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1894—1961/ 名瀾,又名鶴鳴,乳名裙姊,字畹華,別署綴玉軒主人,藝名蘭芳,生於北京,祖籍江蘇泰州。近現代傑出的京昆旦行演員,“四大名旦”之首,“梅派”藝術創始人,享有國際盛譽的表演藝術大師。代表劇目有《貴妃醉酒》《霸王別姬》等;昆曲有《遊園驚夢》《斷橋》等。
1941年12月下旬,日軍侵占香港,梅蘭芳連連叫苦。3年前,由於不願給日寇演戲,他攜家率團星夜乘船赴港,如今日本人定會再來找他演戲,怎麽辦?與妻子商量後,他決心采取一項大膽舉措:留蓄胡子,罷歌罷舞,不為日本人和漢奸賣國賊演出。他對友人說:“別瞧我這一撮胡子,將來可有用處。日本人要是蠻不講理,硬要我出來唱戲,那麽,坐牢、殺頭,也隻好由他了。”
1942年1月,香港的日本駐軍司令酒井看到梅蘭芳留蓄胡子,驚詫地說:“梅先生,你怎麽留起胡子來了?像你這樣的大藝術家,怎能退出舞台藝術?”梅蘭芳回答說:“我是個唱旦角的,如今年歲大了,扮相也不好看,嗓子也不行了,已經不能再演戲了,這幾年我都是在家賦閑習畫,頤養天年啊!”酒井一聽,十分不悅,氣呼呼地走了。
過了幾天,酒井派人找梅蘭芳,一定要他登台演出幾場,以表現日本侵略後的香港的繁榮。正巧,此時梅蘭芳患了嚴重牙病,半邊臉都腫了,酒井獲悉後無可奈何,隻好作罷。翌日,梅蘭芳感到事態十分嚴峻,香港也成了是非之地,不能久留。於是他立即坐船返滬,回到闊別3年多的上海老家。
梅蘭芳有一筆演出的收入,在赴港時,曾帶往香港存入銀行。可是返回上海不久,日寇侵占下的香港將這筆高額存款全部凍結,無法取出。一直靠利息過日子的梅蘭芳,家庭生活頓時舉步維艱。全家如何生存,成了梅蘭芳日夜思考的難題。他問夫人怎麽辦?夫人說:“報紙登出了何香凝女士賣畫謀生的消息,我們不妨也來學她。發揮你的繪畫才能,賣畫度日如何?”梅蘭芳聽罷,點頭稱好。
淪陷區的上海,一片混亂恐慌,不是停水停電,就是空襲警報,市民生活得提心吊膽。梅蘭芳在這種艱苦環境裏作畫,克服一係列難以想象的困難,畫技大有長進。經過8個月的苦戰,他一個人就畫了170多件,題材十分廣泛,包括仕女、佛像、花卉、鬆樹、梅花等。1945年春天,他的畫作同老畫家葉譽虎的作品一起,在上海成都路中國銀行的一所洋房裏展出,受到廣大參觀者的好評。
展覽結束後,梅蘭芳為了生活,被迫將其中大部分作品賣掉,所得收入一是還債,二是安排家庭生計,三是資助劇團裏生活更困難者。他曾苦澀地回憶著這幾年的滄桑曆程:“一個演員正在表演力旺盛之際,因為抵抗惡劣的社會環境,而蓄須謝絕舞台演出,連嗓子都不敢吊,這種痛苦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之所以繪畫,一半是為了維持生活,一半是借此消遣。否則,我真是要憋死了。”
言不出眾,貌不驚人
1894年10月,梅蘭芳出生在北京前門外李鐵拐斜街的一個京劇世家。祖父梅巧玲是清末著名旦角演員,名列同光十三絕,乃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班主。父親梅竹芬早逝,梅蘭芳主要由梅家大伯梅雨田撫養長成。梅雨田是清宮內廷供奉的琴師,為當時京劇界最著名的老生演員譚鑫培拉琴,有“胡琴聖手”之稱。
