名為“悲鴻”。

20歲時,為了養家糊口,徐悲鴻再度來到上海。他懷揣同鄉徐子明的介紹信前往商務印書館,求見《小說月報》主編惲鐵樵。惲鐵樵看了介紹信及他的幾幅作品之後很滿意,答應讓他為中小學教科書畫插圖。但第二天,當他再次來到商務印書館時,又被告知國文部另一個主事人認為他的畫不合格,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澆滅了。徐悲鴻踉踉蹌蹌地跑出大門,一直跑到黃浦江邊,看著滾滾而去的江水,他流下了酸楚的淚水,真想縱身一躍,從此萬事皆休。

正在生死間彷徨之際,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這人是商務印書館裏的小職員黃警頑。原來,徐悲鴻離開商務印書館時的絕望之態使這位熱心人放心不下,於是一路尾隨而來,果然見他要尋短見,趕忙及時製止了他。黃警頑將他帶回自己狹小的宿舍,兩人同睡一張床,同蓋一床薄棉被,徐悲鴻暫時有了棲身之所。

為人生而藝術

在友人的扶助下,徐悲鴻考入了法國天主教會主辦的震旦大學,為日後的赴法留學打下了一定的法語基礎。在一次名流聚會的場合,他結識了當時駐足上海的康有為。康有為看了他的畫後興奮不已,當即邀其為自己畫像,並為其題字:“寫生入神”。後來,他又赴日本東京研究美術,飽覽了日本的大量珍品佳作,深切地感受到日本畫家在創作上寫實求真,但缺少中國文人畫的筆情墨韻。

1918年春,從日本歸國不久的徐悲鴻,被蔡元培聘為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導師。5月14日下午,年僅23歲的他登上北京大學的講台,發表了題為《中國畫改良之方法》的演講。徐悲鴻與台下的學員年齡相仿,但風度翩翩,器宇不凡,第一句話便語驚四座:“中國畫學之頹敗,至今日已極矣!”他在這篇彪炳20世紀中國美術史的“檄文”中慷慨陳詞,提出了改良中國畫的總方針和總策略:“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絕者繼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繪畫可采入者融之。”原定為3個小時的演講,最後持續了5個小時。

1919年3月17日,獲得官費生資格的徐悲鴻乘日本貨輪,啟程赴法國,開始了他8年多的留學之旅。他的目的很明確:“為人生而藝術!”初到法國時,曾有一位外國同學瞧不起中國,徐悲鴻義正詞嚴地對那人說:“既然你瞧不起我的國家,那麽好,從現在開始,我代表我的國家,你代表你的國家,我們等到畢業的時候再看!”

此後,徐悲鴻發憤圖強,鑽研繪畫,還抽空去觀摩各種展覽會。法國的冬天很冷,生活拮據的徐悲鴻買不起大衣,也常常挨餓。有一天,看完一整天畫展的徐悲鴻又冷又餓,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肚子疼痛萬分,摔倒在地。從此,他患上了胃**症,終生未愈。32歲的徐悲鴻在告別法國的前夕,把自己的9幅作品寄給了法國全國美術展,結果全部入選,震驚了巴黎藝術界。

獨持偏見,一意孤行

1927年,徐悲鴻學有所成回到中國,開始積極創建現代化的美術教育體係。他主張藝術不是一群文人雅士玩賞的技藝,而是要改造社會,表達人性。很快,他參與了田漢、歐陽予倩組織的“南國社”,積極倡導“求美、求善之前先得求真”的“南國精神”。不久,又北上就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後因聘用齊白石等一係列事件風波,徐悲鴻又很快辭職回到了上海。

在上海,徐悲鴻巧遇好友徐誌摩。當時,徐誌摩在國民政府的支持下正在籌備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力邀徐悲鴻拿出自己的作品參展。沒想到,徐悲鴻卻一口回絕,原因是展覽中有許多西方現代派風格的作品。展覽舉辦兩周後,1929年4月23日,徐悲鴻在《美展匯刊》上發表了題為《惑—致徐誌摩的公開信》。信中貶斥西方現代派風格的繪畫,認為馬蒂斯、塞尚、莫奈的畫是“無恥之作,不可容忍”,由此引發著名的“惑之爭論”。

