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豪年/1935— / 生於廣東吳川。著名畫家,曾師從嶺南畫派巨擘趙少昂,被稱作“當今台灣畫壇第一人”。曾獲台灣國際傳播獎章和法國國家美術學會巴黎大宮博物館雙年展特獎。代表作有《荷花》《五虎圖》《海鷹圖》等。
1968年秋天,歐豪年和朱慕蘭夫婦受台灣曆史博物館的邀請,前來台灣舉辦首次聯展。來自香港的他以其生動而富生命力的表現,猶如一股春流沛然東來,撼動當時的台灣水墨畫壇,這次展覽也使他與台灣結下了不解之緣。
此時,與張大千齊名的溥心畬已經於數年前過世,台灣水墨畫壇巨匠僅剩渡海來台畫家黃君璧、高逸鴻、傅狷夫、張穀年、陳丹誠等人,本土畫家則以林玉山為代表。他們大多各擅長於山水、人物、花鳥、走獸其中一門。年僅33歲的歐豪年帶來的畫作,山水、人物、花鳥、走獸並擅,且多是巨大尺幅與連屏作品,氣勢磅礴,無疑使台灣畫壇一驚,頗有鼎革畫風的氣象。
時隔13年後的1981年,前台北“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賦詩回憶當時見到歐豪年伉儷的情景:“國父開國畿,劍父開畫圖;賢者秉奇氣,雲雷自發杼。岩疆似開國,後族供馳驅;嶺南無不能,金韭兼石渠。天下通識君,識君我最初;扶持有璧人,姓管抑姓朱。比翼共朝飛,方平與麻姑;行行仙路回,毋忘歸雙鳧。”他將高劍父開創嶺南畫派的雄風比擬為孫文開國,而歐豪年肩負著發揚的使命。
此次展覽,蔣介石與宋美齡選出其中的《海鷹》《柳鷺》《雄獅》等8幅巨作,全部被購藏於陽明山中山樓。隔年,宋美齡又購藏了兩套《奔馬》十二尺連屏。當時,前國民黨秘書長與教育部門負責人,同時也是台灣中國文化學院創辦人張其昀往觀作品,立談之間,對歐豪年才華與見地大為推崇,許為國士。展覽後,張其昀一再以手書敦聘歐豪年到文化學院美術係任教,數次魚雁往來,語深情切。
1970年,歐豪年有感於張其昀的辦學精神與知遇之恩,終於應允來台。恩師趙少昂聽聞高徒將前往台灣傳道授藝,贈送詩歌以壯聲色:“自有高人韻,空山任鳥啼。扶搖雲漢路,回首萬峰低。”而歐豪年也不負所望,40多年來,除了個人的創發,成為名滿國際的大師之外,更將嶺南畫風發揚光大,成為中國水墨傳承千年的重要畫派之一。
結下了終生的畫緣
1935年,歐豪年出生在廣東省茂名縣的一個嶺南世家。先祖父歐熙元經商致富,保衛鄉裏,造福地方,清朝時獲贈光祿寺卿頭銜。清末廢八股取士,歐家具備嶄新視野,歐豪年伯父畢業於北京大學,父親、叔父等人皆入中山大學、廈門大學等名校就讀,家中來往或招延的都是當時頗具知見的非凡人物。同時,家中藏書、字畫眾多,當時還訂閱了新時代綜合性人文刊物《東方雜誌》。作為長子的歐豪年從小耳濡目染,無形中眼界自然就高。
幼年時,父親為他延請數位家庭教師,父叔輩李秀謙為他講解新舊之學。除此之外,他也在父親教導下,開始勤治國學。歐豪年曾回憶:“回憶少日庭訓即嚴,受督讀書治學。”漸漸地,歐豪年接觸到了“嶺南三傑”高劍父、高奇峰和陳樹人的畫作,怦然心動,“小時候,是父親的小跟班,常參加大人們的文會雅聚,十歲時就對嶺南三傑的畫著了迷,從此結下了終生的畫緣”。
到了抗戰時期,時局動**,集嶺南畫派大成的趙少昂畫師曾避亂到歐豪年的家鄉,舉辦個展和當代名家收藏展。歐豪年跟著父親前去參觀,還慫恿鄉長設法買到了幾幅展覽中的作品。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歐豪年雖然和趙少昂相差30歲,但卻已經了解到,有這樣一位大師級畫家,在兵荒馬亂之際開畫展的甘苦,也為日後兩人的師生緣埋下了一顆種子。
1950年春,15歲的歐豪年侍從父母登船去國,遷居香江。1952年,趙少昂訪問歐洲歸來香港,此次,歐豪年在父親帶領下,前去拜其為師。十多年前的情緣,一朝飄散,卻在這動亂時代續起。此時的歐豪年年僅17歲,經曆香港兩年的不安生活,繪畫終於給他的心靈些許安慰。
現代中國人畫出來的中國畫
對於嶺南畫風豐沛的生命感十分相投,再加上執著不懈的努力,歐豪年很快就有傑出的表現,卓然有成,20歲左右時即參加東南亞巡回展。1956年前後,他展現出旺盛的寫生誌向、傳統筆墨、嶺南情懷,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立足寫生的嶺南精神。1960年,歐豪年受聘為崇基學院中文係國畫科講師,年僅25歲。
跟趙少昂學畫的4年期間,歐豪年認識了一起學畫的朱慕蘭。朱慕蘭是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國學係的才女,字和畫都非常好,比歐豪年晚入門,算是同門師兄妹。雖說近水樓台先得月,但他們的愛情卻是長跑了8年才終成正果。1964年,兩人締結連理,歐豪年笑稱:“這是真正的八年抗戰,結果當然是喜劇收場。”婚後,兩人舉辦過多場伉儷畫展,足跡遍曆世界各地,並陸續出版了三輯豪年慕蘭畫選,足見伉儷情深。