梅蘭芳童年時並未表現出過人的藝術天分,相貌也很平常,見了生人還不會說話。兩隻眼睛既不能外露,又不能正視,眼皮總下垂,顯著無神的樣子。因此,姑媽曾形容他:“言不出眾,貌不驚人。”7歲時,他在住家附近的一個私塾就讀,由於讀書並不太用心,成績自然不好。
8歲起,梅蘭芳開始學藝,師從名小生朱素雲的哥哥朱小霞,先學唱《二進宮》。誰想這4句極普通的老腔,教了很長時間,他總是不能上口。先生見他進步實在太慢,便說:“祖師爺沒給你這碗飯吃。”說罷拂袖而去,再也不來教他了。第二年,他被送到姐夫朱小芬家繼續學戲,遇到了開蒙老師50歲的吳菱仙。當時一起學戲的還有表兄王蕙芳和姐夫的弟弟朱幼芬,每天早晨5點鍾,被一起帶到城根空曠的地方練嗓子。
吳菱仙雖年老體弱,但因感念當年梅巧玲的仗義相助,把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梅蘭芳身上,決心將其培養成材。梅蘭芳在老師嚴格而耐心的教誨下,自覺吃苦,努力學習,與其他學生比起來,學戲在後,出台在先,為後來成為一代青衣大師,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04年8月17日,年僅10歲的梅蘭芳第一次登台演出,在北京廣和樓茶園,串演昆曲《長生殿·鵲橋密誓》裏的織女。1907年,14歲的他正式搭班“喜連成”,白天演出,晚上學戲。梅蘭芳還逐漸喜歡上了養鴿子,從最初的幾對,後來發展到了150多對。每天放飛時,他便用眼神緊緊注視著藍天中翱翔的鴿群,日久天長,眼皮下垂、運轉無神、迎風流淚的眼病,竟然好了。
“四大名旦”之首
1913年,20歲的梅蘭芳應許少卿的邀請,第一次離開北京城,赴上海演出。他的戲碼排在倒數第二,北京稱為“壓軸戲”,“大軸戲”是最後一出,由著名老生王鳳卿主演。3天戲之後,梅蘭芳廣受好評,王鳳卿建議給梅蘭芳一個唱“大軸戲”的機會。
11月16日晚場,原本唱青衣戲的梅蘭芳,一身刀馬旦的扮相出現在《穆柯寨》的舞台,結果一舉成名,轟動上海。緊接著,梅蘭芳又在茹萊卿、朱素雲、王蕙芳等人幫助下,開創了在同一劇目中一人演兩個不同行當、不同扮相、不同演法的先例。新戲反映極佳,由此也開啟了梅蘭芳的創編新戲之路。
其後幾年,梅蘭芳刻苦鑽研,不斷實踐,《孽海波瀾》《嫦娥奔月》《黛玉葬花》《一縷麻》等新戲相繼麵世,形成風格獨具的“梅派”。他漸漸成為新時代伶界最耀眼的明星,聲名一時無兩,穩穩居於新崛起的“四大名旦”之首,也成為繼老生譚鑫培之後第二位“伶界大王”。
1916年,梅蘭芳在“吉祥戲園”重演他最早的創新戲《孽海波瀾》,而譚鑫培同時在同處東安市場的“丹桂茶園”演出。在劇院老板的故意安排下,譚鑫培與梅蘭芳形成了“對台”的局麵。當時風頭正健的梅蘭芳自然賣座,卻苦了有“伶界大王”之稱的譚老板每天麵對寥寥觀眾,心中的傷心與苦悶是難以言表的。事後梅蘭芳曾為此向譚鑫培道歉,對方一笑置之。1年之後,譚鑫培因被迫抱病出席權貴堂會,回家後氣累交迫,病勢日重,不久去世。
梅博士
梅蘭芳上妝後的臉譜及身段,被張大千認為“渾身都是畫稿子”。第一次見麵時,張大千便對梅蘭芳說:“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梅蘭芳聞之大惑不解,問他為何自稱“小人”?張大千笑答:“你是君子動口,擅長演劇;我是小人動手,隻會畫畫。”說罷,二人開懷大笑,自此結下了很深的友情。
