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佐還以為自己在外麵“吃拿卡要”的事,被人暗中捅到了衙門。
來見王鈺時,又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王鈺卻道:“老薛,你有沒有想過,把咱們鳳翔所產之物,賣到其他地方去?”
薛元佐心思急轉,從眼瞎之後退伍,他幹的事,不正是從把家裏的美食賣到家外頭嗎?
這要把鳳翔的賣到隔壁京兆去,與他賣鹵味有何不同?
聯想到最近鐵器鋪子的新生意,當即拍著胸脯道:“王留守,你要把灶具賣去哪裏,盡管開口便是。”
王鈺愕然一笑,招呼他落了座,斟了茶之後,慢斯條理道:“那些灶具隻是工具,暫時還賣不得。‘
鳳翔秋收在即,今歲的黍米,粟米收成比往年多了兩成不止。
加上新蔬菜也即將上市,隻在當地內銷,恐怕是消耗不完的。
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組件一支商隊,將我們的新食物賣給別人?”
薛元佐上過戰場,知道當官的人說話,絕不會一次性說到底。
王鈺順著他的話一點點透露,這讓他隱約覺得有種被引入圈套的感覺。
小心翼翼地端茶呷了一口,薛元佐委婉道:“王留守,司域兄弟,我是想發財,做夢都想。
可是這商隊咱們鳳翔就沒出過。
當年有幾個大戶人家,南北走商,最遠還去了高麗,回鶻,但連戰這許多年,他們遷移到南方去了。
冒然組一支商隊,還要長途跋涉,沒有領路人,這可不明智啊!”
他沒底,不是因為沒膽量。
而是他看得出來,王鈺這種務實的官員,是想實實在在為鳳翔百姓幹點實事。
從他之前敢對陳希等貪官汙吏動刀子開始,他就知道,隻要王鈺在,鳳翔百姓就有救了。
那時候他憑著一股子熱血,接下了“劊子手”的髒差。
一是為還他當初為自己解圍的人情,二是擔心他初來乍到被人暗中陷害。
當時,他身邊除了幾個半大孩子,一對中年夫婦,隻有一個傻大個能頂用。
沒想到,整個府衙一換之後,巡檢營也敢於冒頭了。
不僅如此,就連永興軍路的京兆府都親自來送糧,還有遠在邊境的蘭州禁軍,也承了他的人情,解百姓之苦。
後來讓他刮目相看的是,汴梁來的大官也因他在鳳翔府刻意逗留。
前幾天,又有一支商隊模樣的非富即貴之人,直接越過梁羽生,專程來拜訪王鈺。
這些都讓鳳翔百姓看到了一股藏在暗處的勢力圈子。
退伍老兵中,甚至有人說,王鈺之所以能來鳳翔,與淮王府大有關係。
當時他不信,後來一華貴女子在府衙進出數日,甚至連盧巡檢都恭敬對待,這才讓他不得不信。
他隱隱覺得,王鈺的身上所係,絕對不止看到的這些。
展淩一直敦促他,要他為自己的鐵器鋪拉幾樁火器活兒,沒成想正當有人暗中出高價收火槍時,火槍卻沒有流落到民間。
薛元佐也一直想搞清楚,當初那些部件到底用在了何處,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王鈺沉吟許久,忽然道:“老薛,商隊其實有現成的,但那不是我的人,也不是鳳翔的人。”
薛元佐狐疑道:“那你為何能斷定他們會為我們賣力?”
王鈺歎道:“因為鳳翔有他們要的東西,他們想用自己現有的商隊來跟我們做交換。”
歸根到底,李家所求不過是錢。
整個李家在大宋的布局,類似於“資本投資”,哪裏存在有利可圖的項目,哪裏就有他們的身影。
鳳翔府衙改頭換麵,李家第一時間嗅到了銅臭味。
借著靈鷲峰的一場風波,與府衙直接搭上了關係。
既然如此,這麽好的東風,鳳翔有什麽理由將他們拒之門外呢!
王鈺暗道:“開私礦,鑄銅鐵混幣,借助糧行,布匹行的掩護從南方換取純銅幣,再將他們賣道夏國……
這麽大的把柄落入鳳翔府衙手中,李家除了選擇和鳳翔合作,再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但是,麵對薛元佐,這一點肯定不能透露半點風聲。
薛元佐能想到的,就是家家戶戶都有的“發財樹”。
可是撇開穩固人心這一點,他絲毫沒有看出“發財樹”的奇特之處。
“王留守,那家商隊難道是看中了咱們的寶藏?”
王鈺道:“他們一心求財,隻要有什麽能讓他們獲取利潤,他們就會參與進來。
既然是為求財,我們也不能把財全都讓給他們,所以思來想去,這差事又是非你不可。”
薛元佐指著自己鼻子,一隻眼睛眨動半晌,不解道:“為什麽你覺得我能勝任?”
王鈺也沒打算隱瞞他,“我們鳳翔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可能連人帶貨都下落不明。
所以,我需要心思縝密,反應迅速,並且有能力與他們對抗者。
你身為退伍老兵,在對夏戰場上一待數年,不僅熟悉黨項人的習慣和特點,更會察言觀色。
在鳳翔所有人中,除了你,我找不出第二個。”
薛元佐又驚又喜,驚的是未來麵對的竟然是黨項人,而喜的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在王鈺的心中形象如此高大。
王鈺為他續了茶,繼續道:“如果說在榷場,有我大宋軍隊和暗樁保護,你無需擔憂。
但是在我大宋境內,那些人的惡性一旦暴起,破壞性不亞於橫行幾年的馬匪。
老薛,你若是不同意,我絕不強求。
如果你答應下來,我可以向你詳細透露更多,便與你在選人時,心中有底。”
薛元佐喝了茶,入口苦澀,咂摸時回甘的味道,讓他心頭亂跳,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
王鈺淡然笑道:“不急著現在就做決定!
我剛從巡檢營選了十幾人,守在那些鐵器鋪子中,灶具的打造也刻不容緩。
此事你慢慢考慮,在秋收開始前給我答複即可。”
薛元佐卻深知,王鈺若是還有人選,絕對不會煞有介事的把自己叫來,說這麽多。
他嚼著一葉嫩茶,啐到地上道:“司域兄弟,我答應你!
我不為別的,隻為感謝你為鳳翔所做的一切!”
王鈺聞言,眸光閃爍,感動道:“李家的商鋪遍布全國,如果把小部分重心挪到了鳳翔,是因為這裏有利可圖。
我讓重陽列出詳細名錄,也核算出了底價。
秋糧收完之後,府衙出麵收購第一批糧蔬,粗加工我會盡早安排,至於終端的製作方法,也會交給你們。
過幾日,我會向李家發出邀請,你先跟他們碰個麵,或許更為妥當!”
薛元佐最近常在鳳翔遊走,富戶集中湧入,他也有所耳聞。
一想到要與這些人打交道,他瞬間壓力倍增,因為這經曆他從未有過。
王鈺見他不安,安慰道:“放心吧!這樣的事,李家不會親自出麵,我想他們對我們的防備心更盛。
畢竟咱們才是官,不是嗎?”
薛元佐心頭豁然開朗,苦笑了一下,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還在吃“皇糧”這一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