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楚丞舟進宮謝恩。

還沒走到福寧殿,便與匆匆而去的承旨官擦身而過。

他定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聽到楊戩寒暄,才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楚司使,你身子可大好了?剛才官家還念叨你呢!”

楊戩手把拂塵,臉上堆笑,一副討好的模樣。

楚丞舟拱手道:“托您的福,已大好。多謝楊大人掛懷!”

望著他的背影,楊戩甚是感慨。

一個皇城司的提點官,為太子擋了一擊,便被封安內候,還與蔡京成了鄰居。

嘖嘖,真是鄰居門口撒花椒——麻辣隔壁了!

王鈺在永秦門家裏待得幾乎要長毛。

懷英看他時,麵帶嬌羞,眼神總是躲閃。

錢懷義把那一堆花花草草的繡品往旁邊一撂,“這丫頭,總算有幾分女兒家的樣子了!”

王鈺剛要開口,侍郎府的一個小廝麵闖了進來。

他喘得上氣不接道:“府裏來了傳旨太監,正候著呢!老爺喊你盡快回去!”

錢懷義喜上眉梢:“吆!這官家總算把我大哥記起來了,一定是個大官!”

小廝也一臉喜色,“誰說不是呢!咱府上的姑爺剛被賜婚,小郎你也得封賞,真可謂雙喜臨門呢!”

“你說什麽?”王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什麽賜婚?”

小廝以為他不敢置信,便一字一句道:“是楚司使,他一大早便親自去宮裏請了旨,要娶咱們家大小姐,咱府上也出了一位誥命夫人了!”

聽完,王鈺拔腿就跑。

到侍郎府門口時,渾身的力氣就像被抽調了一樣。

楊戩一見他進門,便熟稔道:“司域老弟啊,你可算是回來了!傳旨等一個時辰的,咱家還是頭一回遇到。”

他拿出聖旨,捏著嗓子宣讀。

“宋特授王鈺秦鳳路留守敕製曰:聖朝端政通人和,已建久安之勢。盛德保海晏河清,成長治之業。王氏司域救駕有功,念其樞機之縝密,睹其儀度之從容。可特授秦鳳路留守,並保留其皇城司親事官寄俸之職。著勉嘉猷,特敕。”

楊戩讀到最後,臉上劃過一絲疑慮,轉瞬即逝。

雙手奉旨,恭喜道:“司域老弟,像你這般年紀,得官家禦筆親封的,你獨占頭一份恩寵!”

一院子的人,臉上卻沒有任何喜色。

留守是什麽職位?

就是個特派員,說是個閑職吧,還是皇帝親封的。

說是個大官吧,又沒有什麽實權。

再說那秦鳳路,地處大宋西北,地形極為破碎,西部是河湟穀地,與西夏距離極近。

中部是黃土高原,以梁、塬為主,土地疏鬆,海拔高,氣候幹燥,旱的時候旱死,澇的時候澇死。

可怕的是那裏民族分布複雜,農耕和遊牧勢力並存。

更是大宋與西夏的較量的主戰場!

王鈺從地上站起來,不動聲色地接過聖旨。

楊戩雖故作輕鬆,此時也意識到,王鈺這是妥妥的被坑了。

派至秦鳳路,還不如那些被發配嶺南種荔枝的叛軍呢!

在大宋,誰不知道西夏狼子野心,不僅侵擾犯邊不斷,更是對青唐城虎視眈眈。

還屢屢試圖控製無定河等水域,徹底切斷大宋往西北的擴張之路。

換作是他,他一定恨不得留在汴梁挖下水道,也好過去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強。

王崇親自往楊戩手裏塞了一袋銅板。

“要不是楊大人公務繁忙,官家離不了你的侍奉,就留下你用膳了!

這樣,改日我去白樊樓定個酒閣子,還望楊大人到時候一定賞光。”

他說的客氣,實際上卻是在送客了。

楊戩把錢袋子往袖管裏一送,“王侍郎太客氣了!那在下告辭!”

回身關上門,楚丞舟的長眉幾乎擰到了一起。

四人回到正堂,摒退左右,都沉入了各自的思量。

王曦君哭唧唧地抹起了眼淚,“怎麽也算是皇家的恩人,怎的還動了這般害人心思,竟把人打發到那偏遠之地。

司域,你的命好苦啊!”

楚丞舟輕歎著,攏著她的肩頭安慰道:“司域這次的功勞不亞於我,風頭更是讓人望塵莫及。

俗話說,樹大招風,不對他下手,對誰呢?

說起來,也是他自己賺的,一個大老爺們,去哪裏都能光芒四射,才是本事。

曦兒,就別為他擔心了!”

他這番明裏暗裏的敲打,讓王鈺不禁啞然失笑。

“楚司使,當著我爹的麵呢,就恨不得趕緊讓我滾蛋,好圖謀我王家財產是不是?”

王崇對這個準姑爺沒得挑剔。

但是想到陸北冥的下場,臉上卻高興不起來。

孩子們的打趣,他不是不懂。

說起來,這皇家恩寵劈頭蓋臉砸過來,實在是令人受寵若驚。

可對於他這個家主來說,確實切骨割肉的懲罰。

王曦君出嫁後,必定搬到楚家去住,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留不住的。

眼見這養子收心斂性,走上正途,剛從他身上看到些希望,卻要被指派到千裏之外的不毛之地。

要是心碎有聲音,王崇覺得那一定振聾發聵。

見他麵色陰鬱,王鈺也學著楚丞舟的樣子,攬著王崇的肩頭。

一本正經道:“爹,辭官吧,我到哪兒,你就到哪兒,我養你!

咱不跟他倆人摻和!”

王崇拍了他一把掌,難得一見地委屈道:“兒大不由娘!我一直覺得這一日離我還遠著呢,沒成想這就到了眼巴前了!”

楚丞舟道:“王大人,若是你不嫌棄,我與曦兒成婚後,仍在這裏府裏居住,你意下如何?”

王鈺臉色一寒,“不行!這個家都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你可別打鬼主意!”

王曦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王崇也總算有了笑模樣。

歎氣道:“司域啊,公瑾說的沒錯。此番離京,對你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皇太子心胸狹隘,那一巴掌的仇,可不是那麽好消的。

能保留你的親事官職位,想必鄆王也出了不少力。

官家沒有即刻趕你走,想必是給足了你時間,想讓你看到你姐完婚吧。

你心思奇巧,道理比我懂得還多,我就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