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在高崖石亭裏,仆固懷恩等將看著崖下戰局,迅速遣派兵力占據關口,修補要塞殘損,收拾屍體與器物。郭子儀率領一隊護衛、幕僚,並著監軍來到石亭,眾將軍禮參拜。就亭中撒下一把交椅,將官側立兩班。

郭子儀往關下坡道看視片刻,坐下身來,說道:“各位將軍辛苦,看來今夜斬獲不小。” 李嗣業道:“照此下去,叛軍已是突圍無望,大帥盡可放心。”郭子儀道:“這太慢了,京城發來八百裏快書,向我們催要捷報。” 李嗣業道:“既然朝廷如此急切,那何不早日發來援軍相助?到時必能生擒這夥叛將。”郭子儀道:“援軍是發來了,可皇上病情卻日益加重。若再不及時救治,恐怕就會不妙。”

眾將還未一絲歡喜,卻又聽到這般噩耗,無不吃驚。尉遲朗道:“大帥是說,皇上重病,天命即將不永?”郭子儀環視眾將,輕笑道:“皇上的病,隻有我們可以醫治,所以本堂急需補上一劑藥方。此藥乃是仙草靈丹,必然可以藥到病除。”李嗣業追問:“皇上究竟有無大恙,還請大帥直言相告。”

郭子儀道:“皇上心中所念,就是為了剿滅這十幾萬叛軍。”尉遲朗道:“可田、史二賊都已如數被大帥困絕在此。他們已經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皇上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反而加重病情了?”

郭子儀道:“咱們十幾日前,就把這十五萬叛軍引誘此地,卻遲遲未能剿滅幹淨。皇上恐於夜長夢多,因此急要本堂給朝廷上份捷報,以慰聖心。監軍劉公公,剛從京城坐駕而來,他最知道皇上病情如何。”眾將目光便齊往監軍身上看。

那監軍名喚劉太平,輕咳一聲,嬌語細聲道:“皇上連日來滴水不進,茶飯不思,龍體是日漸消瘦,都已經盼捷報盼得望眼欲穿啦!各位將軍都要竭誠報國,早日平叛反賊,為皇上分憂解難,千萬不可懈怠。”眾將無不愕然。

李嗣業揖手道:“大帥,非是末將等作戰不力。咱們三萬人馬,以寡擊眾,一路破軍殺將,從魏、博追剿至此,最後把十五萬叛軍圍困峽穀,這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如果兵部能早日派來援軍相助,咱們又何必如此懸心吊膽?要說皇上著急,那也是自個作弄,怪不了任何人。”郭子儀不及說話,監軍劉太平卻先指責:“李將軍妄言,竟敢挑弄皇上,這可是大不敬之罪。”李嗣業連夜為軍情勞累,適才又親身痛殺了叛軍一場,精神上頗有些恍惚。見這監軍竟敢挑茬弄事,一時惱怒,大喝道:“你他娘在胡說什麽?”

眾將連日鏖戰辛苦,不曾得到皇上一絲嘉獎安慰,反倒派個監軍來營中催迫掣肘,心中都為失落。劉公公在宮庭仗寵多時,各鎮節度使都要巴結於他,還不曾受過武將責罵。當下大怒道:“反了,卑職要把你這番欺君罔上之言,稟告皇上,把你軍法嚴懲。”郭子儀擺手勸解:“劉公公息怒,李將軍連日勞累,精神不在,說話唐突了些,還望公公不計武將冒犯,請多多包涵才是。”劉太平見大帥說情,這才笑道:“看在大帥麵上,卑職不與這個莽夫一般見識便是。”郭子儀笑道:“劉公公真是大人有大量啊!”劉公公滿麵愜意。

李嗣業見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都對一個監軍低三下四,討奉殷勤,心頭頓時野火暴起,彪眼怒睜,指罵道:“閹狗,我大唐江山,便是敗在你們這些鳥人手裏。”不由分說,右掌抓住胸口衣裳,一手提起,如丟稻草一樣往山下扔。聽得一聲慘叫,山下又多了一具屍體。眾將見他突然殺了大營監軍,無不驚駭。

郭子儀也暗吃一驚,立身問道:“嗣業將軍,你怎麽能把監軍給殺了,這叫本堂如何向皇上交代?”李嗣業怒氣填胸,走到一處敞地,大聲道:“事已至此,嗣業一人承擔,大帥如實稟告便是,決不拖累大帥。”忽然將腰刀拔出自刎。郭子儀大驚道:“快攔住他。”眾將醒悟,急忙上前搶住嗣業胳膊。郭子儀大叫驚險,歉聲道:“將軍這是作甚,本堂並沒有怪罪於你。區區一個監軍,怎能換來一員虎將,這豈不是因小失大?”眾將也都勸道:“自有大帥開脫,嗣業將軍何故如此輕率?”慕妍上前挽住李嗣業手臂,說道:“嗣業將軍連日勞累,還是先讓他去好好睡上一覺,以免累壞了一頭猛虎。”郭子儀道:“夫人言之有理。”便喚護衛攙扶李嗣業去後營安歇。

