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皋蘭。
營屯繡錯,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關。
後世文人曾經這樣形容這座河西雄郡。
這座由漢家雄兵打下來的西北咽喉要塞,千年之後,依然傲然挺立在漢人的土地上,在刀光劍影中抵禦虎視眈眈的外族強敵。
和韓世忠並肩走在蘭州城內,聽著滔滔而去的黃河水,王鈺心中感慨萬千。
“王留守此行,甚為坎坷,不知所謂何事?”韓世忠看他身著奇裝異服,頭發淩亂,滿臉傷痕,不禁發出疑問。
王鈺沒什麽好隱瞞的,直言道:“鳳翔府如今缺糧,附近的京兆府情況也不容樂觀。
冒昧前來,是想看看蘭州守軍是否還有餘糧……”
韓世忠歎道:“難呐!蘭州百姓不多,連年遭受西夏侵擾,這幾年淨忙著打仗了,哪有收成。
如今四堡一寨,這麽多守軍要吃飯,軍糧也是捉襟見肘。”
他這話倒讓王鈺愣住了。
大敗西夏後,主力班師回京,但蘭州的守軍依然有萬餘。
即便是為守城,這些禁軍,廂軍,蕃兵,鄉兵等也都有糧餉來養,怎麽可能不夠吃呢!
王鈺頗為吃驚,皺眉道:“怎麽會這樣?”
韓世忠背著手,口氣中竟是無奈,“朝堂上有人從中作梗,自西夏遞交國書與我大宋休戰後,糧餉就被克扣了!
王留守,我聽劉將軍說,你從汴梁來……想必其中緣由,你也猜得到吧?”
劉彥告訴他王鈺的身份,原本是要他注意言辭的。
但韓世忠在看到王鈺後,不自覺地就發起了牢騷。
兩人來到劉將軍帳外,韓世忠點頭離去,王鈺還沒坐穩,便得到了同韓世忠幾乎一樣的答複。
劉彥為難道:“非我等軍士不體諒民情,但是把蘭州僅有的軍糧借給你之後,蘭州的守兵們就會餓肚子。
西麵的黨項人實在陰狠,休戰期,也時常前來襲擾。
守將若因為缺糧而軍心不穩,將會給黨項人可乘之機。
王留守,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們的難處。”
這樣的結果,王鈺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到了。
即便如此,他疲憊的臉上還是浮起一絲失望。
從離開鳳翔到現在,半月光景已過,到底還有什麽法子能夠籌措道糧食呢?
王鈺瞥見鋪在案台上的地圖,立刻在上麵找尋起來,看到邊境線上的新添的小圈,他驚喜道:“劉將軍,這是何處?”
劉彥循著他的手指,定睛一瞧,也喜上眉梢,“卓蘭榷場!”
榷場是兩國邊境上的互市市場,由兩國的官吏共同主持,除一部分官營貿易外,私營商人必須納稅,交牙錢,領到關引文書後,方能進場貿易。
這樣的榷場興廢無常,戰時關閉,和時開設,用小孩子過家家的方式,協調兩國官民的交易需求。
王鈺在汴梁時,聽韓浩說過,糧食和鐵礦一樣,在戰時都是禁止販售的軍需物資。
一旦戰事結束,榷場被要求重開的呼聲就從兩國民間響起。
有門路者,靠販賣糧食,也能大發一筆橫財。
王鈺道:“兩國貿易商集結而來,糧食是西夏人需求的大貨,如果運氣好,說不準能購得一些。”
劉彥一掌拍在桌子上,附和道:“王留守此言有理!
不過,此榷場雖然已從各方麵對入場人員多加限製,但黨項人野蠻成性,跋扈傷民之事時有發生。
你一人攜帶大量財物前往,非但購不到糧食,還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這樣,我讓韓世忠帶五百人與你隨行,護你周全,也算是給你和鳳翔百姓盡的綿薄之力吧。
不知你意下如何?”
盧清的人不在,王鈺正為如何把糧食運回來發愁呢!
這樣的提議,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兩人又閑聊幾句,臨行前,王鈺向他請了軍中大夫,一同回了錢懷義的住處。
蕭瑤已經洗漱過,長發還在滴著水。
身上穿著男式的士兵衣服,腰間用腰帶束起,倒算合身,褲腿卷了幾卷,白皙的腳踝和小腿露出一截。
聽到腳步聲,她不自在地站起來,這裏扯扯,那裏拽拽,慘白的唇微微抖動,“這是錢大哥找來的,還可以吧?”
兩人在沙漠裏差點被剝層皮,如今再看什麽衣著裝束,都沒有先前那般較真了。
王鈺拉她坐在椅子上,“穿什麽都無妨,重要的是身體健康!”
大夫隻知道自己是奉了劉將軍的命令出診,舉手投足間畢恭畢敬,他放下藥箱,給蕭瑤把脈,望聞問切,十分仔細。
最後展顏一笑道:“小官爺無需擔憂,姑娘隻是勞累過度,將養幾日便可恢複。我開個方子,按時煎服便可。”
他收起藥箱,挎在肩上,趁王鈺送他出門時,低聲道:“官爺,姑娘雖無實症,但她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
王鈺見他半吐不吐,情態神秘,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眼角含喜的樣子,看上去就跟宮鬥戲中告知皇帝“喜當爹”的太醫如出一轍。
王鈺緊張萬分,試探道:“大夫,難道我這妹子得了什麽不治之症?”
大夫神色一凜,尷尬笑道:“這,令妹癸水初次**,一應吃食需多加注意。
寒涼生冷辛辣之物,能禁則禁。注意衛生。我屋裏還煎著藥呢,告辭!”
他飛也似的離去,王鈺也猶如逃過一劫。
隻是,這個玩笑開的有點大。
王鈺回到屋內時,蕭瑤正用匕首把一塊布劃成長條,聽到關門聲,連忙把布條匆匆收了起來。
這個太過隱私,王鈺一時也難以開口。
默默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她的手邊,“這個時候,記得多喝熱水。”
蕭瑤瞪著大眼睛,蝶羽般的睫毛忽閃著,把熱水碗捧在手心裏,似喜非喜地低下頭,小聲說了聲“謝謝!”
王鈺從她疏離的神情中,忽然意識到,兩人十幾天來,雖生死與共,但真麵對麵相坐,竟無話可說。
原本還想再傳達大夫的醫囑,如此私隱之事,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索性伸了個懶腰,走向屋外,嘟噥道:“義弟到底做什麽去了,怎麽半天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