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1864—1957/ 原名純芝,字渭青,後改名璜,字瀕生,號白石山人、白石山翁,湖南湘潭人。近現代中國畫大師,世界文化名人。代表作有《蛙聲十裏出山泉》《墨蝦》等,著作有《白石詩草》《白石老人自述》等。
1952年的一天,詩人艾青前來拜訪已是89歲高齡的齊白石。艾青還帶來了一幅畫,請他鑒別真偽,齊白石拿出放大鏡,仔細看了看,說:“我用剛創作好的兩幅畫跟你換這幅,行嗎?”
艾青聽後,趕緊收起這幅畫,笑笑應道:“您就是拿20幅,我也不跟您換。”齊白石見換畫無望,不禁歎了一口氣:“我年輕時畫畫多認真呀,現在退步了。”原來,艾青所帶來的這幅畫,正是齊白石數十年前的作品。
艾青走後,齊白石一直愁眉不展。有一天夜裏,他的幼子齊良末起來上廁所,發現父親沒在房間,正要四處尋找時,卻發現書房裏的燈是亮著的。走進一看,原來父親正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畫地描紅。兒子不解,便問道:“您都這麽大年紀了,早就盛名於世了,怎麽會突然想起來要描紅,而且還描這般初級的東西?”
齊白石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回答道:“現在我的聲望高,很多人說我畫得好,覺得我隨便抹一筆都是好的,我也被這些讚譽弄得有些飄飄然了,無形之中放鬆了對自己的要求。直到前幾天,我看見年輕時畫的一幅畫,才猛然驚醒。我不能再被外界的那些不實之詞蒙蔽了,還要重新認真練習,要自己管住自己。”
畫在鍋裏煮
1863 年,齊白石生於湖南湘潭,父母均為當地農民。8歲時,齊白石隨外祖父周雨若讀書,一年後因家貧而輟學,在家牧牛砍柴。他自幼喜愛畫畫,常以習字描紅紙畫人物、花卉及動物。一開始畫的是家家戶戶門上的門神像,他拿來凳子站上去,將上麵的畫像拓下來,然後一點點描著畫,樂此不疲。
15歲時,父親見齊白石身體弱,幹不了農活,於是讓他學了木匠手藝,從此大家都稱他為“芝木匠”。有一天,他在做活時,無意間看到了雇主家的《芥子園畫譜》。畫譜殘缺不堪,但是齊白石視作寶貝,於是向主人家借來。他用微薄的工資買些薄竹紙和顏料毛筆,每天收工回家,便靠著鬆油柴火的光亮,一幅一幅地勾影。足足畫了半年,把整整一部畫譜都勾影完了,訂成了16本。此後,他又臨摹了幾十遍,漸漸有了些名聲。
1890年冬天,27歲的齊白石在一戶人家,遇見了書生胡沁園。胡沁園主動讓齊白石向他拜師學畫,並拿《三字經》中的“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來鼓勵他賣畫養家。於是,齊白石便在胡沁園家住下來,專心學畫,日益精進。有一天,胡沁園見齊白石尚未有別號,便說:“在離你家不到一裏的地方,有個驛站叫白石鋪。白石鋪雖然無名山大川,可田園風光倒也十分美好,我看你就叫白石山人吧!”後來,大家稱呼他時常常將“山人”略去,齊白石便成了他的名字。
齊白石靠著賣畫,收入漸漸多起來,家裏的光景也有了轉機。祖母笑著對他說:“阿芝,你倒沒有虧了這支筆。從前我說過,哪見文章鍋裏煮,現在我看見你的畫,真在鍋裏煮了!”
衰年變法
1917年,55歲的齊白石為避戰亂,輾轉來到北京,借宿法源寺,堅持作畫。幫他的人不少,但也屢遭人辱,他常常報以沉默,暗自發憤。在陳師曾的鼓勵下,齊白石“衰年變法”,自創“紅花墨葉派”,他曾經摒棄和掩飾的“鄉巴佬”經曆與經驗,從此成了創作的源頭。齊白石曾說:“如果沒有胡沁園,我也許一輩子都是個木匠;如果沒有陳師曾,我可能隻是一個平庸的畫家。”當時恰逢新文化運動時期,康有為、陳獨秀都曾主張“用寫實改造中國畫”,而齊白石的畫,恰似畫中的“白話文”,不用典,不避俗字俗語,不無病呻吟,不模仿古人。
抗戰前夕,張大千將一幅《綠柳鳴蟬圖》送給了收藏家徐鼐林,畫上是一隻大蟬臥在柳枝上,蟬頭朝下,蟬尾朝上,作欲飛狀。齊白石在徐鼐林家做客時,見到了這幅畫,便對徐鼐林說:“大千此畫謬矣!蟬在柳枝上,頭永遠是朝上的,絕對不能朝下。”後來,徐鼐林把齊白石的意見轉告給張大千。張大千聽後,雖然沒有說什麽,心裏卻很不服氣。
幾年後,張大千攜長子、畫友數人在四川青城寫生。那時正值盛夏,住房附近的蟬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張大千想起齊白石的說法,不禁跑出屋外仔細觀察。隻見幾棵大樹上爬滿了蟬,其中絕大多數都是頭朝上,隻有少數的頭朝下。而另外幾棵柳樹上,趴在柳條上的蟬,則無一例外地頭朝上。這時,張大千才由衷歎服齊白石“致廣大,盡精微”的藝術功底。
寂寞之道
齊白石將繪畫視為“寂寞之道”,這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條和成功的秘訣。年輕時,天剛剛亮,他便在院子裏治印,等到太陽升起來了,他又到屋子裏畫畫。他堅持每天作畫,倘若精神不好,當天畫得不夠,第二天一定要補上,直到90多歲時還是這樣。齊白石一輩子隻有兩次連著幾天沒有畫畫:一次是害了大病,躺在**10天不能起來;第二次是母親死了,他悲傷過度,10天沒有動筆。