經得如此一鬧,眾將惶恐不安,眼睛看著大帥。郭子儀歎氣道:“監軍劉公公福淺命薄,在前線峽口督戰之時,結果不小心死於叛軍流箭之下,實在可惜。本堂自當為其表奏功勳。”

眾將頓時醒悟大帥言語,皆應和道:“劉公公死於叛軍流箭,我等親眼所見,願作聯名簽押。”郭子儀道:“幕僚,記寫這份文案,以作塘報呈表。”張幕僚拱手道:“大帥放心,小生一定把文案寫得漂亮。”郭子儀道:“皇上目前最想要一場勝戰,咱們隻要剿滅叛軍,擒殺賊將,那就萬事大吉了。”眾將皆心照不宣。

尉遲朗道:“朝廷隻顧著京城安危,倒把咱們給忘了。這半月來,咱們一不見援兵,二不見軍餉,如鯁在喉,寢食難安。要是再這般僵耗下去,就算是叛軍不突圍,咱們也會精元耗盡,到頭來功虧一簣。” 郭子儀道:“軍餉、兵器即將到來。至於援兵,也在星夜馳援路上,估計數日之內便到。”仆固懷恩道:“今夜我等雖然打退了進攻,可眼下叛軍勢力仍然很大,咱們也傷亡了數千軍勇。如果援軍近日可到,那咱們就無後顧之憂了。”

尉遲朗道:“懷恩將軍言之有理,朝廷援軍若不到來,咱們隻能苦苦死守,難以發起總攻。”郭子儀道:“實不相瞞,朝廷確實派來了援軍,隻是這支援軍人數並不多,大概五千兵馬左右。”尉遲朗愕然道:“這麽一點兵馬,那算什麽援軍?”宋副將道:“兵部也太不像話了,京城附近駐有十幾萬大軍。如今大戰存亡在即,兵部才添來五千兵馬,這不是要貽誤戰機嗎?”

眾將苦戰待援,原以為增援大軍將至,卻隻等來五千兵馬,不禁相互嘲諷。張幕僚擺手道:“各位將軍勿慮,大帥必然胸有成竹。”郭子儀留守遊擊之下將官嚴守山關,自與眾將回到帥帳商討軍務。

郭大帥道:“不日之後,東樹林裏,將會埋伏一支精騎。是河東節度使李光弼麾下一部太原鐵騎,甚是驍勇善戰,屢立戰功。有了這支軍團相助,咱們必然事半功倍。”

尉遲朗去年曾在李光弼麾下統兵,麾下鐵騎所到之處,風卷殘雲一般,個個以一當十,戰力悍勇。想到叛軍半月來都在山下宰馬吃肉,定然把坐騎吃得所剩無幾,若是能把他們引誘至平野上,那就不需困守血戰,大可一鼓聚殲。

郭子儀見眾將都是建功心切,笑道:“叛軍皆是亡命之徒,若咱們現在發起總攻,隻怕不能全勝。這個田萬成不是獻上降表了嗎?咱們可以在這上麵做活一下文章。”仆固懷恩道:“大帥有何妙計?”郭子儀道:“咱們先要集中所有騎兵、箭手,埋伏於葫蘆口外側,與李光弼相互策應,然後命令叛軍繳械走出峽穀。隻要他們走了出來,進入甕中,到那時,咱們數萬鐵騎,就可以大顯身手了。”

尉遲朗道:“大帥是說,要將這些叛軍斬盡殺絕,不留活口?”郭子儀道:“本堂曾多次招降,結果降了又反,反了又降。如此反反複複,糾纏不清。這一次,本堂已經沒有任何耐心,也不再有任何顧忌。不將他們徹底撲滅,戰亂就會繼續下去,中原又會不得安寧。” 眾人皆讚同大帥此舉。今日招降了,明日又反起來,把中原戳得千瘡百孔,國家奄奄一息。不如就此斬草除根,免除所有後患。”

