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得到提拔,蘭州守軍的糧餉也得到趙佶的關注,王鈺長舒了一口氣。

細細算來,三都兵馬今天便能抵達蘭州了。

他疊起地圖,回到自己房間,斜靠在床頭昏昏欲睡,一陣窸窸窣窣聲把他吵醒。

上官月一臉歉意地提著薄毯,“把你吵醒了?”

王鈺連忙起身下榻,整理好衣衫。

看著她舒展的神色,訕訕一笑道:“沒有沒有,我隻是合著眼,並沒有睡著。”

上官月落落大方,把薄毯疊好放在床角,從身後的拿出一包白乎乎的幹草。

“懷英妹妹受了驚嚇,一時迷了心智,也不是無藥可醫。

早年我祖上有過一個方子,對這個症有奇效。

我讓盧清先尋來這一味,等他采買來其他的,我煎成藥湯,給她服下試試。”

這等好意,王鈺當然不會拒絕。

大夫們不敢下藥,多半是因為他那些雷霆手段太過嚇人。

當時人們看著那場景,是分外解氣。

但事後,當官員們在巡檢官兵的陪伴下,一家一戶上門核實人口,田產時,他們的脊背便開始陣陣發寒。

再者,他還曾經用過火槍,那場麵任誰看了,都會在心底留下陰影。

所謂細思極恐,恐怖如斯,不過如此。

王鈺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從一開始,他也沒打算讓誰為他歌功頌德。

沉屙下猛藥,亂世用重典。

沒有嚴苛的懲罰,鳳翔府的局麵,隻會更加淩亂。

趙楷有意以西北為支點,為自己助力,想必不會把寶全押到自己一人身上。

如今鳳翔大局已定,梁羽生哪裏還有當初吊兒郎當的樣子。

越是渾濁的水裏,各色魚種才越多。

無論是朝堂還是在這鳥不拉屎的西北偏隅,都不例外。

王鈺暗自沉吟間,上官月已經在院中,泡好了草藥。

盧清提著一個紙包進來時,兩人一起忙活起來。

煎藥用不得鐵具,他還順帶捎了一個陶罐過來。

你燒柴,我煎藥,夫唱婦隨的和諧畫麵,讓王鈺竟有些羨慕。

但羨慕歸羨慕,他對上官月可從未有過別的心思。

當初為她解憂,不過是覺得,憑她的本事,不該沉溺在那種令人窒息的生活狀態中罷了。

但在千裏之外的汴梁,可有一人,此時正因為他打抱不平,還因為他,而把家裏搞的天翻地覆。

王鈺被彈劾的事情,趙佶隨便幾句就糊弄過去了。

朝堂上雖然還有質疑聲,但千年狐狸都看得出來,這一篇在趙官家的眼前是徹底翻頁。

誰再舊事重提,恐怕是自尋麻煩。

這天開封府知府常景潤親自登門淮王府,為之前燕王案的一些細枝末節,向他請教。

場麵不甚正式,淮王趙倫泡了上等茶,熱情招待他。

趙飛雙提著雀籠進了屋,坐在一角的凳上,用一根細草逗弄那隻灰褐色的鷹。

這正是當初王鈺落在燕王府的那隻。

是她親自去皇宮求了趙佶,這隻鳥才算從被監禁的燕王府裏逃了出來。

兩人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就說到了鳳翔之事。

趙倫捋著胡子道:“這渾小子,算是老夫走了眼看錯他了,當初建議他去,還指望他幹點名堂出來呢!”

趙飛雙聞言,耳朵登時支棱起來,眼睛時不時往正堂裏瞟去。

常景潤卻不以為然,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道:“淮王有所不知,這司域可不是簡單的年輕人啊!

你想想看,那鳳翔府原先是何種模樣啊?

節度使派了又派,有哪一個待滿一年的!

臨近的京兆府好不到哪裏去,知府羅伊寫信與我,哭訴了好幾回,卻也隻能保守地耗著,隻令巡檢盯好,別出什麽大亂子。

倒是司域令人刮目相看,殺伐果決的手段不亞於他姐夫。”

淮王一聽,這更加不得了了!

他又不是在朝為官的,心裏也沒那些彎彎繞。

隻想著那地方在王鈺的治理下,能夠讓自己在閉眼前,有去看一眼的欲望,便知足了。

誰知道他不僅除馬匪,還公開對官員進行處決。

這可是自己的封地,雖然自己沒有用心管理過。

但那畢竟是一處皇家封地,萬一這小子毫無分寸,捅出大簍子,把禍事惹到自己身上,那整個淮王府可咋辦?

燕王趙俁還是自己的兄弟呢,還不是為了分攤罪名,給自己下套?

這次彈劾,皇帝不追究。

那第二次,第三次呢……照這趨勢,自己遲早也得被兜進去不是!

他咕咚喝了一口茶,口氣頗為不善,“常大人,你是不曉得,這小子這麽亂來,老夫可吃不消啊!

那鳳翔本就在沙漠近緣,土地貧瘠,沒什麽收成,民風也彪悍的很!

這死小子鬧騰一次,官家能壓下去,那兩次三次四次呢?

聽說他還到處籌糧?

嘿,真是不知所謂!

把那群野蠻人喂飽了,他們反起來不是更有勁?

不行,我得進宮一趟,看能否把他召回來。

若召不回來,就讓他去京兆,延安。

實在不行,趕到蘭州沿邊去吧,那邊或許更適合他折騰!”

常景潤的臉色變了幾變。

這淮王說話也太沒遮沒攔了,自己與王崇好歹也有幾分交情,與楚丞舟更是配合最默契的同僚。

當著自己的麵,就這麽批判那個小子,這叫他真有些後悔提起這茬。

正當他準備尋個借口離開時,趙飛雙一臉怒氣地瞪著趙倫,慢慢走了出來。

她俏臉微紅,朱唇輕啟,氣呼呼道:“爹,你太沒人情味了!

司域去那邊,還不都是因為你。

現在你倒好,不問清緣由就這麽說他!

人家常伯伯身為開封府知府,是非曲直不比你分得清?

你怎麽知道是他胡作非為,而不是被逼無奈呢?”

這一頓嗆白,讓趙倫傻了眼兒。

關起門來,爺倆沒大沒小地吵鬧,時有發生,倒也習慣了。

可眼下當著外人的麵,被親閨女這麽一懟,自己這臉往哪兒擱。

他尷尬地笑了兩聲,拉著臉站起來,沉聲吼道:“大人說事,你小孩子插什麽嘴,回房去!”

常景潤見狀,也不好再繼續待下去了。

他匆匆起身告辭後,還沒走出王府的大門,屋內便傳來叮叮當當,瓷器墜地的聲音。

他在院中停了片刻,又折返回來。

恰在這時,趙倫怒道:“你敢去,去了就別再踏進淮王府的大門!”

常景潤搖了搖頭,便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