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晴空萬裏,白雲朵朵。
禁軍從城內軍營開拔,有條不紊地向城外集結。
這樣大規模的調防,百姓們已經許久未見了。
他們興致盎然,一路跟在禁軍身後觀看。
高俅日常訓兵,為了討好趙官家,在花樣上,沒少花心思。
聽了楚丞舟的建議後,他把平時訓練的鑽火圈,四人一馬,耍花槍等絕活全都拿了出來。
百姓還以為趙官家突發奇想,要看軍演。
紛紛湧到街道兩側,拍手叫好!
直到高俅,童貫以及蔡攸全副武裝,騎著高頭大馬浩**而去,他們才意識到可能有戰事迫近汴梁城。
當夜,王鈺藏身燕王府外的梅園,看見燕王在陸北冥和小六的陪伴下出城,便悄然跟了上去。
此時的王鈺,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要親眼看到燕王秘密調兵入京,之後,不管他會不會圍攻延福宮,都不再重要了。
趁城內防守空虛,調動私兵入京,加上私造兵器的證據,足以讓燕王斷送餘生。
王鈺覺得,真到那個時候,就算自己丟了性命,也不會影響大局。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他離開皇城司那一刻開始,楚丞舟便一直不放心,早就安排了自己的人遠遠跟著。
汴梁城外。
王鈺看到燕王入了軍營,便藏了起來。
他知道,燕王此次出城的目的無外乎兩件事。
一是為了迂回地確認童貫等人的位置。
二是對他投誠的禁軍傳達城門的部署。
各個城門的鑰匙向來是由皇城司的勘契官保管。
延福宮位於汴梁城偏北,叛軍要想攻入延福宮,一定不會選擇距離較遠的南門。
兵貴神速!
尤其是在需要速決速決時,最近的路永遠是最佳選擇。
城門的鑰匙,燕王要想拿到並非難事,別忘了,他在皇城司還有閔荀這個內應。
回城後,王鈺等了整整一宿,從城門落鑰到城門再次開啟,城中都沒有發生異樣。
躲在開寶寺的頂層,王鈺翻身仰躺,目光呆滯的望著晴空,喃喃道:“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麽,撤了?”
啃了一口隨身攜帶的幹糧,喝了點水。
王鈺隻覺得眼睛如針紮般刺痛,身體一鬆,一閉眼便睡了過去。
他實在是太累了,以至於一覺睡到天黑,都沒有醒來。
直到雨點如連珠炮般打在他的臉上,他才驀然驚醒。
天幕低垂,大片的雨雲,烏壓壓地籠罩在汴梁城的上空。
不一會兒,一串串的雨點子,鋪天蓋地地傾盆而下。
開寶寺塔周圍的赭色琉璃磚,在雨夜裏泛著奇異的流光。
擦著額頭上的雨水,王鈺貼緊牆壁,匍匐著來到一處堪堪能避雨的地方。
往景陽門和通天門的方向打量,這才發現城門已然落鎖。
也就是說,此時三更早就過了。
雨勢越來越大,雨點打在欄杆上,眨眼間粉身碎骨。
就在他手腳麻木的時候,通天門城樓下,突然冒出一個豆大的光點。
不一會兒城門赫然大開。
訓練有素的人影如同搬家的螞蟻,一排排往城內湧入。
足足用了半個小時,才全部進城完畢。
王鈺知道,要抓住燕王的把柄,隻有這一次機會。
他繞到開寶寺的背後,甩出鐵爪索,拉了幾下確定鐵爪固定之後,雙腳攀住繩索,倒著往塔基滑去。
落地之時,叛軍已經渡過了廣濟河橋。
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王鈺暗罵:真是夠狡猾的,冒雨連夜進城,所有的痕跡在都會被掩蓋。
就算是追查,也很難查到些什麽。
埋伏在塔頂時,王鈺曾鳥瞰全城。
他發現汴梁城的西北角,除了兩條河流之外,還有一處占地麵積十分可觀的園林,叫芳林園。
很顯然,河下是沒法藏人的。
但園林中,可以。
芳林園中樹木參天,是一處天然的藏身地。
叛軍過了廣濟河,向西南繼續進發,最有可能的目的地,就是那兒。
之前在童貫率軍出城後,楚丞舟特意把皇城司的親從官隱到暗處,同時讓殿前司的禁軍加強巡邏。
這既是常規操作,也是為了迷惑燕王所做的安排。
王鈺足下生風,爭分奪秒往芳林園奔跑。
此時他的渾身已經濕透,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
但他不敢停下。
因為東方的雨雲邊緣已經透出一抹荼白,天快要亮了。
他們一定不會選現在這個時候逼宮,而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把人藏起來,等待下一個夜晚來臨。
這些裝備了最新式火器的叛軍,再次出現時,將會是一把鋒刃,直插延福宮。
想想高俅訓練的兵,王鈺對兩軍對壘,誰勝誰負,一點把握都沒有。
芳林園靠近內城的天波門,與延福宮幾乎在一條直線上。
這更加佐證了他的判斷。
臉上雨水流淌,腳下泥濘不堪,濕冷之氣灌入肺部,王鈺胸口生疼。
好不容易追趕到金水河邊,他放眼望去,卻見雨簾密布,一個人影都沒有。
王鈺抱頭,茫然四顧,差點懷疑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夢。
不,那一定不是夢!
他深一腳淺一腳跑上金水橋,望著橋下鈴鐺密布的河水向萬歲山園子蜿蜒流淌,心中越發焦急。
目光順著橋麵的弧度向前看去,橋頭重重疊疊的腳印讓他喜不自勝。
“燕王他們一定是從這裏過去的!”
他喃喃自語,艱難地挪動腳步,卻在下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趴到了那些腳印裏。
雨水無情,讓他眼睜睜看著前方的痕跡全部掩去。
他手抓泥漿,恨恨地錘在水坑裏,卻在泥水從指縫間流走之後,留下了一個奇怪的物件。
那東西通體透綠,他隻看了一眼便覺得十分眼熟。
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大雨滂沱,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確定他們已進城,這就夠了,再追下去,王鈺的下場隻有死。
他扶著胯骨爬起來,一步步往永秦門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覺得頭腦昏沉,身子一軟,竟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映入了一雙晶亮的眸子裏。
“司域,你醒了?”
王曦君秀眉微蹙,伸手在他額頭上探了探。
歎道:“總算是退燒了,你是要把人嚇死!
要不是我擔心懷英一個人害怕,一大早冒雨來看她,你非得死在雨裏不可。
快說,是不是又去哪裏喝酒了,怎麽到了家門口,也不知道敲門進來,竟然睡在過門石上!”
她越說嗓門越高,說到最後,仍然不解氣,對著王鈺一頓揮拳。
暈倒之後,王鈺陰影記得自己趴在一個人的後背上。
那人的氣息既不是楚丞舟,也不是錢懷義。
韓浩弱不禁風,別說背他了,就算是扶著他,也有可能被壓倒。
那人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