1919年,梅蘭芳首度訪問日本,演出引起轟動,曾有評論,“有此雙手,其餘女人的手盡可剁去”。1924年,因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他為了賑災義演而受邀再次赴日演出。期間突患急性腸胃炎危及生命,被日本醫生醫治,這位醫生並未收費,僅要求他給予一顆景泰藍袖扣。
1930年1月18日,梅蘭芳率劇團從上海乘“英國坎那大皇後號”輪船出發,經過日本橫濱、加拿大維多利亞,至西雅圖換乘火車經芝加哥,於2月8日到達紐約。8天後,2月16日,梅蘭芳在著名的紐約百老匯49街劇院首演,當晚劇目是《汾河灣》《劍舞》《刺虎》等。此時恰逢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但絢麗多彩的京劇藝術卻絲毫未受影響,首演一炮而紅。
當時出現了一股“梅蘭芳熱”,他無論到美國的哪個城市,都受到當地官員和各界人士極為熱烈的歡迎。在近半年的訪美期間,梅蘭芳結識了很多文化藝術界人士。許多文藝評論家紛紛著文發表評論,盛讚京劇“藝術深邃高超”“酷似希臘古劇和伊麗莎白時代的戲劇”,梅蘭芳是“藝術端莊正派的風格大師”。
更有評論說,“舞蹈優美,表情細膩,節奏和諧。梅蘭芳的藝術無疑超越了東西方之間存在的障礙”,稱讚其為“中國文化的使節”。當時,洛杉磯波摩那學院、南加利福尼亞大學還分別授予他文學榮譽博士學位。從此,梅蘭芳多了一個“梅博士”的稱呼。
關於中國的一個幻想
在西方人的眼中,梅蘭芳就是京劇的代名詞。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曾說,梅蘭芳是“西方人關於中國的一個幻想”。一時間來華的知名人士及駐華使節和夫人,紛紛到北京無量大人胡同梅宅拜訪。當時在訪華的外籍人士中流傳著這樣的說法:“登長城,觀頤和園,訪梅宅。”梅蘭芳創立的“梅派”藝術,如今已經被公認為代表中國戲劇表演藝術,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i)、布萊希特並稱為世界三大表演體係。
他曾與男扮女裝的“頭號坤伶”孟小冬,因舞台合作而譜出了戀情,一時傳為佳話。之後經曆種種風波,1931年夏秋之交,“梅孟之戀”走到盡頭,在上海大亨杜月笙的調停下,梅蘭芳給了孟小冬4萬元作為補償,兩人從此脫離關係。
抗戰期間,梅蘭芳留上胡子,咬緊牙關,平靜而沉悶地過著生活。當勝利的消息傳來,梅蘭芳高興至極,自覺年輕了許多。在客廳裏當著來訪的客人,他手中拿著把折扇,遮住了自己臉的下部,然後把扇子往下一撤,露出了8年前的麵目,不但春風滿麵,唇須也剃幹淨。兩個月後,在上海蘭心劇場的抗戰勝利慶祝會上,梅蘭芳蓄須明誌後第一次登台,和程少餘演出《貞娥刺虎》。
1961年5月31日,北京西郊中關村中國科學院的禮堂,梅蘭芳應邀演出《穆桂英掛帥》。這是他在1949年後推出的第一部新作,也是最後一部新戲。演出當天,將近古稀之年的他依然是一派英姿勃勃的氣概。然而,僅兩個月後,他便突發心絞痛入院。8月8日淩晨5時,梅蘭芳在北京病逝,享年67歲。這位終生以男身演化女性的戲劇大師,在最為動**苦難的20世紀,留下了無數美豔精致的舊年麗影,而更打動人心的,正是他那堅毅而高雅的精神與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