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難得一個晴天

七月初許青起在城門口接來了陳洵,八月初她跟周澤漆一起送孟珩到了城外。

當年的孟珩一人一馬從雁門關到橫塘關再南下,而今的孟珩騎不了馬隻能坐在馬車裏。

馬車是新找人定做的,裏麵有一張能讓他休息的軟榻,邊上放的是他換洗的衣裳,還有一個小爐子。

衣食住行樣樣都齊全了,這樣主仆二人走哪算哪,也沒有其他的顧慮。

車廂的簾子掀開著,孟珩坐在裏麵伸手摸摸這又摸摸那,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遠行。

許青起看著他,垂眸掩去眼中的異色跟餘錢叮嚀:“若是到了哪裏落腳,或者他身體有什麽變化,記得及時傳信回來。”

餘錢自然是滿口答應。

許青起上前伸手拉住了簾子,也不管孟珩能不能聽懂,依舊道了一聲:“阿珩,保重!”

孟珩看著她,眼裏全是茫然。

許青起將簾子放下來,轉身跟餘錢道別。

餘錢上了馬車抱拳再一次道別,而後駕車遠去。

許青起跟周澤漆站在那兒看著車子一點點遠去,直到看不見為止。

車子裏的人走遠之後伸手掀開了簾子看著遠處站著的人一點點變小,直到看不見為止。

周澤漆伸手輕輕的拍了拍許青起的肩膀:“走吧。他如今的情況好很多了。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等到下一次見麵,說不定他就能跟我們正常的說話了。”

許青起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下一次見麵。

這輩子,他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吧,孟祈辰還在侯府,她會親自撫養他長大。

那是他的孩子,他終有一日真正的記起來之後是會回來看看的吧。

孟珩的離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知道的都知道他如今不過是個癡傻之人,沒有任何用處,也沒有任何的威脅。

許青起比原來更忙了,忙著賑災,忙著軍需。

到了十月,因為雨水過多,天氣驟然冷起來了。

也徹底的過了雨季晴起來了。

受災十分嚴重的白赤城下麵的小縣城洪災之後出現了疫情。

也不是沒有好消息,宜川那邊連勝三場,拿下了那地方三成的領地,已經在朝鐵礦靠近。

青州這邊被牽製,倒是難得的大勝了一場,直接將陳軍逼退到漁陽郡內。

皇帝鬆了一口氣,許青起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當初南下才用了多長時間,青州這塊地方已經一年了。

————————————————————————————

十年後

官道之上馬兒奔騰如箭穿雲,揚起塵土陣陣。

丹東之畔,昆吾山下,有一葉輕舟在河麵上緩緩飄**。

一個身穿黑色袍子,臉上帶著銀色麵具的男子靠在船頭,一手枕在頭下,一手拿著一卷竹簡,甚是瀟灑肆意。

一道人影從對麵不遠處的山邊朝水麵掠過來,最後落在了他不遠處的船板上:“公子。”

孟珩將目光從竹簡上收回,人卻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一點也未動。

“怎麽了?”

“洛都逍遙侯府來信,長寧侯病重!”

說完這話的餘錢看著自家主子的神色十分的複雜。

那一年,孟珩突然醒過來,思慮再三沒有告訴任何人,而後由他出麵帶著他離開。

這些年他們主仆二人去過很多地方,山山水水,日子過得悠閑而愜意。

偶爾他會代筆寫信送去洛都。

偶爾遇到什麽有意思的東西也會攢著托鏢局送回去,說是給小公子,可是裏麵好些東西都是女子喜愛的東西。

他這輩子沒對誰動過情,實在是不明白也不懂男女之間的這點糾葛。

既然已經走了,該是放下了。

可到底是放下了還是執念更深了呢?

後來他們來到丹東,在昆吾山下這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停留下來。

他主子說北方那樣滿地荒蕪的地方他待夠了,他想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感受一下江南煙雨。

說實話,如今的日子很是逍遙,他一點也不想讓自家主子回洛都那個地方。

那裏是紙醉金迷的天家富貴地,是人人都向往的地方,但是他們卻避之不及。

但是逍遙侯來信,他不敢也不能瞞著。

長寧侯這麽多年身體一直都不好,當年天雲山一戰,她是徹底的毀了。

即便活了下來,也再難像以前一樣。

他們離開的第二年,她有了身孕,生下一女名今朝。

而後再次上奏請辭,皇帝依舊駁回。

司農府的擔子擺脫不了她便繼續兢兢業業。花了幾年的時間培育糧種,改造農具,而後派人從青州一帶開始重新丈量田地。

而後引商賈進洛都,大刀闊斧的進行經濟改革。

五年前她再次有孕生下一男名宴回。

這一回她的運氣似乎全部用盡了,九死一生的生下那個孩子之後三個月都沒能下地。

隨後再次請辭,皇帝終於準了。

隨後她便很少出門,安心在家養病,而後著書。

將她畢生所見所聞所學全部都記錄了下來。

偶爾也會回信,但是不多,向來都是她親自執筆,信中向來不說不好的,大多都是在說小公子孟祈辰如今的樣子。

孟祈辰,那是他主子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但是這麽多年,他主子從未提起過那個孩子。

這一回寫信的不是她,而是逍遙侯。

信中隻有寥寥數語。

孟珩伸手接過信。

隻一眼便起身,手裏的竹簡嘩啦一下落在了冰冷的船板上。

“回洛都!”

於是船夫便奮力的操控著船朝岸邊靠去。

許青起是真的不行了。

當初在天雲山就該死了的人,被周澤漆愣是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這麽多年身體最好的時候也不過是不喝藥罷了。

反反複複。

熬了十來年,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春回大地三月暖,但是她滿麵枯槁卻再也回不了春。

許今朝帶著弟弟周宴回從外麵進來,站在邊上喊了一聲“阿娘”就紅了眼。

許青起整個人都不太清醒了,但是她還是能聽見自己孩子的哭聲,艱難的抬了抬手,喊了一聲:“阿朝,阿宴。”

她的身體她清楚,是真的不行了。

本來就不該受孕,但是她不甘心。

她不想讓許家和周家就此絕了後。

既然注定不長命,拚一次又何妨呢?

她多活了十年,身邊有良人相伴,兒女雙全,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