徐悲鴻自稱人生信條是“獨持偏見,一意孤行”,並將其寫成對聯掛在家中。他還有一句著名的座右銘:“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他正是以“悲天憫人”的性格“一意孤行”,深惡痛絕地與西方現代藝術決裂,走上了徹底的現實主義道路。他的執拗和堅持,以致徐誌摩不由地讚歎:“你愛,你就熱熱地愛;你恨,你也熱熱地恨。崇拜時你納頭,憤慨時你破口。眼望著天,腳踏著地,悲鴻,你永遠不是一個走路走一半的人!”

悲鴻生命

說到徐悲鴻,總是跟他畫的馬緊密聯係在一起的。他早期畫的馬,體態圓潤,溫順可愛。國難當頭,他憂憤難按,心中的悲憤,使得筆下的馬也開始變得骨瘦嶙峋,豪邁悲愴。奔馬圖的題款也常是“台兒莊大捷”、“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長沙會戰,憂心如焚”等字樣。有“抗戰女兵”之稱的謝冰瑩曾說:“看來並不十分好的毛筆畫成的戰馬,那有悲壯哀情的臉部和尾巴,令人一見就想配好槍彈,跨上馬去,直衝入敵人的陣營,殺他個落花流水!”徐悲鴻奔走於中國香港、新加坡舉辦畫展,募集資金捐給祖國,賑濟抗日中的苦難民眾。

1946年,徐悲鴻重回北平,成立北平藝專。在開學典禮上,徐悲鴻對學生們說:“我看了你們的入學誌願,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要做一個偉大的了不起的藝術家,你們為什麽不可以做一個偉大的了不起的藝術家?!”學生侯一民直至晚年,一直記得當時他那激動的樣子。為了能讓學生們接觸到真正的藝術珍品,生活窘迫的他常常餓著肚子趕作一批畫,拿到東南亞等地賣掉後,再將看中的藝術作品買來放置在教室裏。時至今日,他當年花巨資從法國購買的6尊大型石膏像,依然靜靜地佇立在南京師範大學美術學院內,供學生們素描使用。

徐悲鴻有一枚“悲鴻生命”的印章,凡是他購買的珍品,都會蓋上這枚印章,唐朝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就是他蓋了印章,失而複得的一件名畫。他對看重的事物,也總是極力推崇,不惜褒獎之詞,“天下第一”是他的口頭禪。在他的辛勤耕耘下,中國的藝術界得以百花齊放。齊白石和傅抱石兩位藝術大師,就是徐悲鴻慧眼識英雄的傑作。一個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徐君也。”一個說:“沒有徐悲鴻,就沒有我傅抱石。”

1953年9月,疾病纏身的徐悲鴻不無遺憾地走完了他輝煌的一生,年僅58歲。他一生作畫、藏畫無數,卻沒有留下半點積蓄。不久,愛妻廖靜文就將他留下的1200餘幅作品,以及收藏的唐朝以來曆代名家書畫作品1000餘件,以及各種珍貴圖書、碑帖等10000餘件文物全部無償捐獻給國家。她在《徐悲鴻一生—我的回憶》中寫道:“這些作品和藏品耗盡了悲鴻畢生的心血,凝聚了他對國家和人民深沉的愛。”1954年,廖靜文還專門成立了徐悲鴻博物館,四處奔波。

一代大師,徐悲鴻以一己羸弱的身軀,支撐起苦難中國的美術園地。他以畫奔放的駿馬聞名於世,卻自詡為一隻悲鳴的鴻雁,他飽經生活的辛酸和時代的磨難,卻以“悲鴻生命”的情懷,溫暖了藝術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