仆固懷恩道:“可七路叛將尚有十餘萬軍卒。眼下我軍兵馬總計不足四萬,加上李光弼一部騎兵,也才四萬出頭,如何才能徹底撲滅叛軍?”郭子儀道:“葫蘆口東側,有一片曠野之地。此地能擺下三十萬大軍廝殺,戰場足夠寬闊。叛軍若是答應出降,必然手無寸鐵。休說十幾萬人馬,就算是百萬大軍,也要土崩瓦解。到時叛軍兵敗山倒,眾位將軍就可以直撲賊首,便如猛虎擒羊一般。”仆固懷恩拱手道:“大帥既有妙計,我等將軍皆遵令行事。”

隻見一名遊擊將軍入帳參拜,請置夜間口令。郭子儀隨口說了一句:蘭陵王入陣。又與眾將道:“本堂已派軍士準了叛軍降表,約定三日後,在葫蘆口外受降。說不定他們正在大吃大喝,養精蓄銳,準備出穀後與咱們決一死戰。你等將軍,務必嚴令三軍不可輕敵。” 眾將揖手道:“末將明白。”

郭子儀立身走到帳外,看著夜空星月正在隱退,囑咐道:“懷恩將軍,命令軍士好好歇息幾日。三日後辰時,南麵與西麵步兵,要全部集結在葫蘆口北麵高坡,騎兵埋伏在南側樹林。待叛軍們一個個走出峽穀,匯集一處。步兵立即把穀口封住,馬軍趁勢合圍,形成四麵夾擊之勢。到了那時,便如探囊取物,手到擒來。”仆固懷恩應了帥令,即刻命令副將們出帳傳達。

郭子儀道:“此一役,各位將軍務必要斬殺七路賊首,**平叛軍。本堂在皇上麵前,必會保薦。”眾將拱手道:“職責所在,自當用心。”

慕妍看著帳中幾袋金珠寶物,說道:“看來,慕妍很快就能收到大帥賞賜了。”郭子儀笑道:“夫人盡管放心,區區白銀,本堂不敢食諾,一定會雙手奉上。”慕妍拱手道:“慕妍提前祝賀大帥立此功勳。”郭子儀大笑。

此時早已天光大亮。山穀營寨裏,山河軍哀聲遍地。三更突圍失敗,造成主力極大損傷。各營頭領共陣亡兵卒一萬八千人,傷者無數。三萬突圍先鋒無有不損,無人不怨。眾頭領原本就無突圍之望,此刻更是心如冰窖。人人灰頭土臉,不知所措,眼下糧食將盡,不知何去何從。

平地一張破桌上,展鋪一張巫龍峽穀作戰地圖,田萬成看著地圖沉吟。餘下首領皆無心觀看,各行其事。或抽旱煙、喝悶酒、吃馬肉、發牢騷,無人前來聲言。

田萬成把地圖看了片刻,說道:“昨夜我等突圍受挫,各路人馬都折損了不少。可據我所知,官軍傷亡亦不在我軍之下。我能理解各位兄弟心情,不過做大事之人,不應該沉湎於一時成敗。英雄不提昨夜事,咱們從頭再來便是。”掃天龍揮手歎氣道:“天王就不要在安慰我們了。昨夜,我部弟兄死了一大半,餘下弟兄全部掛彩負傷。要想突圍,你們隻管去,我是無能為力了。”田萬成知道眾頭領都被嚇破了膽,眼下最需要重整士氣,再接再厲,又道:“各位首領放心,這次萬成已經有了另一個計劃,咱們與官軍麵對麵大戰一場如何?”眾首領一時好奇,都來詢問:“真有其事?”田萬成道:“千真萬確。” 眾人麵皮方才有了一絲起色。

有首領道:“咱們要不是被困在了這個鳥山穀,官軍豈是我等敵手?”也有將軍道:“要是硬碰硬,我看咱們早就龍入大海了。”

史文狐昨夜行使部將高方之計,主動請纓攻打落天峽口,以作後路牽製。他卻隻是佯攻,見好就收,損失輕微,不似其他六路首領損失慘重。因此心頭正偷著樂。他擺手平息眾首領喧嘩聲,說道:“大夥靜一靜,再聽聽萬成兄弟有何妙計。咱們山河軍起事以來,又不是第一次吃虧,怕什麽鳥?咱們是越打越強,官軍是越打越弱。到頭來還是咱們要收拾朝廷,奪了李氏江山。”

