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三日之後,午時正中。十餘萬山河軍都已吃飽喝足,養足精氣,等著官軍開關受降。隻見葫蘆關上,三聲衝天號炮響起,七路軍馬早在關下聚集,仰看峽隘關口。
宋副將站在要塞上揮旗,大喝一聲:“開始受降。”隨即命令士兵們撤去柵欄,搬走尖角,撒開一條通行山道。山腰兩側遍布石機、箭弩、木藜,士兵們刀槍林立,殺氣衝天。田萬成、史文狐等首領與部將,手持兵器,率先走出峽穀。眾軍盡隨其後。行至要口處,隻聽宋副將搖旗喊話:“大帥有令,投降的軍士,就地繳械,不得私藏利刃。抗令者格殺勿論。”眾人隻能把手中各類兵器拋落穀底,瞬間即將一個空壑填滿。
宋副將監視一個多時辰,見十幾萬叛軍人馬已全部撤至穀外平野。便令雲豹一夥綠林兵用尖物堵塞穀口,嚴守裏外通道。
此時山河軍滿聚於平野上,散漫無章。田萬成急令各路首領整頓兵馬戰陣,吩咐將士們把預藏兵器取出分發。眾軍拿了兵器在手,膽氣猛然突增,皆按耐不住。
天上烏雲密布,吹來悶熱之風,好似將要有一場狂風暴雨將至。隻見葫蘆口高坡之上,聚來大批軍馬,將北麵關口占據。十餘架投石機都已布置到位,萬名弓手都在引箭待發。郭子儀率領群將坐鎮山坡,看著平野十幾萬叛軍規模。
李權甚曉兵機,見官軍設下了如此圈套,眾人竟渾然不曉,頓時焦急似焚。看了片刻,說道:“天王,我們已經陷入了官軍圈套之中。咱們要早做準備,不要戀戰,突圍要緊,以免落入官軍之手。”田萬成騎著一匹高大白馬,指道:“官軍就在眼前,大戰既要來臨,你怎能說出這種話來,教弟兄們未戰先怯?”李權道:“大哥也是帶兵通陣之人,眼下處境豈能不知?咱們兵器欠缺,陣勢不齊,官軍卻是以逸待勞多時,這如何能敵?”
田萬成看得目瞪口呆,竟不能作答。其實心中早想到了這個問題,隻是不敢明言。凡懂軍事韜略之人,都明白兵不在多在精。兵多隻是一時優勢,隻要中軍陣勢一亂,兵多反而成了累贅。一旦折動士氣,兵敗將似泰山崩塌,無可挽救。這便是劉邦彭城之戰遺訓,此時此景,又現眼前。
田萬成早已心驚膽顫,問道:“那咱們快速撤退如何?”李權道:“來不及了。如今兩軍對壘陣前,各路首領急切要與官軍開戰,他們怎會聽從大哥號令?到時一撤,必定軍心渙散,陣勢大亂,官兵乘機衝殺下山,咱們都要死在亂軍之中。眼下已然無法撤退,隻能血戰到底。”
田萬成問道:“依你之見,現在又當如何?”李權道:“第一,走為上策。不過如此一來,大哥名聲日後肯定會大受影響,成了臨陣脫逃、拋棄山河軍弟兄的罪人。二是趁眼下官軍正在集結,咱們先斬他幾名大將,提升我軍膽氣。第三,不計任何代價,與官軍血戰一場。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此才能換得一線生機。”
田萬成見以上三策都件件不利,已成敗戰之勢。當下已然顧不上許多,覺得中策可行,便回頭環視各路將佐,問道:“哪位將軍願意出戰,給山河軍兄弟開個頭彩?”史文狐帳下大將高方,揮舞一根狼牙棒,縱匹棗紅馬出陣搦戰,迎著山坡高叫:“末將先來斬幾個鳥頭將軍,就怕他們不敢下山應戰,都成縮頭烏龜了。”眾首領聞聽大笑,嘲諷官軍大將無能。