1970年,歐豪年受聘為台灣的中國文化學院美術係教授。他喜歡台灣的風土人情,並不是完全因為人們接受他的畫風,而是他在這塊土地上,接觸到了正統的中國文化和藝術,在香江,隻是自我執著的局部,在台灣,卻是有係統的全部。他發現國內有植根的深情,而且台灣畫壇蓬勃興盛的活動熱情,對他更造成再創新的衝擊。無論是褒或貶,對他也都是一種進步的動力。歐豪年決定不再遠離台灣,把香江變為客居,在此確立自己的方向與畫路,全力速寫這個充滿人情味、美麗寶島的一片天地。
他不僅在課堂上授課示範,而且親率學生到各地寫生,親近自然,擷取精華。此後,台灣風光在他的筆下,宛然千裏故國之追思,或長幅或寸箋,無不以繼承嶺南精神為職誌,以再造中興氣象為用心所在。楚戈分析嶺南畫派在台灣受歡迎的原因時,評價道:“但他作品的時代性格則無疑得力自寫生技法。歐豪年的繪畫實在是‘現代中國人畫出來的中國畫’。”
風雷今宵酒,明朝日又新
來台後數十年,歐豪年不斷應邀在海外各地展出,備受國際藝壇之肯定與推崇。這些年,他一直致力於中國文化及水墨畫的國際化和普及化推廣,“我希望能將中國的水墨畫發揚光大,讓它成為國際畫類中重要的一派”。1993年,他榮膺法國國家美術學會巴黎大宮博物館雙年展特獎,同時獲獎的還有大陸85歲高齡的吳作人。1994年及1995年,歐豪年又先後獲頒韓國圓光大學榮譽哲學博士與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大學榮譽文學博士。
作為中國知識分子的他,一方麵重視時代的步調,而同時又冀望透過畫作能得尚友古人。有人說,嶺南畫派太強調色彩,或說此派隻是把更多的顏色加入傳統繪畫之中。歐豪年認為這種看法很膚淺,因為活潑、有敘述性及富於表現的色彩隻是嶺南畫派努力的一部分,強調筆法而且重視的程度絕對不少於傳統畫派。
從歐豪年的作品中,人們可感受到人文精神的呈現。他曾指著他的一幅有關著名詩人屈原的畫像說:“我強調焦墨線條的使用,此圖用渴筆法,以特別詮釋三閭大夫為憂時而帶憔悴的神采。渴筆是抽象的自然效果美感,能用它詮析具象人物的高懷,那真是藝術表達上的獨到處。”
談到與大陸書畫界交往時,歐豪年曾動情地說,我與大陸畫家一見如故,不論兩岸政治局麵如何,無論在中國大陸、中國台灣、中國香港或是海外,海峽兩岸的藝術家同根,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在中華傳統藝術上往往有著同樣的理念,表達出同樣的心聲,“這就是中華文化的偉大之處,讓彼此互相認同,沒有隔閡,心與心緊緊相連”。2005年5月,親民黨主席宋楚瑜訪問大陸時,還將歐豪年作的《清濤晏海宇》圖作為見麵禮,贈送給了時任總書記胡錦濤。圖中,歐豪年題識曰:“清濤晏海宇,清議福斯民,風雷今宵酒,明朝日又新。”
宇宙萬象,奔赴腕底
一代宗師黃賓虹曾說:“大家不世出,或數百年而一遇,或數十年而一遇,而唯時際顛危,賢才隱遁,適誌書畫。”歐豪年的藝術生涯啟蒙在大陸、學成在香港、發揚於台灣,曾多次在世界各地成功舉辦展覽,聲名遠播,享譽海峽兩岸,被推崇為“堅持東方人文精神之代表畫家”。有人以“渡海四家”來讚譽張大千、黃君璧、溥心畬和歐豪年這四位畫家。秦孝儀更是將歐豪年與張大千比肩,說兩人“以詩、書、畫雄視當世”。
張大千生前在舊金山盛讚歐豪年的才能:“豪年道兄,才一落筆,便覺宇宙萬象,奔赴腕底,誠與造物同功。”日本著名的畫論家河北倫明評價道:“歐豪年的畫風,如以日本近代畫家相比,則較接近竹內棲鳳,但棲鳳畫風較為細致奇逸,豪年則雄厚豪放,也許這就是中、日兩國民族性格上的差異之處。”藝評家植村鷹千代則推崇說:“歐氏畫作在表現近代感中,更使人感到中國人的豪邁與莊嚴。”
個性豪邁、待人謙遜的歐豪年,並不強調自己是天才,隻承認他的確具有強烈的求知欲,並且熱愛繪畫。他幾乎每天都要花很長時間作畫,每落一筆都非常謹慎,落款時也是字斟句酌,連印章都非常講究。他曾錄《盤銘》給學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
每年出門旅行,他都帶著畫具,隨時現場寫生。看到感動的景象隨時可停下,時間長就畫細一點;有時隻有一刹那,像是在飛機上俯瞰北極冰原,就以簡筆寫意,回來再補,或就保留原來的樣貌。70歲時,他還登上安徽黃山之巔寫生,“那時候正在下雪,雪花就落在我的畫紙上,也融在墨裏。”如今,他還是時時畫、天天畫,並且最怕一件事物畫得太好、太滿。他說,“畫溜了”,就不容易進步了。歐豪年用“宇宙萬象,奔赴腕底”的筆力,畫盡大千世界,萬裏河山,也將東方人文精神畫出筋骨,綴出風采,閃耀在綿延無盡的時空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