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佐摸著鼻頭,回身帶上門,識趣地轉移話題,“如果黨項人把趴塔塔種下去,真的解了糧食危機。

那咱們這般大費周章的行動,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蕭瑤擺好茶水,垂手立在王鈺身側,像個侍女一樣紋絲不動。

王鈺不敢直視她慍怒的眸子,解釋道:“任何植物對水土的要求都不同。夏國的大片土地都是鹽堿地,恰恰不利於趴塔塔的發芽生長。

上次在夏國時,我們的人曾帶回泥土做了分析。

如果他們以為是土壤不夠肥沃,繼續使用原有的施料方法,趴塔塔的長勢反而更糟糕。

老薛,瑤兒,假如你們是黨項人,該當如何?”

蕭瑤正琢磨如何向他發難,聽到發問,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找罪魁禍首了!”

薛元佐略作沉思,沉聲道:“或許,他們認為是咱們對趴塔塔做了手腳,暗中派人去鳳翔查找緣由。”

王鈺輕笑道:“我已在在鳳翔為他們備下一份大禮,讓他們以為計謀得逞……”

薛元佐接話,“其實,那是另一個更香的餌,隻要他們使用,情況會更加糟糕!”

蕭瑤心念急轉,跟上了兩人的思路。

驚道:“趴塔塔越來越糟糕,黨項人從希望到絕望,就會倒逼最初出主意的給出解釋。”

“這樣一來,黨項人內部必然起紛爭!”薛元佐道。

“沒錯!”蕭瑤旋身道,“這時候,如果咱們趁他們內亂,出兵伐夏,他們絕無勝算!”

王鈺下巴一揚,“西夏若要求和,就得對我大宋稱臣納貢!”

薛元佐拊掌,一隻眼睛眯了又眯,揚眉吐氣道:“老子那顆眼珠子掉的值!

雖然是顆不值錢的球,但隻要能吊住黨項人,老子就算再瞎一隻眼,也無怨無悔!”

蕭瑤秀眉一擰,抬手拔下發簪,用匕首一撬,一粒通體瑩潤的珠子落到了手中。

她送到薛元佐眼前,“喏,堵窟窿勉強湊合,等回了鳳翔,讓王留守給你尋顆更好的來!”

王鈺眼神溫柔地望向她,這個女子就是這麽令人討厭不起來。

那支玉簪,可是他花大價錢,在黑市上為她淘來的。

她倒好,眼睛不眨地當著他的麵拱手送人。

王鈺扶額,揮揮手道:“瑤兒說的是,待回去,我再幫你尋一個。”

聽他牙關緊咬,蹦出這幾個字。

蕭瑤扶著螓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變臉般地嘟著嘴,關切道:“誰人傷的你,我去報仇!”

王鈺道:“嵬名淵。”

蕭瑤撫上他手臂的一頓,晶亮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詫異,喃喃道:“你們交過手?”

那一夜突襲發生時,蕭瑤應該和穆風他們在來的路上。

對此毫不知情也不意外,但王鈺卻不想舊事重提了。

薛元佐心滿意足地把翡翠按進眼眶,難以忍受曖昧的氣氛,悄悄地退到了門外。

蕭瑤見他閉目不答,便知道此事絕無那麽簡單。

不禁追問道:“司域,你實話告訴我,為什麽月兒姐姐失去胎兒之後,白影看到緙絲畫的一刹那,會摒退左右,把那畫收了起來?

那緙絲畫是李氏皇庭的使者袁敏親手送給你的,別告訴我一點也不知情!”

她越問,王鈺的臉色越陰冷。

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蕭瑤起身繼續發問,“嵬名淵因為上次的營嘯之事,已經深陷軍權鬥爭的漩渦。

他如此關注你的一舉一動,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一定與糧食脫不了關係。

趴塔塔他們已經得手,卻冒險兵臨城下,向蘭州城示威,是不是正因為你在城中?

假如中毒的是你,他就有了要挾你的把柄。

司域,你還是先回鳳翔吧!這裏對你來說,實在太過危險。”

這不是她胡思亂想。

當初與韓牧去軍營散播謠言時,她就察覺王鈺步步為營,甚至不惜以自己為棋子,引嵬名淵入局。

嵬名家族是國主李乾順掌權後的最大受益者,幾乎憑一族之力把握了整個夏國的軍權。

這一舉動,還不止惹得多少人眼紅。

尤其是一門二後的梁氏,他們的後人豈能對此坐視不理。

製造那次“營嘯”,打探兵力是假,為嵬名淵的對手打開一個抨擊他的缺口才是王鈺的真實目的。

嵬名淵之所以憤恨襲城,隻怕是已經嚐盡角逐的苦頭,為報私仇而來的吧!

王鈺拉過蕭瑤,坐在他的腿上,心痛道:“瑤兒若還記得咱們從西夏帶回來的賞賜,就該知道,除了上官姑娘之外,受害者還有誰。

兩條幼小的生命已經隕落,我不可能就此收手。

再說,童太尉發兵的真實用意,絕不簡單。

南方將有戰事,西軍不能出事!

我若不絞盡腦汁做這番謀劃,我王家和楚家都會麵臨滅頂之災。”

蕭瑤呼吸一滯,雙手捂住嘴巴,怔怔地望著他,吃吃艾艾道:“難道另一幅畫,你送給了身懷六甲的長姐?”

王鈺心口一沉,渾身隱隱顫抖,這是他無法言說的痛。

從摯愛的口中說出來,像一把寒涼的劍鋒在他的身上紮出無數個血窟窿。

突然間他腦袋一陣暈眩,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之氣直往上湧。

蕭瑤見他大張著眼睛,忙拍著他的後背,帶著哭腔道:“司域,司域,你可別我嚇我!

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啊!

下次遇見嵬名淵,我一定會不會放過他……你說句話,別嚇我!”

一股鮮血順著王鈺的嘴角流下,王鈺臉色一片慘白。

他定了定心神,慘然一笑道:“兩個孩子都沒了,是我大意,連累了他們!”

蕭瑤掏出絲帕,為他擦去血液,淚意不自覺溢出眼眶。

在白影發現緙絲畫之前,盧清抱著鮮血淋漓的上官月滿城裏找大夫,他一度陷入自責。

好在上官月也是習武之人,身子強健,意誌堅定。

脫離危險之後,第一時間安慰眾人。

蕭瑤抱著王鈺的頭,重複著上官月的話,“司域,這世間,有些孩子都是帶著使命而來的,為你擋災,或許就是他們的宿命。

你若是因此自苦沉淪,反而讓他們白白搭上性命,不是嗎?”

在汴梁時,麵對那麽多危險,幾次險些喪命,他都從未氣餒過。

可是兩個胎兒之死,卻讓他自認為堅硬的心,化作一片沼澤,他被迫沉淪其間,閉上眼,總能看見無聲的呼救。

都說殺人誅心,其痛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