郭子儀把案台當成宴桌,置著酒菜,與仆固懷恩、李嗣業、李慕妍坐談對飲,看視平野景況。郭子儀見有叛軍先鋒出陣挑戰,冷笑道:“好嘛!這群反賊是要給本堂麵上好看。不知哪位將軍願意下山斬將,立個頭功?”眾將紛紛請戰。李嗣業最是亢奮,立身揖手道:“陣前斬將,關乎大軍士氣,隻能贏,不能輸。末將乃是先鋒中郎,官居安西將軍,每戰必先,自然是由末將出馬了。”郭子儀道:“既然他們派了一員先鋒挑釁,咱們也該派一員大將迎戰,免得叛軍汙蔑大唐沒有良將。”仆固懷恩也起身拱手:“末將不才,願出戰殺敵。”郭子儀擺手道:“還是先讓李將軍去建功立業,我等坐看廝殺。”仆固懷恩便坐飲觀局。
李嗣業道:“末將不要功勞,隻要殺個痛快。”郭子儀誇讚道:“嗣業真乃當世猛將,英雄氣概。”李嗣業見大帥準允出戰,即教小校山前奉馬,取來一柄八尺陌刀,飛奔下山,跨馬躍至核心,**起一片征塵,大喝道:“賊將速來納命。”高方更不答話,舞著狼牙棒去戰。李嗣業惡吼一聲,揮刀去迎。二將刀棒激撞,但見:
捧鑲狼牙,血嘴撕咬紅霞。刀磨利刃,寒光斬斷白頭。悶棒照來,不識天外飛仙。砍刀壓先,管誰地獄來客。狼牙棒敲,起手打碎天靈。霜雪刀落,橫影腰斬幽魂。揮舞釘棒,天王遠避深宮。施開雪刀,閻君龜縮冷殿。
兩將怒鬥二十合,來往激烈勇猛。那李嗣業乃是郭子儀麾下第一猛將,武藝精純,擅使陌刀,最好陣前廝殺,有萬夫莫當之勇。那高方隻是一員幽州偏將,本事低微,如何能敵?因此不到三十回合,即被嗣業連人帶馬,劈成碎塊。嚇得叛軍將士一陣心顫。
郭子儀拍案喝采:“壯哉!不愧是我猛將,真乃虎豹英雄。”慕妍驚歎道:“擋嗣業刀者,人馬俱碎。”眾將見首戰旗開得勝,無不歡喜。
七路首領見李嗣業不到三十回合,便斬殺了虎王一名心腹大將,無不吃驚。諸多將領聞聽李嗣業之名,已然心驚膽戰,不敢出馬相迎。
田萬成指問:“此人莫非就是神通將軍?”李權點頭道:“他是北庭行營節度使、驃騎大將軍李嗣業。此人智勇雙全,武藝超群,是個厲害人物。”田萬成道:“聽聞這家夥擅用陌刀,力大無窮,威震西域番國。今日見其勇力,果然名不虛傳。”
李嗣業舉刀挑陣:“賊將誰敢出戰?”田萬成恰要喚出部將劉勇明,卻見楊老七帳下勇將歐陽通,不待令聲,高舉長槍,縱入核心,大叫道:“鷹犬休要猖狂。”說話之間,一杆長槍早刺在眼前。李嗣業揮刀撥開槍頭,放馬與之激鬥。又是一場惡戰,但見:
將軍揮刀爭勇,虛空暴閃劈天雷。莽雄去槍堪絕,地縫鑽鉤奪命手。霸刀一擊,管教分屍兩半,仙女難縫針線。靈槍一點,必是穿心窟窿,華佗在世難醫。飛刀踏月趕流星,電光不容那霎眼。快槍奔雷追隕落,鴻影怎放一點空。猛虎搖頭撲爪,力下昆侖勢欺風。惡龍擺尾掃**,迅遊昊空雷滿天。刀槍若鬥龍與虎,隻爭微厘命既休。
二將刀槍激鬥四十合,李嗣業窘個破綻,斜鞍揮刀,將他戰馬砍翻,再搠上一刀。可憐一員河北勇將,竟化為一縷幽魂。
郭子儀道:“真乃良將猛虎,本堂有此大將,何愁中原不定,戰亂不平?”眾將亦是佩服李嗣業將軍武藝。
七路首領見陣上連損二將,士氣大挫,無人不駭。田萬成原本指望陣斬朝廷大將,折敗官軍銳氣。不想卻連輸兩陣,倒讓自家兵勇寒了心膽。當下頗為心慌,問道:“這可如何是好?”李權道:“天王,萬萬不能再折第三陣了。”正待刺槍出馬,隻見身邊一員虎將早已怒火當頭,大喝道:“天王休要驚慌,看我去斬了這廝。”眾人視之,乃是劉勇明。催駕一匹烈馬縱奔上前,手揮一柄蘸金斧去戰。
