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召集各部屬將和參議官大帳議事,排除童太尉的戰術之後,先行定製了西軍保全之法。

並以極其隱晦的方式落於密信中,以快馬傳遞於各州府駐軍。

萬事俱備之後,童貫大軍浩**而來,三萬正軍全副武裝,駐紮在距離蘭州中心城區十公裏外的郊外。

旌旗獵獵,王鈺端坐馬背,在一眾西北將官中,注視著最前方的童貫。

前來向韓世忠匯報的將斥候入隊後,小聲道:“韓副尉,劉將軍多慮了,輜重糧草雜役隊伍有一萬餘。”

此時,劉彥已經下馬,向一輛寬大的馬車迎了過去。

韓世忠看了一眼王鈺和吳階,“二位,人家有備而來,眼下看來,至少沒想在兵器糧餉上占咱們便宜。”

吳階輕哼道:“童太尉何許人也,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他不會放在眼裏的。

就像我們屬地的鐵幣,在他眼睛中,還不及一堆熱騰騰的馬糞!”

王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在京師時,與童太尉也僅有幾麵之緣。

京師顯貴都傳,童太尉甚有度量,視金錢財寶如糞土,對後宮妃嬪都能結納照顧。

皇恩浩**,太尉府門庭若市,門生廝養仆從達數百人。

咱們西北貧瘠之地,唯一能入他法眼的,恐怕之後西夏叩邊讓他以為唾手可得的赫赫戰功了!”

三人中,韓世忠最是年長,已過而立之年。

吳階約莫二十五六歲,正值大好的青春年華。

而王鈺最是年幼,尚不足二十,但他在汴梁日久,所見所聞自是非兩人可比。

有了前幾日對此次朝廷的出兵決議,吳階和韓世忠對他這番話一聽便懂。

三人說說笑笑間,卻沒注意到一道陰冷的眸光投了過來。

王鈺輕咳示意,抬眼往那邊看去。

隻見童貫身著一件褚褐色雲紋圓領直裰,頭戴玄色襆帽,腮下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

他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看上去不像襠部空空的宦官,而更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大商賈。

在他身後,一個愚訥謙卑,老實厚道的中年文人,攏著竹青色長袍的廣袖,與劉彥相談甚歡。

王鈺收回目光,稍作思量便已猜到,此人定是隨軍宣撫使。

越是表麵上一派和善,人畜無害的樣子,王鈺越對他不放心。

能與童貫隨行的人,多幾分警惕,總是有必要的。

大軍安營紮寨之後,童貫鑽進馬車,劉彥召了親信,為他馭馬前行。

而自己翻身躍馬,大手一揮,讓蘭州城守軍中的大小將官一半前方開道,一半分散開來,護送馬車前往蘭州大營。

秋風狂卷,黃沙漫天,以郊野密林為屏障的營地在身後漸漸遠去。

王鈺隨軍入營後,把馬韁扔給馬倌,正打算腳底抹油開溜。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突然響起,“王留守,老夫前腳剛到,你就迫不及待開溜?

怎麽,堂堂皇城司首屈一指的親事官,到了西北,反倒了轉了性子?”

童貫頓住腳步,咬牙輕歎,這太監到底是不是真太監?

這說話聲音沉如洪鍾,一點也不像楊戩和梁師成那倆娘炮,一張嘴就發出夾子音。

王鈺轉身作恍然大悟狀,恭維道:“童太尉,千裏迢迢而來,不該先回營房歇息嗎?”

童貫往前邁了兩步,微微探身道:“王留守不守在鳳翔府,為何會出現在蘭州城呢?

哦,突然想起來,前幾日有人向我匯報。

說那黨項人千餘人夜間襲城,還多虧了王留守以火器破敵,這才解了蘭州之困。”

王鈺搔著腦袋,羞澀淺笑,一臉少年氣。

“童太尉耳聽四路,眼觀八方,司域實在佩服至極。

不過你這消息定是有人胡編亂造,蘭州城守軍幾萬餘,區區千餘人就算再凶猛,對蘭州而言,何足為懼?

我那不過是煮肉時,臨時想到的小玩意兒。

軟磨硬泡城中眾將士,給了個機會,靠著聲響大,讓他們嚇破膽而已!”

童貫仰天恣意長笑,幾聲過後,他下巴一抬,沉聲道:“王司域啊王司域,真不愧是你。

當初對付燕王,還打出出什麽梁山好漢的幌子,就連老夫和高俅都入了你的圈套。

沒想到,到了這窮鄉僻壤之地,你照樣一鳴驚人,短短半年已盡顯大將風采!

當初你言辯國子監祭酒,直言此生絕不踏入科考。

老夫就知道,你小子誌在軍功。

助老夫一把,待這回咱旗開得勝,我回去在禦前替你美言,為你某個差事如何?”

他彎彎繞繞,每一句話都是狠狠打王鈺的臉。

當初調虎離山,若童貫不上鉤,燕王趙俁又怎麽會相信延福宮有機可乘?

不過當陸北冥守株待兔,差點活捉趙官家之時,童貫班師不失時機地出現在延福宮會寧殿。

王鈺這頭號功臣,因看到楚丞舟中毒到底,情急之下向皇太子扇了一巴掌,救駕之功便消失無蹤。

後來還因為冒失為趙飛雙求情,再次卷入淮王府蒙冤案。

兜兜轉轉,被特奉鳳翔留守,還是沒能逃出趙氏皇族的掌控。

而童貫卻因救駕之功再受封賞。

逃到天邊,還要受製於童貫這個大奸賊,王鈺寧死也不會答應。

於是心念一轉,暗暗盤算道:“童太尉太高看我了!

能進入皇城司已經讓老爹和姐夫傷透了腦筋。

若是進了童太尉麾下,那指不定給你惹出多大麻煩呢!

我在鳳翔渾渾噩噩熬日子,再舒坦不過,不敢勞童太尉費心了。”

童貫本也沒指望王鈺答應,聽了他這番說辭,他漸漸斂去笑容。

表情凝重道:“王留守年紀輕輕,卻如此謹小慎微。

到底是皇城司培養出來的幹將,無論走到那裏,在人群都光芒四射。

不過,這西北偏隅,可不比京師皇城。

你瞧瞧這惱人的黃沙,老夫要不是想為大宋打下一片太平江山,為官家分憂,何比來這裏受罪?

在京師,皇城司與開封府也好,與大理寺也罷,說破天不過是處理內耗案子,站在老夫這個高度上看,那些清風浮雲,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這裏不同,蘭州如翅如爪,盤踞西北,百年來,是宋夏必爭之地。

老夫厚著臉皮邀請你,實則是想讓你擔起一份戰功。

隻要此戰告捷,八百裏急遞送回延福宮,你回汴梁與淮王府那小宗姬雙宿雙飛,難道不快活?”

說到這裏,他雙眼斜睨,陰惻惻地一笑,“假如你回去晚了,待那姑娘一過及笄嫁作他人婦,你哭都來不及嘍!”

王鈺聽了心底一沉,正垂眸組織說辭,他已輕笑著拂袖離去。

直到韓世忠拍了一下的肩膀,“司域,你與他很是熟稔嗎?”

王鈺暗歎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先前對他小有得罪,這回他作勢要討回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