齊白石畫完畫,常將其掛在鐵絲上,然後遠遠地觀摩,看到哪兒不好了就重新改進。有一次,為了改一幅仕女畫,他足足觀摩了3個月,才最終將它改好。齊白石從小生活在水塘邊,常釣蝦玩,青年時開始畫蝦。約40歲後臨摹過徐渭、李複堂等明清畫家畫的蝦,63歲時他畫蝦已很相似。但他本人覺得還不夠“活”,便在碗裏養了幾隻長臂蝦,置於畫案,每日觀察,畫蝦之法亦因之而變,他的蝦也成為他代表性的藝術符號之一。
齊白石初學篆刻時,總是刻不好,有人開玩笑:“你把楚石挑一擔回家,隨刻隨磨,刻滿三四個點心盒,都成了石漿,那就刻好了。”齊白石真的將一擔楚石挑回家,不分白天黑夜地隨刻隨磨,手上打出了串串血泡,鑽心地疼,他咬緊牙關挺住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客室成泥,欲就幹,移於東,複移於西,移於八方,通室必成池底”,他的篆刻也大有長進。
1920年到1929年之間,他以超出常人的毅誌和精力,用10年時間關門謝客,潛心研究,摸索藝術道路。他曾立誓:“餘作畫數十年,未稱己意。從此決定大變,不欲人知,即餓死京華,公等勿憐,乃餘或可自問快心時也。”正所謂,“掃除凡格總難能,十載關門始變更”。在這10年時間裏,齊白石作畫萬餘幅,刻印3000多枚。他常說:“一天不畫畫心慌,五天不刻印手癢。”
蝦不浮,翡翠奈何?
1937年,日本侵略軍占領了北平。齊白石辭去一切教職,鎖門拒客,並在門口貼出告示:“中外官長要買白石之畫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親駕到門。從來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謹此告知,恕不接見。”他還嫌不夠,又畫了一幅畫來表明自己的心跡。畫麵很特殊,一般人畫翡翠鳥時,都讓它站在石頭或荷莖上,窺伺著水麵上的魚兒,齊白石卻一反常態,不去畫水麵上的鱘魚,而畫深水中的蝦,並在畫上題字:“從來畫翡翠者必畫魚,餘獨畫蝦,蝦不浮,翡翠奈何?”
北平偽警司令、大特務頭子宣鐵吾過生日,硬邀請國畫大師齊白石赴宴作畫。齊白石來到宴會上,環顧了一下滿堂賓客,略為思索,鋪紙揮毫。轉眼之間,一隻水墨螃蟹躍然紙上,眾人讚不絕口,宣鐵吾喜形於色。不料,齊白石筆鋒輕輕一揮,在畫上題了一行字:“看汝橫行幾時休!”,後書“鐵吾將軍”,然後仰頭拂袖而去。
當時,台灣藝術大學曾專聘他為教授,他在裝聘書的信封上寫下“齊白石死了”五個字,原信退回。有一個偽警察想借機索要他一張畫,被齊先生嚴詞拒絕。還有個漢奸求畫,齊白石索性畫了一個塗著白鼻子,頭戴烏紗帽的不倒翁,還題了一首詩:“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渾身何處有心肝?”1944年,生活窘迫的齊白石停止賣畫,並以“壽高不死羞為賊,不愧長安做餓饕”的詩句,表示寧可挨餓,也不取媚於惡人。
人罵我我也罵人
齊白石常說:“說話要說人家聽得懂的話,畫畫要畫人家看見過的東西。”他一生畫的最多的,是司空見慣的“俗物俗景”,絕對不畫悲觀的東西。藝術評論家梅墨生說:“齊白石的藝術是兩個字,鮮活。有鮮活的生命,有鮮活的生活,才有了他鮮活的藝術。”齊白石曾說:“我一生經曆了清末、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我不想理會大事情,但不僅戰亂如噩夢纏著,身心又常處文化的衝突,我一生就是想安居樂業。”
齊白石節儉了一輩子,有人說他“吝嗇”。他身上常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家裏吃的、用的,包括他心愛的紙、筆、顏料、印和畫,他都要鎖起來。徐悲鴻的夫人廖靜文曾回憶,到齊白石家作客時,他將大櫃子打開給大家拿點心吃,但是那些點心往往都是放了好久好久的,“硬得像是石頭,啃不動”。由於齊白石在一旁熱情相勸,大家隻好拿起點心使勁地啃。到齊家送水、挑泔水、淘糞的工人,總會得到齊白石的贈予,齊白石認為,隻有這樣的交換才是“平等”的。
齊白石曾畫了一張畫:一個白眉毛、白胡子的老者,神情似乎有很多不屑,但還沒有到生氣的程度,還略帶一絲笑意和調皮,題款是“人罵我我也罵人”。他83歲生孩子,85歲要續弦,92歲仍喜歡看漂亮美眉,95歲吵著要結婚,難怪曾為他修年譜的胡適之驚歎老人精力的旺盛。年齡愈大,他的畫愈加率真、稚拙,進入到返璞歸真的境界。從村野田埂走出的齊白石,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寂寞之道”,最終活出了率性而純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