田萬成落下懸心,說道:“勇明隨我征戰多年,膂力過人,必能把李嗣業斬於馬下。”郭子儀見那敵將氣勢不俗,便問:“懷恩將軍,可知這員賊將是何許人物,怎會如此眼熟?”仆固懷恩道:“此賊應該是田萬成手下大將劉勇明,號稱飛天魔王,武藝高強。”郭子儀道:“本堂聽說過此賊,這家夥也是朝廷叛將,武力過人,可不好收拾。看來嗣業這番是遇上強敵了。”仆固懷恩道:“大帥是擔心嗣業將軍疲累,敵不過他?”郭子儀道:“先看看他們激戰得如何。”
這兩員猛將都是驍勇之輩,這一戰果然不比尋常,但見:
一個武聖公英雄,刀震南天宮。一個巨靈將勇猛,斧開華山道。一個班前許褚,不殺人怎建功。一個護帳典韋,若慈悲難混世。一個大勝良將沐春風,高馬縱躍蹄有力。一個危急暴漢迎霜雪,飛騎跨奔風隱惡。一個護大唐忠心昭月,欲定海內世道。一個反社稷野火衝天,隻要亂世爭雄。一個扶山河即將端正,神刀添加威猛。一個敗乾坤頃刻擊倒,魔斧倍增勢力。
二將大刀闊斧,鬥了五十回合,不見勝敗。喜得官軍、叛軍無不呐喊搖旗,各為自家將軍助威助勢。
郭子儀看了一會二將爭戰,抬頭望著天象,料定大雨即將落下。先教仆固懷恩去南邊峽穀統兵,與尉遲朗率領二萬鐵騎殺往過來。又囑咐眾將:“鳴金擊鼓,點上號炮。”隻聽坡上傳來一陣鳴金聲,隨後又是鼓聲號角。李嗣業見狀,回馬便撤。劉勇明見彼將英雄了得,不敢相迫,也回了本陣。
田萬成道:“官軍要開戰了,眾弟兄要做好戰鬥準備。”眾首領正待傳令下去,聽得山後傳來一尊號炮衝天響起。山坡上,一個旗牌官揮動帥旗。片刻,數萬支羽箭齊往山河軍陣中傾瀉,如同蝗蟲遮日,鋪天蓋地。
七路叛軍遭受到猛烈攻擊,陣勢瞬間大亂,紛紛退避。十幾萬人馬躲不開弓箭射殺,陷入混亂之中。田萬成揮舞大纛,率軍退走。正撤退間,卻見東側塵土飛揚,雷聲滾動,樹林裏飛奔出一隊隊鐵甲騎兵,一望不盡。為首之人,正是河東大將李光弼,奉令率軍合圍而來。七路叛軍被圍堵在平野上,渾如羊群被虎狼撲殺,毫無還手之力。
史文狐見大勢已去,急把軍馬撤至左翼山前,就地繳械投誠。郭子儀受了降,繳除器械後,命李嗣業領三千兵馬看守。餘下官軍出擊上前,把田萬成等六路軍馬合擊殺戮。
隻見戰馬五千,漫山遍野。步騎五萬,遮天蔽日。李光弼率領五千增援鐵騎,尉遲朗、仆固懷恩率領二萬騎兵,前後不到半個時辰,便把十餘萬敵軍殺得哭爹喊娘,斬瓜切菜般快。山河軍不能抵擋,各處逃命,自顧不暇。
仆固懷恩、尉遲朗趁叛軍大敗之勢,率軍追剿進擊。郭子儀看著山下數萬降兵,召來李光弼、李嗣業聽令。片刻,二將即至眼前。李光弼拱手參拜:“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奉兵部令,前來增援大帥。”郭子儀道:“兩位將軍,你們現在可以進攻史文狐了。記住,不要心慈手軟,通通斬盡殺絕,不留後患。”李光弼驚問:“大帥真要這樣做?”郭子儀道:“史賊不降,我要殺他。史賊投降,我還是要殺他。對付這種無信之人,沒有什麽仁慈道義可言,隻有斬草除根,才是上策。”
李光弼轉看慕妍,問道:“這位姑娘是何許人物?”郭子儀指薦:“他是千蛇山慕妍姑娘。乃是王族後裔,率兵來助,我已矯詔敕封名爵。”李光弼拱手道:“恭賀夫人榮登高位。”慕妍謙遜回禮:“大將軍海內英傑,名震天下,慕妍仰望已久。”
