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緩緩道:“良臣兄,我聽晉卿兄說在屬地,所有軍餉都是發鐵幣。
那麽在蘭州乃至秦鳳路,所發軍餉是不是銅鐵混質的錢幣?
如果確實如此,那你想想看,把三萬甚至更多禁軍帶離京師,朝廷真的會耗資不菲嗎?
秋收剛過,今年風調雨順,是個千載難逢的豐收年。
就算不收賦稅,隻募集軍糧,沿途經過這麽多地方,他們能募集到多少?
還有,原本在京師,禁軍的軍餉需要發純銅幣,戰時隻需要給他們銅鐵混幣甚至鐵幣即可。
這相較之下,又會為朝廷剩下多少?
難得文武大臣對這次起兵都達成一致,其中的蹊蹺之處,我們卻得看個通透才是啊!”
韓世忠恍若從一場大夢中驚醒一般,茫然地望著他,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緩過神後,他意味深長道:“鐵幣在蜀地流通乃皇命所定,但銅鐵混幣卻有違刑罰。
我想他還沒那麽大膽子在這上麵做文章吧?”
王鈺不以為然,提醒道:“還記得之前在卓蘭榷場查獲那起銅幣走私案嗎?
據我後來摸到的一條線索,這些純度極高的銅幣來自江南,源頭卻在秦鳳一帶。
你說巧不巧?”
整個案件尚不明朗,王鈺隻是點到即止。
但這些七零八碎的信息帶來的啟發,足以讓韓世忠對這次舉兵伐夏有一番新的認知了。
韓世忠訥訥地從椅中坐起,一步步走向王鈺。
他突然想到王鈺不僅是鳳翔府留守,另一層身份還是皇城司的親事官。
皇城司唯皇命是從,所插手的案件沒有一例是空穴來風。
他早就聽說,皇城司刀下無冤魂。
湧向嘴邊的話,隨著張合不定的嘴唇,最終咽了下去,喉頭生疼。
最後,他斂了眸色去,輕聲道:“司域,多謝你的提醒!
如果童太尉想用三萬禁軍做餌,妄圖用我西軍的鮮血為他鞏固樞密使的地位,我第一個不答應!”
王鈺見他終於想透了,便長舒了一口氣!
“良臣兄,今夜若無事,我會讓兄弟們支灶烹肉,讓大家看一看鳳翔打造的灶具!”
韓世忠垂眸不語,抬手示意他自便。
待王鈺走到門前,他卻忽然道:“你與那嵬名家族到底是有什麽瓜葛,他為什麽非置你與死地不可?”
王鈺攥拳緩緩轉身,冷聲道:“良臣兄,嵬名淵和李氏欠我兩條命!
我會讓他們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來祭奠兩個無辜之人!”
韓世忠怔站看他,隻見嗜血的眼神一瞬即逝,讓他後背直發緊。
……
蘭州城守軍在見識到火器的威力後,已經把王鈺視為神人。
尤其是他墜落城外之後,還能將那群如狼似虎的黨項人斃命,全身而退,這樣的壯舉前所未有。
就在他們崇拜這種火器的同時,卻在訓練場的一角,看到讓人疑惑的一幕。
用泥巴壘起的土灶上,純鐵,純銅的灶具煮著香噴噴的米粥。
巨大的煙囪,再次把他們拉入那個破敵的淩晨時分。
“原來,這些竟是灶具?”
“真是不可思議,能想到這樣的方法退敵,簡直聞所未聞!”
“真不知道這些灶具全都變成火器,對敵戰場上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為了坐實那尊火炮和雷彈,真的就是對鍋碗瓢盆的合理利用,王鈺刻意吩咐張庚把一部分灶具整理出來。
交給韓世忠,讓他送到火頭營,讓士兵們盡情參觀。
可是自那以後,吳階看向王鈺的眼神,多了一抹揣測。
這天王鈺正與韓世忠拆了火槍,研究其中可以改進的零部件,斥候一聲“報”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他們慌忙收起,傳斥候入帳。
“韓副尉,城外十裏有一商隊趕來,他們自稱來自鳳翔,為首者一個姓李,一個姓薛。”
王鈺大喜,忙道:“是不是叫薛元佐?”
斥候聞言一愣,恭敬道:“正是。”
王鈺與韓世忠的目光隔空對碰一下,心照不宣。
他吩咐道:“請務必迎他們入城來,他們正是我的人!”
斥候得令出了營帳,又一士兵來報,“韓副尉,東門外有自稱從鳳翔來的一隊人馬。”
韓世忠道:“帶他們入城便是。”
王鈺心頭一驚,看向手臂上的傷處,向韓世忠告辭先行回了住處。
玄衣大氅,雲淡風輕,蕭瑤一入城便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在巡檢營聽到蘭州催促的來信時,她心頭便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那人隻管傳信,對王鈺發生何事一無所知。
她急切下馬跑來,圍著他轉了兩圈,發現他隻是略顯疲憊後,便放下心來。
蹙眉吃吃道:“司域,月兒姐姐她……”
王鈺毫不避諱把她往懷裏擁,輕聲道:“我都知道了,瑤兒不必憂心!”
穆風和李元也紛紛上前來,恭恭敬敬地喊著“大哥”。
韓世忠站在帳外,遠遠瞧著這一切,打定主意等劉彥回來後,無論如何,都要說服他,重新製定作戰計劃。
當夜,薛元佐一行人也浩浩****入城來。
見到王鈺和蕭瑤的一刹那,他捂著那隻黑洞洞的眼睛,差點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
他哭喪著臉道:“王留守,我們可回來了!黨項人簡直搶瘋了,咱們的趴塔塔,都被搶了!
賣的錢堪堪能補足成本!”
李家商隊的人卻顯得無比淡定,他悠悠道:“王留守,生意如同潮汐,有賺有賠乃常態。
我已送信與家主言明詳情,家主會親自去鳳翔府衙與梁知府會麵的。”
雖沒有直接說,但是從側麵傳達了一個信息。
答應李家的分成如果不能兌現,李家隻會要求府衙以別的形式來折算彌補。
如果王鈺所料不差,李繼耕的目標仍是靈鷲峰那座私礦。
他故作不懂點點頭,“諸位協助我鳳翔開辟商路,這份辛勞我們不會忘記。
請大家移步營房,先稍作休整吧!”
說完,他別有深意地看了薛元佐一眼,那人微不可察地點頭,跟在李家人身後離去。
少頃,薛元佐敲響了王鈺的房門。
他環顧四周後,見再無旁人,一臉謹慎道:“王留守,你估計的不錯!
黨項人打秋風不假,實則是得了趴塔塔之後的得意行為。
那些在卓蘭榷場掃**之人並非普通百姓,而是士兵!
我在軍中幾年,與他們交過數次手,絕對不會認錯。”
王鈺道:“魚餌已入窩,接下來咱們就靜觀其變吧!”
薛元佐突然指著他的傷臂,道:“你何時受的傷,嚴重嗎?”
王鈺豎指製止,生怕被蕭瑤聽了去。
可已經遲了,蕭瑤端著茶水正立在門外,沒有聽到下文,一腳便把門踹開,冷著臉地徑直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