田萬成道:“眼下一點小挫折不算什麽。我們日後還會東山再起,翻天覆地,一直要殺進京城,取而代之。”眾首領被說得心癢,氣氛慢慢活躍。史文狐笑道:“萬成兄弟是盟軍首領,一切軍務都由你說了算,老子絕無二話。任你如何出謀劃策,老子都給你麵子,一一遵從便是。”田萬成知道他在暗諷自己,也不好當麵說破,便輕笑道:“文狐大哥這句話,真讓萬成受寵若驚了。”回頭看著眾人道:“我已派人聯係過了郭子儀,他收下了咱們賄賂,答應乞降。我等山河軍兄弟一定要借此機會,與官軍在峽穀外決一死戰,為弟兄們報仇雪恨。”

史文狐疑問:“咱們這麽多兵馬,那郭老帥會答應受降?會不會是他早有準備,來個十麵埋伏,卻引著咱們去上鉤?”田萬成道:“郭子儀當然不好蒙騙,可咱們也不能困死在這峽穀中。趁現在咱們還有幾千匹戰馬,各營弟兄鬥誌昂揚。出了峽穀,到了外麵,那我們就是猛虎下山了。” 史文狐道:“老子和郭老帥打過幾回交道,這隻老狐狸,用兵一向謹慎,肯定是先要讓咱們先放下兵器,徒手出穀。要真是這樣,即便猛虎出了牢籠,可沒了爪牙,那豈不是自廢武功?”田萬成問道:“難不成文狐大哥還想留在這裏,被郭老帥困住?”史文狐道:“老子就是和郭子儀殺至一兵一卒,也不能讓給白白困死了。萬成兄弟都這樣說了,那咱們就幹他娘的。”眾人喝彩。

楊老七道:“要是官軍真讓咱們出去,咱們就是徒手,也能把這些鷹犬撕個粉碎嘍。”黑韃子道:“那咱們可以把長兵器扔掉,再把腰刀砸開兩半,藏在身上,這樣就能瞞天過海了。”草頭棍道:“這個詐降法妙極,老子以前就用過這招,結果拿下了一個城池。”

眾首領都在談鬧風趣,相互誇弄手段。田萬成帳下智將李權,聞得此計,卻是滿麵憂慮,問道:“郭子儀明知道咱們不會真降,可他為什麽還要答應?難道他是將計就計,想要一鼓聚殲?”史文狐提著一罐酒,拿著半截馬肉,走來說道:“權兄弟不要想那麽多了。肯定是官軍覺得咱們被圍困了半個月,個個都餓得麵黃肌瘦了,氣力全無了。這樣沒日每夜突圍,鬧得彼此心煩。要是可以痛痛快快一決高下,又何必那麽麻煩。”

李權道:“文狐大哥說得哪裏話?行軍打戰,兵不厭詐,隻憑戰機謀略決論,豈能意氣用事?”史文狐瞪眼道:“那你有什麽高招,說出來,老子洗耳恭聽。” 李權非他部將,自是不懼,問道:“郭子儀知道我等的想法,那你可知他有何動機?”史文狐道:“是你想多了,官軍人少,豈會是咱們的對手?咱們一個弟兄,就能收拾兩個官軍。說不定還能將郭老帥人頭提來做下酒菜,為弟兄們報仇出氣。”

李權知他脾性暴躁,喜怒無常,難以說理溝通,便與田萬成道:“大哥,難道你對郭子儀招降一事,也沒有任何疑惑?”田萬成道:“你剛才說得很有道理,依照郭老帥一貫作法,招降之後,肯定是不會讓咱們攜帶兵器。即便如此,那也不必害怕,我等山河軍個個都是虎狼。官軍若敢正麵接戰,肯定討不了便宜。”李權說道:“咱們沒有戰馬,兵器又被剿走,拿什麽去抵擋官軍進攻?兄弟們沒有兵器,如何能與刀斧手交戰?”

田萬成道:“不久前,我秘送了不少金銀,用以賄賂那些朝廷將軍。郭老帥意圖便如你所言,咱們走出山穀後,官軍便會趁勢進攻。不過那群將軍都很自私貪婪,我前後送了數百萬兩金銀珠寶,買通了帳內許多將領,得知了受降地點。我已經派了弟兄們把兵器偷運到那埋藏,到時便可就地取材。”李權道:“郭子儀一向治軍嚴明,深得將士同心。如果得知部將受賄,豈能不改變主意?”田萬成道:“我派人秘密行事,並無外人知曉。即便郭子儀知道,也得倚靠那群將軍。到了那時,咱們兄弟就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李權道:“事到如今,也隻能這樣。我再讓弟兄們偷運一批兵器去受降點埋藏,以作萬急準備。”田萬成道:“如此也好。咱們先把金銀寄放在他們手裏,等打敗了這些將軍之後,就可以連本帶利收回來了。”李權苦笑一聲,難以作答。畢竟郭子儀如何布下天羅地網,田萬成如何全軍覆沒,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