郭子儀問道:“本堂剛才所言,你們都記住了?”李嗣業揖手道:“末將遵令。”即刻返身下山準備。李光弼疑慮道:“那可是四萬條人命呐!大帥有必要這樣做?”郭子儀肅色道:“為了大唐江山,我們必須這麽去做。將軍既來增援,不必多言,速速行令。”李光弼揖道:“末將遵大帥軍令。”便也下山率領鐵騎堵在史文狐後路上,與李嗣業、雲豹三麵合擊,步騎呼應。
郭子儀指問:“夫人覺得李光弼這人如何?”慕妍答道:“大將軍智勇雙全,用兵老練,有古之名將風采。”郭子儀道:“我能斷定,他日大唐中興,必然他居首功。”慕妍疑問:“大帥也是用兵如神之人,文武兼備,天下皆知。所謂能者不讓,大帥為何要謙遜功名?”郭子儀輕笑道:“本堂並非謙遜,事實便是如此。老夫自問用兵謹慎,擅於防守反擊,李光弼卻善於進攻。有道是,善攻者,才是最佳防守。”慕妍道:“大帥與大將軍攻守平衡,各有其長。如今合兵一處,聯手剿叛,豈不是天下無敵了?”二人一陣歡笑。
卻說山下,史文狐看出了不妙之境,急與軍師餘有謀商議:“先生,這是怎麽回事,郭老帥想對咱們幹什麽?”餘有謀道:“郭子儀並不信任咱們,大王要趕快撤退,否則就來不及了。”史文狐心頭抱有一絲僥幸,搖頭道:“不會,我看郭老帥隻是想嚇唬咱們,不會冒然進攻。”軍師道:“大王不要再抱有幻想了,以免悔恨莫及。”史文狐環顧形勢後,向山坡上驚問:“大帥,我們已經投降了,您這是要幹什麽?”郭子儀拱手道:“又是文狐將軍,幸會。”史文狐早已毛骨悚然。
郭子儀問道:“既然將軍肯於歸降,不如上來與老夫共飲一杯如何?”餘有謀勸道:“大王,千萬不要被郭子儀迷惑,他想把你誘上山去擒殺。”史文狐恍然大悟。部下眾將也都發覺官軍意圖不善,一顆流言即刻**起來,數萬兵卒無不人心惶惶。
郭子儀與慕妍在案前對飲。慕妍問道:“大帥真要把他們斬盡殺絕?”郭子儀搖扇沉吟。慕妍道:“大帥心懷柔情,素有信陵君之風,並非嗜殺之人。”郭子儀道:“有時候迫於形勢,也是逼不得已。”他見雨點滴落在案,便起身將一杯清酒撒下山坡,說道:“大雨將至,請夫人入帳避雨。”慕妍道:“大帥請自行方便。”郭子儀問道:“難道夫人還想再看一場大戰?”慕妍苦笑自語:“這是一場謀殺。”郭子儀歎氣道:“本堂也不想殺這麽多人,可是不殺又不行。就拿這個史文狐來說,他已經反複投降數次,打不過他就投降,等他聚集兵馬錢糧之後,又會招降納叛,到處劫掠州府,殺戮官民。如果夫人來當這個統帥,就知道本堂為何不能放虎歸山。”
慕妍沉默許久,輕歎道:“亂世人命如草芥,此言不虛。” 郭子儀道:“戰爭就是這麽殘酷,沒有道義可言。”慕妍道:“或許是吧!”
郭子儀也不多言,返身走了。隻見宋副將把令旗揮動,下達進攻軍令。史文狐見其不妙,大喊道:“全軍快速撤入山林,不可戀戰。”這話好似朱序一句危言,煽動了苻堅百萬兵馬。霎時間,山河軍陣勢崩潰,一片慌亂。前軍返身急退,導致後軍措手不及。自相衝擠踏踐而亡者,不計其數。
李光弼即刻率領鐵騎橫掃而來,李嗣業、雲豹也率領步兵趁勢擊攻。山河軍手無寸鐵,渾如挨宰羔羊,瞬間被鐵騎衝得潰不成軍,四散逃命。戰不多時,史文狐狼狽逃竄,身後全軍覆沒。
此時大雨傾盆,電閃雷鳴,戰場早已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血水、雨水相互融合,如同一個鮮紅池塘。慕妍淋著大雨,看著平野之中躺著十萬具人命屍體,他似乎感覺自己的心已經死去。畢竟大戰過後,李慕妍又將何去何從,且看下文分解。